第148章 手割法

第二天一大早,俞邵就起了床,洗漱一番之后离开了住处,昨天他已经和苏以明相互添加了联系方式,约好今天早上九点,在酒店门口见。

俞邵乘坐电梯来到一楼,离开大厅,来到了酒店门口后,便发现苏以明已经在提前在门口等待了。

“你来多久了?”

俞邵有些惊诧,他今天起的挺早的,现在时间还没到八点五十,本来以为自己要等一会儿,没想到苏以明来的比他还早。

“刚来也没多久,不到十分钟。”

苏以明摇了摇头,开口说道:“走吧,我昨天在网上找了一家棋馆,就在这附近。”

“再等一会儿吧,我同学也要一起去。”俞邵摇了摇头,开口说道。

“同学?”

苏以明微微一怔,然后似乎想起了什么,有些迟疑的开口道:“徐子衿?”

“对。”

俞邵点了点头,有些意外,笑道:“亏你还记得她。”

昨天徐子衿发消息问起他和苏以明前天那一盘棋,俞邵就将今天他要和苏以明约棋的事情告诉了她,徐子衿便说自己也要去。

二人是同学,以后又都是职业棋手,俞邵自然不会拒绝,何况棋馆本来谁都能去。

“一个女生能有那样的棋力,我当然记得。”

苏以明笑了笑,说道:“她现在恐怕比一年前要厉害很多了吧?”

“你这个回答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俞邵有些奇怪的看向苏以明,说道:“不应该是她长得好看才有印象吗?”

“是吗?”

苏以明愣了愣,皱紧眉头,似乎陷入了回忆,片刻之后,有些迟疑道:“她长什么样?有点忘记了。”

“好家伙。”

俞邵一下子惊了,刚准备说话,就看到徐子衿向酒店门口走来,对徐子衿的方向努了努嘴,说道:“看,她来了。”

今天徐子衿打扮的很简单,上身穿着一件短袖衬衫,下身一条宽松的牛仔裤,穿着帆布鞋,头发扎了起来,有一股青春清丽之感。

很快,徐子衿就来到了酒店门口,看了看俞邵,又看了看苏以明,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没说什么。”

俞邵摇了摇头,看向苏以明,说道:“好了,现在人都到齐了,走吧。”

苏以明点了点头,三人一起离开了酒店,向棋馆走去。

没过多久,苏以明就在一家装潢精致的棋馆门口停下,开口说道:“到了。”

俞邵抬起头望去,看到这家棋馆的招牌后,不由微微一怔,不止是俞邵,就连徐子衿也是微微怔住。

在这家棋馆的招牌上,龙飞凤舞的写着山海棋馆四个大字。

“山海棋馆还是个连锁店?”

俞邵有些惊讶。

围棋棋馆这东西在前世非常罕见,但在这个世界居然能开成了连锁店,即便知道这个世界棋风颇盛,总让他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怎么了?”

看到俞邵和徐子衿都站在棋馆门口,望着棋馆名字,苏以明有些不解,开口问道。

“以前在江陵那边的山海棋馆下过棋,没想到这里也有一家。”

听到苏以明的话,俞邵收回目光,解释了一句,说道:“进去吧。”

徐子衿也收回目光,多看了俞邵一眼,然后跟着俞邵和苏以明,一起走进了棋馆。

此时棋馆内人不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虽然人很多,棋馆内却很安静,所有人都专注于自己面前的棋局,不断响起清脆的落子声。

俞邵和苏以明在前台缴费之后,便找到一张空置的位置,对立而坐,徐子衿则在一旁静静站着,等待这一盘对局开始。

“猜先吧。”

苏以明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棋盒,将手伸进棋盒。

俞邵点了点头,很快就从棋盒之中抓出白子,随后苏以明也立刻将两颗黑子放在了棋盘之上。

“五颗,我执黑。”

俞邵数完目,抬起头,开口说道。

苏以明点了点头,和俞邵交换了棋盒,互相行礼之后,对局开始。

俞邵望着棋盘,思索片刻,夹出棋子落下。

十七列四行,小目。

苏以明见状也立刻将手伸进棋盒,夹出棋子落下。

四列四行,星。

幽静的棋室之内,二人不断落子,表情都无比专注,眼底似乎只容得下眼前的棋局。

徐子衿在一旁静静望着棋局,很快,当看到黑子落在了一个她完全预想不到的位置之后,一下子愣住了,表情微变。

“黑子……冲下去了?”

…………

三个小时后。

苏以明望着棋盘,沉默片刻,最终缓缓开口说道:“我输了。”

一旁,徐子衿望着棋盘,看着棋盘之上那复杂到极点的局势,微微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哑口无言。

“怎么……会这样?”

徐子衿望着棋盘,清澈的眼眸之中满是不解。

明明布局下完之后,应该是白子占优,但是下着下着,白子似乎就有些不太好下了,竟然落入了下风。

到了中盘之后,白子奋起直追,一系列手段堪称犀利凶狠,甚至不惜强硬弃子取势,与黑子展开激战。

最终,白子弃子之后,仍未能撼动黑子的优势,虽然黑子盘面目数领先并不多,但白子发展潜力却已远远无法和黑子相提并论,因此只得投子。

“多谢指教。”

俞邵望着棋盘,低头开口道。

“多谢指教。”

苏以明低头回完礼,再度望向棋盘,沉默片刻,开口道:“果然……是从布局开始的,而非中盘。”

听到这话,俞邵微微一怔,有些不解。

“我昨天一直在想,为什么形势会莫名其妙陷入劣势,所以我今天继续下出妖刀。”

苏以明望着棋盘,开口说道:“我跳之后,你依旧继续选择冲而不是扳角,这是唯一我没预料到一招,也就是说,问题出在这一招冲之上。”

“我本来以为是我后续下出了问题,但是今天又下了一遍后,我还是觉得,我下的没有问题。”

听到这话,徐子衿终于回过神来。

前天那一盘棋,也是下出了妖刀之后冲的变化?

而听到苏以明的话,俞邵是真的有些惊讶了。

妖刀之所以被淘汰,确实就是因为这一手俗冲。

妖刀冲下去之后,可以轻松吃个巨大无比的角,直接增长百分之十五的胜率。

贴一目的胜率相差百分之十,百分之十五的胜率,那就相当于贴一目半的差距。

对于业余棋手而言,一目半的差距可能不算大,甚至如果棋感不足,甚至可能根本感觉不出来。

但在高水平的棋手的对决之中,一目半的差距足以致命,更何况是在布局阶段,在进入中盘前,如果应对不慎,还会被滚雪球,差距再次拉大。

但是,说了这么多,并不妨碍此前所有人都默认妖刀冲下去大亏,然后在扳角的基础上演化出无数复杂变化。

所以一般来说,他下出这一招冲,其他人即便输了棋,也不会往自己劣势是因为这一招冲去想,只会觉得是自己后面没能下好。

即便俞邵想主动解释问题出在厚薄判断之上也没用,这种已经根深蒂固的棋理,不是他一句话两句话就能轻易改变的。

比如他如果指着一条成线的棋形,说这不是厚势是孤棋,大概率别人只会感觉到自己在侮辱他智商——

我是输了棋,但那是我技不如人,后面没走好,你说这是孤棋导致我陷入劣势的,你是不是觉得我脑子不好?

你说那是孤棋,那就是孤棋?凭什么?

除非他用这种下法一直赢下去,赢到所有人无话可说,才有可能去有人尝试改变,通过大量拆解,无数实战,才能最终颠覆对厚薄的认知。

正因如此,之前俞邵给钟宇飞复盘的时候,从来不提什么厚薄、轻重、外势、实地、效率,只讲每一手棋的局部得失。

之前周德也问过,他为什么下点三三这种臭棋,他也从不反驳点三三是臭棋,只回答我就喜欢这么下,我觉得是好棋。

当时听到这话,周德立刻就摆出了一副老师的嘴脸,对俞邵展开严厉批评,俞邵回怼了一句你赢了我再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但是,苏以明居然觉得是自己这一招冲导致他落入下风,也不觉得他后续没有应好,这才导致陷入劣势。

这不仅说明苏以明的棋感惊人,也说明他对他自己棋力极其自信,更说明他……并不觉得自己会下出这种俗手。

俞邵想了想,妖刀定式涉及厚薄的问题虽然不知道怎么说,但是,对于妖刀,其实有另一个方法可以去解释,便开口道:“其实,可以手割来分析。”

“手割?”

苏以明微微一怔,所谓手割法,便是变化行棋次序,下到相同的局面,再从次序的交换中评估得失。

“嗯。”

俞邵点了点头,很快将棋盘上的棋子收起来,然后按照完全不同的次序,一手一手的摆出了黑子下出妖刀定式之后的基本型。

“以手割法来看,第一手到第九手,黑子下的很奇怪,是黑子亏损。”很快,俞邵就摆出了妖刀定式的前九手,开口说道。

苏以明怔怔望着棋盘,一言不发。

(本章完)

第149章 妖刀覆灭之日

说完,俞邵再次伸手,从棋盒之中夹出棋子,按照完全不同的次序,依次摆出了第十手到第十五手。

俞邵望着棋盘,开口说道:“第十手、十一手、十五手,是白子亏损,十二手和十三手,双方差不多。”

“所以总的来说,此时的局面,还是两分。”

俞邵刚想再次将手伸进棋盒,便听到了徐子衿的声音响起——

“但是,十六手和十七手,是白子纯赚,因此,白子优势?”徐子衿紧紧盯着棋盘,开口说道。

“对。”

听到这话,俞邵有些惊讶的看了一眼徐子衿,点了点头,将手从棋盒之中收了回来,没有继续摆下去了。

既然徐子衿意识到了这一点,那么苏以明显然也意识到了,甚至说不定当他提出手割的时候,苏以明那时候就已经反应过来了。

一片寂静无声。

“本以为冲下去是白子亏损,结果冲下去之后的变化,以手割来看,却是黑子亏损。”

苏以明失神的望着棋盘,许久之后,才开口道:“所以,妖刀死了……”

俞邵默然点了点头。

大约妖刀的确是死了。

当那一招冲下出来之后,便是……妖刀悲鸣之时。

此前绝对也有人想过冲这个变化,但是一眼看过去就感觉黑子大优,也就更不可能特意用手割法去分析得失。

如果说那一招冲下出之后,是妖刀悲鸣之时,那么,以手割法将妖刀冲之后的变化摆出来的那一刻,便是妖刀覆灭之日。

以手割法破解妖刀,并不涉及厚薄、轻重、效率等难言之题,仅仅从局部每一手的得失上,便能看出妖刀的劣势与不足。

从今日起,围棋三大难解定式之一的妖刀,将——不复存在!

至于大雪崩,必须要世人意识到厚薄与效率问题之后,才能被动摇,而这个问题,就不是简简单单以手割法能分析的了。

在前世,围棋三大难解定式,大雪崩和妖刀已经几乎绝迹,仅剩大斜定式还在苟延残喘,但也有了更多简明的应法,使用频率大幅降低。

所以,甚至可以说,围棋三大难解定式,已经全部被AI淘汰了。

苏以明坐在椅子上,望着棋盘,许久都没有说话。

俞邵大概能理解苏以明此时的心情,因为,他前世也曾有过和苏以明同样的心境。

苏以明虽然已经察觉出了那一招冲的问题,但应该没有向妖刀已死这个方向去想。

妖刀,说到底是围棋三大难解定式之一,久负盛名,无数棋手曾葬身于妖刀之下,所以也很难有人会觉得妖刀定式有问题。

不过,既然苏以明已经察觉到了那一招冲有问题,迟早也会想到用手割去分析答案,今天只不过是自己提前将答案告诉他了。

虽然妖刀已死这个答案,可能有些骇人听闻。

一旁,徐子衿也是一言不发,怔怔望着棋盘。

她虽然确实对今天这一盘棋抱着很大的期望,但是她怎么也想不到,今天出来看了一盘棋,结果把三大难解定式之一的妖刀定式给看没了……

虽然俞邵和苏以明,都已经取得了职业棋手的名额,但严格来说,今天下午,俞邵和苏以明才正式成为职业棋手。

也就是说,两个准职业棋手,在一间棋馆内下了一盘棋,三个小时之后,正式宣布了妖刀定式的覆灭。

妖刀定式不成立……

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绝对会引起世界棋坛的海啸。

“复一下中盘吧。”

俞邵想了想,开口说道:“中盘我感觉我下的还是有些问题,攻击不够有力。”

听到这话,苏以明终于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抑住内心纷杂的情绪,点了点头。

二人很快就将收拾好棋子,然后依次交替落子,仅仅两三分钟,就重新将棋局摆回了中盘局势。

“这一手,我本来以为你会扳,那几乎必然的一手,但是你却选择了长,出乎我的意料,我感觉不太好应,因此脱先。”

俞邵指着棋盘,开口说道:“我之前粘上之后,应该很厚实才对,结果却被反咬一口。”

“因为你之前用跳这一手,进攻我左上角薄味,这一手有些缓,看似我左上角岌岌可危,但其实黑子两边势力也很薄弱。”

苏以明摆着棋子,很快摆出了另一种变化:“跳这一手,时机不够成熟,需要顾虑的地方太多了,如果你用镇来封锁,我可能会更麻烦。”

“镇?”

俞邵望着棋盘,表情稍微有些错愕,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眼睛微亮,说道:“这一手,醉翁之意不在酒,看似只是封锁,实则竟有侵消之意!”

“不过,这里我也没处理好。”

苏以明指着左线的棋子,开口说道:“我去右边围空,你扳了之后,我的白子中央收缩,黑子右线围空却变大了。”

“这里如果到左边长一手会更显顽强。”

俞邵沉吟片刻,摆出后续变化:“我如果去右边侵消过去,你再去围空,如此不仅扩张了中央,还压制了黑子右边,比实战更好。”

二人不断复盘,徐子衿在一旁静静看着,心里久久难以平静。

虽然她的师父经常给她复盘,但是她却感觉,似乎这一场复盘,对她的启发更大。

许久之后,二人复完盘,苏以明望着棋盘,突然开口说道:“果然还是感觉……这一盘棋,我们下的都不如前两盘好。”

徐子衿听到这话,有些沉默。

虽然她没看到俞邵和苏以明的第二盘棋,但是她看过二人之间,在市高中围棋联赛上的那一盘对局。

这一盘棋比起一年前那一盘棋,都要相形见绌很多。

即便今天这一盘棋,其实也已经下得……非常非常非常精彩了。

“很正常。”

俞邵闻言忍不住笑了笑,说道:“就像游戏的排位赛和比赛,心境也不一样,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不是一个东西。”

“不过平时下棋,也受益良多,如果以后你有时间的话,我再找你下。”苏以明开口道。

“没问题。”

听到这话,俞邵立刻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和苏以明下棋,他自己也是有收获的,既然决定这一世在攻杀之上深耕,刚好苏以明就是一个很不错的对手。

本来俞邵还以为自己要找到对手,起码得等到成为职业棋手之后,没想到居然还有苏以明这种绝世妖孽。

苏以明站起身来,望向俞邵,目光之中满是锋芒,开口说道:“那我等着我们在赛场之上的第三盘棋。”

感受着苏以明目光之中的战意,俞邵有些沉默,片刻之后,点了点头,说道:“好。”

“已经中午了,要去吃饭吗?”

这时,徐子衿看了眼俞邵,顿了顿,又开口说道:“我请客。”

“算了,我请吧,你们都请我吃过饭,我再不请说不过去了。”

俞邵站起身来,笑道:“虽然我家是开火锅店的,但是我好久没吃过火锅了,去吃火锅吗?”

…………

当三人吃完火锅,回到酒店的时候,江夏华那一盘棋还没结束。

苏以明和徐子衿都打算回各自房间休息,等下午的定段赛结束仪式,于是俞邵和他们道别之后,就独自来到了对局室。

此时,对局室内众人都在关注着这最后一场棋局,因此来到对局室的俞邵,没有引起任何一个人的注意。

俞邵很快来到人群之中,向棋盘望去。

这一盘棋,江夏华执黑,对手执白。

此时的局势已经进入了中盘,双方正处于激战之中,整体来看,黑子虽然是优势,但是白子也有机会。

江夏华此时的表情无比专注,全身心的投入到了这一盘棋局之中,思索许久之后,才终于夹出棋子落下。

江夏华对面的男生,脸上已经渗出了汗珠,表情不太好看,显然也知道自己局势不利。

哒、哒、哒……

棋子,不断落下。

“下得很稳健啊。”

看着这几手棋,俞邵已经看出了江夏华的战术,因为占据优势,所以不断在将自身棋形走厚,想要去控盘,平稳收束到官子。

而现在,白子要做的就是将局势搅浑,既然黑子选择退让,那么白子就得寸进尺,以此追平劣势。

坐在江夏华对面的男生,望着棋盘,再次夹出棋子,飞快落下。

“扳了……”

俞邵微微皱眉,瞥了江夏华一眼。

这一手棋很隐蔽刁钻,如果江夏华无法察觉,继续慎重补棋,后续白子会有更严厉的手段攻击黑子,那时候黑子被纠缠住,反倒不好脱身。

“但是,如果黑子能发现的话……”

俞邵盯着棋盘,眸子倒映着棋局。

也就在这时,江夏华终于将手伸进棋盒,夹出棋子。

“就能一路猛攻,威胁屠龙,彻底击垮白子!”

下一刻,棋子落下!

哒!

十四列七行,断!

看到江夏华这一手棋,俞邵抬起头望向江夏华。

“他发现了。”

坐在江夏华对面的男生看到这一手棋,表情一变,有些难以置信,显然这一手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不止是他,周围很多其他人都没能看出这一手棋来,突兀看到江夏华下在这个位置,表情都有些错愕。

只有庄飞还紧紧盯着棋盘,表情无比凝重,他也看到了这一手棋,但是却没想到江夏华能走出来。

棋局,还在继续。

又过了十几分钟后,坐在江夏华对面的男生,黯然的低下头,语气有些微弱的说道:“我输了。”

听到这话,江夏华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然后低头行礼道:“多谢指教。”

坐在江夏华对面的男生表情有些不甘,但还是低头回礼道:“多谢指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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