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象答：“谁毒杀了你的弟弟伊斯玛仪二世，就杀谁。”

科达班一愣，谁毒杀了我弟弟？

我弟弟不是病逝的吗？

不，加兹温传来的消息是这么说，可科达班心里清楚，弟弟不可能是病逝。

此前他在彻尔德尔湖地区作战受伤，在床上躺了好几个月没事。

大家在暗地里都谈妥了，准备废黜他，拥戴自己即位。

前脚刚谈好，弟弟后脚就病逝。

怎么可能这么巧？

确实有可能是被那些人毒死的。

沈万象看到科达班目光闪动，有所心动。

他知道科达班虽然很聪明，但为人温和，下不去毒手，于是又劝了一句。

“科达班，你现在是波斯沙赫。我们圣天子陛下常常教诲我们，一定要注意立场问题。你现在要站在沙赫的立场去想问题。

不管如何，你弟弟都是你父汗指定，波斯军民朝野拥戴的波斯沙赫。原本计划是废黜幽禁，结果他们说毒杀就毒杀。

老科，他们今天能毒杀你弟弟，难保将来不会毒杀你！”

科达班听得心头乱颤。

是啊，这些大臣和基齐勒巴什首领们，确实下得去手。

现在需要我稳定政局，就把我捧出来。等政局稳定，觉得我碍事了，会不会下毒手干掉我？

王用汲看到科达班心有所动，接着说：“科达班，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你弟弟是在加兹温死的，朝野上下都在传说是某些权臣为了讨好你，以及铲除后患才对他下得毒手。

你人在伊斯法罕，加兹温你根本插不进手，你弟弟的死怎么扯都算不到你的头上。

现在你即位沙赫，打着旗号彻查你弟弟的死因，找出毒害他的凶手，天赐良机，谁也挑不出理来。

正如沈先生所言，你弟弟再如何也是名正言顺的波斯沙赫。弑君，不管在哪里都是死有余辜的大罪！

科达班，你要先下手为强！

科达班眼睛一闪，连连点头：“对，先下手为强！”

到此时，科达班明白了沈万象和王用汲为什么要自己坚持在伊斯法罕城即位。

这一年来，科达班指派奥斯塔古等心腹，拿着商贸赚来的钱，把伊斯法罕省的驻军，上下收买了一遍。

这里现在是他的主场！

科达班第二天召开“朝会”，提起弟弟伊斯玛仪二世的事，然后有心腹跳出来打配合，哭诉伊斯玛仪二世死因可疑，据“可靠消息”说是被毒死了。

科达班借机发飙，发誓要查出弟弟死因真相。

不到一个月，伊斯玛仪二世死因被查出来，里面有真正下手的宫廷大臣和基齐勒巴什首领，也有居心叵测、对科达班心怀不满的大臣和基齐勒巴什首领。

半真半假，真真假假。

科达班公布了调查结果和证据，下令抓捕这些杀害前任沙赫的凶手。

有人此时察觉不对，准备造反，不想不仅伊斯法罕城的驻军被科达班收买，禁卫军也被科达班收服。

禁卫军效忠沙赫，科达班现在是名正言顺的沙赫，又暗地里发下大批犒赏，早早归心。

预料中的造反失败，反而坐实了某些人的罪证。

沈万象和王用汲向科达班建议，赶紧抓住大好机会，没收部分大臣和基齐勒巴什首领的土地和军队，整编禁卫军，对波斯中央和地方进行部分改革，增加沙赫的实权.

科达班从谏如流，还举一反三，希望在政治改革和军事改革方面得到大明的支持。

什么支持？

科达班希望大明派遣政治顾问团和军事顾问团，手把手地帮他进行改革。

“沈先生，王先生，我的情况你们也很清楚。

现在坐在沙赫的座位上，如履薄冰，战战兢兢。我知道自己最大的问题就是根基太浅。

宫廷那些权臣，地方那些基齐勒巴什首领，互相之间争权夺利，我只是他们互相妥协的产物。

说实话，这两边，谁也靠不住，我也不敢依靠”

沈万象笑着说：“沙赫看得透彻，也很清晰。”

科达班摸了摸自己的长胡子，感慨着，“我很庆幸，父汗派我出使明国，让我睁眼看到了一个新的世界。”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来，放在桌子上。

封面很多折痕，看来翻阅的次数很多，但干干净净的非常整洁。科达班的手在封面上轻轻地抚摸着，把书页的卷角轻轻捋平压直。

沈万象和王用汲瞥了一眼。

《万历御文选集》，司礼监出版，万历五年五月刊行的第一版，大明官吏人手一本，在各大学里更是受到追捧，连印十几次，一时各地纸贵。

想到科班达也买了一本，看得懂吗？

可是看到封面上的折叠印子，沈万象和王用汲咽回想问的话。

想不到看上去温和老实的科班达，也很有内涵啊！

“科达班沙赫，圣天子御文，日读日新，只是里面很多内容，与你们穆教教义不符啊。”

科达班呵呵一笑，“沈先生，我是虔诚的穆教徒，可也是波斯人，现在更成了波斯的沙赫。

责任心，是首要第一位。有了责任心，才会真诚地对待每一个人，才会把工作做成事业，才会各尽其职。

普通人需要责任心，官吏将领需要责任心，君主也需要责任心。

权力越大，责任越大！”

王用汲看着科达班，目光闪动，有些小激动，“这是《万历御文选集》第四篇，《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里的话。

科达班沙赫，你都记下了。”

“铭记在心。”科达班欣然地答道，“还请两位先生帮我。”

沈万象神情郑重，“我们自然是愿意帮忙。但是此事关系重大，我们必须向国内汇报，呈请圣天子恩旨。

我们会把沙赫拳拳赤心，一五一十地呈给天子。”

王用汲在一旁补充，“我们还要继续东行，走陆路时间有些久。我和千鹤联袂写封信，从海路带回京师去，这样更快。”

“好，那就拜托两位。我也派遣一支使节团，一起从海路去京师，觐见大皇帝陛下。”

沈万象和王用汲在科达班的挽留下，在伊斯法罕又待了两个多月，帮着培养官吏，选拔军官，教科达班如何恩威并施，收拢人心，聚集心腹，完善他的“草台班子”，巩固他来之不易的宝座。

万历九年秋天，沈万象和王用汲留下部分人手，建立驻波斯代办处，一行人继续出发。

科达班和奥斯塔古相送到伊斯法罕以北两百里的卡尚。

“沙赫，奥斯塔古总督，我们就此告别！”

科达班拉着沈万象和王用汲的手，依依不舍，“两位先生大才，回去大明后必定会被大皇帝陛下重用。

以后两位高居大明庙堂，还请念顾在下的旧情，多多替我波斯说些好话。也请转告大皇帝陛下，只要我科达班一脉是波斯沙赫，誓不背明！”

“沙赫放心，我们一定转告！”

“再过三年，”科达班拉着他的儿子阿巴斯说，“等我的长子阿巴斯满了十岁，我定会把他送到京师，还请两位先生帮忙好好安排，让他在大明多学习本事回来。”

科达班原本想让长子阿巴斯跟着沈万象和王用汲一起回大明，可是阿巴斯太小了，才八岁不到。

此去大明路途遥远，一路颠簸，恐怕吃不消。沈万象和王用汲就劝科达班，等阿巴斯王子再大一些，身体强壮些，再送去大明留学。

“沙赫放心，好歹阿巴斯王子正式拜了我俩为师，这师生之情我们定会眷顾。”

沈万象、王用汲策马前行，走了很远，回头看时，看到两个身影，一高一矮，在阳光下飘忽摇曳，忍不住又高高举起手臂，挥了又挥。

王用汲忍不住问道：“千鹤！我们真的要帮科达班沙赫和波斯吗？”

“明受，还记得我们被通政司传进资政局，得圣上和几位资政大人面授机要吗？”

“记得。”

“圣上曾经以前蒙元为例。从铁木真到其孙蒙哥和忽必烈，兵峰直抵两河和多瑙河，势不可挡，建立了人类文明有史以来最大的帝国。

只是这个帝国短短数十年就土崩瓦解，这是为何？”

王用汲马上答道：“其一是蒙古人没有自己的文明，连文字都是铁木真叫人现编的。铁蹄再厉害，马刀再锋利，最后还是消融在文明之中。

其二就是贪多嚼不烂。数十万蒙古人，打下的疆域数万里，人口亿万，如何统治？最后全部消失在各地的芸芸众生中。”

“是的，圣上说我大明有自己五千年的文明，人口众多，足以消融一切土著部族。征服不仅仅只有武力，还有文化、经济，有很多种手段。

圣上说，我大明不可能把全世界全部占领。

成为大明子民，我们就要承担责任，让他们过上富足的生活，这就是国家的责任。

我们不可能让全世界都过上富足的生活，现在的生产力远远满足不了这个庞大的需求。所以我们必须有选择性的扩张。

事关大明安危的地区，比如南海和东海地区；荒无人烟的地区，比如鼎洲大陆；地广人稀，肥沃富庶，能让大明未来千年不愁耕地的地方，比如艮巽洲.

大明必须收入囊中。

至于那些有自己文明又人口众多的，比如兑洲（欧洲）、奥斯曼、波斯、天竺，我们只需坚持自由贸易，以文化和经济进行征服.”

王用汲默然了一会，“千鹤说得没错，圣上明识万里，他有一句玩笑话，让我铭记在心。”

“哪一句？”

“国内贸易那有外贸赚钱啊！”

沈万象和王用汲几乎同时大笑起来。

笑声伴随着马蹄声，在波斯高原上响起。

在库姆汇合了纳哈马尔丹，他父亲是科达班生母的亲哥哥，是科达班的亲表哥。也是设拉子的一位基齐勒巴什首领，现在被科达班任命为赫拉特总督，委以镇守波斯东方的重任。

三人都认识。

纳哈马尔丹曾经作为护卫队队长，跟随科达班和奥斯塔古出使明国。

科达班成为伊斯法罕总督，纳哈马尔丹和奥斯塔古四下奔走，替他收拢当地驻军。

三人的队伍沿着里海南岸地区，一路向东，经过马赞达兰地区，在冬天大雪到来之前，赶到了马什哈德城。

纳哈马尔丹转去了赫拉特，整顿当地兵马。

沈万象和王用汲留在马什哈德城，一直待到万历十年春天，大雪融化，道路重新开通。

纳哈马尔丹从赫拉特带来了一万精锐骑兵，赶到了马什哈德城，护送沈万象和王用汲一行人继续北上。

第一个目的地是布哈拉汗国的重镇梅尔夫（土库曼斯坦马雷）。

可是刚出波斯边境，就发现这里比想像中的还要乱！

希瓦人、布哈拉人、哈萨克人、吉尔吉斯人、塔吉克人、阿富汗人.多则上千人，少则一两百人，像荒野上游荡的鬣狗群。

看到纳哈马尔丹的护送队伍，都远远地躲开。

这一天中午，探马来回报，梅尔夫城在前方十里远的地方。

“沈先生，王先生，终于到梅尔夫。”纳哈马尔丹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真是想不到，这里现在乱成这个鬼样子。”

“是啊，我们也没有想到，希瓦和布哈拉汗国被摧毁后，这里完全变成了弱肉强食的荒野，毫无秩序。”

沈万象眼睛一眯，对纳哈马尔丹说：“纳哈马尔丹总督，我回大明境内后，会跟当地的总督和都司沟通一下，我觉得我们两国有必要合作一下。”

“如何合作？”纳哈马尔丹眼睛一亮。

沈万象正要回答，突然有人指着东边大喊。

“看那边！”

大家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东边尘土飞扬，像一团灰色的云雾，正快速地飘过来。

“警戒！”纳哈马尔丹大声传令，“该死的，这么大一支兵马，都快跑到我们鼻子底下了，探马队居然一点没察觉到！”

呜呜的号角吹响，一万波斯骑兵迅速展开作战队形。

过了半个小时，尘雾飘到跟前，大家也看清楚了对面骑兵旗号，都大吃一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