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死道友不死贫道

“小高,帮我拿一只阔口皿……白如,去开C—14和光谱仪,把这些拿出检验……”

丁院长刮着箱子里的铜锈粉末,递给白如后又看了一眼李定安,“年纪轻轻,态度却一点都不端正……别含含混混的,要说说清楚……”

领导又笑了,其他的几位专家却是哭笑不得:丁守义,你前一句还在骂学生态度不好,后一句就要让他给我们上课?

那李定安是该谦虚,还是不谦虚?

不过他们也确实好奇:既然好几部史料中都有记载,而且并非同一时期的史书,那就并非孤证,也说明这东西确实有出处。

“都坐下听,别把李定安吓着了……”谢教授坐了下来,又开着玩笑:“不听老丁都开始指桑骂愧了?”

吴湘也坐了下来:“别紧张,都是老师前辈,说错也没关系!”

一听这句,其他几位专家就不停的笑:李定安对上领导都不虚,还紧张?

“好的吴教授,那各位老师多指正……”

李定安笑着点点头:“昨晚上我回来后,就请了国博的两位同事,帮我一起查,重点先从元代史料着手……”

“等会……这不是南宋的皇子棺椁吗,为什么要先查元代史料?”

“肖院长,是这样的:元初的时候,江南释教都总统(僧官)杨琏真迦奉宰相桑哥之命,挖掘钱塘和绍兴两地的南宋王陵和皇陵,前后历时三年,可谓是掘地三丈:连皇帝肚子里的水银和头盖骨他都没放过……

也因此,国家文物局从十年前开始发掘南宋帝陵,但迄今为止,出土的全是瓦当、碎瓷以及石构残件。简而言之,值钱的东西全被杨琏真迦盗走了……所以要想查这口铜椁的出处和流传轨迹,最好的办法是先从元代史料下手……”

“原来是这样……”肖院长恍然大悟,“各位老师别见笑!”

谢教授摇摇头:“肖院长你别谦虚,只要不是专门研究宋史元史或是考古相关的,大都不知道这段典故。甚至包括我在内,在座的至少一半都只是一知半解……”

“那就行!”肖院长笑了笑:“李定安你继续说。”

“好……我们先查了《元史》,其中只记载了杨琏真迦在杭州和绍兴挖掘了哪些墓葬,挖到了多少珍宝及金银财货,并没有提到具体品类,所以只能继续往下查……

之后,我们查到清代史学家邵元平撰著的元代史《续弘简录》有相关记载,但很少。所以又查,之后从《续弘简录》查到同样是清代史学家魏源编撰的《元史新编》也有提及。

然后又从《元释新编》的《释老篇》中查到了杨琏真迦盗走的大概品类,之后又从元代史学家陶宗仪所著的《南村著耕录》中查到了具体数目……”

“李定安,伱等会……”

刚说到一半,又被一位专家打断,“《元史新编·释老篇》只有目,而无文,你是怎么查到的?”

看了看他手里的手机,李定安笑了笑:“杨老师,你查的是国家电子图书馆的资料吧?因为抗日战争时北平图书馆南迁,导致元史资料丢失了一部分,所以有缺失……你查南京图书馆,它前身是江南图书馆,有关江浙两地的古籍多一些,其中就有相对完整的《元史新编》……”

“嗨……真有?”杨教授翻着手机,好不惊奇,“藏这么深,你怎么查到的?”

“就是按图索骥!”

“扯淡……”

“老杨你别打岔……李定安你继续!”

说实话,谢教授也很惊奇,其他专家同样惊奇,因为真的不好查。但与之相比,这都是次要的,得先让李定安讲完。

李定安点点头:“就这样一点一点的查,最后查到元代著名的诗人、文学家鲜于枢在浙江宣抚司任职时,从杨琏真迦手中买过一批南宋帝陵墓葬品,也终于算是在鲜于枢的《困学斋杂录》中查到了这口铜椁……

鲜于枢称,杨琏真迦挖掘宋宁宗赵惇与皇后李凤娘的合冢时,从陪陵中挖出了许多陪葬品,其中就有这口铜椁,另有银棺,其中尸骨将将两尺……所以他推测,陪陵的主人应该是宋宁宗的长子赵挺或三子赵振……

当时我们推断:赵惇的长子赵挺夭折时已经六岁,至少应该有一米左右,这口铜椁肯定没办法殓葬。再者当时赵惇刚被孝宗赵昚立为太子,而且太上皇,也就高宗赵构还正值盛年。

而赵构这个人对佛教和道教都不怎么感冒,特别是佛教,他认为是外来的异端,没少打压……换位思考,当时的赵惇应该是不敢在儿子的棺椁上刻佛祖的……

之后又查《宋史》,赵惇第三子赵振就是两岁时夭折,而那年,恰好孝宗禅位,赵惇登基为帝,所以可能性又大了一分……

有了大致出处,接下来就比较好查了……因为赵振没来的及封爵就夭折,相关的史料极少,好在他母亲,也就是李凤娘是历史上有名的悍后,不论是正史还是野史,以及宁宗之后的史学家、文学家的笔记体史料中记载极多,就比如《齐东野语》和《咸惇秘录》中,都有李凤娘的志传……

其中记载:因为是中年得子,李凤娘对幼子极为宠爱。可惜不幸夭折……又因为李凤娘信佛,便想按照佛教礼典为赵振治丧……

但不合礼制,所以赵惇不同意,为此两人干了一架,但赵惇没打过,反倒被李凤娘抓破了脸……没办法上朝,赵惇借口‘思子悲痛’,在后宫躲了整整七天,同时又请国丈李道和国舅苦劝,李凤娘才勉为其难的答应了一半:

她答应,可以由礼部主持殓丧,但必须请高僧名道布道场讲经,所以葬礼不是一般的不伦不类……而赵振的铜椁银棺也是在这个前提下,由造办局打造的……

连皇帝都惹不起李凤娘,何况是大臣?所以皇后怎么说,造办局的官员就怎么办,也因此,赵振的棺椁也造的不伦不类……

因为同为鲜卑之后,杨琏真伽与鲜于枢相交莫逆,挖出赵振的墓葬之后,他就半卖半送的把其中的一部分给了鲜于枢。这些在鲜于枢的《困学斋杂录》中都有记载……

到明初,鲜于氏落没,再之后,这些东西就流传于江浙一带……如今存世的不多,各位老师眼前的这口铜椁就是其中一件……”

李定安讲的不急不徐,与此同时,几位专家,包括王秘书也在不停的点着手机。

无一例外,都在查李定安所说的这些史料。但他们发现根本就跟不上李定安的速度。

不单单是因为这些史料不在同一家图书馆,而是目录太多。

就比如一部《困学斋杂录》,搜倒是好搜,就在四库全书里,但没有一键到达的链接,所以要先翻开《四库全书》,再翻开《史部》,再翻《史评》,再翻《杂类载记》……都还没翻到,李定安就讲过去了。

没办法,只能分开查,你查第一本,他查第二本……好不容易查到具体资料,正准备看,却发现研究室里没声音了?

谢教授下意识的抬起头:“李定安,继续讲啊?”

“啊?”李定安反倒被问懵了,“谢教授,我查到的就这么多,都讲完了!”

讲完了?

谢教授愣了愣,看了看手机里的资料,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同样的,其它几位也反应了过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个顶个的懵。

要说没讲清楚?

那就是睁眼说瞎话了,李定安有理有据,条理清晰,个个都听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那是李定安查到的资料不全?

别开玩笑了:这些资料横跨宋、元、明、清四朝,上下近千年,涉及七八个分类,有正史、野史、笔记体史、杂记、史评、诗评、话本……可谓是全的不能再全,多到不能再多。

正因为全,也正因为多,也正因为在场的都是顶级的专家学者,所以他们才明白其中的难度:不比大海捞针的难度低多少,所以别说一夜,给他们一个星期够不够?

这还得是给他们配个经验相当丰富,相当给力的助手团队的前提下……

杨教授皱了皱眉头:“真就只用了一夜?”

“确实就是一晚上……不过运气比较好,国博的两位同事也非常专业,所以查的很快。”

捡漏当然得看运气,但从来没听说,查资料找证据也要看运气的?

杨教授呵呵一声,直接把“运气好”三个字过滤掉。然后看了看成司长,又转过头,看了看正乐呵呵的吃瓜的马献明,一脸的狐疑:“马所长,国博的资料员有这么专业?”

马献明差点笑出声:扯什么淡?

方志杰和舒静好真要那么厉害,还能留在国博?早进部委了……

厉害的是李定安而已。

要不然为什么他研究的进度那么快?

不单单是研究方向没有偏差,实验数据没有错漏,更因为论证索引的资料查的快。

他只是大致的浏览了一遍相关学术和故宫以及国博的资料库,就跟印在了脑子里一样。但凡需要的时候,一个助理两个资料员才准备挨个资料库的翻,李定安一口就能指出具体的目录,具体的索引链接。

就这记忆力,顶得上计算机组了,你让其他人和他怎么比进度?

马献明笑而不语,表情还那么怪,杨教授就明白了:根子还在李定安这里,和国博的资料员的关系不大。

再转过头,他又惊了一下:其他几位还好,包括谢教授和几位专家,也包括肖院长,表情都和他差不多,除了惊讶,就是好奇。

但奇怪的,吴湘、王秘书,甚至是领导,都是老神在在,好像早就知道?

再一想李定安的年龄、身份,再和他现在做的这些事情做一下对比,杨教授突然就有了答案: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处!

怪不得他能在国博负责项目?

正暗暗诧异,丁院长、陈叔才等人的研究也告一段落。正好白如也拿来了相关的检验数据,几人顺便停了下来。

丁守义接过报告瞅了一眼,又递给了陈叔才,陈叔才看了看,又递给了项志清,项志清瞄了一眼,又递给了张教授。

这位是国家一级博物馆,原宝鸡青铜博物院的院长,专门研究青铜器和各朝代礼器,及金属明器,绝对是权威专家中的权威专家。

不过他的脾气有些直,属于眼睛里从来不揉沙子的那种,手底下的研究员稍有疏忽,就是一顿臭骂,甚至部长都被他怼过。

但是今天却一反常态,,李定安讲的时候,他竟然从头到尾都没吱过声?

这就很说明问题了……

果不其然,瞅了几眼,张教授就点了点头:“年份是对的,大致就在两宋时期。虽然鎏錾的图案有些杂,但工艺基本符合南宋前期宫廷造办局的风格……典故与出处,及相关来历也没错差,说明你学的好,吴教授教的更好……”

众人哗然:这是学的好与教的好的问题吗?

吴湘则有些汗颜:说实话,这学生他真没好好教过……

肖院长也很是兴奋:“张教授,这樽铜椁有没有研究价值?”

“有倒是有,不过算不上礼器,至多也就是从‘南宋帝陵金属明器’方面开发课题。但这样一来,肯定和国家文物局在绍兴的发掘研究重叠……除此外,从经济价值而言,也不划算:因为这东西太贵了,想研究,就得拆,那拆是不拆?”

张教授又笑了笑,“迄今为止,类似的棺椁存世的只有两件,都是从北宋皇陵中出土的,一件是金棺,现存于HEN省博物院。另一件是银椁,上世纪九十年代盗采出来后,辗转流到了国外……五年前,出现在佳士得在纽约举行的两宋专场,成交价两千七百万美金……”

肖院长猛的愣了一下:两千七百万美金,岂不就是接近两个亿?

这是什么概念?

在场人都像是僵住了一样,连成司长都有些动容:“李定安,你花了多少钱?”

李定安吸了吸鼻子:“两千万!”

“嗡”的一下,好像无形中生出了一股气浪,劈头盖脸的罩了过来,李定安的头发无风自动。

不怪专家们震惊。

他们玩了一辈子的古玩,这里面身家上亿的,有几个?

李定安倒好,一个亿接一个亿的赚……

“还有一件呢?”陈叔才擦着手,又笑着问,“是不是也上亿了?”

这让人怎么答?

要论珍贵,这玩意更稀罕:举世就这么一件……

他想了想,没敢点头:“肯定没那么多,才花了四百万!”

谁还不了解谁,这和花多少钱压根没什么关系,你分明是不敢说……

马献明转着眼珠:“是什么东西?”

“就一件人偶,不过是纯金的……”

嘁,刚才问你箱子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

“纯金人偶,不会是摩睺罗吧?”

张教授想了想,又看着吴湘,“吴教授,我记得《困学斋杂录》中记载,除了铜椁银棺,杨琏真迦卖给鲜于枢的就有一樽赤金摩罗睺?书中还特意提过,所有葬品,属这一件最贵……”

吴湘点点头:“确实有……人偶背后刻着粉米纹,所以鲜于枢推测,这樽摩睺罗就是照着皇子本人塑的金像……”

应该想到了什么,稍一顿,吴教授的神情就严肃了许多,很认真的问:“李定安,是不是这一件?”

就知道藏不住……

李定安叹了口气,又点点头:“应该是……”

看他点头,吴湘都懵了懵:怪不得他躲躲藏藏的?

可惜,对这东西有印像的可不止他们师生两个,一听“赤金摩罗睺”,王永谦就皱起了眉头,同样的,张教授也皱起了眉头。

就说他胆子那么大,心理素质那么好,见了司长也是不卑不亢,但问他具体是什么东西的时候,却躲躲闪闪,一脸的心虚。

原来是这样?

王永谦想了想,先叹了口气,又笑着用手指点着他:

“李定安,我上次给你说的话你全当成耳旁风了是不是?搞研究就纯纯粹粹的搞研究,别整那些乱七八糟的……就像张教授,该坚持的时候,不照样拍着桌子和部长吵?”

这能比吗?

李定安暗暗嘀咕,拿起了匣子,往外取着人偶。

起先还没反应过来,但听王处长这么讲,陈叔才就想了起来:“我怎么记得,刚过完年,LN大学考古学院和SY博物馆联合申请科研立项,课题就是南宋帝陵墓葬:赤金摩睺罗?”

“唰……”

一时间,其他人的目光像是利箭,钉在了李定安的脸上。

怪不得你是死活都不往外拿第二件,说话也是含含混混,嘴上像是塞了个核桃?

原来是这个原因?

那到底谁的是真的,谁的是假的?

要是李定安的是假的还好说,无非就是赔点钱,况且铜椁他就赚了近两亿,四百万只是九牛一毛而已。

但如果另一件是假的,这乐子就闹大了。

项目造假不至于,肯定是那两家走了眼,所以至多也就是科研事故,挨批评也只是小意思。

关键的是,万一爆出去,这两家的专业和权威性会被质疑到多低?

所以,成司长的神表也严肃了许多:“这件事也先不要外传,等这一件出了结论之后,王处长,到时候你亲自去,带几位专家跑一趟……”

“好的,司长!”

“李定安,东西先借给部里,时间不会太长,一两个星期够了……”

李定安使劲点头:“没问题!”

都已经这样了,还能说不行?

就这么着吧,反正是死道友不死贫道……

(本章完)

第152章 从来没有见过你

转眼又到了周末。

刚刚下过雨,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味道。湖面上罩着一层薄薄的水气,几只野鸭游来游去,荡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李定安举着手机,先拍了一下红湖,又转了一圈,最后对准林荫之后的文博楼。

“看到了吧,真在京大!”

“周末……周末怎么了?还不能让差生偶尔上进一下了是吧?”

“发誓?我发个毛……”

“尽拍红湖的鸭子了……哪我还能拍什么……什么,拍漂亮的学姐和学妹?家人们,过分了啊……”

湖边空旷,寂静幽深,李定安的声音很是响亮,肢体语言也十分夸张。

正好过来几位女同学,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这人干什么呢?”

“好像在直播!”

“说话流里流气的,会不会是从校外溜进来的?”

“校门口有保安,校园里还有监控,应该不会……”

“但没什么印像?”

“可能是在职研究生(周末上课)……”

几个女孩边走边小声说着话,恰好走进了镜头里。

李定安没注意,看着公屏上的字幕,下意识的就念了出来:“有穿短裙,腿特白的女同学……在哪里?啥,抬头看……”

他猝然抬起头:三个女生,有两位挺漂亮,另外一位穿着短裙,也确实挺白。

但是,这能胡拍吗?

他忙捂住摄像头,又抱歉的笑了笑,结果招来了四只白眼。

其中两位瞪着他,就包括穿短裙的那位。另外一位,还是其中最漂亮的,好像有些好奇,却被另外两个拉走了。

“走了……一看就不是正经人……”

三个人渐行渐远,留李定安在风中凌乱。

直播间的网友则笑疯了:真的,第一次有人说李安之不是正经人的……

“笑死,李安之被当流氓了……”

“活该……谁让他不带我们去古玩市场的?那里想怎么拍就怎么拍……”

李定安好无奈:“马上要考试了,哪有那个时间?”

小能手:“都这么有钱了,还上个毛的学,考个毛的试?赚钱才是王道……”

营养快线:“对,学习有个屌用,有钱有女人就行……”

越说越没谱了,李定安止不住的叹气:“好了诸位,今天就到这,我要去看书了……”

他刚要关直播间,品艺轩又使劲的震屏:“李安之,什么时候有时间,帮我看几样东西?”

“线上看?”

“你要是有时间,最好能来一趟东北,机票酒店夜总会我全包圆乎了,鉴定费你看着开……”

别说,还真没时间。

“那还是线上吧……”

“行……”

我钻巷子也冒了出来:“李安之,帮我也看几件东西……”

“行,等我规划规划时间……各位,真得下了……”

打了声招呼,他收起手机,走进了大楼。

整个考古文博系也就两三百号人,今天又是周末,人就更少了,大楼里极其安静。

二楼更静,还黑着灯,过道昏暗幽深,脚步踩过去,甚至会荡起回声。

而且温度明显要比外面低很多,说好听点是凉飕飕,说不好听就是阴森森,感觉跟进了墓穴似的。

所以说,不愧是考古系……

迈过十多间办公室和研究室,李定安进了最西边的图书馆。

地方很大,近五百个平方,跟座大型宴会厅似的,但人不多,满共也就十来位。也是巧,刚才在湖边偶遇的那三位女同学也在。坐在同一张书桌上,面前各摆着几本资料。

看到进来人,三个女生抬起了头,认出是李定安后,神情不由的古怪起来。

原本还想着过去解释一下,刚才只是误会,看到这情形,李定安顿时熄灭了念头。

这眼神,不会是把自己当变态了吧?

算了,看书吧……

在管理员这里登记了一下,李定安走向书架,抽出了几本资料,坐到了靠窗的角落里。

“这人跟进来了……哈哈,罗英,我听他说穿短裙的大白腿,说的肯定是你……不会是要尾随吧?”

“尾随也是尾随我,伱这么兴奋干嘛?”

“你就没发现,他竟然挺帅?”

“发春了?要不你去打个招呼,让他带你去楼里的那个角落交流交流?”

“你个污女,有监控呢……”

“呀,你还真想去?”

离的近,声音也不小,李定安听的清清楚楚,不由的愕然。

多长时间没有见过敢这么开玩笑的女孩子了?

好像也不是太久,反正在大学里、高中的时候经常见,比这更大胆的也不少。

倒是毕业之后,认识的的女性一个比一个内敛。

所以,社会不但是口大染缸,还是座牢笼,更是台粉碎机。

无论有多少激情,都经不起消磨,而每个人,都会戴上自以为得体的面具……

他暗暗自嘲,拿出纸和笔,边看边作笔记。

“他看的什么……《中国考古学·上一》,还有上二……”

“看来是本科生,不是大一,就是大二。”

“那岂不是要比我们小五六岁?”

“差不多,反正脸挺嫩的……”

“申佳青,你能不能看点其它的?”

“我倒是想看,也看不到啊?”

“这天没办法聊了……”

“你们俩能不能安静一点,至少小声一点……”第三位女孩哭笑不得,“人家能听到的!”

“怎么可能?”

两个女孩抬起了头。

图书馆里也就十来位,大部分都看着她们两个,脸上的表情很是古怪。

但奇怪的是,被议论的那位此时却低着头,安安静静的看书。

反倒是他离的最近,除非耳聋,不然肯定听到了。

想到刚才顺嘴调侃的那些话,申佳青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丢死人了……

罗英倒是不以为然:刚才在楼下,他还要说拍自己的腿呢,扯平了……

耳边终于清静了下来,宁秀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两位室友经常这样,估计上辈子是冤家,见面就会斗嘴,说不过三句就会聊到和男人有关的话题,还越聊越黄。

二十五六的老姑娘,都还没男朋友,聊这些其实很正常。

人也不坏,三个人关系也很融洽,但说心里话,真的很吵。

叹着气,她认认真真的看起了书……

图书馆里再次恢复了宁静,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太阳渐渐偏西。

李定安很是投入,边看边做笔记,主要记录看不懂的地方。他准备周一的时候,专门请教下高胜东。

好在平时的功课做的也足,难点倒不是很多,书也就看的极快。

时间慢慢的过去,不知不觉,图书馆里的人也越来越少……

直到旁边吵了起来,李定安才发现,都六点了。

图书馆里就剩下了管理员和他,还有那三位女孩。

其中两个争的不亦乐乎,正好就是之前议论过他的那两位:

“这就是太阳纹……我记得很清楚,院长讲大课的时候专门提过:圆呈螺旋,左右对称,尾部有带状纹……”

“那旋涡纹就不是螺旋状,圆回形纹就不是对称的,尾部就没带状纹了?”

“有区别的好不好?”

“那你倒是讲啊?”

“我要能讲的出来,还能来图书馆查资料?”

“那你犟个啥,让你给院长打电话,你又不敢?”

“你倒是敢,怎么不打?”

越争声音越大,近似吵架。

宁秀叹了口气,无奈的捏了捏眉心。

动不动就会这样,她已经有点受不了了……

这样,肯定是没办法看书了,再一个图书馆也马上要闭馆。李定安站了起来,把两本课本放了回去,又抽出两本大一、大二与考古学相关的辅助教才,准备拿回家再看。

两个女孩还在吵,李定安想不听都没办法,也大致有了判断:她们现在争论的是“古代铭纹”,由此可知,这两位应是夏商周考古系的博士生,专业十有八九是古文字学。

路过的时候,他下意识的瞅了一眼。

两个人争的是手机里的一张图片,应该是印在一块碎陶片上,确实是螺旋形状,有一根带状的条纹延伸出来,像是带了根尾巴。

估计是争不过同伴,心里窝着火,穿短裙的女生白了他一眼:“你又看不懂?”

哈哈……他还真看的懂。

前段时间研究蒙古瓷,为了查清那上面是缠枝纹还是蔓藤纹的变种,类似的资料他都快查吐了。

所以,这就不是什么太阳纹、旋涡纹,更不是圆回形纹,而是少数民族的图腾纹。

“别争了,这是羊角纹!”

两个女生齐齐的一怔,颇有些不可思议。

她们学的就是古文字,能不认识羊角纹?

他东西是三角型,还是尖的好不好?

宁秀也很是惊奇的看着他:记得他刚才看的是大一、大二的课本吧,手里拿的也是大一考古学课程的辅助教材。

而看面貌,也像是本科生。

那他怎么敢跑过来指点的?

“这不是山羊角,也不是尖角,而是盘羊角,是古代凉山彝族的图腾纹,代表吉祥如意,事事顺心,特点就是‘三圈螺旋,上下稍扁,但左右对称,底部又有带状尾翼……

除了彝族,羌族和哈萨克族也有类似的羊角图腾纹……但羌族的羊角纹是正圆,尾翼在圆内,哈萨克族的羊角纹则是四纹相连,不会单独纹饰……”

三个博士生都有些懵:说的头头是道……真的假的?

教授倒是提到过,各民族都有图腾饰纹,但大都是秦汉以后形成,不在他们的专业范畴之内,所以压根就没接触过。

“你怎么知道?”

“恰巧看过相关的资料!”

李定安想了想,往后一指:“书架上肯定有,你问一下管理员,人大董海涛教授撰著的《古代川渝地区服饰研究》这本书,里面就有彝族和羌族羊角纹的资料,你们查一下就知道了……”

说完就走,但刚一抬脚,穿短裙的女生拉住了他:“学弟你等会,先别走……”

然后,又指使着同伴,“申佳青,你去找书!”

“凭什么我去?”

“那你想不想写论文了?”

“哦对……我去……”

申佳青快步跑到了管理员那,管理给她指了指,前后也就两分钟,她就拿着一本书跑了过来。

罗英和宁秀看了一眼,神色又变了一下:上世纪六十年代出版的,封面都发白了。

再一翻,三个女生眼睛一瞪:还真有?

不但有,写得还极为清楚,包括图腾的发源、演变、应用历史等等。

再一对比,和手机里的那一张一模一样。

两人对视了一眼,罗英划着手机:“那这个呢?”

李定安瞅了瞅:“盛形于商周时期的百乳雷纹学过吧,这是它的变种……看,是不是只有乳钉,没有斜形方格或是线纹,但却以雷纹做地纹……这种铭纹应该始于唐代,最早发现于陕西乾陵中,当时刻在石壁上……”

罗英再一划手机:“这一枚呢,是不是变种的蟠虺纹?”

“不是,这是荔枝藤蔓纹,听清楚,荔枝后面还有藤蔓两个字,不是荔枝纹……也是巧了,这枚纹饰也出自唐代,最早发现刻在永泰公主的棺椁上……你们翻一翻《陕西博物馆志》,这两种铭纹都有记载,应该在第三册里……”

申佳青愣了愣,这次没用罗英提醒,又小跑着奔向书架。

这本书更好找,都不用问管理员,也就一分钟,她就抱了几本厚厚的书。全是《SX省博物馆志》,而且全是图册。

李定安说的第三本,她们就先翻第三本,打开一看:和手机里的铭纹一模一样,和李定安说的也是一丝不差。

都是新世纪初,国家文物局和陕西博物馆联合发掘唐代帝陵时发现的……

罗秀和申佳青不但懵了,还止不住失望:她们还以为自己运气爆棚,发现了夏商周时期的新铭纹,铆足了劲的想写几篇论文出来,最好再能搞个新课题。

要是影响再大点,说不定就能评个什么奖,到时候奖金还是其次,全国的一级博物展览机构还不是由着她们挑?

结果,不但是别人早研究过的,而且从起初就搞错了方向。

但同时,他们对李定安也无比好奇。

恰巧看过……没这么糊弄人的。

关键的是,这几枚铭纹并非同一朝代,也并非发源于同一民族:先一种是先秦,后两种是唐代,差着近两千年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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