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柔情似水

夜色渐深,山下院落里灯火通明,几个大夫在院中聚集商议着对策,夜惊堂则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的情况。

房间里人挺多,梵青禾在案台前认真调配着药剂,鸟鸟可能是饿了,站在桌子边上歪头瞅着瓶瓶罐罐,想凑上去尝尝味,但不认识这花姑娘姐姐,不太敢,就只能不停卖萌,试图激起对方的投食欲。

而床榻旁,东方离人负手而立,脸颊上满是愁容,时而无声叹一口气。

王夫人靠坐在床头,怀里抱着气若游丝的太后娘娘,柔声呼唤:

“太后娘娘?太后娘娘?”

璇玑真人则坐在身侧,手里端着一碗营养粥,用勺子吹了吹后,凑到太后娘娘发白的红唇边,可以看到太后喉头本能吞咽,但并没有醒来的迹象。

夜惊堂默默无声打量,在等待不知多久后,坐在屋里的梵青禾,端着一碗药和几幅包好的药粉,起身来到跟前:

“这是化淤散,早晚各一次以温水冲服,对内伤有奇效。”

东方离人见此回过身来,走到跟前接过药碗:

“麻烦梵姑娘了。梵姑娘是冬冥部外使,远道而来本王未尽地主之谊,反而让姑娘忙前忙后,实在惭愧,待会我让师尊给姑娘安排个住处……”

“不必!”

梵青禾好不容易才从牢房里逃出来,可不想被妖女再送回去,微微抬手道:

“我住隔壁就行了,有情况也能及时照应。”

东方离人见此也不再多客套,又询问道:

“只要太后娘娘醒过来,就肯定能治好,如果把药加在粥里……”

梵青禾摇了摇头:“把人从昏迷中弄醒,法子多的是。但太后娘娘身体情况不容乐观,根本经不起折腾,下猛药只会适得其反,当前还是得以汤粥慢慢滋补,等着身体恢复些再看情况。”

东方离人暗暗一叹,目送梵青禾回身后,才吹了吹药碗,又亲自尝了口,确定没什么问题后,递给夜惊堂:

“你刚经历血战,身体损耗太大,服了药就回房疗伤吧,这里有我和师尊就行了。”

夜惊堂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后,想了想,抱了下东方离人,手掌轻拍后背:

“殿下也早点休息,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东方离人见附近有人,本想抗拒,但心里实在舍不得了,就抬起手也拍了拍夜惊堂的后背:“本王自有分寸,去休息吧。”而后才分开回了屋里。

夜惊堂消耗巨大又受了内外伤,能撑到现在纯靠意志力,从院子里出来后,便用手撑着墙壁揉了揉额头,而后往山庄走去。

临近深夜,山庄内外的混乱已经平息,本来到处乱窜的宫女禁军,在药劲竹籍退去后,陷入了精疲力尽的状态,山庄周边的防卫已经由京城过来的禁军接替。

夜惊堂走过建筑群,还未抵达山庄大门,就看到三道身影,在山庄大门外来回踱步,瞧见他后,又满眼焦急的跑了过来:

“惊堂!”

“惊堂哥……”

折云璃在城里发现情况不对,就第一时间跑去了皇城,但等联系上骆凝和裴湘君,彼此赶到玉潭山庄后,乱子已经结束了,里面太混乱军队封锁周边,她们也不敢贸然硬闯,直至刚才秩序恢复,才得以报了家门进来。

骆凝和裴湘君下午和夜惊堂道别时,夜惊堂还安然无恙有闲心啵嘴摸西瓜,而再见时,夜惊堂已经是气色虚浮、神情落寞的模样,反差之大犹如变了个人,她们作为枕边人,心头如何不揪心。

瞧见夜惊堂手上、肩膀、脚上皆有包扎的痕迹,骆凝急的眼泪的快出来了,想跑上去拉住夜惊堂的手打量,又怕云璃察觉到不对,有点犹豫。

结果这一迟疑,身旁就“唰——”的一下闪过去一道影子。

“惊堂哥!”

小侠女打扮的折云璃,瞧见夜惊堂被打成这样,同样急的不行,越过两个长辈来到夜惊堂面前,也顾不得的会不会被师娘打屁股,握住夜惊堂的手焦急道:

“刚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中计被人阴了……都是我不好,光顾着跟踪忘记再检查木桶了,要是早发现,岂会被那些人算计……你伤势如何?有没有大碍?”

折云璃说话间,撩起夜惊堂的袖子打量,又想扯开衣领往里看,就和担忧心怡师兄的小师妹似得。

“呃……”

夜惊堂心头是挺感动的,但现在一点都不敢动。

余光偷偷看去——本来满眼焦急的凝儿,瞧见师娘目前犯的场景,脑袋微微一歪,脸都青了,但马上又化为焦急,还有点委屈。

裴湘君饶是担忧万分,也被这场面给弄得愣了下,她和骆凝是一辈的,凝儿被徒弟捷足先登了,她总不能自降辈分,和云璃一块去嘘寒问暖,当下也只能做出长辈模样,站在骆凝跟前,满眼复杂的看着郎才女貌的一对年轻人。

夜惊堂被动手动脚,也不可能把满眼看关切的小云璃推开,只是抬手在云璃脑壳上揉了揉,安慰:

“放心,我没大碍,走进去吧。”

折云璃检查半天,越看伤势越多,也不敢让夜惊堂在这里站着,就很贴心扶着胳膊往里走:

“陆截云疯了不成?我都想不明白,他凭什么敢带着人来这里行刺……”

“估计命不久矣,过来赌一把……”

骆凝和裴湘君插不上嘴,眼见折云璃要和夜惊堂往山庄里跑,骆凝才上前了些,开口道:

“这里是天子行宫,我们进去不太合适。伱都受伤了,现在还不能回家?”

山庄里乱七八糟,确实不怎么方便,夜惊堂见此又顿住脚步,轻声道:

“陆截云带人杀过来,用奇毒囚龙瘴,误伤了太后娘娘,现在情况不妙。我可能马上就得出发,去梁洲关外一趟……”

“啊?”

裴湘君听到这话,顿时有点急了,回头看了眼,小声道:

“你都伤成这样了,还让你出门?就算你有本事,朝廷也不能往死的用啊……”

夜惊堂微微抬手,凑到两人跟前低语了几句,说了下浴火图的事情。

两人听见这个,才暗暗松了口气——只要有浴火图,那就不怕落下病根,确实没什么大碍。

但浴火图也不是看一眼立马就生龙活虎,裴湘君想了想:

“现在局势这么乱,你又在风口浪尖,不经休养就出发太危险。我回去联系人手,给你随行保驾护航,偌大红花楼,总不能老让你这少主单枪匹马去走江湖……”

夜惊堂也没去过关外,总不能带着太后直接就走了,对此也没拒绝:

“联系下梁洲堂,提前把消息门路打听好,主要是洪山帮的,到时候可能会用上。”

裴湘君点了点头,没有半分耽搁,转身快步往外走去。

骆凝听到夜惊堂要往梁洲那边跑,表情自然是有点复杂了,瞄了夜惊堂一眼,欲言又止。

夜惊堂见此,又从腰间摸出一块牌子,递给身边的云璃:

“外面情况挺乱,你跟着三娘,有什么事随时过来和我联系。我和你师娘商量下行程。”

“哦好。”

折云璃不疑有他,把腰牌接过来,就跑出去跟上了三娘。

骆凝直至折云璃和裴三娘消失在视野中,才暗暗松了口气,迅速走到跟前,和云璃一样扶着夜惊堂胳膊,进入了山庄大门:

“你伤势如何了?刚才到底出什么事了?”

“就是燕王世子失心疯……”

因为庄子里随处可见走动的禁军和宫女,骆凝也不好乱说话,只是听着夜惊堂讲述山庄里发生的大小事。

等来到一间完好的房舍里,把门关起来后,骆凝才扶着夜惊堂在床上躺下,略显恼火:

“你给朝廷办事,有必要这么拼命?”

夜惊堂碰到枕头,整个人便不想动了,面对媳妇的训斥,柔声道:

“事情遇上了,谁也没办法,又不是我想刀口舔血……”

骆凝很贤惠的帮忙取下靴子,又把夜惊堂衣襟解开查看伤势:

“早知道就该带你直接回平天教。以前你说好的只是江湖人,两边都帮,结果平天教的事情你不搭理,朝廷的事情豁出命去拼。你再拼下去,就该入住西宫当皇后了……”

夜惊堂靠在枕头上,眼神无奈:

“仇大侠都捞出来了,承安殿下面的密室也打开了,怎么没搭理。我要是手脚麻利两天把事儿办完,你不得马上就回去……”

“我不回去又能如何?你伤成这模样还往梁洲跑,萍儿在家里蹲着当眼线,我连跟着你过去都没理由,还不如回南霄山住着……”

夜惊堂轻轻叹了口气,拉着冷冰冰的凝儿在跟前躺下:

“不是在皇城下面挖了张地图吗,你就和平天教主说,我发现了线索,准备去寻回天子剑和玉玺……”

骆凝一愣,翻了个身面向夜惊堂:

“这倒是个法子……但接二连三找理由不回去,整天跟着你转,白锦她该误会了……”

夜惊堂眨了眨眼睛,偏过头来:

“怎么能说误会?咱们是正儿八经的背着她偷……呃……”

骆凝脸色微沉,用胳膊肘撑起上半身,低头冷冷望着,直至夜惊堂悻悻然闭嘴,才说道:

“谁偷情?是你先轻薄我,然后我为了帮你才那什么,每次都是你软磨硬泡,我那次主动了?要偷也是你偷我,白锦杀上门我就照实说,你看她怎么收拾你……”

“唉,知道啦,真找上门我去解释,打我一顿也认了。先休息吧,今天确实累坏了……”

骆凝见夜惊堂确实消耗过大,便不再多说了,低头在唇上点了下,而后环住了夜惊堂的胳膊躺在跟前:

“好好睡觉,别动歪心思。”

夜惊堂遍体鳞伤,这时候想动歪心思身体也扛不住,为此只是转头在冷艳脸颊的额头上啵了下,就闭上双眼,开始琢磨起浴火图。

鸣龙图炼气炼体的法门,所有图都是时间越长效果越强,而浴火图亦是如此。

夜惊堂刚才得手后,花了些时间,已经把运气脉络完全记住,但当前运转法门,区别仅是以前不能恢复的伤势,如今也能自行恢复,恢复速度上区别并不大,想要和陆截云一样出现立竿见影的效果,还得熬时间慢慢扩充稳固气脉。

夜惊堂稍微研究片刻后,还发现此图恢复的不光是伤势,而是身体的所有负面状态,还有‘益血生精’的效果。

不受伤的时候运转此法门,估摸就是没有不应期,只要肚子不饿就能一直干下去的状态,相当可怕……

?!

夜惊堂察觉此点后,睁开眼睛露出几分讶异,先低头瞄了眼,又看看旁边的凝儿,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骆凝感觉到异样,睁开眼眸疑惑询问:

“怎么了?渴了?”

“没什么……这浴火图真霸道,你想不想学?”

“我……你给我看,我自然学,不给我看,我也不稀罕~……你这小贼休想以此逼我做什么事……”

“呵呵……”

……

——

与此同时,山庄后方。

因为洗龙池周边遭到殃及,已经没法住人,女帝安抚好人心惶惶的朝臣后,来到了一间雅院内暂住。

三更半夜,院子里灯火幽幽,无数暗卫和总捕在院落外严防死守,几乎排成了人墙,确保一只蚊子都别想靠近半步。

而卧室里,大魏女帝身着黑红相间的龙袍,在金丝楠质地的罗汉榻上盘坐,手边的小案上,摆着三张金纸,分别是玉骨、龙象、浴火图。

大魏女帝练了六张鸣龙图,其中五张为自行推演,她知道有问题,但以前推演的已经足够完美,根本不知道问题出在那一条细微气脉上,怕身体直接崩溃,能勉强运转也不敢再乱调整了。

而此时有了真图,女帝要做的不是学,而是当做范本,仔细对照每一处细节,把自己推导错误的地方调整好。

女帝天赋冠绝当世,推导错误的地方并不算多,在把浴火图错误的地方调整回来后,再度运转法门,头上的两根白发,几乎眨眼睛就消失了,而修复伤势的精血消耗,也减少了一大截,和以前完全是云泥之别。

不过唯一可惜的是,浴火图能治伤,但不能恢复其他鸣龙图带来的身体变化。

就拿陆截云举例,玉骨图练歪了,改变了身体底层框架,导致骨头长骨刺,用浴火图恢复,也是恢复骨刺和被骨刺戳出来的伤口,陷入死循环,而非把骨刺消除变成正常人的骨骼。

因为骨头没有血肉长得快,陆截云才能用搓掉骨刺的方式勉强维生。

再比如天生六指的人,第六指被砍了一刀,运转浴火图,肯定是恢复成六个完好无损的指头,而非把多出来的指头弄没。

女帝自行推到了五张图,龙象、浴火没问题了,而金鳞、长青、明神三张图,依旧存在着没法确认的问题,还得想办法去找真图调整。

虽然依旧存在极大风险,但如今浴火图在手,可以放开了去用,总归要保险太多,只要保持原状,出事也只是其他图导致身体慢慢发生病变,不可能当场暴毙,有了更多时间。

女帝在盘坐良久后,神色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明艳感,但身体的虚乏并未消失,她略微琢磨,这问题应该出在长青图上。

长青图负责人之‘气’,作用于人之器脏,五脏六腑健康则中气足,人自然容光焕发青春常驻;而反之则气衰,面黄体恤病态外显。

好在这情况并不要命,女帝思考片刻后,就睁开了眼眸,起身披上红色披风,而后悄然离开了庭院。

山庄里一片狼藉,到了半夜除开巡逻侍卫,已经瞧不见闲人走动。

女帝无声无息来到一间房舍外,本想进入其中,听到里面呼吸不对,又顿住了脚步,只在窗口悄然打量。

房间里没有灯火,从窗户缝隙中,能看到床榻上躺着一双男女。

男子平躺着,看起来已经入定,而身边容貌不俗的女子,则侧躺在枕头上,闭着双眸,眉宇间全是柔情。

女帝瞧见此景眨了眨眼睛,没有进去打扰,只是在窗前悄然看着那张冷峻侧颜。

在看了不知多久后,房间里的男子,似乎睡得不怎么舒服,抬手扯了扯裤子,而后睁眼看向身边的冷艳美人,看架势似乎是想凑过去亲一口。

不过男子刚嘟嘴的时候,余光就瞧见了窗口的她,继而就行云流水的做出被惊醒的模样,眼神意外看过来,意思估摸是——钰虎姑娘,你怎么来了?

女帝感觉打搅了夜惊堂的雅兴,暗暗摇头,抬手勾了勾,而后来到了游廊里。

踏踏~

很快,房间里就响起了动静。

身披黑衣的夜惊堂,从房间里轻手轻脚走出,来到了跟前:

“我没什么事,刚才凝儿过来探望,聊了两句睡着了……”

女帝转身面向夜惊堂,打量了下伤势,又往前一步,抬手帮忙整理了下随意披上的袍子:

“晚上本就该休息,解释个什么。今天辛苦了。”

夜惊堂摇头道:“分内之事罢了,还没办好,现在太后娘娘安危未定……”

“此事不怪你,你已经尽全力了。一场大战未经休养,便又要马不停蹄的出去,是朝廷亏待你才对。”

女帝扶平衣襟,望着夜惊堂的眼睛,询问道:

“上次说什么都可以满足你,你让身边人学玉骨图。这次该怎么答谢你?要不我和靖王提一句,让你当大魏的金刀驸马?”

驸马……

夜惊堂眨了眨眼睛,对此道:

“此事靖王心底自有打算,等太后平平安安回来再说吧。”

女帝微微颔首,稍加思量,又凑近几分,在耳边柔声道:

“行,回来再说。我在京中等你凯旋,只要太后无恙,到时候满足你两个愿望,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我不告诉离人。”

“……”

夜惊堂当前确实不太好开这些玩笑,轻轻点头后,转身道:

“我送你回房休息吧,天色都这么晚了。”

“我又不是没腿,送个什么。你回去继续轻薄姑娘吧,半夜登门打搅你雅兴,抱歉了。”

“我只是感觉外面不对,睁眼看看情况罢了……”

“你查看情况,嘟什么嘴?”

“准备吹口哨示警。”

“?”

大魏女帝还真就挑不出什么毛病,当下也不追根问底了,抬起手来,从腰间上取下一块双鱼佩,挂在了夜惊堂腰间:

“这是我娘送给我的转运之物,只要戴上就能逢凶化吉,我拿到后就没遇上过解决不了的麻烦,所以一直戴在身上。现在借你用用,回来后记得还我。”

夜惊堂便是因为这块双鱼佩,被坑进灿阳池撞见赤条条的大笨笨,低头看了看后,笑道:

“好。你在京城也万事小心,我快去快回。”

“嗯,一路保重。”

……

——

双面阎罗镇青苍,拳破龙象斩鹰王!

第四卷:通天阎罗卷(完)

第五卷:待定……

(本章完)

第264章 梁洲行

夏去秋来,随着时间进入八月,天气逐渐多了几分凉意,官道上来往的商队,也较之炎炎夏日翻了几倍。

云州西北的辽阔平原上,左右皆是金黄色的稻穗,一条笔直官道通往遥远的西北,微风在稻田间带起金色浪潮,也吹动了骆驼脖子上的驼铃。

叮铃铃~~叮铃铃~~

拉着数车绸缎的商队,在官道上快速行进,周边跟着十余名镖师,而后方则是几架马车,时而有车帘挑起,露出车内女子的面容,低声闲谈从车厢里传来:

“前面就是武关了吧?经常在舆图上瞧见,这还是第一次来。梵姑娘上次入关,就走的这里?”

“是啊,如今两国通商,商队都从梁洲和燕州走,崖州那边山太多,我上次一个人过来的时候走的是那里……”

“叽叽叽……”

“你又叽什么?都吃两盒肉干,胖成球了……”

“叽……”

……

最后方的马车中,夜惊堂浑身依旧缠着绷带,在小榻上盘坐,经过一段时间打坐运功后,中途休息,挑起了车帘,看向了曾经看过一次的原野。

因为太后的情况刻不容缓,朝廷不敢耽搁,在玉潭山庄的乱子发生第二天早上,东方离人就准备好了车辆,而后直接出发,往数千里之外的西北关外进发。

大魏水道四通八达,但梁洲和沙洲除外,只有一条航道还逆流而上不好走,为此很少有商贾走水路,这也导致其他州的底层江湖势力多是船帮,而梁洲则是马帮,夜惊堂要重回故里,也得和来时一样,带着车队走陆路。

他和太后离境,显然不能公之于众,为此队伍扮成了商队,带的货物看似挺多,但都是丝绸布绢,基本上没什么重量,以便保持速度。

商队的人手挺多,前方是扮做镖师的佘龙、伤渐离,老镖师杨朝因为熟悉路线,走在最前面领路;中间是数名黑衙总捕;最后方则是梵青禾带的人手,冬冥部的族老姜老九等人。

三娘一晚上时间来不及调遣人手准备,为此先在云安等着宋驰等人赶过来;凝儿要给平天教主通个气,在京城陪着三娘,到时候在红河镇汇合再一起出关。

至于璇玑真人,因为女帝身体情况尚不稳定,不能擅自离开,估计也得过段时间才过来帮忙。

东方离人随行,则是担任钦差大臣的角色,毕竟遇到梁王或者北梁朝廷等势力,夜惊堂的身份可能镇不住,必要之时还得东方离人出面沟通。

商队从云安出发,转眼已经过去五天,等过了武关,就再无平直官道和城镇补给,迎接队伍的是两百多里荒原,而后就到了梁洲境地,路会越来越难走,前行速度也会放缓。

夜惊堂看了几眼窗外后,又转眼望向车厢的另一侧,眼底显出了几分愁色。

换上贵妇衣衫的太后娘娘,平躺在车厢的小榻上,但始终没有醒来的迹象;而珠圆玉润的红玉,则跪坐在旁边,因为同时看护两个病患太久,已经累的睡着了。

这几天每隔一个时辰,梵青禾就会过来检查身体,太后娘娘身体比预想的要稳定,但体内的毒素始终没消失,整个人每天只靠几口清粥维生,肉眼可见的逐渐消瘦,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如果这个状态持续下去,可能还没走出梁洲,太后娘娘就已经没了。

而夜惊堂这几天通过浴火图和滋补药物,足不出户的调理伤势,外伤基本愈合,内伤也治愈了很多,恐怕再过个十天,就能彻底恢复如初,瞧见太后娘娘没有半点好转,还每况愈下,心头如何高兴的起来。

夜惊堂在小榻上瞩目良久后,车队便到了武关镇。

他怕队伍里这些临时乔装的镖师没经验,没带够物资导致走不出荒原,便拿起佩刀起身,走出了车厢。

咕噜咕咕——

“包子……”

“地道梁洲烤羊腿,过了这村没了这店咯……”

武关镇是云州西北最后一座大镇子,在这里盘踞的全是来往两洲的商队,因为梁洲民风过于彪悍,没本事的人根本不敢走,为此镇上等待被雇佣的武人和向导也很多。

夜惊堂下了马车,正好瞧见做白衣公子哥打扮的大笨笨,带着异域美娇娘梵青禾下车。

鸟鸟则猴急猴急的扇翅膀,望着远处的烧烤摊子,看起来是馋家乡的味道了。

瞧见夜惊堂出来,本来风轻云淡的东方离人,眼神微惊,连忙走过来,扶住他的胳膊,皱眉道:

“你怎么出来了?”

“在车厢里坐了这么多天,全身都酸,出来走走。”

夜惊堂轻笑了下,就带着东方离人来到商队前方,吩咐道:

“老杨,你看着些,把水准备足,过了武关一条河看不到,上次过来差点被渴死……”

“少东家放心,这次我装一车水……”

“装一车有什么用,多买点水囊,按照人头数三天的分量准备……”

“好勒……”

东方离人本来扶着夜惊堂的胳膊,但她个子很高,又做公子打扮,一时间引来了不少路人异样目光,为此她又连忙收手站直,做出商贾之家东家的模样,左右打量起街景。

梵青禾遇见夜惊堂时,夜惊堂就已经是朝廷的大人物,并不清楚夜惊堂的过往,见夜惊堂在商队前后走动,颇为熟络的检查过无人区的准备,来到跟前好奇道:

“夜公子以前经常走镖?”

“呵呵,我四月份前一直都是镖师,梁洲各地都跑过,只可惜义父不允许,没去过关外……”

夜惊堂检查了片刻后,又来到街边的摊子上,点了几份烤羊腿,询问道:

“北梁那边离得远,红河镇消息闭塞,能听到的传闻也不多。那边的江湖情况如何,有没有厉害人物?”

东方离人拉着想往炉子上扑的鸟鸟,插话道:

“北梁疆域人口都不比大魏少,高手自然多。不过‘天下第一’只有一个,奉官城在南北两朝都是公认的无敌,前朝末年北梁还想把奉官城挖去北梁来着,结果奉官城去了天南海边,摆明了不再过问两朝俗事的态度……”

梵青禾作为‘北梁盗圣’,对北梁江湖的了解远比东方离人多,接话道:

“其实南北两朝,江湖的统治者都是‘十大宗师’,这个说法起源于大梁朝;奉官城算是特例,因为实在太离谱,根本没法和下面人一起并列,才会独占一档,就和一千多年前的大吴开国皇帝一样。

“只要抛开奉官城,南北两朝的名额一模一样,都是十个大宗师,从古至今都没出现过太大变化。”

夜惊堂点了点头,好奇道:“北梁的十大宗师,和大魏比那边更厉害?”

梵青禾摇了摇头:“这不好说。北梁叫法和大魏不一样,大宗师就叫大宗师,后六个和武魁是一档,而前四和二圣是一档,并称‘北梁四圣’,和盗圣医圣什么的不是一个概念。天下第一在大魏这边,但抛开奉官城的话,北梁应该是要强一点。”

东方离人作为大魏的亲王,自然不喜欢这话,反驳道:

“我觉得北梁比不过大魏。国师吕太清常年守在北疆,北梁四圣没一个人敢踏入大魏半步,特别是那什么左贤王李锏,本事不大口气狂的不行,结果国师请他去崖山论道,等了几年也没见他登门……”

梵青禾摇头道:“诶,话可不能这么说。左贤王可能打不过吕太清,但收拾下面人还是轻轻松松。我们西海诸部的勾陈大王,也位列大宗师,结果刚准备整合各部的时候,左贤王就过来了,惊得勾陈大王当场给北梁表忠心,从此再也没打过整合诸部的主意……”

夜惊堂认真听着两个女子交流,暗暗记下各种有用的信息,而鸟鸟则直勾勾等着烤羊腿。

但三人聊了片刻,羊腿还没烤熟,就听见车队后方传来一声:

“咳……”

“太……呜呜呜……”

“嘘……”

?!

三人话语一顿,继而就目露狂喜,连忙往马车跑去……

——

稍早之前,车厢里。

“梁洲地道烤羊腿……”

“包子馄饨……”

……

街头小贩的吆喝,与令人食欲大增的香味一同传入车厢。

趴在小榻边上酣睡的红玉,下意识抽了抽鼻子,而在枕头上平躺的太后娘娘,则咽了口唾沫,悄然睁开杏眸,可见眸子都快绿了。

几天前在玉潭山庄出事,太后娘娘打算的是,等离开京城后再醒过来,然后和夜惊堂说两句,让夜惊堂带着她在梁洲转一圈,去看看艳后秘史提过的各种地方,比如太后和世子一起露营的荒原、一起隐居的河湾等等。

按照太后娘娘的设想,这么着急的情况,应该是夜惊堂骑着快马,把她背在背上,火急火燎往关外飞驰。

但可惜的是,等到出发她才发现,随行跟了二十多号人,而且离人竟然也跟着。

她要是离开京城就醒过来,肯定没法对夜惊堂软磨硬泡,让他带自己去那些地方了,指不定转身就回去了。

为此太后就想着多走几天,这样醒过来就算要回去,也能在路上看看云州的风景。

这一路上,夜惊堂寸步不离的关切目光很让人沉醉,但身体熬的却是相当艰苦。

夜惊堂就在车厢里坐着,她怕吃多了得方便,不得不醒过来,就每天喝两口粥硬抗着,这几天差点被饿死。

此时已经走到了武关,再往外就到了荒原,走起来很费力,为此太后娘娘就现在醒过来,给众人报个平安,然后探探口风,看看能不能继续往梁州走。

按照太后的设想,这醒来也得有仪式感,大概就是——夜惊堂回来,她手指动了动,而后夜惊堂连忙过来蹲在跟前,她缓缓睁眼,病恹恹来句‘夜惊堂……本宫睡多久了?本宫没事,伱不用操心……’。

但外面的烤羊腿实在太香了!

太后娘娘硬饿了四五天,很想克制食欲,但身体已经变得比鸟鸟还猴急,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抱着烤羊腿啃两口。

等待片刻后,不见夜惊堂进来,太后娘娘实在憋不住了,就转眼看向了旁边的小案。

小案上放着些许糕点,是给红玉和夜惊堂准备的,以前她根本不喜欢吃这些甜食,但此时看见眼睛更绿了。

嗦嗦~

太后娘娘喉咙动了动,继而就悄悄抬起手,从托盘里拿了一小快糕点含进嘴里,本想细嚼慢咽,结果躺着吃饭显然是不对的。

糕点刚进嘴里,碎末就掉进喉咙,刺激的太后娘娘闷咳了一声:

“咳——”

趴在跟前的红玉顿时被惊醒,迅速抬起头,发现太后娘娘鼓着腮帮捂着嘴,满眼惊恐望着她,又急又喜道:

“太……呜呜……”

太后娘娘连忙把傻红玉嘴捂住,同时狼吞虎咽,想要把糕点咽下毁尸灭迹。

结果几乎是下一刻,外面就传来“呼呼——”几声,车帘被掀开,夜惊堂、东方离人、梵青禾、孟姣等人的面孔,皆出现在了车厢外,齐刷刷盯着她。

“……”

太后娘娘眨了眨大眼睛,反应很快的做出茫然模样,左右看了看:

“绷宫……咳……”

夜惊堂眼底满是惊喜,连忙跃入车厢,把塞了满嘴糕点,话都说不清的太后娘娘扶起来,从旁边端起水杯:

“别急别急,慢点吃,知道娘娘饿坏了……”

东方离人也来到跟前,轻抚太后娘娘后背:

“当心噎着。红玉,赶快去让准备些清粥……”

太后娘娘被两人夹在中间嘘寒问暖,瞧见数道关切眼神,心头着实有点不好意思。

但听见准备清粥,强烈食欲的推动下,太后娘娘第一句话还是:

“咳……外面什么东西?好香呀……”

梵青禾来到跟前,严肃道:“太后大病初醒,吃不得重油重盐,先喝几天粥养养胃。你们都出去,别都围在这里。”

夜惊堂见状迅速起身退出了车厢,还很体贴的对着外面道:

“把车厢拉到镇子外,别让油烟味传过来……”

?!

太后娘娘见闻都不让她闻一口,眼底有些委屈了,但也没办法,只得被梵青禾按着老老实实的靠在了车厢上,等着继续喝粥……

——

另一边,梁洲中部。

八月中秋的正午,荒骨滩的大戈壁上依旧烈阳似火。

视野尽头的光景,被升腾热浪所扭曲,目之所及,除开挂在路边的一具右手指向西北的白骨,再难看到半个活物。

白骨是梁洲独有的路标,一般都是劫道马匪的尸体,有吊死有穿在木棍上,稍微讲究点的大帮派,会挂上一张风干的人皮,上面再配些彩绳,遥遥看去就好似一面随风飘舞的彩旗。

蹄哒、蹄哒……

“驾——”

烈日之下,六匹快马从天际飞驰而来,因为戈壁滩上没有道路,也没法分辨来自何处,不过顷刻间,便到了白骨路标下。

驱马走在最前的,是头戴斗笠做西北刀客打扮的曹阿宁,抬手示意白骨被绳子吊起的右手:

“一般沿着路标往前走十里,就能找到城镇村寨,黑旗帮的胡当家,现在应该就在哪里……”

曹阿宁身后,是陆截云的大徒弟许天应和二徒弟唐玉丹;而再往后三人,则是跟了曹阿宁十年的随从。

陆截云身死的消息,已经在江湖传开,而作为嫡传徒弟的许天应,因为以前就是燕州二把手,师父死了,他自然就成了新的燕州霸主,八魁目前少一个,这名号自然也成他的了。

这听起来是个好消息,但实则对江湖人来说,无异于催命符。

因为历史上在老武魁死后,靠‘顺位’获得八魁名号的武人,少有能活过三年的,活着永远被人骂名不副实,死了直接八魁除名成江湖笑谈,根本不是什么好差事。

为此许天应等人连燕州都没回,同时得罪死燕王和朝廷,也不敢回,在离开云安后,就第一时间赶到了这里。

此时站在白骨路标下,看着与大魏其他州完全不是一个画风的蛮荒景象,唐玉丹甚至有些幼稚的问了句:

“梁洲江湖这么明目张胆的剥皮拆骨还挂路边上,真不怕官府找事?”

这话出自江湖人之口,属实有点滑稽,但也怪不得唐玉丹。

因为在其他州,江湖上再穷凶极恶的魔头,杀人放火也是在暗地里,不可能和梁洲一样,明目张胆把罪证挂在家门口当路标,生怕官府找不到窝点。

曹阿宁轻夹马腹,带着五人往西北方赶去,路上轻笑道:

“梁洲沙洲加起来,疆域占了大魏三分之一,人口却不及半个江州,通常离开城镇,就是几百里无人区,其内马匪来去如风,朝廷哪儿来这么多人手管?

“正常都是把各个区域划给当地马帮,官府默许其收过路钱、做些灰色生意,而马帮负责维持地盘内的治安,甚至有些马帮的老大,在县衙还挂着县尉的官职……”

许天应对此评价道:“驱虎吞狼,以夷制夷,这法子无异于养蛊。怪不得梁洲如此穷苦,却高手如云不输天南燕州。”

“确实如此。像是柳千笙、蒋札虎、夜惊堂,都是梁洲杀出来的蛊王,无一例外出身都不算好,甚至是出生就在地沟里,不是孤儿就是背负血海深仇。

“咱们还学艺打底子的时候,人家就已经东奔西走背了几十条人命,那股子警觉性和狠劲儿,外地江湖人真没法比,据说夜大阎王到现在,睡觉都是刀不离身、睁一只眼睛……”

唐玉丹从京城活着出来,对曹阿宁的话已经深信不疑了,听了片刻后又询问道:

“这黑旗帮在外地没啥名声,但在梁洲好像势力很大,背后是什么人?”

“黑旗帮可不是寻常江湖势力,背后有梁王府的人脉,实力没洪山帮强,但在梁洲这一亩三分地,连洪山帮都得礼让三分。咱们要找的胡延敬,就是黑旗帮的帮主,以前和我打过不少交道,能牵上线……诶,这不就来了……”

曹阿宁正说话间,戈壁滩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只几十人组成的马队。

马队前方是个身着开胸汗衫的汉子,手里提着一把斩马刀,健硕体型配上高头大马,看起来杀气腾腾,就如同过来劫道的马匪头目。

曹阿宁见状便翻身下马,遥遥拱手道:

“在下曹阿宁,此行特来投奔贵帮……”

飞驰而来的马队,很快来到了近前。

为首的胡延敬相当暴躁,在六人前方横刀立马,指向远方:

“你们有多远给老子滚多远!老子这是正经帮派,别给老子引火上身。看在往日交情的份上,让你们先跑半个时辰再通知官府,从今往后彼此恩怨两清……”

“诶诶!”

曹阿宁连忙抬手,快步跑到马前,从袖子里取出一摞银票,低声道:

“在下这次过来,是想投奔梁王。我背后的是许天应、唐玉丹,皆是燕州截云宫的嫡传,还有些许截云宫的高手在后面往这边赶,加起来也不算小势力;而且我知道很多京城秘闻,对梁王有大用,还请胡帮主传个话……”

胡延敬把银票接过来打量一眼,而后就翻身下马,让给手下退开些,询问道:

“你想投靠梁王,帮梁王造反?”

“诶!这话说的,梁王正儿八经的东方氏皇族,我这是拨乱反正……”

“呸!”

胡延敬没半点好脸色,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后,抬手点了点: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女帝放出来的暗桩,故意在诸王间流窜,怂恿诸王造反……”

曹阿宁一愣:“开什么玩笑,我是大魏死忠,但忠的是先帝,怎么可能是女帝的人。”

胡延敬冷哼一声:“你以为梁王是瞎子,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你这厮先怂恿邬王造反,又诱导燕王世子刺驾,现如今邬王直接没了,燕王遭了无妄之灾进退两难,只剩梁王一根独苗;你现在又来投奔梁王,怎么?准备再给梁王弄个私藏龙袍玉玺的名头,让朝廷一锅端了?

“我和你说,梁王对女帝忠心耿耿,就想当个老实王爷给女帝守边关,绝无谋逆之意,我要不是和你有点私交,也不一定抓得住你们几个,现在就把你扭送官府了。赶快滚!”

曹阿宁张了张嘴,倒也无话可说,只能道:

“我才多大本事,无非牵线搭个桥罢了,他们不能成事,怪不得我这卒子。梁王不要我等,我等也不强求,胡帮主在关外有点人脉,能不能帮忙牵个线?我等有点本事,总归有人肯收留,只要找到落脚处,必然记胡帮主一个大人情。”

胡延敬既然出来见客了,那肯定不是随便撵个人那么简单,他又回头看了看,而后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

“按照信上写的,去关外找接头人,自然有人领路带你们去见哪位贵人。”

曹阿宁接过信封打开看了看后,就拱手一礼:

“谢了。等找到归宿后,我等必然奉上重金,答谢胡帮主……”

“快滚。惹了满是尿骚还光明正大往我帮里跑,你有没有点眼力劲?”

“抱歉抱歉,在下告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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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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