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枯树新芽

又是个秋日之末的日子。

秋去秋来已是三载,顾楠家的院前的老树,不知道枯黄了几次,苍老的枝干上满是看得出岁月的纹路,几次都以为它是寿命到了该枯死了,第二年的一场春雨却又是一片青葱繁密。

第二支陷阵军已经成军,一切恍若和从前一样,除了本来挂在那的三百块牌子,变成了千人,除了不见了的牌子再也找不到了。

千字文顾楠已经是全全交给了嬴政,待到全文教完,李斯这才醒悟,文章数百字没有一个字是一样的,由数百个不同的文字组成自成韵律,惊为天人。

千字文的抄本被他精心放在自己书房的柜里,时不时取出研读。

一日,他的家中来了一个客人,那客人和李斯似乎关系要好,身份又不一般,来的时候很低调,没有什么人知道。

客人在李斯去取水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李斯横摆在桌案上的竹简,翻开来看,看到李斯回来也是不知道。

等到他从书中抬起头已是午后,李斯坐在一旁喝水。

客人一把扯住了李斯的手。

反复询问李斯这文的作者是何人,让他念着同门之情说与他听,说是什么也要去见见,胸中有诸多要与那先生相谈。

又说他是知道的,李斯不可能写出这般的文章。

李斯苦笑着回绝了他,说作这书的先生你是不能去见的,你们的身份,相见必然要出事情。但是可以说给他听,这人是谁。

那客人连连点头,李斯这才说道。

这人你该也是认识,魏国与你国相邻,却是不知你有没有在魏国军中听过这般的话。

千军万马避白袍。

那客人愣了一下,转念就明白了这人是谁,白袍将,丧军陷阵。

随后发出一声叹息,人生难逢如此妙人,却是不能见,实在可惜。

他也明白,自己的身份去见那秦国的禁军将领,实在不妥。若是被自国听了去,自己的处境恐怕恐怕要更加艰难。

若是再被扣上一个通敌叛国的名头可就是不好了,要不是李斯现在还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小吏,恐怕他连他都不敢见。

客人突然询问李斯,可否将此文传于天下?

治学万民,可谓不世之功。

李斯思考了许久,最后说,待我明日去问。

客人惊奇连说这不像是李斯,但李斯还是没有松口。

第二日,李斯从公子府教学回来,他问了那人,才给了客人一个答案。

客人满意地走了。

约莫半年,天下流传出了一篇堪称传世韵文的蒙学之说,百家震惊,却纷纷叹赞之。

询问是何人写的如此奇说,盖是有一个答案,秦国丧将。

不少人摇头叹息,大好才学,叫那杀才耽误了。

那文叫做千字文,可流传于世的不过数百字。

无数学子想要求那剩下的数百字费劲了心思,甚终是无果,至有人尝试做填,但是又发现难之又难,根本填不上一词一句。

有人破口大骂,是何人坏了这般的学问,使之残缺,实在是损德!

李斯知道了这事哑然失笑,他是知道的,这书写出来就不过数百字,没有千字,看起来就是不全的。

至于原因···

他觉得,估计是那顾先生的懒病犯了,懒得写了···

而顾楠最近在教嬴政兵说,她毕竟是个将军,这才是她能教的本职才是。

做学问的,就交给李斯就是了。

至少在顾楠看来,李斯的才学是绝对过得去的。

除了兵说,她也被嬴子楚所托,开始教嬴政内息之说。

王家的内息方式似乎和她的不同,但是大体也是如此,略有改动而已。

嬴政在这方面学的很快,如今也是颇有成效。

他学的算不上是顾楠衣钵,剑术和内息都是王家的传承,顾楠只不过是从旁指导。

剑路开合,颇有气魄,不过八岁的年纪,已经是能和顾楠交上几手了。

当然顾楠是不敢用上内气的,可以说是从小带大的孩子,打伤了可是怎说。

这小子平日总是粘着她,也没办法,嬴子楚和赵姬都很少管着。

随着年纪大了,学了内息,更是时常偷跑初公子府,到武安君府上做客。

这小子爱听画仙弹琴,也爱吃小绿做的鱼汤,说白了就是来蹭吃蹭喝的,让顾楠的脑门直跳。

可画仙和小绿喜欢这孩子,她也不能动手赶他,只能任由他来,只等着嬴子楚快些来接回去。

顾楠如今已经二十五岁,若是寻常人家的女子,早就该是有了夫家。

可惜她不一样,白起和魏澜去世后,家中没有长辈,自然就没了人管事。

而因为身份的关系,咸阳城中知道丧将军的人不少,但是知道她顾楠的恐怕没有几个。

本来她这般的人王家定会有所安排,但是秦王如今重病缠身,政事都是无暇顾及了。

这反而让她逃过了一劫,要是真让她这个“男子”找个夫家,她恐还不如一头撞死来得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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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宫,宫殿之中,形容枯槁的老人躺在床榻上,苍白的头发散成一堆,站在一旁的侍人吓得低着头不敢说话,几个人围在床边,沉默不言。

老人正是秦王,他终究是再撑不过十年,命数难为,他终究是无能为力。

秦王老态的脸孔上,双眼睁开,抬起手,向着床前,和当年与顾楠坐论时一般,虚握向天。

他的一生做过无数次这样的动作。

五国伐齐时,他是这般,他以为,这天下不过如此。

破楚退韩,进军入魏,消灭义渠时,他亦是这般,他以为,天下在握。

长平灭赵时,他还是这般,他以为他能全了这万里河山。

···

忽的,他的双眼全然睁开,怒视着半空,手颤抖着。

殿中的众人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最后,他的喉咙动了动,只是留下了一声叹息。

“···”

那手顺着榻上垂下,重重的,如同是一生的重量。

秦昭襄王五十六年(公元前251年),在位五十六年的秦昭襄王嬴稷去世,时年七十五岁。子孝文王嬴柱嗣位。

(本章完)

第108章 渭水之畔,黑剑无格

天气阴暗,半空中漂泊着小雨,绵密一片恍若针线穿梭在天地之间。

阴云压的有些低却不显得压抑,空气里带着水气,沾湿了行人的鼻间。

咸阳城外的渭水河畔,一个穿着蓑衣斗笠的人站在那里,腰间挎着一把没有剑格的细长黑剑。

斗笠的阴影遮住了那人的脸庞,雨水顺着斗笠滑下,滴答在地面上。

河面上被水花连着,雨打在上面溅落迭起。

那蓑衣被风微微吹来露出了里面白色的衣衫,那是一件孝服,让人莫名的生出几分怪异。

“阴雨连绵啊。”顾楠压了压自己斗笠的帽檐,向上看去,半空中无数的雨丝坠落。

她为何在此?

只能说那秦王嬴稷就算是死了都没能让她清闲,王家的秘卫在秦王离世的当天给她送来了一份密诏。

秦王之前做好的安排,要她与陷阵营在这代秦王上位之前,行禁军之责,做好保全。

秦王离世,秦王子安国君嬴柱会服丧一年而后继位。

如今陷阵千人已经散布在了咸阳城的各个角落,而她,负责拦截闻声而来或者说闻利而来的江湖人。

侠以武犯禁,如今咸阳萧条各国都免不了会有动作。

根据秘卫的消息,今日的渭水上会来一拨人。

而她,要么让他们回去,要么让他们消去。

噼里啪啦,雨声响成一片,有些乱耳。

雨水影响了视线,让远处的一切都模糊了些。

也不知道顾楠在河畔站了多久,就在她都快要怀疑王家秘卫的能力的时候,渭水河面上,一只渡船隐隐约约的出现在水天尽头。

哗···

雨声更重了。

等到那渡船靠岸,从船上下来三个人,一个船夫一个布衣剑客,一个老汉。

三人似乎没有注意到站在河畔的顾楠,将船绑好。

布衣剑客淡淡地说道:“进了那咸阳城,各凭本事。”

“自然。”船夫没有多言,老汉只是眯着眼睛笑着。

三人正准备离开。

“第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人···”

一旁传来了一个凉薄的声音,轻轻地念着,像是数着什么。

三人全是一惊,猛然回头。

这才发现,站在河畔的那个蓑衣人。

刚才那人就一直站在那,而他们竟然都无察觉···

那蓑衣斗笠使人看不清那人的样貌身材,唯一能让人注意到的,恐怕就是那人腰间的那把剑。

根本就不像是剑,收在剑鞘之中如同一根黑棍。

“呵。”船夫拿着手里的竹竿,笑了笑,脸上无有异样:“先生是渡河还是乘船?”

布衣剑客和老汉站在一边没有发生,而布衣剑客的手已经放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斗笠下,似乎有一双眼睛看向了他们,也不知道是不是这雨水的原因,让他们浑身一冷。

“你们现在离开,我不杀你们。”

话已经说开了。

布衣剑客的表情变得森冷,脸上的刀疤皱起,颇为狰狞。

“阁下真以为,你一个人能当我们三人?”

“呵···”

那蓑衣人出了口气:“谈不拢?”

“呼!”回应她的是船夫手中的竹竿。

长杆盘旋,使得雨珠四散,两米有余的竹竿上肉眼可见的劲气翻涌,在雨中扭动,恍若蛇躯。

不过一个眨眼就已经窜到了蓑衣人的面前,劲风将她的斗笠微微吹起,露出了下面波澜不惊的神色。

竹竿之后,是一柄长剑,布衣剑客的剑嗡鸣了一声,从剑鞘中飞出。

剑穿过雨水,将那雨滴割成两半。

竹竿快要抵住那人的喉咙,剑已经刺到了她的蓑衣。

蓑衣人才算是动了。

手搭上了腰间的剑,那根“黑棍”被抽了出来,让人心中一凉的剑光乍起。

等到光影消去,蓑衣人已经站在船夫和布艺剑客的身后,收剑而立。

船夫手中的竹竿断成了两段,一段高高的抛飞而起,在半空中转了几圈,插在了一旁的泥土里。

他的喉咙上被开了个口子,血溅了一地,还在不停地向外流着,他的神情不可思议,口中溢出一口血污,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布衣剑客的脸上布着水珠,分不清是汗还是雨。

胸口的衣服裂开,里面的皮肤上翻出一道浅浅的血线。

他的剑要比船夫的竹竿慢上片刻,救了他一命。

如果要他形容刚才那蓑衣人的剑,那就只有一个字,快。快到船夫看不见,他也看不见。

他们都只看见了那蓑衣人拔出了剑,然后听到了收剑的声音。

那无格黑剑的剑鞘之中一闪而过的剑光,他身在其中不过刹那,那刹那像是天地都暗了下来,只剩下那剑光。

“当啷。”剑客的剑摔落,而他瘫坐在泥水里,喘着粗气。

三人之中的老汉一直没有出手,直到看到了蓑衣人的剑,脸上的笑容幽幽褪去,背着手,站在那。

“先生真要挡我们?”老汉看着那身蓑衣,风卷过,看到了蓑衣下的白袍。

眼中慎重。

“老汉或许认得你。”

“哦?”蓑衣人转头看向了他:“为何?”

“戴丧出行,剑术无双,秦国之人里,该是只有一人。”

说到这,老汉淡淡俯身:“老朽见过陷阵丧将军。”

“嗯,是我。”蓑衣人点头算是承认,又问道:“那你可离开?”

“不,全且让老朽一试。”

那老汉的身影眨眼便消失在了原地。

一个看不清的人影欺身上前,手中抽出了一把短剑。

老汉的速度亦是很快。

一滴雨水从两人之间落下,透明的水珠映射着两人的身影。

时间如同定格。

下一刻,蓑衣人的消失在了雨水中。

老汉的狠厉地眼神闪过一丝茫然。

随后身子向后一仰,一道纵穿了他上身的伤口,血溅起,似是将雨水染成了红烬。

“砰!”

布衣剑客看着老汉的死相,眼中惊骇至极,再承受不住,恍若疯魔,大叫着逃开,跳进了渭水之中。

“第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人。”

顾楠收剑,整了整头顶的斗笠,再没有回头,挎着腰间的无格长剑,一步一步地离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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