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0.第439章 老爷,你可真是枯木逢春啊!

第439章 老爷,你可真是枯木逢春啊!

海瑞对舒友良翻了个白眼,正要说话,舒友良抢先说道:“老爷,王督宪爱不爱吃鱼我们再说,你先把药喝了才是正事。已经凉了不烫,再晚点就冷了。”

说着,舒友良起身从书案上端起那碗药,端到海瑞跟前。

海瑞看了他一眼,笑着摇了摇头,接过那碗药,憋着气咕咚咕咚地一饮而尽,完了后把碗放到旁边的桌子上,呼呼地出气。

舒友良对着王大贵挤眉弄眼,“我们老爷穷苦人出身,却是怕吃药,嫌苦,嘿嘿。”

海瑞不跟他计较,卷起衣袖搽了搽嘴巴,继续说道:“王子荐五岁识字,过目不忘,七岁时即能赋诗,世人称奇,十八岁中举,十九岁进士及第,少年得意。

嘉靖三十三年子荐任南京刑部主事,不久晋升为员外郎,他经手的案例无论大小,清明公断,当事人无不折服。

当时南京振武营闹饷,他翻身上马,单骑往来于军中,出其不意先斩杀为首几位军校,然后面对群情激愤、纷杂喧嚣的众军士,晓以利害,平息了兵乱。”

王大贵听得津津有味。

舒友良一边听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瓜子来,喀喀地吃了起来。

王大贵闻声转过头,很是诧异。

海瑞早就习惯了,继续说道:”嘉靖四十年,子荐改任建宁知府。当时东南倭寇肆虐,建宁几家大户收买了几十位真倭,勾结了数千山盗海贼,围了建宁城。

子荐一边向省城急报求援,一边与贼寇斡旋。他很快打探出事情原委,暗地里收买那几家大户,说愿以官库里的钱粮相输,以求平安。

大户贪其利,暗通城外贼寇,暂缓攻城。子荐又使离间计,故意散布消息,说钱粮已经给到了几家大户。城外贼寇大忿,撤兵十里,要那几家大户说清楚。

子荐暗地里早就捉拿了那几家大户,然后以他们的名义与城外贼寇纠缠,拖延时间。待到时任福建按察副使汪伯玉(汪道昆)奉谭子理之命,领兵驰援,先暗地里与子荐联络。

子荐得了信,以那几家大户的名义,约贼寇酋首在城外二十里外的某地会谈,然后与汪伯玉合兵一处,擒贼先擒王,杀了真倭以及十几位贼寇酋首,然后大破贼寇。

完事后,子荐把那几家大户悉数斩杀,家产分于立功将士,却在奏章里报称大户是被贼寇所杀,家产被贼寇所掠。

没多久那几家大户的亲眷知道了消息,联络地方和京里的亲朋好友,弹劾王子荐。打了半年官司,幸好汝贞公得当时为世子的太子殿下器重,主持东南剿倭大局,把此事禀于殿下。

殿下认为子荐其无过,反而有用,多加重用,进而在东南剿倭,以及江西剿贼中脱颖而出,平步青云。”

海瑞总结道:“王子荐足智多谋,又生性狡诈狠辣,行事迅疾凶猛。当时有人形容,倭寇山贼一旦被他盯上,就好比鱼儿被鱼鹰盯上,九死一生。正好他又名一鹗,于是王鱼鹰之名就此传开。”

舒友良噗噗地往衣襟卷起的布兜里吐瓜子皮,嘴里不停地说道:“有趣!有趣!王一鹗前两月就派杨哥儿到兖州府暗中打探消息,看样子这一次孔家就是那条鱼,好,好啊!大快人心!”

海瑞看着沉稳的王大贵,想起一事,忍不住问道:“大贵,你此前说你先严是任城卫百户,五年前因为撞破了什么事,被构陷丢官下狱,幸得同僚旧友相援,才免除牢狱之灾,却郁郁而终。”

“是的海公。”

“你先严可有跟你说撞破了什么事?”

“有说。”王大贵开口道:“当代衍圣公少年袭位,一直逗留在京师,娶妻生子,只是每年回曲阜主持年祭一次。

五年前,衍圣公携诰命夫人及两位少公爷回曲阜,准备祭祀。家父身负守府护卫之职,四处巡视,不意在后厨发现有人意欲在饭菜里下药,毒害两位少公爷。

家父当即将涉事厨子和下人缉拿,关在孔府偏院里,等阖府祭祀完毕,再由有司审理。不想当夜那两人就横死,然后有人出首,说家父意行不轨,被厨子和下人察觉,反咬一口,再杀人灭口。”

海瑞听得一愣。

舒友良嗑瓜子磕得更加快,目不转丁地盯着王大贵。

下药毒害当代衍圣公的子嗣?

什么剧情啊!

“大贵,你先严可有说,幕后主使者是谁?”

“先严病故前,曾经悄悄告知学生,他怀疑幕后黑手是孔贞宁,衍圣公的叔父。”

海瑞眉头紧皱,捋着胡须说道:“上代衍圣公早与建昌侯之女定亲。嘉靖十二年,建昌侯坐事下狱,嘉靖二十五年被斩于西市。”

建昌侯张延龄是孝康敬皇后张氏的弟弟。张氏是弘治皇帝的皇后,正德皇帝的亲娘。

张鹤龄、张延龄两兄弟品行不佳,作恶多端。

嘉靖帝入继大统后,很快就拿他俩做了典型,等到张氏病故,一刀把两人咔嚓了。

“衍圣公坚持迎娶张女,为世人称赞。而后先帝为衍圣公嫡子,即当代衍圣公赐婚,指严嵩之孙女以婚配。

其弟孔贞宁不愿与奸臣之孙女为伍,迁居汶上,为世人称赞,想不到”

舒友良咔咔吐着瓜子皮,一脸看透世事地说道:“老爷,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海瑞不知道的是,在正常的历史中,明末大乱,满清入关,顺治元年,衍圣公孔胤植迫不及待地上《初进表文》。

“万国仰维新之治;乾纲中正,九重弘更始之仁,率土归程,普天称庆。恭惟皇帝陛下,承天御极,以德绥民,瞻圣学之崇隆,趋跄恐后;仰皇猷之赫濯,景慕弥深.”

然后美滋滋做起了大清衍圣公。

顺治二年,满清颂布剃头令,孔胤植率先领着族人剃头,还向清廷上奏了《剃头奏折》.

而这位衍圣公孔胤植正是孔贞宁之孙,孔尚坦之子。

当代衍圣公孔尚贤有两子孔胤椿、孔胤桂,先后无故早卒。孔尚贤死后,孔胤植入继,于天启二年传袭衍圣公。

孔胤植还向满清朝廷请封,追赠孔贞宁和孔尚坦太子太保、衍圣公。

真是一脉相传,他俩的孝子贤孙啊!

王大贵说道:“海公,而今衍圣公府实权,尽在孔贞宁掌握中。他长子孔尚坦,次子孔尚先,以及其它亲眷爪牙,充斥孔府各处。山东各地,打着孔府旗号干尽坏事之人,皆跟他有关。”

舒友良一拍大腿,“破案了!衍圣公无子绝嗣,按照宗法礼数,当然是孔贞宁老儿的子嗣入继。

这个扑街不仅要做实权衍圣公,还要做真正的衍圣公!”

海瑞目光一闪,“此事你有跟杨云鹏说吗?”

“海公,此事家舅也知道的十分清楚。他这些年也在处心积虑地为先严和继母筹谋报仇,孔贞宁的底细,他更清楚。

现在他被杨中军请为小校,帮办处理孔府事宜。”

“这就对了。孔府这次逃不了的!”舒友良呵呵地说道。

海瑞也长舒一口气,捋着胡须说道:“大贵,你家学渊博,不该是这等粗鄙之名啊。”

“学生不敢隐瞒海公。先严为学生取名王逢猛,字虎臣,为家弟取名王逢巨,字鳌图。只是我兄弟深感父仇未报,不敢见先人,故而改名大贵小富。只待报了父仇,再正名见世人。”

海瑞念道:“‘上山逢猛虎,入海逢巨鳌。王者苟不死,腰下鱼鳞刀。’贵先严取此两名,对你兄弟二人期盼甚高啊。

好,如果你还愿意拜老夫为师,就听老夫一句劝,恢复正名吧。”

王大贵大喜,起身跪倒在海瑞面前,一连磕了三个头:“门生王逢猛,拜见恩师!”

海瑞捋着胡须,欣然大笑。

舒友良磕完了瓜子,提着前衣襟,把满满的瓜子壳往窗外一倒,转头过来笑嘻嘻地说道:“老爷,你一把年纪还能收个徒弟,真是枯木逢春啊。为了以示庆祝,今晚加两个荤菜吧。”

(本章完)

441.第440章 衍圣公

第440章 衍圣公

夏天的京师很热,知了趴在树上,歇斯底里地叫着,可能觉得叫死比热死强。

西苑有三个大湖,植被又多,所以显得比其它地方要凉爽一些。

衍圣公孔尚贤在西苑南华门值房里焦急地坐着,热得头上冒着微汗。

他理了理身上穿着的圆领朱袍,顺着衣缝捋直衫袍,又甩了甩袖子,猛地又觉得自己的乌纱帽似乎歪了,忍不住伸手扶正。

长舒一口气,孔尚贤觉得自己的心稍微安定下来。

西苑,从嘉靖年间开始就是个让人生畏的地方。

自己少年袭衍圣公爵,被先皇嘉靖帝下诏留在京师肄业国学,至今已有十个年头。这十年里,自己从十五岁少年长大成为二十五岁的青年,成亲、生子.

十年里,孔尚贤有想过回曲阜孔府,想回那个生他养他的地方。

有时候又不想回去。

那里被二叔经营得水泼不进,针插不进,自己回去干什么?做傀儡,还要处处受小人的气。

还有这次太子殿下召见自己,有什么事?

先皇嘉靖帝倒是在西苑召见过自己几回,问问自己的学业,关心一下自己的起居生活。

当今皇上在潜邸时,召见过自己几回,一起探讨经义学问。只是他即位入紫禁城里,元年时召见过两回,再后来就没空召见自己了。

太子殿下入执西苑后,从未召见过自己,只是在朔望太极殿代皇上开朝会时,远远地见过。

今天殿下突然召见自己,有什么用意?

孔尚贤脑子里不停地转,思考着答案。

肯定不是找自己讨论经义学问,也不会过问自己的生活和学业,那会是什么?

突然间,孔尚贤想起朝堂传闻,户部派往山东、山西、河南、陕西清丈田地工作组,唯独在山东被人殴打,还闹出人命。

据说为首者是地方世家。

山东地方世家,为首不就是我衍圣公府吗?

难怪高拱几次见到我,皮笑肉不笑的,没有好脸色。

高拱不可怕,他牙根咬碎了也奈何不了自己和孔府,关键他推行新政,大家都知道是秉承太子旨意,是奉命行事的马前卒。

想到太子殿下,孔尚贤心里很慌。

孔尚贤久在京师,虽然很低调,但眼睛没瞎,耳朵没聋,许多事看在眼里,听在耳里。太子殿下什么手段,他非常清楚。

孔尚贤喉结来回抖动,不停地咽口水。

“衍圣公,你等着殿下召见?”

突然有人在门外招呼,孔尚贤抬头一看,是太常寺少卿蔡茂春,是他拱手在跟自己打招呼。

在他旁边站着太常寺卿李贽,挤出几分笑容,也对着自己拱手。

“李太常卿,蔡少卿,正是,本公在等殿下召见。两位这是?”

“刚拜见完太子殿下。”蔡茂春答道,他看着孔尚贤欲言又止。

孔尚贤在国学肄业时,蔡茂春做过他的老师,两人相处得不错,看到蔡茂春的样子,心里一咯噔。

这两位可是太子近臣,难道刚才拜见时听到什么风声?

孔尚贤忍不住开口想问蔡茂春一句,李贽在旁边说道:“衍圣公,我等还要回太常寺料理政事,先告辞了。”

说罢拱手转身离开,蔡茂春无可奈何地拱了拱手,也跟着离去。

孔尚贤心里更慌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

有没有人告诉我一声啊!

“孔公爷!”一个声音把胡思乱想的孔尚贤吓了一跳。

他转头一看,是内侍祁言,殿下的贴身内侍。

孔尚贤连忙镇静下来答道:“祁公公。”

“公爷,请!”

孔尚贤连忙站起来,身子晃了晃,强自撑住,挤出几丝笑容,跟着祁言往里走。

“祁公公,敢问殿下召见臣,不知何事?”

走在路上,孔尚贤忍不住问道。

“公爷,奴婢也不知道。”祁言还是一如既往地守口如瓶。

到了勤政堂,孔尚贤低着头走进去,看到朱翊钧坐在书案后面,连忙上前一步,跪拜稽首。

“臣衍圣公孔尚贤拜见太子殿下。”

“衍圣公请起,赐座,祁言上茶。”

朱翊钧头也不抬,只是手左手挥了挥,“公爷稍坐,孤还有一段批复没写完。”

“谢殿下。”孔尚贤起身,这才看清,朱翊钧附在桌子上,右手在挥毫写字。

孔尚贤斜斜坐下半个屁股,接过祁言端来的茶,放到旁边的桌子上。

朱翊钧写完批复,平拿起题本,对着墨迹轻轻地吹了几下,等到墨迹略干,又用吸墨布轻轻一盖,墨迹迅速变干。

合上题本,朱翊钧站起来,转出书案,顺手把题本递给祁言,“给督理处,留档后廷寄山东王子荐。”

“是。”

朱翊钧在上首坐下,想了想,开口问道:“孔公爷不仅在国子监授学,同时也还在拜师读书?”

孔尚贤连忙答道:“臣传袭爵位时,立誓远不负祖训,上不负国恩,下不负所学。故而一直在勤苦学习。”

“嗯,你是孔圣人的后裔血脉,学问方面,自然要过得去才行。近日听说你在国子监跟几位卓吾先生门下展开了一番辩论?”

“是的殿下,臣觉得心体本自湛然,习气蒙之,憧憧四出。

惟以明还明,朗若初体,则学之能事毕矣。外而事业千流万派,总发源于此。畅其旨者,惟王文成。

其曰:无善无恶,心之体,本无不明也;有善有恶,意之动,明或流于不明也;知善知恶,是良知,明自常明也;为善去恶,是格物,以明还明也”

虽然朱翊钧在儒学经义方面是个渣,但是自幼的“童子功”还在,从入西苑开始,那么多老师灌注的知识没忘。

孔尚贤的一番话还是听得明白。

“孔公爷也是阳明心学弟子?”

“是的殿下,臣此生最憾,是不能亲拜在阳明先生门下。”

朱翊钧站起身来,双手笼在袖子里,在屋里又转起来。

“既然都是阳明心学弟子,为何争辩不休?孤听说争得当时公爷都要拔拳相加了。”

一谈到学问,孔尚贤心里忐忑骤然消失,理直气壮地说道:“天下说自己是阳明心学弟子的读书人数以百万计,各持已见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朱翊钧笑着问道:“你是孔圣人的后裔子孙,他们没让着你?”

孔尚贤一时尴尬了,支支吾吾地说道:“殿下,学术之争,跟身世无关。”

确实无关。

要是跟身世有关,那身为孔圣人血脉后裔,衍圣公岂不是拥有儒家经义最高解释权了?那些大儒和名士还混个屁啊!董仲舒、程朱、王阳明也不会有出头之日了。

身份可以尊重你,但是话语权不会交给你掌控,否则的话,上到皇帝,下到儒生,都不会睡得安生。

“无关就好。”朱翊钧哈哈一笑,从书案里拿出份题本,递给孔尚贤,“这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海公的弹劾奏章。”

海瑞的弹劾奏章!

听到这位的名字,孔尚贤不由地咽了咽口水,变得有点紧张。

海内闻名的海青天这次会弹劾谁?

孔尚贤小心翼翼地接过题本,是一本密本,封面只写着“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海瑞拜奏”的字样。

打开里面,右边第一行写着:“请肃正衍圣公府败类奸贼恤地方百姓疏。”

孔尚贤的心忍不住砰砰乱跳起来,等到看到那句“至圣先师流芳千古,衍圣公府遗毒万户”时,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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