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2章 世间无醴泉

“交衡郡是苏秀行的家乡,也是这次事故开始的地方,那里肯定是有线索的。哪怕线索被抹掉了,这件事情本身也会成为线索。”姜望思忖着附和了两句,看向尹观。

重玄胜说完那番话后,就已经看向尹观了。

尹观看了看重玄胜,又看了看姜望:“不是——都盯着我看什么?”

“我还在主持比赛。”姜望说。

“做侯爷难啊!又要赛前指导,又要处理列国外交,哪哪儿都离不得身。本侯又偏于丰满,行动不便……”重玄胜唉声叹气。

尹观本想说冥府阎君也是事务繁忙的,但想到自己还有空来黄河之会兼职……这话确实说不出口。

他瞧着姜望:“……我不是被你软禁了吗?”

“你只要不在交衡郡大喊大叫说自己是尹观,景国人看到了也会当做没看到的。”姜望出声安慰:“他们只是要一个面子。”

尹观大怒:“那我的面子呢?”

……

要面子的秦广王,来到了交衡郡。

他左手盘着来自博望侯府的一对儿紫灵东珠,右手捏着又一张青羊天契,单手折纸,轻巧地将之折成了一只青螳螂,栩栩如生,煞是好看——随意地别在了腰带上。

长街凌乱,哀声入耳。

死气倒是并不浓郁,凶手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所有的超凡修士。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在本地人口中占据绝大多数的普通人,基本上都得以幸免。

至少从职业杀手的观察来看,那些死掉的普通人,都是因为距离超凡修士太近而被波及。没有哪一束天光,是针对凡人而落。

他慢慢转动着东珠,往苏小蝶的家里走。

大约是院口的位置,站着锦衣富贵的岱山王。

两个对呛过也说过告辞的人,在此又相会。

他像是没有看到姬景禄,姬景禄也像是没有看到他,就这样错身而过。

浑身散发着阴冷气息的桑仙寿,佝偻着探寻,像一只秃鹫在院中来回。

“有什么线索吗?”尹观熟稔地跟他打招呼。

地狱无门的老大,跟中央天牢的首领,当然是彼此熟悉的……熟得不能再熟,就连彼此的灵魂波动都记得。

虽然如此和平地共处一院,这样近距离地看着彼此,还是第一次。

桑仙寿看他一眼,笑了笑,但是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一边,用一盆早就接好的水,慢慢地洗手。

他的工作已经结束了,洗手的时候非常使劲儿,任何一处皱痕都不放过,指甲缝都要细细地剔。

尹观眸中绿芒一转,终究又黯去。

“真小气啊。”他呵呵地笑。

地狱无门的秦广王,从来不是一个愿意按捺杀机的人。

但被念叨久了,耳朵里磨出茧子来,慢慢地自己也觉得,杀人或该有所得……毕竟是喜欢做生意,又不是爱杀人。

在入职冥府之后,每天重复着地府秩序,更是有了一个跑不了的庙——

这是他从来都不愿意与人建立联系的原因。

杀手在一个地方停下来,就是职业生命的死去……或是生命的死去。

放过你了,老桑——当然也记住你了。

桑仙寿把现场让出来,尹观也就转动着意味不明的眼神,自在院中走。

能够拿到的线索,这位中央天牢的头号刽子手,肯定都已经剥到手中。找他要是最简单的,可惜这法子使不得。

景国也被陷害,他也被陷害,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在一边。

敌人的敌人,他也看不顺眼——景国也是这么想的。

这座苏家大宅虽然经历了严重的破坏,仍能看得出装修不俗,这充分说明了地狱无门的薪酬体系之完备,是业内领先水平。

一个冥河艄公,也能攒下不菲的家业。

回头要是不在冥府干了,重操旧业,这也是个不错的宣传点。

尹观里里外外地走了一遍,捕捉那些尚未散尽的怨气,虽然没有具体的意识,但一个人因为什么而死、会怎么怨,在尹观这里都是没有秘密的。

深深浅浅的怨,就是死亡的一种答案。

一圈走过后,他不得不承认那个胖子说的是对的。

苏小蝶的死,只是某个人在这里随手写下的一笔结局。她甚至不是那个“一”字,而是“一”里面的其中一个墨点。

没有人要特意针对她——这倒是更残忍的事情。

尹观还在这里找到了苏秀行的残恨,跟那处无名山谷里的诅咒如出一辙,说明苏秀行确实是从这里逃到了那里——凭苏秀行自己肯定做不到。

所以陈算大概率真的是死在这地方。

有意思。

自己追寻诅咒而往,也被提前察觉,然后顺手抛尸陷害吗?

对手真是强得……让人振奋。

尹观眸光跳跃,半蹲下来,用食指按了按地面——

他仿佛看到,苏秀行就是在这里仰头,看到那一角棋格道袍。

除此之外,苏宅里的每个人,都死得稀松平常。

大概是因为这家有两个超凡修士的原因,那光束的力度也强于别处。超凡死于点杀,凡人死于余殃。

倒是有一处空白——他想那是关于陈算的痕迹。

或是被凶手抹掉,或是已经被景国人刮走了。

尹观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转身走出了这里。

他还是第一次来到交衡郡,往前做杀手走南闯北时,也没接过这穷乡僻壤的单。

看过这里的一砖一瓦,感受过人烟草木,这时才算对苏秀行有了些具体的印象——这是一个相当努力,做事细致的人,交给他的活计虽然都不大,但完成度都很高。无论是早先做杀手,还是后来做冥河艄公,都没有出过纰漏。

这样的人,即便没有加入地狱无门,倘若卫国有正常的上升空间,他也会过得很好的。

但尹观记得当初招人的时候,他说——在家乡活不下去。

卫国和佑国,还真难说谁好谁坏。

小国出身的人,好像都要拿命换路走。姜望如是,他尹观如是,苏秀行这般不够天才的人,也如是。

尹观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还在下城二十七的时候,在得知曾青身死真相的那一天,仰望着那遮天蔽日的、令人窒息的上城,那时候的喃然自语——

这个世界,会改变吗?

披着黑色冠冕的秦广王,像这座城市孤独的游魂。生者都驻足,他往前走。

这个世界不会改变的。如果感受到痛苦的人不去改变它,它就永远这样。

我们就这样痛苦着,直到痛苦无法忍受。

然后在那痛苦中迸发出来的力量,终有一日,燃烧整个宇宙。

悬于长街的天镜,还在投放黄河赛事。

当然街上已经没有人坐着观赏——

一地空空如也的凳子,中间有十三束天光留下的空白。

这代表十三个超凡修士,以及一些……不会有人去计数的,被殃及的普通人。

尹观走入其中,在一张不那么干净的、血色未涸的凳子上坐下来,看他未看完的比赛。

那边姬景禄站在院外,也倚门眺天镜。

不知上国真君,见此是何心情。

长街空荡,冤声未消。

吓破胆的卫国人躲在屋子里哭泣,各司所职的景国人来来去去。

天镜里华光炫影,法术轰隆。

像是一切都没有改变。

……

……

是时候改变。

萨师翰和左光殊的战斗,已经持续了三个时辰又两刻。

这并非萨师翰最初的构想。

他要以硬碰硬的方式来结束这场战斗,左光殊也给他最直接的碰撞。

不曾想碰到了现在。以灵域撞灵域,以金躯杀金躯,以神通对神通,无一刻之间歇。

左光殊的神通之光过于雄浑,是他平生仅见。

许多次的碰撞后,仍然光耀夺目。

萨师翰已然见识过明黄之凤鹓鶵,天青之凤青鸾,和紫色之凤鸑鷟。

鹓鶵有“纯化”的力量;青鸾则是速度极快,代表“信使”;鸑鷟代表的是“坚贞”的力量,在鸑鷟虚影之下,左光殊的金躯简直坚不可摧。

他以玄阴道宫横世,却撞进了凤凰林——左光殊的灵域,名为【桐宫】。

两座灵域彼此对杀,各自都千疮百孔。

传说中在山海境里完善的九凤神通,是否也有自成一界、生生不息的力量?不然何以如此挥霍神通之光,还能这样辉煌?

他已经意识到,面前的左光殊,是一个杀不出短板来的神临对手。

其人修的是传说中凰唯真的完美神临法,达成了金身无漏。九凤神通复杂多变,一身道术惊神骇鬼。

所以他早早就转变了思路,不再追求一时之速胜,而是要看尽大楚天骄的风流——

他正是要以其无穷之变化,打磨自己的道途,砥砺自己道心。

一步一步,见真而魁。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对手。

而现在也快到了火候,应该再加柴薪。

驾月撞桐宫,萨师翰以拳对拳,同左光殊对轰金躯。在拳峰对错的同时,他猛然后仰,七窍飞出烟气——

此烟冷似霜气,又有玉泽。状似飘渺,显呈各类花草之形,却有极致的腐蚀力量。

当七窍之烟气交织在一处,便如一张薄纱,将桐宫笼住。

其名“太阴上玄蜃烟罗”!

是他在萨氏家传古法的基础上推陈出新,结合了中央道院去年研究出来的、录得“上清”名的最优道术,才完成的恐怖道法。

此术之诡异,此前并未有过——它是专门针对灵域而诞生,能够腐蚀灵域!

萨师翰等到这时才放出,正是要打对手一个措手不及。在【玄阴道宫】已成断壁残垣的此刻,彼方的【桐宫】也已经屋漏瓦碎。

这“太阴上玄蜃烟罗”似轻纱遮面,在它的覆盖下,【桐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

“胜负——”七窍飞烟的萨师翰,瞧来威势惊人:“定于此!”

他猛然狮面回撞,拳头贴着左光殊的拳头,不使避让。

当此危机之刻,左光殊仍就不避,以拳反拳:“不要拿你的丑脸……靠我这么近!”

那【桐宫】披纱而走。

他身外又灵光高飞,隐约结成一座府邸。匾额之上有花鸟字,字曰——

“云梦”!

神临修士修成灵域者,即可视为强神临。

左光殊修成的灵域不止一座!

一名【桐宫】,一名【云梦水府】。

【桐宫】虽已千疮百孔,【云梦水府】却还势在巅峰。譬如蛟龙出海,只是一个对撞,就将猝不及防的【玄阴道宫】撞飞!

哗哗哗,似有千江水。

一道道水流似匹练横空,交错八方,锁住此方天地、又似是为他张舞的飘带,予左光殊以无穷胜势。

他的拳头加持了万顷水势,将萨师翰一拳轰开。

便为剩勇杀穷寇,水势浩荡千万里。俊面神秀的左光殊,仿若水神临世,威压此台。他凌身迫至,拳开玄光,碾至对手面门,将一座恰恰升起的天门轰碎。

拳光掠脸见血痕,萨师翰却在天门崩碎的云气中,大喊一声:“好!”

却见空域之中,寒星漫天,天地之间,玄阴聚雾。

灵光夭矫而折,遂有势满乾坤。

他也修成了两座灵域!

一曰,【玄阴道宫】。一曰,【水德星域】!

“今日都说你左光殊天生亲水,水行造诣冠绝天下。”他狮唇有吼,却是玄音正宗,使八方有惊:“却忘了最早的水行道术体系,就是我萨氏先祖,初代天师萨南华亲手搭建而成!”

“我等你……太久!”

左光殊一直隐而未发的水行底牌,正是他要强行击破而自证的明章,是他等待已久的决胜时刻。

火候到了!

这【水德星域】与【云梦水府】交错在一起。

萨师翰一抬手,难以计数的水行道术交织在一起,却彼此纠连,彼此壮大,遂成天瀑而坠!

左光殊仰见如此,竟然灿烂一笑,俊美无俦:“吾有恨……”

他直接跃身而起。

“恨你并非萨南华。”

“未能叫我见绝巅!”

未见任何防护,他仰身撞进了这水行道术的天瀑里。他如此近距离地感受每一道水行道术,在道术临身的瞬间,才予以对抗和破解——

当然有许多猝不及防的时刻,令这贵公子伤痕累累。

可他却昂然高起,永不低头,在那好似千刀万剐的道术伤害中,长出明黄色的凤凰的羽翅!

他的笑容如有光照,永远地映在看见这一幕的观众心中。

“此等法术何足道也。”

声如凤鸣而歌:“非醴泉之水……吾不饮!”

大袖后褪,便见他手臂莹润,浑如水质,优雅地手来,只以食指往前一点——

水龙吟、玄阴锥、沧浪葬魂、碧水洪峰……

萨师翰所推发的种种水行道术,竟像是一个个水泡,被左光殊这一指就戳破。

最后悬停在他的手指指尖,像一滴泪。

他便通过这泪滴,看着萨师翰,见其狮面恍惚,如在水中。

凤声曰:“昔者萨南华以水族为师,后来传法天下人族。天师亦以‘陆上水族’自居也。”

“而今天师后人居于宛,宛、洛相邻,乃视水族奴隶生意横行水上之国,竟无愧乎?”

“岂敢以水行而德称!”

他轻飘飘地一步,踏进了【水德星域】。云梦水府错嵌其中,灵域同灵域彼此咬杀。

而他一指前推,群星皆避!

“世间无醴泉。”

此君长发高扬似凤绒颤,指碎灵域!

“还君……凤凰泪!”

第2673章 今向梦里寻

醴泉乃纯净之水,至甘之泉,道德纯净之泽。世间早涸,久不复见,因为前德已弃,后人继法不继贤。

世有神通曰【天一真水】,一滴水可化江海湖泊。

而今左光殊以江海复归!

这一滴醴泉之水,凤凰之泪,不是神通,胜似神通。

当它按在萨师翰的脸上,贴住萨师翰的眉心,便像是凝固了时间。看台上绝大多数观众都瞪大了眼睛,专注于这场战斗的终篇。

萨师翰的眉心璨光大放!

两种力量在他的眉心前对撞,凤凰泪不得落,眉心璨光不得出。

无尽的强光之中,有道文似蝌蚪窜游。抵着那滴凤凰泪,阻止左光殊的食指继续往前。

而璨光本身在萨师翰的道躯里蔓延。

自眉及眼,而后七窍,而后四肢。

他的每一根毫毛、每一寸皮肤,都成了光的织物。

乍一看来,左光殊像是指悬凤凰泪,点着一轮圆月。

萨师翰发出无穷光和冷。

被凤凰泪撞散的星光,亦为灵识所牵引,在虚空中飞速交织,织造成一支烟波浩渺的【水德天师旗】。

此旗一竖,便听澎湃汹涌,八方潮声。

相较于许知意所高举的天师炎旗,萨师翰的这支天师旗要更清晰具体,古意盎然,似初代天师萨南华重临人间。

萨师翰的眼睛一霎转作蔚蓝,狮眸之中,顿见浩瀚与威严。

这双眼睛看着左光殊,似海浪将其席卷,他的视线吞纳左光殊的视线,就像是要把这个人吃掉!“君有凤凰之洁,当浴为丹炉之火!”

星光与水光在他身外交织为仙袍,仙袍一卷,蔚蓝的颜色将纯净的水色都侵染。

一切已经到了最好的时候,萨师翰已经完成了所有的准备,立即显化他秘密潜修的【水德真仙】之态,驭水之道身——世间久不闻仙,道门实乃诛仙者,他竟镌以仙征。

当然缺乏九大仙宫的核心传承,没有仙术术介存在,却也是吸收了仙术体系之菁华,成就的此等道仙玄身。

他以仙眸视河伯:“流水不腐,户枢不蠹,江山百代,有新人出。不必复见吾祖,吾必更胜之!”

其身气势大涨!

台上一时成海,虚空亦为星河。

他双手合指在身前,以星光拟玄龟,以水光化腾蛇,二者合一,玄武之像。镇压下来,当场将左光殊迫开。

又有一座高大的牌楼,立在二者之间。古拙肃穆,岿然厚重。此乃真正的北方天门,玄武照影。

他便在这北天门后,堂皇跃升:“我欲借你砺真,效仿太虞当年,横绝天下而魁!”

陈算在不久前为自己加上了“太乙”的道号。

凡道门中人,谁不艳羡?

若是宗德祯没有出事,继太虞之后而加号的,应该是他才对。

道门虽然强大,人才却也太多,最核心的资源自有其限度。陈算加上了道号,后来者至少要多等五年。

陈算赢得了这一次,但不会一直赢。

他也该在元始玉册录名,为自己加一个‘太’字!

观河台上正是机会。

今不满三十而真,先胜陈算矣。

今于观河台上无限制场,以真得魁,不输太虞!

左光殊的无穷手段,正是他砺真的资粮,左光殊带来的恐怖压力,正是给他最后的锻打。

绝世天骄的门槛,正是要在这极限的状态下跨越。

但他却在此时,又闻凤鸣。

“是吗?”

不止一鸣,并非孤凤。

从萨师翰眉心推开的那一点醴泉之水、凤凰之泪,其间凤影憧憧。

已经披上河伯华服的左光殊,一双灵眸波光万转:“此刻方知你萨师翰亦英雄也!”

华服鼓荡!无比磅礴的神通之光,堪似山洪奔涌,在他身后凝显一只前所未有的华丽彩凤。竟分九色,华羽横天。

他俊秀的脸上,蔓延出彩色的凤纹,这使得他多出了几分神性的优雅,恰似凤凰张羽。

“因为你我……所见略同!”

都说镇河真君乃天下之魁,当世天骄第一。

天底下和镇河真君切磋最多次的人是谁呢?

是【灵岳】啊!

萨师翰剑指魁名,意图以左光殊砺真,左光殊陪他全方位地对杀,以石撞石,以玉击玉,又何尝不是为了奠定自己的魁名根本,求那跃真一步呢?

那只辉煌灿烂的九色彩凤,在这个瞬间更是神光天炽。伴随着一声声的凤鸣,自其颈羽中,探出一颗颗凤首来。

凤身九首,德之极也。

“龙君酒,飨贤才;凤九类,德不违!”

除却鹓鶵、鸑鷟、青鸾外。

赤凤代表着“德行”的力量,鸿鹄代表“志存高远”。

空鸳有天道之力,伽玄有尸道之力,翡雀有神道之力,练虹有鬼道之力。

凤有九类,聚曰“九凤”。

“九凤”有九种特性,被左光殊修出了九种力量!

此时虚空之中,异象种种,煊赫夺目。

听闻幽冥有“九泉”,乃幽冥大世界的至宝。此刻左光殊的道身之外,就有九道水流……各放异彩,如凤环飞。

有高洁之水名【醴泉】;

坚贞之水名【贞渊】;

代表信使力量的水,其名【流沙河】,时之逝也如流沙,此情此心,虽万里万年能越;

志存高远者,望水为【星汉】;

德行之水名【大泽】,泽被天下是水德;

天道之水是为【雨】;

尸道之水【化骨池】,凡人至此肉身消,道行高者乘皮囊为舟也;

神道之水乃【琼浆】,酒国以酒神奉其位。

鬼道之水曰【黄泉】!

左光殊以【九凤】德泽【河伯】,又以【河伯】驭【九凤】!

两门神通被他完美地结合在一起,以“水行”为骨血,负阴抱阳,生生不息,自成寰宇。

这是他的神通之光如此磅礴,雄魁当世的根本原因。

这九种代表不同力量的水,要用各种方式来得到。当然也可以用次一等的水流来搭配,只要符合九种力量性质,都能糅入此般神通。

但以左光殊的家世地位,样样选的都是当世最绝顶!

比如【醴泉】已涸,需向古而求。比如【大泽】乃现世南境存在的大河,楚国直接划地一周,尽敕水权于左光殊。

比如酒国在东域,是左光殊找了博望侯的关系,取奇珍换得注有酒神神力的真正神道【琼浆】。

比如看起来最普通的【雨】,也是修筑无上法坛,立南域四十九处绝峰,分为四十九天,等到最佳的时刻,开坛求雨,而取的九天之上落下的第一滴雨水。四十九滴合一滴,方入【九凤】中……

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这些水流里,最难寻的其实是【黄泉】,它作为冥世至宝,曾经掌握在幽冥最强者的手中,如今随着王长吉游离世外,难有一见。是姜望亲自替左光殊求取一瓢,方有此合。

当它们汇合一处,左光殊一霎高岸,复返先天,俨然势张无极,有沧古之意,仿佛蒙昧时期行走在苍茫大地的先天神灵!

他看着萨师翰所化的水德真仙,声似雷池鸣:“吾乃……水伯!”

身上的神通华服,也在此刻体现了凤纹。

他那闻名天下的【河伯】神通,早就晋为【水伯】。

河伯驭水一地,水伯驭水无极。

从九种绕身的水流中,飞出九种截然不同的水行道术瀑流,轰然前撞!这一刻无尽道术迸发的光焰,真像是九天之上的丹炉火,炼成了人间的霞光。

轰轰轰!

当场掀翻玄武,撞碎天门!

九道术法瀑流,仍在空中交错,尽成天网,织捕萨师翰!

这些当世最前沿的水行道术,来自不同体系,体现不同性质,千变万化而又井然有序。还在不断地演化,不断地蔓延。

左光殊曾在专门为他开放的大楚国库里待了足足三个月,针对【九凤】神通复杂多变的神通特性,结合如意仙宫的相关仙术,以【九凤】的神通之光为基础,生生撕裂了自己的神意,开创了裂神飞凤之法。

使他的神识,自分九凤而形。

依托于【九凤】神通,有了分心九念、裂神九意的力量。

这门独属于其的秘术,得到了镇河真君的把关和修补,有淮国公为其完善,楚烈宗亲自帮他推演!

遂有此无缺无漏无憾,无上的表现。

于是他站在这里,气势几无上限地拔高,左手一按,万水皆静。

空间广阔的演武台似成一体。粼粼清波,彷如一张镜面。

华服大袖之下,这应当尊于万水之上的手,按下水镜中,往水里一抓,恰似是水中捞月,竟然将萨师翰眼中的蔚蓝色抓出来了!

其五指如天钩,抓住了那高上宏大、立于星穹的水德真仙!

萨师翰身上关于水行的力量和权柄,就这样被生生抓取剥离。

立在左光殊面前的,仍然是玉京山的天骄,仍然是那气势汹汹狮面道人——也只是道人。

萨师翰登临洞真的过程,被生生地截断了!

左光殊自己却衣袂飘飘,翩然一步。其灿然如神照,朗声曰:“天下之治水者,镇河也。”

“天下之用水者,左光殊!”

本应双骄并世,可惜天无二柄。

他的食指仍然往前按,将那滴凤凰泪,按进了萨师翰的眉心,按碎了萨师翰的天庭!

啪!

一道将碎未碎的水声,如梦碎泡影。

战斗已经结束了,还有繁复的道术光彩,在高穹如烟花绽放。

那些从未表现过的水行道术,独属于左光殊的创造,在那无边星海,一个接一个地表演。

举座皆静,而后欢呼。

精彩绝伦的术法表演!迄今为止观河台最为华丽的道术洪流!

已证当世真人的左光殊,在这前所未有的华丽幕景下,悬一指而挂大景天骄,就这样移转俊面,环视四周。

台下熊静予掩面无声。

姜安安激动得语无伦次,握拳为他欢呼。

屈舜华屈将军递过来柔情似水的眼神。

镇河真君在场边,微笑抚掌。

萨师翰召唤的天门投影被他击碎了,而他的爷爷在今天这样的日子,还在守天门,为国家、为天下而战。当然这里的消息也会第一时间传到天外去。

“太虞真君!”他开口。

台下一片哗声,天下尽皆注目。

熊静予一下张开掩面的手,这时却说不出话来。

她的心情太复杂了。她当然有不能纾解的恨与怨,却在幼子开口的时候蓦然惊醒——她宁愿不要再恨,宁愿光烈的事情就那样过去,也不能让左光殊接着去送死。

她不是觉得光殊不如李一,她是在失去光烈后,不敢再冒险!

可是她怎么在这荣耀的时候开口?怎么能在左光殊气势正烈的时候,为他泼冷水?

她懂得修行,她也是高手,她知道她作为光烈和光殊的母亲,在这个时候叫停,就是永远地斩断了左光殊追及太虞李一的可能——

但可以把孩子庇护在羽翼下。就像左光殊在神临之前,都不被允许离楚。

可那真的是对光殊好吗?可是光烈真能不怨吗?

一个母亲的爱和一个母亲的怨,纠缠得她心如刀绞!她张嘴却失声。

李一好歹在听到自己道号的时候,反应了一下,回过神来。平静地看向台上,投过去纯粹的疑问眼神。

台上的左光殊看着他,此时眼中只有他:“十四年前,你是太虞真人,在此剑横天下,摘得无限制场魁名。”

“二十四年前在此台,我兄左光烈,年十五而魁内府。”

“我思之久矣!不止十四年。”

“今年我在此台,终败景国天骄,必摘此无限制场之魁。”

“仰而追之,时不可待。俯而忆之,音容不再。”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过去种种,难言是非。”

“君一剑绝庄野,此声常在梦里寻。”

左光殊非常的平静和克制,俊美的脸上,只有对故人的思念。他只是慢慢说道:“他日我登顶绝巅,希望可以向你请教。”

李一静惘了片刻,似是终于想起来,他曾经在一个不知名的小地方,杀过的一个人。

很多事情他不是记性不好,是没有必要。但那个人,他的确记得。

他低头看着自己横在膝上的剑:“我的剑,为你鸣了。”

这便是他的应声。

对手配得上一剑,所以可以有一剑。

他应下了这邀请。

没有人能够阻止这场决斗。

它是年已二十九岁的左光殊,为那份情谊,为那炽烈如骄阳的背影,所付出的决意。

是这些年来,他解下贵公子的袍服,一滴血一滴汗走到这里的决心。

暮扶摇在台上宣布了无限制场第一局四强赛的胜负,萨师翰和那支水德天师旗一起倒下。

主裁判终于往台上走,搭住下台的左光殊的肩膀,而后同他错身。

样式统一、青蓝各色的玉冠,仿佛也彼此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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