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9章 念尘

金线织就的网,消失在视线里,却切实地阻塞在两者之间。

那被破开的空间、被分开的空气、由长剑开辟出来的陡峭“通道”,在“愈合”。

好像天地有伤病,于此时治愈!

于是空间不能开,空气不能分,长剑不能进。

姜望曾经切实地见识过东王谷的东王十二针,感受过医修之玄妙,但这度厄金针,的确算是走出了自己的路。

独有风骨。

金针门的那位祖师当年若是不出事,保不齐金针门现在又是一番天地。

姜望毫无保留,一掌按落,星火秘藏加持,三味真火喷涌而出。

那空间坚韧充塞的感觉豁然一空。

这病,你治不了!

星光圣楼之力被神通之火的力量迅速烧灼。

那无形有质的阻拦瞬间被消解。

武一愈感受到了巨大的恐惧。

恐惧并不仅仅来自于姜望,更多的却来自未知。

他很清楚他面临的处境是什么,他清楚他已经被齐国的青牌找到了!

这是让他常常忧惧、夜不能寐的画面。

现在想象变成现实。

已有一位神通内府的青牌捕头在这里,其他人又埋伏在哪里呢?

但他无法多猜测,不能从容观察环境。

因为此时那少年青牌的剑,又已临前!

那一剑如夕阳直坠,带着惨烈无回的气势。

使剑者必定经历过战场,砥砺过真正的杀伐,不然无法凝出此等剑式。

他并指抖出一针,直刺姜望天灵。

此金针细如纤毫,破空无声,森冷凌厉。

似点冷霜,降冰雪,宣告寒冬。

金针织出冬日来。

姜望手中长剑一抹,剑似拂柳,身如飘萍。

身不由己之剑轻飘飘使来。

剑尖挑着这枚金针,却并不针锋相对,只在那针尖上轻轻一带,便已卸过,暂且摆脱。

飘萍托举冬日,柔柔甩过。

于是足尖一踏,青云印记点散。

踏空如平步,一脚踩到武一愈身侧,长剑已横颈!

“自断圣楼,否则死!”

太突然!

遥远天穹那黯淡的光点霎时消失了。

武一愈身上星辉散去,脖颈僵硬着一动不动,显然很识时务。

他甚至将手掌平举,十指张开,以示自己绝无反抗。

金针不度厄,医者难自医!

这一切说起来慢,真正发生,也就在电光火石之间。

直至此刻,躲在院内的重玄信才“算准时机”冲将出来,但一冲出来,战斗已经结束。

他并非怯战,也不是偷奸耍滑,他是真的想要在姜望面前好好表现一番。毕竟他很笃定,两府两神通的姜望,肯定能战胜一境外楼的武一愈。

但是他没想到战斗结束得这么快!

才两个回合?三个回合?

几乎是他在院里听到响动,特意稍顿了一顿,再冲出来,已经没有表现的机会。

这就是胜哥所说的,大齐年轻一辈最强天骄的实力吗?

此时此刻,重玄信几乎完全认可了重玄胜的评价。如此实力不是第一,谁是第一?

王夷吾,雷占乾,这些之前顶着天骄之名的存在,都已经证明了其人的强大。

姜望并不理会重玄信的心情,谨慎地用囚身锁链,将武一愈牢牢锁住,这才收剑入鞘。

在这场战斗中,他有意识地没有使用歧途,哪怕歧途神通会让他赢得更轻松。

歧途的强大在于隐秘。

在这一点上庄承乾已经提供了足够的经验。

其人纵横一生,周旋于各大势力间,最后也没几个人知道他身怀歧途神通。偏偏正是如此,歧途才每每使他获得决定性的胜利。

在这样一场暴露于人前的战斗中,也是姜望第一次在公开的场合与外楼境修士战斗,毫不谦虚地说,以姜望今时今日在齐国的名气,这场战斗必然会被有心人注意、研究。

即便就在现场,也有一双敏锐的眼睛。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很难被林有邪忽略。

两府两神通不是什么瞒得住的秘密,但第二神通是什么,便让那些人猜去。

有那真正想要见识的,便要带着随秘密一起消失的觉悟。

若说医道修士不怎么精擅战斗,恐怕东王谷的强者不会同意。但事实上其它医修战力的确普遍偏低,而这个武一愈,确实也不怎么强大。

姜望轻松将其击败擒拿,这起缉凶的任务就算已经完成。

与目瞪口呆的重玄信相比,林有邪就从容淡定的多。或者是因为对姜望的“研究”,让她对姜望的实力有相当程度的了解,所以对于这场战斗的结果,她毫不意外。

她从巷子那头走过来,轻轻推了下被捆住的武一愈,直接将他推进院中。

嘴里说着:“不要在外叫人看戏了。玉蟾宗虽小,交涉起来也麻烦。”

姜望和重玄信于是都跟进院中,林有邪还随手一带,关上了院门。

“你们是怎么发现我的?”

被推到院落中间的武一愈难掩惶恐,但也有些不服、不解:“我已经做到了我能做到的一切,足够谨慎!”

姜望懒得跟他解释,只问林有邪道:“是林捕头亲自带人回去,还是我传讯让人来把他接走?”

“姜大人,保持同情心,好么?这位武一愈老先生,此番回临淄,受刑受法,难逃一死。难道临死之前的疑惑,都不为他解决?”

林有邪说着,看向武一愈:“我可以满足你一个好奇心,但你也需要满足我一个好奇心。成交吗?”

武一愈惨笑:“我现在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败犬之吠,你若愿意听,倒也还不赖。”

“念尘。”

林有邪干脆地解释道:“我在翠芳萝上布了念尘。别说你看不出来,便是你师父再生,也发现不了。”

“原来如此!”

武一愈毕竟是土生土长的齐国人,在齐国生活了五十多年的时间,对一些东西,也还算是了解。多年岁月,总归有些见闻。

此时不由得苦笑道:“林况的后人?所谓‘念念不忘,如心系尘。’我以前只是听说,现在算是领教了。”

念尘不是一种物品,而是一种秘术。

可以大概理解成“念头的尘埃”,或者杂思,碎绪。

乃是一代神捕林况的独门秘术。

当它布在什么地方,附着于何物,几乎没有办法被查出来。而施术者却可以从容的通过联系,找到目标所在。

林有邪并不与他“叙旧”,只道:“你的好奇心我已经满足了。现在轮到你满足我的好奇心。”

(本章完)

第820章 人为刀俎

“你尽管问。”武一愈说。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时候,他没有毁约的勇气。因为很多时刻,死亡并不是最难以忍受的痛苦。

姜望并不知道林有邪要问什么,但这起案子很快就要结束,林有邪就要被甩脱,倒也不必此时得罪,因而保持了默许态度。

重玄信则完全以他的姜兄马首是瞻。

但见林有邪缓步走到与武一愈相对的位置,直视着他的眼睛。

她要比武一愈矮小半个头,但四目相对,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凌厉审视。

“你跟地狱无门是有联系的吧?”她问。

武一愈的表情更加苦涩了:“没想到这不是秘密。”

“当然,在齐国,很少有事情能瞒得过我们。”林有邪理所当然道:“像地狱无门这种阴沟里的组织,没有露头之前自然能够隐匿。可一旦被我们注意到了,一切都无所遁形。”

说到这里,她还特意回头看了姜望一眼:“你说是吗?”

“或许吧。”姜望没什么表情。

说什么无所遁形,尹观还不是至今逍遥?

青牌的底蕴或许足够碾灭地狱无门,但齐国太大,事情太多,需要青牌去处理的,不是只有一个地狱无门。

但他也没有必要为地狱无门争辩什么。

阴沟里就阴沟里,被羞辱被冒犯,要生气那也是尹观应该生气的事情,与他姜望没什么关系。

“那你们之前为什么不抓我?”武一愈颓然问。

“当然是为了钓大鱼。像你这样的人,齐国还有一些。可惜的是,地狱无门并不足够信任你们。”

林有邪进一步瓦解他的心防,而后忽然问道:“你知道大齐天骄,青羊镇男姜望吗?”

“耳闻过,但并不够了解。”武一愈如实说。

显然他并没有把那个传言中的年轻一辈天骄和刚才这个击败他的少年郎联系起来。

远在朱禾郡的他,平时也未必关心年轻天才的事情。

姜望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此刻林有邪面对着被五花大绑的武一愈发问,而姜望站在院门口的地方,在她身后。

重玄信则与姜望相对而立。

院中四人,各有立场。

“很好!”

听到武一愈的回答,林有邪笑了:“那么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认真回答。”

她慢慢问道:“地狱无门,跟姜望有联系吗?”

声音平缓,带着鼓励:“不必有证据。告诉我你的判断就行。”

姜望面无表情,手上也没有动作,但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凌厉,一闪而逝。。

他曾经的确帮助地狱无门的人,混进了临淄城。虽然那件事情,其实并不会影响地狱无门刺杀赵宣的最终结果。

但他违背齐律已是事实。

他不知道尹观是否会将这件事告知地狱无门其他人,不知道武一愈是否听闻过此事。

所以现在,林有邪的问题很危险!

她背对着询问武一愈,似乎没有太多防备。

姜望有十足的信心,可以在一合之内将她搏杀。

出身于关系错综复杂的青牌世家,她一定有保命手段。

姜望在心中强调这个事情——她一定有保命手段!

但她未必保得住!

歧途可以干扰她的判断,三昧真火能够轻易将她一举焚光。

可是,杀了她之后呢?

逃离齐国,再换一个地方修行?

如果杀她毫无意义,那么,还要杀她么?

林有邪也只是忠于身上佩戴的青牌而已,并没有攀诬、陷害。一直纠缠,很有些讨厌,但该不该杀?

最终姜望什么动作也没有。

不必要。

倘若林有邪问出什么问题来,他杀死林有邪或者不杀林有邪,结果都是要逃离齐国。

倘若她什么也问不出来,那就更没有妄动的必要。

倒是重玄信看了一眼姜望,跃跃欲试。

似乎很为林有邪的冒犯生气。好像只要姜望一个眼神,他就毫不犹豫地上前,将林有邪杀死。

但他之所以如此积极想要表现,只是因为,他不清楚林有邪的分量,不知道她背后的关系,以为重玄家足够摆得平。

可姜望非常清楚,至少以重玄胜现在掌握的力量,是不足以摆平这件事的。

考虑的时间很短,但对身处其中的人来说,格外漫长。

林有邪似乎毫无防备,姜望似乎毫不在意。

而武一愈摇了摇头,终于说道:“我不知道。”

“你倒是很实在。”林有邪轻声说:“那我换个问题,在姜望名动齐国之前,在你那里治伤的杀手,有人聊过姜望吗?无论聊的什么。”

武一愈仔细想了想:“从来没有。”

林有邪笑了:“我想也不会!我大齐天骄,怎么会跟那些阴沟里的老鼠搅到一起?”

姜望敲了敲剑柄,不耐烦道:“林捕头问完了吗?”

“自然。”林有邪似乎轻松了许多,侧过身来:“你有什么要问的吗?”

“拷问非我所长。”姜望摇摇头:“既然如此,林捕头便回临淄复命吧。”

“我有一个请求!”

武一愈突然喊道,待院内几人都把目光放到他身上,他才态度卑微地求恳:“能把我送回朱禾郡受审吗?我想……最后一段时间,在我的故乡。”

这话说得,很有几分动情。

可惜在场几人,没人会被他影响。

姜望是无可无不可。

林有邪却笑道:“你倒是好算计!暗算你师兄,险些他就没挺过来,现在却又指望他?武一愈啊武一愈,你应该叫武一聪明!”

武一愈被道破心事,并不难堪。只道:“我有元石,有不少。我的元石都可以给几位大人。只要……押送我回朱禾郡!”

他并不奢求这些青牌捕头能放了他,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就算再贪婪的青牌,也不会为了他的几颗元石,铤而走险,放弃齐国的大好前途。

直接被押去临淄的话,以他的罪行,定斩无疑。而回到朱禾郡,那个愚蠢伪善的师兄,肯定不会忍心杀他,最多就是废去医术。

好死不如赖活着。

师兄武一愚哪里都不好,唯独在这一点上,能给他一些希望。这就够了。

姜望不齿此人为人,但也没有说什么。

林有邪则笑了笑:“只要你好好配合我们办案,送回朱禾不是问题。甚至别的,也不是完全不能商量……”

她所说的配合,自然不止是老实跟着走而已。围绕着武一愈同地狱无门的联系,她或者可以做一篇大文章。

“我一定配合,我什么都配合!”武一愈连声答应。

但姜望对此已经全无兴趣:“既然林捕头自有安排,我就先走一步了。”

林有邪看向姜望,笑呵呵道:“慢走。”

可便在此刻。

在她身侧的武一愈,忽然伸出双手。

这一瞬间他爆发的力量如此强大,竟然撑开了囚身锁链的束缚。

但不待林有邪反应过来,更不等姜望出手。

他双手猛然交叉,扼住自己的咽喉,手上一用劲,脖颈发出一声难以形容的响动,便死在当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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