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工作不扎实啊

听到“囚车”两个字,王象蒙愣住了,他真没准备这个。

在他的意识里,林姑丈并不是罪犯,朝廷截止到目前也没有正式定罪,怎么能坐囚车呢?

林泰来质疑说:“小王御史你能主动前来押送我回京,说明你确实大有进步了。

但是你的工作还是不够扎实啊,怎么能连囚车都没有准备?”

“就算是装.装样子也没必要这么拼吧?”王象蒙忍不住说。

林泰来训斥道:“听说过一句话么,细节决定成败!听说过一个故事么,一只马掌导致一个国家灭亡!

如果没有匹配我身份待遇的囚车,我宁可不走!”

在林姑丈面前,又从九年大圆满御史变成了小王御史,王象蒙人都麻了。

还有,什么叫与“身份待遇”相匹配的囚车啊?

小王御史甚至还有点委屈,自己这样努力配合了,为什么林姑丈你还要鸡蛋里挑骨头!而且还当别人面批评自己工作不够扎实!

张指挥在旁边打圆场说:“堡中也有囚车,王御史尽管拿去用。”

林泰来负手而立,淡淡的说:“你们以为,随便一辆囚车就配让我坐吗?

我林九元只坐抚、按或者正三品以上衙门调来的囚车。”

王象蒙无可奈何的问道:“姑丈有话就直说,不要兜圈子了。”

林泰来提示道:“现如今,宣府镇区最大的反派是谁?”

“那不就是你吗?”王象蒙下意识的脱口而出,立刻遭到了林姑丈的死亡凝视。

张指挥又又不得不出来打圆场说:“状元公可能指的是崔巡按?先前就是崔巡按率先向朝廷弹劾状元公。”

于是林泰来吩咐道:“对!小王御史速速给崔巡按传话,请他调一辆囚车来押运我!

如果他手头没有囚车,就让他给刑部驻宣府行司打個招呼,我可以到宣府镇城再上车。

只有崔巡按的囚车,才配让我坐啊!”

小王御史突然明悟,小姑丈这意图是想继续坑崔巡按?

随后他催促说:“行!行!到宣府镇城刑部行司再坐囚车,现在小姑丈你可以上路了吗?”

林泰来反问道:“我上路没问题,但我很怀疑,你的准备工作真的都做好了?”

小王御史不明所以的说:“除了囚车,还要准备什么?”

林泰来叹口气,“比如说,暮春将过,又到了出诗集的时候,伱有没有提前和京师书坊联络好,随时准备为我刊刻诗集?

身为一代诗宗,意气风发出京,却坐着囚车回来,这样的人生落差,正是出作品造势的大好时机。”

王象蒙:“.”

“又比如说,有没有给我的朋友们发通告,安排他们分别在居庸关和德胜门这两个节点,迎接坐囚车的我?

一方面这是为了造势,同时还能趁机唱酬发表作品,另一方面也可以甄别友情的纯度。”

王象蒙:“.”

“再比如说,有没有提前把三法司会审程序安排好,保证我到了京师后无缝衔接,直接受审?

朝廷的效率你也知道,万一只为会审程序就扯上十天半月,那对我有利的消息早就传出来了,还怎么钓鱼?”

小王御史的心态快崩了,难怪自己这么努力了还是没有得到姑丈的完全认可。

并不是姑丈太挑剔,而是自己的工作确实不扎实啊!

最后林泰来吩咐说:“给你的巡抚哥传话,让他速速派人去京师,请大司徒出手对工作不足之处进行补救!”

说完了后,林泰来起身就走,要离开小小的张家口堡,去舞台更大的地方。

张家口堡有东、南两座城门。林泰来从南门承恩门出去,忽然想起什么,又对张指挥问道:

“现在马市繁荣,每年是不是都会有很多内地客商往来张家口堡?”

张指挥答道:“当然如此,不然北虏得了抚赏银,能去哪花费购物?”

于是林泰来伸手喝道:“笔来!”

随即在承恩门的边上,刷刷的写了十六个大字——邦本犹存,有丧乎哉!嗟我九元,于何用哉!

张指挥虽然识字但文化水平不高,看得半懂不懂,只感觉气质挺悲愤的。

林泰来自我欣赏了一遍后,又问道:“这十六个字,在城门能保存多久?”

张指挥瞬时福至心灵,超常发挥的答道:“我马上安排匠人,把字刻上去!

只要城墙还在,字就还在!一直传到八十代,直到城砖变碎石,直到碎石生青苔!”

林泰来:“.”

这都什么倭国式表态?

张指挥见林泰来不说话,又试探道:“或许还能刻碑?”

林泰来回过神来后,回应说:“刻碑就算了黑指挥年纪老了,离退休不远了。

我看你为人做事还不错,明年你就去巡抚行辕做中军官吧。”

张指挥除了大喜就是狂喜,这不只是换了个好位置那么简单。

如今边镇巡抚原则上是要久任的,王巡抚干个十年八年都有可能,那么自己去当中军官,退休之前的业界地位都有着落了。

左右护法张家兄弟不禁恍恍惚惚,遥想数年前,坐馆为了让墙上的字多留一会儿,还要亲自手持铁鞭守着。

而现在,真的今非昔比。

纵马离开张家口堡时,林泰来心有所感,向北方望了一眼。

他的直觉告诉自己,有人正在边墙的另一边送他。

三娘子驻马在东、西太平山山口的边墙外,遥望着边墙上的城楼,久久不愿意离去。

身边的布塔施里有点嫉妒的问道:“母亲就那么相信他吗?”

三娘子回答说:“因为他是一位目光穿越了历史长河的大智慧者,他说的确实都对。”

才十六七的布塔施里对此很难理解,“他到底都说什么了?”

三娘子说:“比如他告诉我,让我想想史上辽国是怎么被女真人灭掉的,而女真人的金国又是怎么被我们的祖先灭掉的。

而在和议之后,我们右翼战斗的意志和力量肯定要衰落,可能会成为下一个辽国和金国。

如果不早作准备,我的子孙只能给别人放羊牧马了。”

布塔施里根本听不懂,但他觉得,母亲能听懂就行了。

(本章完)

第470章 最大的鱼

宅居宫中万历皇帝最近有点烦,近两月陆陆续续开始有言官和大臣上疏,催促早立皇长子为东宫了。

三年前,受宠的郑贵妃诞生了皇三子,大臣们看出了万历皇帝对皇三子的偏爱,就上疏劝皇帝立嫡立长,请立早三四年出生的皇长子为东宫。

当时万历皇帝放不下对皇三子的偏爱,就借口说皇长子年龄还小,不知道身体是否康健,过三年再说。

然后万历皇帝过了两三年相对清静的日子,温水煮青蛙一样的慢慢开始懒政。

朝会、讲课、觐见等仪式开始荒废,就连内阁大学士也经常几个月见不到一次皇帝。

如今三年约期已到,果然大臣们就开始旧事重提,再次掀起了国本议题,让万历皇帝心烦意乱。

但问题是,万历皇帝依然看不上皇长子,还是想让最喜欢的皇三子来继承自己的江山。

面对大臣们的态度,于是万历皇帝就想着,找点什么事情来转移大臣的注意力,或者是推出一个人帮自己来承担火力。

万历皇帝作为一位受过完整教育的皇帝,最基本的帝王之术还是知道的。

但是最近天下大致太平,实在没有什么能引起争议的话题。

上月最大的新闻可能就是,广东始兴县僧人李圆朗在四月初组织数百白莲教教徒造反,然后四月初九就被镇压斩首了。

然后就是林状元出塞册封北虏时,亲手弄死了一个很有势力的酋长。

其实在万历皇帝眼里,打死一个蛮族酋长根本不算什么大事,走個形式下旨训斥几句就完事了,大不了再罚一年俸禄。

但架不住这件事莫名其妙的就火了,热度居高不下。

在近期,议论林状元妄杀虏酋、擅开边衅的奏疏,数量上仅次于请立东宫的奏疏。

所以被硬生生炒成了热点人物的林状元,终于引起了万历皇帝的特别关注。

经过深思熟虑的盘算,万历皇帝将东厂提督张鲸召了过来,询问道:“关于林泰来打死北虏酋长之事,你可有更多消息?”

张鲸答道:“这个.还在打探。”

万历皇帝顿时就明白了,厂卫并不知道更多情报,骂了句:“废物!要你们东厂何用?”

张鲸非常委屈,但又不敢顶撞辩解。

厂卫势力活动范围主要是在京师,主要任务是监控朝廷、京营,管理诏狱。

在京师之外的地方,厂卫的存在感还是很薄弱的,更不要说边墙之外的大漠。

也就当年陆炳掌管锦衣卫时,曾经在周边各省招人和发展势力,但陆炳之后谁还有那本事?

琢磨着皇帝心思时,张鲸心里不免犯嘀咕,皇爷这次提起林泰来,莫非又想“赦免”林泰来了?

打死外族一个受过大明册封的大酋长都没事?张厂公不禁越想越气!

然后就听到万历皇帝急不可待的说:“前数日已经下过诏,派了人将林泰来带回京师审问。

张鲸你这两日负责督促三法司,尽快把审问之前的一切准备都定实了!

等林泰来到京后直接三法司会审,该定罪就尽早定罪,不要拖泥带水!”

惊喜来的如此突然!张鲸差点没反应过来,这是老天开眼了?皇爷居然急急忙忙的催促给林泰来定罪?

明明就在上个月,皇爷还无视了林泰来制造兵变扣押巡抚的行为!

什么叫天威莫测,这就是啊!这时候如果不趁机进谗言,那就枉为厂公了!

张鲸回过神来后,立刻又奏道:“林泰来先前曾经秘密潜回京师,当街打残鸿胪寺序班邢尚智,其后伤势致死!”

万历皇帝反问道:“邢尚智与你有何关系?”

张鲸老实答道:“乃是臣外宅的管家。”

万历皇帝不耐烦的挥了挥手:“那就并案处理,一起审问了!”

先给林泰来定个重罪,然后就法外开恩、天子特赦!

那样的话,明星人物林泰来不就被轻松拿捏了?这就叫帝王心术吖!

而张鲸心里仍在美滋滋,被仇敌林泰来遭清算的大喜讯蒙蔽了心智,连忙出宫办事。

众所周知,朝廷三法司指的是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会审理论上就是最高等级的司法审判了。

至于朝臣一起参加的廷审,那和司法已经没多大关系了,是政治和人文领域的事情。

因为五行和风水理论,主刑罚的三法司并不像其他衙署那样,在皇城东南角办公,而是独立位于京城的西边,并且互相紧邻着。

这就很方便张鲸张厂公办事,他到了刑部,见过刑部尚书陆光祖之后,就把隔壁都察院左都御史吴时来、大理寺卿孙鑨都叫了过来。

而后张鲸直接对三人宣布说:“咱奉旨前来催办你们三法司,在林泰来到京之前定下审理章程。”

陆光祖、吴时来、孙鑨对此并不感到意外,因为厂卫对各衙署的监控,其实都是摆在明面上的。

比如说三法司重要案件的审理,必定会有厂卫的人旁听。

审理林泰来这么敏感的人物,有东厂提督代表天子出面过问,一点都不令人惊奇。

当即三人就开始商议起来,左都御史吴时来对刑部尚书陆光祖说:“此乃私罪,理当在刑部审问,并由陆大司寇负责主审。”

陆光祖立刻不同意说:“不,不,这分明就是公罪,理当在都察院审问,吴总宪做主审才合适。”

听着左都御史和刑部尚书互相推脱,学问不多的张厂公虽然面无表情不动声色,但心里有点懵。

公罪?私罪?这是什么?与都察院和刑部有什么关联?

幸亏他带了比较专业的东厂佥书过来,此时在他耳边低声解释:

“对官员而言,公罪指的是与职权直接相关的,譬如贪赃枉法这些罪名;而私罪就是杀人放火、强夺财产之类的私人行为罪名。

按照官场制度,公罪归都察院管,私罪归刑部管。

故而吴总宪和陆司寇争论是公罪还是私罪,目的就是把主审权推到对面去。”

张厂公恍然大悟,但在专业领域里,他也插不上话,只能继续听这帮官员哔哔。

吴总宪说:“林泰来打死虏酋,完全靠的是武力,与他职权无关,所以说这是私罪,你们刑部就管了吧!”

陆司寇说:“林泰来以钦差身份出使塞外,执行册封和款待公务的过程中,打死了虏酋,当然算公罪,该你们都察院收留。”

吴总宪说:“被打死的虏酋并非林泰来册封对象,与林泰来公务无关,算私底下斗殴,所以归根结底还是私罪,送你们刑部最为妥当。”

陆司寇说:“但林泰来所以依仗的就是公务身份,如果没有公务身份,他怎敢动手并能全身而退?伱们都察院不受理说不过去。”

两边各有各的道理,听起来还都有理,一直辩到了金乌西坠,也没扯出个结果。

张厂公也没办法,只能先散了。

及到次日,张厂公再次召集了三法司首脑,于是又继续听刑部和都察院一本正经的扯皮

眼看着又一天过去,张厂公怀疑,自己遭遇到了传说中的“衙门作风”。

气抖冷!连东厂厂公亲自督办的事情都这样,这大明还能不能好了?

又次日清早,万历皇帝召问张鲸:“三法司准备好了么?”

张厂公无言以对,羞愧的低下了头。

到目前为止,连在哪里主审都没有商议出结果。

“真废物呵!”万历皇帝忍不住再次大骂了一句,然后下旨说:“那就让锦衣卫官校去接人,直接领到北镇抚司审理!”

本来想尊重一下你们文官的司法程序,免得又被言官来啰嗦,可换来的却是拖延糊弄!

那他这个皇帝就不装了,直接动用锦衣卫北镇抚司!

张厂公差点就想拍大腿叫道,皇爷你早这样下旨不就完事了?

一开始就不该那么麻烦,直接让锦衣卫审就行了!

不过大仇得报的张厂公文化程度不高,对字词不敏感,没有在意皇帝说的是接人和领到北镇抚司,而不是拿人下诏狱。

没什么本质区别,反正都是抓人过来审问,无非就是皇帝想给九元祥瑞一点体面而已。

比起那些需要费心眼子的差事,张厂公更喜欢做这种只需猛糙快的差事!

居庸关南门外,接到通告的林泰来友人们从京师长驱百里,站在了这里,迎接林泰来从宣府归来。

一辆囚车缓缓从关门里行驶出来,一具众人十分熟悉的雄壮身形坐在车上囚笼里。

周应秋如同闪电般的扑了上去,扒着囚笼就嚎叫道:“林兄啊!怎会如此?天日.”

“你闭嘴!”囚笼里的林泰来忍无可忍,大吼一声!

被吼到出戏的周应秋:“?”

难道自己又用力过猛,抢了风头?还是说抢了林兄的台词?

林泰来提醒说:“有些词不能乱讲出来!”

周应秋恍然大悟,一定是林兄害怕引起皇帝的猜疑。

天日某某这种词或许有暗讽皇帝之意,确实不合适。

但只有企图钓鱼的林泰来心里明白,这时候怎么能为自己喊冤?

喊冤非常容易引起别人的警觉,会开始琢磨是不是真有什么内情,那样还怎么钓鱼?

三法司首脑里有两个清流,不钓条大鱼出来,那不就白折腾了吗?

这时候的林状元还不知道,万历皇帝已经上钩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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