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惊喜来得如此突然!

乾清宫前的君臣召对现场,忽然就这样陷入了僵局。

万历皇帝的两个主要目的,第一个是勾引文官出卖林泰来,安抚郑贵妃,看来是能达到了。

第二个就是在国本问题上忽悠住文官,暂时求得耳根清静,以后能拖就往下拖,却被叫破了。

眼看气氛在这里尴尬的僵持着,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又不得不出面,想个化解尴尬的法子。

于是他对万历皇帝奏道:“先前皇爷有言,朝臣们皆未见过皇子,所以让外人多有猜疑,今日可将皇子引出来让先生们看看。”

被戳破小心思的万历皇帝正不知该说什么,闻言连忙道:“传!速将长哥和三哥儿传来!”

万历皇帝目前生过四個儿子,老二和老四都早夭了,老大和老三就是国本之争的两个主角。

不多时,便见九岁的皇长子朱常洛和五岁的皇三子朱常洵从内宫被请了出来,一左一右的站在皇帝两边。

万历皇帝开口道:“先生们亲眼看看。”

阁老们便抬头望去,这是外臣第一次见到皇子们。

只见皇长子稍微瘦弱些,而皇三子虽然年纪小,但却更显强壮敦实。

万历皇帝又很亲密的拉住了皇长子的手,对阁臣们说:

“朕无嫡子,长幼自有定序,皆为朕子也,岂有父子无亲之理?外间却总有疑议,离间我父子天性!

尔等阁臣乃是朕之近臣,今日让尔等亲自目睹,朕对长哥岂有别差?

只不过心忧长哥质弱,等他更壮大些,再使他外出才能放心而已!”

还赖在现场没走,阿不,等待最终处置的林泰来看到这场景,差点笑出声来。

感觉万历皇帝就差掐着皇长子的脖子,逼问道:“说!父皇对你好不好!”

大臣们又不能当面反驳皇帝,只能唯唯诺诺,皇帝说什么就听什么。

在这时候,那郑贵妃所生的皇三子突然举起了小胖手,指着高大醒目的林泰来道:“此恶人状元也!”

在场众人无论是皇帝还是太监、阁老,齐齐错愕不已,五岁孩童还懂这个?

惊喜来得如此突然!林泰来不敢相信的指着自己,对皇三子追问道:“殿下可是说我?”

皇三子重复说:“此恶人状元也!”

万历皇帝回过神来后,无奈的捂住了胖脸,终于体会到猪队友带不动是什么感觉了。

文武双状元在朝堂很有影响力,你们母子这样往死里得罪林泰来,是唯恐树敌不多吗?

比起大多数大臣,林泰来在国本问题上的态度已经算是很温和了,虽然和你们郑家有私仇,但从来没有上疏催促过立皇长子为东宫。

如果不是今天把林泰来逼急了,林泰来也不会明白的发话支持皇长子。

但是被骂的林泰来内心被狂喜所充斥,差点连表情管理都失效了。

有未来福王这句话,他在国本大劫里就彻底解套脱身了!

只见林泰来粗暴的推开了大学士们,一个箭步冲到台阶下,进奏道:

“今日目睹诸皇子,所见皇长子英粹,皇三子聪慧,真乃大明之幸也!

所憾者,皇子未有章服,面见礼法不伦不类也!

故而再次奏请早定诸皇子名号,以皇长子备位东宫,皇三子可封藩福王!”

卧槽!众人又惊了,就这么一瞬间,你林泰来连皇三子的王号都想好了?

你这报复心,也过于敏捷了吧?皇三子他还只是个五岁的孩子啊。

万历皇帝也恍惚了一下,福王?这封号还怪好听的。

眼瞅着场面要失控了,万历皇帝情急的拍着宝座,厉声下令:“将林泰来推出午门廷杖四十!孙暹去监刑!”

完了!大学士们顿时心如死灰,当场辞职的冲动都有了!

被召入内的锦衣卫官校冲上来,拖着林泰来就往外走。

竟然还有更多的惊喜?林泰来一边被拖着走,一边扭头叫道:“谢陛下天恩啊!”

熟知明史的都知道,午门外挨廷杖意味着什么,是多少大臣尤其言官梦寐以求的成就。

哪怕你是京师上万官员里最默默无闻的那个,但只要挨过廷杖,一夜之间就能名震朝堂,一月之间便可声闻天下,然后就青史留名啦!

熬过痛苦完了后都是好事,虽然听起来很变态,但风气就是这么变态。

虽然林泰来已经很有名望了,但谁又会嫌弃名望多?

没过多久,林泰来便被按在了午门外偏西的石板上。

厂公孙暹站在林泰来身前,等待着执刑之前的准备完毕。

一般执刑者都是锦衣卫官校,但这次孙暹却没让锦衣卫动手。

他在身边的长随小内监里随便点了两个看起来强壮的,吩咐道:“由你们两个执刑!”

林泰来仰头看着,感觉拿着木杖的内监有点眼熟,随口问了句:“你叫什么?”

这么有意义的时刻,当然要尽可能多了解一些细节,也好日后写小作文纪念。

那内监便答道:“咱乃李进忠也,今日上命难违了。”

林泰来:“.”

想起来了!这不就是去年在京师街头,匆匆瞥过一眼的无赖魏四么?也就是历史上未来的九千岁魏忠贤。

自己的廷杖由历史上的九千岁亲手执行,这可太踏马的有纪念意义了!

比起六十和八十,四十廷杖还不算多,一般打不死人。

才为皇家服务一年多的李进忠一杖打下去,手感非常不对,不由得看向厂公孙暹。

孙暹淡淡的说:“继续。”

李进忠恍然大悟,难怪厂公点了他们两个随从来执刑,难怪没有扒掉林泰来的外衣。

就算外衣里面套着皮甲,钝器打在身上还是能感受到疼痛的,林泰来非常硬汉的一声不吭。

打完了后,孙暹又对锦衣卫官校下令道:“伱们去太医院喊人吧!我去复旨!”

“重伤”的林泰来抬起头来,中气十足的叫道:“太医就不必了!把我抬出去就行!”

孙暹又下令说:“去长安右门外,把他的家丁喊几个进来!再给个木板,尽快抬走他!”

趁着等待的间隙,孙暹又对林泰来说:“虽然你被罢官了,但不用一条道走到黑啊。

换条道路未尝不是明路也,反正都是为皇上效力。”

林泰来这才明白,皇帝揪着自己不放、还诱导自己和阁老们决裂的原因是什么了

不知过了多久,左右护法张家兄弟和其他八个家丁在锦衣卫官校的带领下,匆匆赶了过来。

主要鉴于林泰来的体重,怕人少了抬不动,所以从正常的四抬改为了八抬。

于是张家兄弟强忍“悲痛”在前面开路,其他八个家丁抬着林泰来。

出承天门时,林泰来偷偷在门洞里面把皮甲脱了下来。

左右护法诧异的问道:“坐馆不怕被打了?”

林泰来冷哼道:“我看现在谁敢打我!”

当过了承天门后,在前面开路的张家兄弟就往长安右门方向走。

林泰来拍着木板,叫道:“不是这条路!你们往哪里走?”

左护法张文疑惑的转身问道:“出长安右门回家去,有何不对?”

林泰来吩咐道:“蠢货!往长安左门走!”随后又叹道:“廷杖不回衙,犹如衣锦夜行也!”

长安左门外就是御街,五部和翰林院都在这片。

“先去翰林院!”趴在木板上的林泰来指示说,“还有,慢些走,不着急!”

八抬木板的队伍在御街上游街示众,就立刻引起了轰动。

因为在这里混的人都知道,趴在木板上被抬出来的人,必定是挨了廷杖的幸运儿。

就是今天这个幸运儿比较特殊,是公认最不可能挨廷杖的人形祥瑞。

虽然林泰来还想多游街示众一会儿,但是从长安左门到翰林院的距离实在太短了。

当林泰来被抬进翰林院,才到中庭就被几十名翰林们团团围住了!

几位管事的学士也被喊了出来,亲自到院中围观林泰来!

“这是怎么了?”掌院学士陈于陛吃惊的问道。

林泰来被召入宫觐见的事情,他们都知道,但是你林泰来怎么就能骗了廷杖被抬出来?

趴在木板上的林泰来一身官袍破破烂烂,官帽也被打掉了,头发也凄惨的散乱着。

听到陈学士的问话,林泰来有气无力的答道:“入宫后,我因献言建储,获赐君恩施加于身。”

在场数十人齐齐露出了敬佩的神色,虽然林泰来平时不着调,但也是大事有气节的人啊!

陈于陛叹口气道:“速速回家休养,以免伤势加重!”

林泰来黯然销魂,感伤的说:“晚辈这次到翰林院,是为了向诸君告别啊。

今日在宫中,许次辅、王锡爵、王家屏这三位阁老联合给我定罪,并向皇上奏请处罚我。

而我林泰来百口莫辩,已经被罢免官职,剥夺衣冠了。

从今往后,不能再与诸君柯亭论道矣!”

翰林院内立刻群情大哗!如果林泰来所言是真的,那就是丑闻,巨大的丑闻!

这种事情完全骗不了人,林泰来应该不至于说谎吧?

只有严嵩这种阁老,才能干出这种向皇帝出卖文官的事情啊!

林泰来虽然是个王八蛋,但他首先是个文臣啊!

该说的都说完,林泰来无力的对众翰林挥了挥手,算是告别。

家丁们抬着木板,就往外面走。

忽然林泰来又让家丁停下,对陈学士问道:“上次以翰林身份挨廷杖的事情,发生在什么时候?”

在大明,一般挨廷杖比较多的是科道言官,而翰林因为性质的特殊性,挨廷杖的情况可以说很罕见。

毕竟翰林名义上是近侍之臣,而且翰林很多都当过讲官,所以皇帝一般不会打翰林。

同时翰林升迁荣辱完全取决于皇帝一念之间,不像外朝那样有制度保障,故而翰林一般也不会和皇帝死磕。

听到林泰来的问题后,陈学士稍加思索便答道:

“应该是万历五年张居正夺情事件那次,当时的赵用贤、吴中行皆以翰林之身承受廷杖。”

林泰来又问道:“再往前呢?”

陈学士看向田一俊,苦笑道:“田君熟习典籍,对历代掌故知晓甚多,还请田君来答疑。”

田一俊田学士想了想后,答道:“再往前,就该是六十多年前的嘉靖朝大礼议左顺门案了,数位翰林当场被杖责。”

林泰来继续问:“再往前还有么?”

田学士答道:“七十年前的正德十四年,廷杖群臣时有翰林在内;百二十年前,成化二年有翰林四谏,挨过廷杖后皆名噪一时!”

再往前就不用问了,在大明朝堂的古早版本里,并不流行以廷杖为荣的风气。

而且古早版本里,出事就不只是廷杖问题了,经常直接掉脑袋。

林泰来大声的感慨道:“鉴往可以知来,惟愿诸君牢牢记住,你们曾与近百二十年来第五次挨廷杖的翰林同衙为官!”

众人:“.”

卧槽!你林泰来有多痴迷于记录和数据啊?

还是皇帝打得太轻了,而且才四十杖也太少了!

而且突然有点理解,为什么阁老们宁可身陷丑闻,也要出卖林泰来了。

出了翰林院登瀛门,左护法张文学乖了,主动请示道:“下面去哪里?”

看坐馆这兴头,明显是不想回家的。

林泰来思索一番后,挥了挥手说:“我在礼部还有兼职,下面去礼部告别!”

享受八人抬待遇的林泰来所到之处,无不被围观。

礼部仪制司郎中于孔兼公房门口,林泰来趴在木板上叫道:

“于郎中!你们仪制司管的就是礼制的事情!我这廷杖等于是替你们挨的!

连我这主客司的人都因为国本挨了打,甚至遭到三位阁老联手治罪!

为何还不见你们仪制司为了国本大义,奋勇直言?”

于孔兼:“.”

他们清流势力早有默契,在这波国本之争里,为了保存实力,五品以上的实职六部官员暂时按兵不动!

毕竟六部五品以上实职太重要了,一个萝卜一个坑。

谁能想到,最没道德的林泰来还能跑过来道德绑架!

在礼部巡游完后,林泰来大手一挥:“下一站去吏部!”

(本章完)

第545章 高调与嚣张

林泰来这巡游次序是有讲究的,并不是胡乱窜门子。

懂大明政治规则的都知道,外朝各衙门里政治属性最强的有三个,都察院、吏部、礼部。

大大小小的政治斗争,往往这三个衙门就是阵地。

在礼部巡游完了,下一站自然要去吏部。至于都察院,位置在西城,有点远了。

吏部前院和大堂仿佛永远人来人往,在这里办事办手续的官员最多,闹哄哄的像是菜市场。

但是当林泰来趴在八抬木板上进来时,全场肃静。

林泰来对当值的书吏叫道:“我林泰来要见贵部列位堂官,欲以国事相托!”

书吏略尴尬,你林泰来这话的语气,跟一国宰相要发表临终遗言似的

但那书吏在心里默念了两遍惹不起惹不起,刚挨过廷杖的人实在惹不起,就进去传话了。

随即林泰来又被抬进了后堂,尚书和侍郎这些堂官们已经在等了。

林泰来就像是在翰林院那样,先解释了一下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然后对吏部天官杨巍说:“内廷群辅无大臣之体、无宰辅之状,老冢宰你身为外朝之首,理当有所匡正,不可坐视不理啊!”

杨天官:“.”

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怎么说,现在的情况扑朔迷离,这个态不好表。

况且他大多数时候都是看着申首辅行事的,而现在也不知道申首辅是什么态度。

官场里有很多人或讥讽或贬低,说他杨巍懦弱无能、毫无主见,只会附从申首辅,那都是放屁!

因为他在大形势方面最相信申首辅的判断,附和申首辅最为安全。

现在申首辅还没从宫里出来,杨巍并不想过于鲜明的表达什么。

林泰来也没管杨巍怎么想的,又对吏部左侍郎赵志皋说:“如今群辅多丑类,汝当自勉。”

赵志皋:“.”

他也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怎么说。

林泰来无异于是公开说,这拨阁臣不行,让自己做好进军内阁的准备——这让他赵志皋怎么接话?

别人就算心里有争取入阁的想法,但在表面上一定是藏着掖着的,不到最后结果揭晓绝不露头,哪有这样公开高调的?

现在入阁有两道程序,第一道程序是公开推举名单,第二道程序是皇帝从名单挑选。

这样程序的特点就是,想办成事不容易,但坏别人事却很简单。如果过于公开高调,弄不好就是“大热必死”的结果。

如果不是林泰来过去有无数成功事例,赵志皋简直就要怀疑,林泰来到底懂不懂朝堂规则。

林泰来也没管赵志皋怎么想的,又继续道:“即便这两年不能入阁,退而求为天官也可。”

杨巍:“.”

你林泰来礼貌吗?现任天官还在这里站着呢!

赵志皋有点慌,感觉林泰来今天到吏部,就是替他拉仇恨来的。

他很想对杨天官解释,那些话都是林泰来说的,不代表他赵志皋一定这么想。

他赵志皋在万历十三年以前,不过是个远在南京的从五品闲散冷板凳翰林而已!

只是五年前升为了四品江南巡抚,四年前又升为了吏部右侍郎,一年前才迁为吏部左侍郎。

哪有那么大的野心和进取心,想着入阁或者取代你杨天官啊。

林泰来的嘱咐只是单方面嘱咐,并不需要什么回应。

对吏部的堂官们说完话后,他又对家丁吩咐道:“抬我去文选司!”

文选司郎中陈有年可是清流骨干,来都来了,怎能不顺道绑架一下?

趴在文选司陈有年公房的门口,林泰来叫道:“今日在宫中,我遭遇三位阁臣联手定罪,被罢免一切官职,并剥夺衣冠,要在贵处办手续。”

陈有年不耐烦的说:“先不必办!未有诏旨到我这里!”

林泰来便指着左护法张文,“那就当是提前打声招呼了,回头我就让这位家人送告身文凭到贵处!

听闻陈郎中为人向来仗义耿直,经常对自己所认为的不公之事而发声!

但我这是咎由自取,到时陈郎中照章办理就是,千万不要为了我抗疏复奏啊!

当然你非要这样做,我也不会领情的,毕竟我林泰来并不是为了名利。”

陈有年:“.”

先前他们清流势力两员高层大将赵用贤、孙鑨接连被废,虽然还没免官,但实质上已经丧失了价值。

在忍无可忍之下,他们清流势力重新挑起了国本之争,打算以此转移焦点,并引天雷去轰林泰来。

谁也没想到,现在出现了这样一個诡异和尴尬、完全非常规的结果。

他们早就深入分析过,林泰来这小人连拥立皇长子的奏疏都不敢上!

所以更不可能有胆量当着皇帝的面,直接拥立皇长子啊!

完全无法理解,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如果眼神能杀人,陈有年早就把林泰来捅了七八个窟窿了。

所幸林泰来今日通告比较多,没有在文选司这里耽搁太多时间,在陈有年还能保持理智的时候就转场了。

“下一个地方是都察院?”左护法张文问道。

礼部和吏部都去过了,当前能称得上政斗阵地的衙门就剩都察院了。

至于户部、兵部、刑部、工部这些偏技术性的衙门,张文不认为林坐馆今天会有兴趣。

但林泰来却偏偏指路说:“去兵部!”

兵部尚书王一鹗也没想到林泰来会过来,仓促的在公堂接见了林泰来。

“兵部能为你做什么?”王一鹗好奇的问,“要不要把申大爷喊来,陪你喝茶?”

林泰来长叹一声,黯然道:“我遭遇三位阁臣联手定罪,被罢免一切官职,并剥夺衣冠。

大司马知道的,剥夺衣冠就意味着开除士籍,绝了文选之路。

但是天无绝人之路,我还有武举功名,可以参加武选。

我林家还保留着五品世官,还有当初我把流官做到了四品。

武选司应当还封存着我的凭照,又该到了重新启封的时候,大司马你看这能不能办吧。”

王一鹗:“.”

他现在只想说一句话,伱不要过来啊!

你林泰来这是选官问题吗?分明是一个重大政治问题!

他王一鹗一辈子辛辛苦苦操练兵马,认认真真筹划边防,从不过问政治,为什么临到晚年也要被卷入这种政治漩涡啊!

说实话,王大司马真的看不懂,林泰来的意图是什么?

林泰来对兵部尚书打完了招呼,就被家丁抬着往外走。

却见此时申用懋急忙跑了出来,招呼道:“九元来了兵部,怎得不来找我!”

林泰来答道:“今天这局太高端,不适合带你。”

“那行,你多保重,我就先回去了!”申大爷也不扭捏,听到这句后便洒脱的告辞了。

他很知道,自己出来亮个相毫无卵用。但他更知道,如果在这种林泰来被“罢官”的敏感时候不亮相,问题就更大。

从兵部出来后,户部、工部、刑部都被林泰来忽略了,今天巡游的最后一站是都察院。

但林泰来从东城被抬到西城都察院时,已经夕阳西下、残阳如血了。

林泰来趴在都察院大门,对下班的御史们说:

“日日在此练枪,多受台垣之气息感召,如今谏君受责,也不枉青史留名之志,只是惜我明日不能复到此练枪矣!”

身为言官,可以不尊重林泰来,但必须尊重廷杖。

面对象征无上光荣的廷杖,众御史不得不保持严肃沉穆的脸色。

但心中齐齐想道,你可别再来了!

在都察院大门外演讲完毕后,林泰来终于结束了八抬木板巡游,打道回府。

听到这个消息,很多人松了一口气,生怕林泰来下一刻就出现自己面前,让自己难堪或者难办。

现在这形势实在让人看不明白,即便是最精明的人也迷惑不已,完全不知道应该如何表态。

挨过廷杖后,肉体痛苦但精神亢奋的人非常多,但大家真没见过林泰来这么疯批的。

当今公认廷杖之后最高调的人,正是刚被林泰来收拾过的赵用贤。

十三年前张居正夺情案中,赵用贤被打了廷杖后,公然把溃落的碎肉腌制成了腊肉,用以保存留念。

但是跟林泰来这种各衙门大巡游并挥斥方遒比起来,赵用贤那高调也就是班门弄斧了。

林泰来这种完全毫无保留的高调和嚣张,几乎违反了一切官场常理,打破了一切众人对官场准则的认知。

完全不存在低调隐忍、表面和气、口蜜腹剑、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等任何官场通用美德。

很多自诩精通做官技术的官僚,看着林泰来的行为,都陷入了迷茫和自我怀疑。

也许是自己掌握信息不够全面,不清楚内宫里具体发生了什么的缘故?

临近太阳落山时,精疲力尽的阁老们才从内宫出来。

在申首辅心里,自从林泰来被拖出去打廷杖后,这次内宫奏对就已经进入垃圾时间了,又拖延了一下午纯属浪费精力。

无非是其他三个大学士苦苦哀求,请皇帝明旨传发中外,定于明年册立。

这是三位大学士挽回“局势”的最后的机会了,只要能搞定国本问题,所有污点都不是问题,可以视为必要的牺牲。

但是皇帝坚决不肯答应,只愿意口头承诺。

还把皇帝说急了,声称如果再呱噪下去,就等皇长子十五岁以后再说!

他申时行只能在中间打着圆场,当着老好人。

然后其他三位大学士又一起辞官,请皇帝准许放归山林。

皇帝还是不许,强行让三位大学士留下。

他申时行还是只能在中间打圆场,继续当着老好人这么无聊的工作

最后君臣不欢而散,皇帝大概心情不够美丽,连惯例的赏赐酒食都没有,也许是忘了。

阁老们从内宫出来后,没着急继续出宫,便先去了文渊阁喝水和如厕。

还可以顺便打听下外朝的新动向,也好有个心理上的缓冲。

那些阁老随从中书舍人都非常有政治敏感性,在林泰来被抬出去后,就一直在收集外朝的消息。

阁老们坐在中堂喝茶,申首辅的随从李舍人作为代表,向阁老们汇总和禀报消息。

“林泰来被抬去了翰林院,当着数十翰林,控诉遭受不公!语言屡次侵及三位阁老。”

“林泰来又去了礼部,指责礼部无所作为,才导致他今日遭遇!语言屡次侵及三位阁老。”

“林泰来又去了吏部!他直接对左侍郎赵志皋说,可以筹备入阁了,实在不行当个天官也可以!语言屡次侵及三位阁老。”

砰!忽然一声巨响,暴躁老哥许二直接把茶盅摔到了文渊阁中堂的地砖上!

听到吏部这里,真是忍无可忍了!

大聪明王三情绪低迷的暗自伤怀,自己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早知道就应该学杨天官,遇事就跟着申时行站队!

今天自己真是吃饱撑着,到底瞎琢磨个什么啊?

公道人王四除了茫然还是茫然,无穷无尽的茫然,是那种世界观完全被颠覆和打碎后的茫然。

他不能理解,他为人正派,做事公道,到底哪里错了?

李舍人心理素质超稳定,不受影响的继续禀报。

“林泰来去了兵部,请求参加武选,并指定要四品以上流官。

兵部某员外郎出面欲护送林泰来,被林泰来拒绝。”

“不用再说了!”唯一冷静的申首辅阻止了李舍人继续禀报消息。

然后非常顾全大局的又对三位同僚说:“待我与林泰来谈谈吧。”

没这三个弱鸡顶在前面,以后自己岂不就是光杆首辅了?岂不就是什么事都要让自己直面扛雷了?

但是申首辅心里也没底了,因为这次林泰来到底想什么,他已经完全不能确定了。

对方需求不明的谈判,是最难谈的,尤其还是林泰来这种绝对不缺掀桌子胆量的人。

而且还有皇帝这个不确定因素,实在对结果难以预料。

但此时其他三个大学士连个回应都没有,文渊阁中堂里还是一片死寂。

申首辅也蛋疼了,真没见过三个大学士联手杀一个五品小官,结果还被反杀脱身的。

还是那句老话,你们惹他干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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