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6章 妖鬼

猪大力作为老猿酒馆的首席看场小妖,早先也是跟着猿老西从街头砍到街尾的,那是相当能打。

也就是猿老西实力衰退,势力也跟着衰退,他才没什么干仗的机会,只在这间酒馆里养膘。

柴阿四刚才的这一剑,着实是惊到了他!

太快,太狠,完全就是奔着夺命而来。

这还是那个柴阿四吗?

当初被一个醉汉连扇好几个巴掌也不敢还手的柴阿四?

此刻柴阿四正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那柄破剑还顶着后腰呢!猪大力不敢回头,仍是高举着双手,在前面带路:“柴兄弟,咱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不如我请你喝一杯,有什么事情,坐下来慢慢说。你还很年轻,未来很光明,不要轻易挑衅摩云城的律法嗦!”

柴阿四此时的狗脑子里,全是那惊鸿一瞥所看到的……猿小青的沟壑深深、大红丰唇。

压根没听猪大力在说什么。

而这份沉默,无疑加重了铁条剑的威慑。

猪大力紧绷着肥肉,以尽量不引起误会的姿态往前走。

镜中世界的姜姓古神,正一手捏着六欲菩萨,一手掌握歧途,全神贯注的观察环境,尽力帮助柴阿四完成第一场关键演出。

通过六欲菩萨感受到的来自于这个犬妖的情绪波动,让他深深无言。

伟大神祇累个半死,无知小妖神游天外。

这生死危机还没过去,就已经花花世界迷狗眼。

就这个德性,还想当主角呢?

伟大古神非常怀疑自己的选择!

但事到如今,也只是默默地掌控六欲菩萨,稍稍影响了柴阿四的危险感受……

勉强保持着高手姿态的柴阿四,猛地打了个激灵,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处在什么样的环境里,脑海中的旖旎幻想烟消云散,重新变得戒备起来。

放眼整条花街,老猿酒馆的规模只能算中等,但历史悠久,名气很大。

不过近些年来,生意已是持续下滑。显见的是,随着替花果会收例钱的肥差失去,这座酒馆的生意,还有很大的滑落区间。

走过零零散散坐着酒客的大堂,穿过一瓮瓮老酒组成的长廊,在空气中弥漫的酒香和烟气里,推开一扇铁门,便看到了向下延展的石阶。

柴阿四艺虽不高,但仗着古神镜在怀,狗胆也大,不声不响地跟着猪大力往下走。

这地下的台阶不算多深,转折两次,便已能看到石阶的尽头——石板延伸的平台,到一扇纸门而止。

这是描绘着怪奇妖鬼图案的纸门。

白底而赤影。

赤身裸体、筋肉虬结的狰狞妖鬼,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中扭曲,竟有一种怪异的美感。

柴阿四每次来老猿酒馆,都是老老实实地交例钱,老老实实地喝一杯最劣的酒,老老实实坐在最角落。

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地方,也只是远远地见过猿老西。

他本以为老猿酒馆的地下,就是个藏酒的地方呢。

此时只觉得,氛围一下子就起来了……

猿老西是有格调的!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到这幅妖鬼图案的同时,镜中世界的伟大古神,骤然睁开了赤金色的眼睛!

某个狭窄的神道空间,在柴阿四、猿老西、猪大力都不知情的情况下,遽然展开!

这是一个漆黑的、四四方方的房间,如同囚室。

说它是神道空间,真是有些抬举,但毕竟有“神”的存在。

在房间的深处,睁开了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恐怖的气息就此变得鲜活。

于是锁链摇响,于是披发散开,于是祂那张凶恶的丑脸也清晰起来了,显现出青面獠牙,褐色尸斑,诡异的血纹。

竟是真有一只妖鬼,就养在这静室,附在纸门上!

天狱世界里神道盛行。

以鬼修神是再常见不过的道路。

但鬼神一路,亦有千条万条。积聚信仰为正途,贪噬血食为邪径。妨运害命是为邪,悲悯众生是为正。香火为大道,血祭是歧途。

当然也有像张临川那种,走的是积聚信仰的正途,用的却是急功近利妨运害命的邪恶手段。

而眼前这只妖鬼,就是猿老西现在还能在花果会香主位置上苟延残喘的原因,也是他日渐衰弱的原因!

那张丑恶鬼脸上的血纹,不知是多少血食染就!

“卑贱的……”

这妖鬼在神道空间里显现威能,骤然挣开锁链,身形迅速膨胀起来,恐怖的肌肉上,鼓起一个个腥臭的血包……

嘭!

一只巨大的、幻彩流溢的佛掌,就这么按了下来,直接将这只凶恶的妖鬼,按成了地上的一滩血迹。

区区一个内府层次的毛神,在伟大的迟云山神面前,自是不堪一击。更何况是在这神魂战场。

姜姓古神显化神魂之躯,立在这四四方方的神道囚室里,掌中抓着一团血色驳杂的神魂之力,以三昧真火细细炙烤——

等到焚尽杂质,便可以当做补充神魂的补药服下了。

这调理神魂的效率,可比让柴阿四拿那个什么武斗会的魁首快。

伟大古神环顾四周,一时若有所思……

神道空间里发生的一切,外界这些妖怪自是一无所觉。

猪大力走到图案奇诡的纸门前,似乎也变得没有那么害怕了,仍是举着双手,慢慢地转回身:“五爷就在里面。”

柴阿四谨记着古神尊者的教导,只高冷地抬了抬下巴,示意面前这个喽啰把门拉开。

纸门向两边退去,那狰狞妖鬼的图案,被从中间分开。

于是可以看到纸门背后这个相当空阔的静室。

静室之中有一个佝偻身影,穿着一身灰色道服,面墙背门,安然静坐。

他当然便是猿老西,老猿酒馆的馆长,花果会水帘堂资历最深的香主。

在他面前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大字。

通轴一字,神藏骨秀,应是名家手笔。

写的是一个“静”。

此间一切,的确都很静,静得叫新来的小妖略感不安。

“静”字之下,在靠墙的位置,还摆放着一个木制的刀台,其上架着一柄长刀。

猿老西正是面刀而坐。

他没有回头,只问:“听说你有事找我?”

柴阿四连猿勇都杀了,当然不应该惧怕已经公认打不过猿勇的猿老西。但心中还是有种莫名的紧张。

“关于例钱。”他鼓动了一下喉咙,如是说道。

“大力,拿十六个五铢王钱给他。”猿老西平静地说道:“他能靠自己走进这个地方,便值得起这双倍的钱财。”

“不,五爷,我说的是,关于整个花街、乃至整个花果会的例钱。”柴阿四道。

房间里沉默了一阵,猿老西道:“大力,伱先上去。”

猪大力一声不吭,扭头就往上走。

待得他的脚步声消失了,猿老西才道:“说说看。”

此时的柴阿四站在门外,猿老西坐在屋里。

空空荡荡的静室,本身即是他们的距离。

在得到古神镜之前,柴阿四从来不曾设想,他可以跨过这样的距离。

但是现在,他很清楚,他只需要往前一步。

且这并不是他的终点。

他调整了一下情绪,愤怒地说道:“猿勇带着手下,挨家挨户地勒索钱财,我已经在您这里交过一遍例钱,他还要再收一遍。勒索了钱财还不够,他还辱骂我,殴打我,把我的家里砸了个稀巴烂,甚至……甚至砸坏了我爷爷的灵位!”

“所以说,你今天来这里,是来跟我告状?”猿老西仍是没有回头,只有低低的笑声:“还是说,你是想要站出来作证,让我带你去会主面前,给你机会控诉猿勇?”

“我杀了他。”柴阿四说。

房间里静默了。

猿老西缓缓起身。

他已经佝偻的身形,在起身的过程里逐渐舒展。

起势的时候极慢,完全站起来的时候却是快如闪电,转身的同时,刀架上的长刀已出鞘。铿锵一鸣,寒光一闪,他连身带刀,竟然跨越了整间静室,已是斩至面前!

柴阿四却只是进了三步。

这当然是在古神指点下进的三步。

恰恰踩在这一刀的中继点,一个简单的侧身,锈迹斑斑的铁条剑正好横在腹前。

那道刀锋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斩落,斩了个空!

猿老西有两道很显眼的白眉,跃身斩击的时候,都扬起来荡在空中,使他平添凶相。此时蓦地后撤一步静止,白眉也落下,垂到了眼角,叫他变得慈悲。

他反手一甩,长刀已然回鞘,仍是沉寂在刀架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五爷不试了吗?”柴阿四收回横着的铁条剑,语气平静地道。

猿老西抬了抬眼皮:“拳怕少壮,再试下去,我怕被你打死。”

又道:“进来坐。”

这话听起来当然是自谦自贬,但其实也很有几分真实。他现在的身体状态,他自己清楚,被妖鬼吞噬得太狠,已是出一刀少一刀。

除非加持妖鬼附身,不然他还真没把握杀死这个年轻的犬妖。而贸然借用妖鬼之力的代价,又非他所愿承受……

这间静室还算宽敞,在静室的左侧靠墙位置,门外看不到的地方,有一张摆上了茶具的矮几。

两只蒲团为座椅。

猿老西引着柴阿四落座了,又亲自给他倒茶,手虽皱,但很稳:“我很好奇,你的剑术从何学来?”

柴阿四正襟危坐,虽是破衣烂衫,但携杀猿勇退猿老西之威,很有几分渊渟岳峙的强者气势:“这个很重要?”

“你可以不说。”猿老西淡笑道:“这个问题也只是满足老头子的好奇心,以及提升对合作伙伴的了解罢了。”

“您这样讲,我就不得不漏底了……”柴阿四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沉声说道:“这其实是我的家传剑法。”

上尊那是我的古神爷爷。

可不是家传么!

猿老西若有所思:“你有这份实力,怎么会忍了这么多年。”

“我是个低调的性格。”柴阿四认真道:“若非猿勇毁了我爷爷的灵位,我还会忍更多年……”

猿老西表情平静地看着他,也不说信,也不说不信。

柴阿四于是叹了口气,说道:“我爷爷是被摩云犬家的马车撞死的。”

他只说了这一句,点到为止,剩下的都让猿老西自己去猜测。

猿老西果然像是明白了什么,郑重承诺道:“我会保守这个秘密。”

“保不保守也不重要,毕竟事情过去了那么多年,摩云犬家没谁会把我放在心上,我也不敢恨他们不是?”柴阿四道:“但五爷最好还是不要往外说,免得麻烦。”

“是,是。”猿老西以过来人的语气说道:“无仇无怨,无灾无劫,无事一身轻。”

“那么。”他叹了口气,双手扶膝,看着柴阿四:“我也像你这么年轻过,但是今天,我已经老成了这样……你来这里找我,想要什么?”

柴阿四道:“我不想与花果会为敌,所以我想加入花果会。猿勇能够为花果会做的事情,我都能做。猿勇做不到的事情,我也能做……猿勇的位置,我想坐。”

猿老西抬了抬眼皮:“如果我没有听错,你是说……你杀了花果会一个香主,所以作为补偿,你要来补上这个香主的缺?”

“您基本可以这样理解。”柴阿四平静地道。

“年轻小妖,有野心是很正常的事情。”猿老西笑了笑:“但你为什么会来找我呢?我这么一个糟老头子。”

柴阿四认真说道:“花果会里的老大,我只认识五爷。您这么多年的口碑在这里,我知道五爷是个厚道的,也相信五爷的本事。”

“那么。”猿老西看着他:“我能得到什么?”

“一开始我就已经说了。整个花街的例钱,以后都是您来收,我和猿勇不一样,我绝不会跟您抢。”

柴阿四竖起一根手指,又竖起一根手指:“第二,以后您指东打东,指西打西,你想做水帘堂堂主,甚至花果会会主,我都会全力支持您。”

他继续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

“可以了。”猿老西抬手按住了他的第三根手指:“老夫年纪大了,胃口小,两点就够了。”

这回答显出了猿老西的智慧,也出乎了柴阿四的意料。

“您不打算听听第三点是什么?”

猿老西摇了摇头:“不了。我这双眼睛,看妖不会错,你非是池中之物。这第三个条件便留作情分吧,有朝一日你一飞冲天,还能记得我这个糟老头子,就已经很好。”

这话说到了柴阿四的心坎上,但他努力地保持了平静。

以一个强者的姿态,语气诚恳地说道:“我不知道自己未来能走多高,但是五爷,我不会忘记,我的第一道台阶,是谁为我铺的。”

猿老西微微一笑:“先回去吧,我有一个晚上的时间来疏通关系。明天早晨再来找我,我带你去见会长。”

柴阿四从怀里取出二十枚五铢皇钱,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这些已经是我的全部家当,我知道用来疏通关系肯定不够,但还是请您收下。”

猿老西轻轻把钱推了回去,缓声道:“收起来吧。作为花果会水帘堂新任香主,你要用钱的地方有很多。”

怎么说呢,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代英豪崛起的过程……

柴阿四恍惚已经看到了未来的腥风血雨,看到整个天息荒原因他而改变。他的眼神真挚了许多,学着伟大古神的语气,慢慢说道:“五爷,我想咱们之间的情分,从现在就开始了。”

(本章完)

第1777章 地狱之主,阎罗之君,刺客之神!

柴阿四已经走了很久。

静室之中,猿老西又独自坐了很久。他也曾经年轻过,对于未来他也有很多计划,但毕竟计划赶不上变化。

他也一步步衰老至此,一步步退让至今了,不是吗?

直到……

“爹!”

女儿猿小青的声音,在外间响起。

猿老西迷惘痛苦的老眼瞬间暴起精芒,以绝不符合身体状态的敏捷,猛地窜出房间去,一下就窜到了纸门之外,将那妖鬼图案挡在身后,面容暴怒得几近扭曲:“谁让你来这里的?跟你说过多少遍!滚上去!”

猿小青吓得呆了。

愣了一下,才哭着跑上台阶。

她当然知道这里是老父亲三令五申不许靠近的禁地,但是刚刚看到柴阿四都离开那么久了,父亲也没个话传出来,就很担心地下来看一眼。

没想到从来舍不得凶她一句的老父亲,会发这么大的火。

在女儿离开之后,猿老西才蓦地回身,跪伏在那扇纸门前,以额触地,谦卑地道:“伟大的夜神,请饶恕罪奴……罪奴的女儿不是有意来此冒犯,万请宽恕!方才那个年轻犬妖实力高强,罪奴已经想到了办法,一定可以帮您把他发展成神仆。”

逼仄的神道空间里,留了一尊六欲菩萨于此坐镇的姜望,直呼想不到。

他在红妆镜里旁观方才静室中的那场对话,觉得柴阿四进步飞快,演技已是可圈可点。没想到这个猿老西更是炉火纯青。

在知晓妖鬼存在的情况下,他当然不会像柴阿四一样信了猿老西。可也没想到,信誓旦旦谈合作,一口一个‘你非池中物’的猿老西,竟从头到尾就只是想给自己侍奉的妖鬼发展神仆。

这件事情更让他生出警惕,反省自我。

世上任何一个有生之灵,都是有自己独立思想的存在,绝对不可以轻视。当初庄承乾欺神诈鬼,白骨邪神百年落一子,这两位彼此争斗,都不曾把他姜望视作对手,结果如何?

今日他姜望躲在红妆镜里装远古妖神,难道真就可自视无所不知,无所不在掌控中吗?

骗小妖的话,切不可连自己也骗到了!

见妖鬼迟迟不说话,猿老西明显是有些慌了:“妖鬼大人是不是饿了?我这就让他们准备血食。我这就去!”

纸门怪画中,蓦地一个声音响起:“不必了。”

这声音的音色与以往完全一样,但是给猿老西的感觉,却全然不似往日的暴戾、血腥、疯狂,而是渊深、高渺、神秘。

猿老西更紧张了,竟开始砰砰砰地磕头:“如果您不愿等待,可以食罪奴之血。罪奴早就做好准备,随时为您奉献。请宽恕我的女儿,她又懒又馋修为又不行。您吃我,吃我吧,伟大的夜神!”

“伱误会了,老西。”

姜望吞掉了妖鬼的神力,也获得了妖鬼部分零碎的记忆,对妖鬼和猿老西的相处模式,也算是有些了解。

此时叹了一声,开始编故事:“其实本座不是什么夜神。”

猿老西当然知道妖鬼不是夜神,真正能够名为夜神的存在,传道手段怎么可能这么粗糙凶残?但他更不敢面对妖鬼暴露真身的情况——现在已经这么凶残。若是装都不装了,那还得了?

“您就是夜神,您永远是罪奴心中的夜神。长夜永眠,罪在众生。我将永远供奉您,永远虔诚!”他几乎是痛哭流涕,很见真情。

好在姜望身在暗处,以有心算无心,还是能够接得住戏:“本座的确度过了一段浑噩凶残,缺乏智慧的时期。那是因为本座在天外天的混沌大战里,伤了本源,智识长期沉睡。恢复神躯的本能,和觅食的冲动混在一起,诞生了那个凶残的妖鬼灵识,所以才有了你经历的种种……那些都不是真正的本座。

就在刚才,你对女儿真切的爱意,呼应了散落于时光长河的善念,贯通了时空,唤醒了本座,本座由此归来。

老西,你是本座回归妖界,君临九天的最大功臣!”

猿老西当然不像柴阿四那么好忽悠,迟疑地道:“您刚刚说了那么多话,累不累?要不要喝点儿血?”

“尔要记住!”神的声音充满威严:“本座已经回复智识,诛灭心魇,永远不会再吃血食。”

猿老西再次伏地:“罪奴惶恐!”

“以后也不必自称罪奴。”神的声音又转为慈悲:“信奉本神,传扬正道,何罪之有?”

说话间,一尊无面目的木塑神像,跃出神道空间,悬于半空。

这尊神像通体惨白,定空不移,有一种诡异的力量随之弥散,叫猿老西不自觉地生出寒意。

而神的声音道:“此为本神神塑,代行世间,叩头无罪!”

在妖族领地传教的想法,姜望早已有过思考。在意外遭遇这头妖鬼后,则是抓住机会,立刻下定了决心。

他现在可谓深入敌境,而举目四望,到处都是能够翻手将他覆灭的妖族强者。他是一步都错不得,处境太过危险。

把一切全都押注在柴阿四身上,实在并不靠谱。贪、馋、痴、滑、好色、怯懦,这小子是样样都有,调教起来,非一日之功。

而自立一教,在妖族领地传播,无疑是一条可行的路子。

妖族本就盛行神道,各种杂七杂八的神祇很多。他偷偷传教,并不怎么会引起注意。若是传教成功,他完全可以把神道作为容错的一种可能,增加在妖族领地存活的几率。

他的计划是借物塑神、假身合道,即以并不勾连自己命途的神塑,来作为接收信仰的存在。在神道大昌的时代,很多自己不修神道,却以神兵神将作战的修士,就是这么干的。

这样当然不如自身吸纳香火来得快,也有很大的信仰浪费。

但这样做的好处是,一旦这个神教被谁针对追溯,也找不到他的头上来。最终源头只是一个无命无征的神塑而已。而神教若成,如果他出了什么意外,还可以凭借积累的信仰之力,立刻转修神道。

当然,于神道他并不精通。

但好在有独孤小的虔信经验,有为了对付张临川而做的诸多准备。一边尝试一边琢磨,也还算是找到了可行的办法。

他身边实在没有什么神道的东西,现做也来不及,只好拿张临川的神塑来凑合。

剿灭无生教的时候,别的没有,这东西缴获了好些。他也留了一个,常用于揣摩张临川的路径和选择。

虽是生死大仇,如今人死道消,他也必须要承认张临川的强大之处,也会学习张临川身上值得他学习的地方。所有被他击败过的对手,都将成为他走向更高处的石阶。

猿老西闻声叩头,磕地作响。

不管这恶神是突然发什么疯,不吃血食总比吃血食好,不作恶总比作恶好。

这段时间到处寻觅血食,有好几次都险些被治安官盯上。

他自己都快被吸干了!

况且……这个突然出现的神塑,的确有非凡的力量感。让这位神祇的话语,多了几分可信度。

神祇也变得深不可测,明显比以往强了太多!

或许真的是觉醒了?

靠父爱的力量?

猿老西别的可以不怎么相信,但是自己对女儿是有多珍视,自己心里是清楚的。此爱若能动神,想来也不意外。

他大喊:“叩拜尊神!”

这时候,神的声音道:“猿老西,作为吾复苏之后第一个信徒,你可愿为吾道教宗,弘扬吾道,为吾之神国开疆扩土?”

猿老西毫不犹豫:“罪奴……您的神仆愿意为您奉献一切!”

的确是没什么可犹豫的,现在犹豫不是找死吗?

再者说了,教宗总比罪奴好听……

他伏在地上,又道:“伟大的尊神,您已摒弃夜神之尊号,现在我该如何称呼您之神名?”

伟大的尊神一时卡住,沉默了片刻。

神道计划仓促展开,这个还真没来得及想。

当然在猿老西的感受里,那就是高深莫测。古老的故事掩埋在时光里,翻检之时,难免有些尘埃飞起。这个就叫做“沧桑”。

神的沧桑的声音如是道:“你可知……十殿阎罗的神话传说?”

猿老西犹疑了又犹疑:“这个好像是人族的传说?”

别的人族传说他可能没听过,但是十殿阎罗的神话实在传得太广。现在他们道上有时候砍架,还会说“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呢。

神的声音道:“妖族乃天地所钟,现世之主。人族,不过是我们妖族的学习者,模仿者。”

喊了一句口号后,他开始进入正题:“老西,这是一段远古秘闻,出于吾口,入于汝心,不可外传。

十殿阎罗,其实本是我们妖族的神话。不,它是历史。

你知我妖族天庭,可知我妖族地狱?

在辉煌时代,天庭掌天,地狱掌地,合握诸天万界。只是前者需煊赫,后者需隐匿。轮回静藏,转乎天地,故不为天下知。”

‘轮回静藏’是《朝苍梧》里的词,描述的是一把兵器。‘转乎天地’更出自道家经典《静虚想尔集》,描述的其实是阴阳图。

但姜姓古神将它们糅在一起,非常自然,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杂糅百家了。想必跟照无颜能有些共同话题。

“在那个痛苦的时期……辉煌时代破灭了,妖族天庭崩塌了,妖族地狱也在不屈的抗争中瓦解。

牛头马面,那都是牛族和马族的顶级强者,全都奋战身死。判官孟婆,也都没能活下来。地狱血战千年,誓死反抗,最后不剩一寸冥土……因为‘轮回静藏’之故,这一出可歌可泣的故事,也只能掩埋在历史中!”

姜望越说越溜,说的自己都有点信了:“如今十殿阎罗尽皆陨落,死得一个比一个凄惨。只有吾还残存一点真灵,凭借无上神通,不断转世,不断重修,于今苏醒!而注定要带领妖族再次崛起,再次伟大!”

猿老西肃然起敬,不管真假,这位阎罗神起码故事讲得好,饼画得大,比早先天天吵着要吃血食的凶残状态,要高出不知多少。看来真的是觉醒了!

就算不是阎罗王,起码也是个牛马吧?

牛头或者马面。

“所以您是……阎罗神中的哪一位?”猿老西敬畏地问。

好在他没有问真灵如何能够重修,不然伟大神祇就要好好给他讲一讲改头换面的观衍前辈的故事了。

面对此问,伟大神祇的声音愈发高渺、沧桑,带着猿老西穿越漫长岁月,回忆那深藏时光里的辉煌时代:“在吾极盛之时,吾掌理大海之底、正北方沃焦石下的【大叫唤】大地狱,以及周边一十六小地狱,诸如常跪铁砂、磨摧流血、衔火闭喉……剥皮揎草!”

“吾掌控火,掌控风,掌控生死!”

神的声音骤然恢弘起来,有一种震撼本心的力量。

猿老西必须要承认,这一刻他心中真的生出了一种感动。他感到了深深的敬畏,沉浸在狂热的情绪中,只想要顶礼膜拜。

神的声音似雷鸣天鼓:“吾乃卞城王!地狱之主,阎罗之君,刺客之神!”

猿老西五体投地,痛哭流涕:“伟大尊神!今日方知您的伟大,妖界感谢您的回归!您的神仆绝不自惜残身,绝不懈怠一日。必以余生,竭尽所能,播撒您的荣光,传扬您的伟大,让您早日重归神国,再临绝巅,救我妖族!”

刺客之神满意地淡去了对情绪的影响,威严地道:“归吾座下,为吾教宗,岂可有残身之憾?待吾恢复神力,必然敕你为从神,叫你全须全尾、得享长生!”

猿老西这么多年活过来,早已听惯画饼,是以虽还在激动情绪的余感里,却也是不怎么动容。

但下一刻,一粒火种印记忽然出现,印在了他的眉心,也印进了他的识海深处!

这是……

“此乃吾之神印!是吾执掌火之权柄的部分威能,现在恩赐于你。遇到危险的紧要关头,诵吾之名,向吾祷告,即可调动吾之神力,焚灭敌人!”

感受到那火种印记里真实无虚的力量,猿老西在这一刻是真的有些相信了!

这卞城王的神印,竟然能达到类似于妖征成长后阐发神通的效果!

这是何等神奇的法门?这是何等伟力?

他虔诚地跪拜着,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咱们这个教派,该用何名行走世俗,传播您的伟大荣光?”

那惨白色的无面神像,在空中静静悬浮。

伟大神祇的声音道:“就叫无面教吧。”

“你我皆无面目,便由众生涂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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