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都将(中)

徐瑨原本哼着小曲,这时候神情一凛。

听这声音,至少还有两个百人队随后到达?

前一拨的两队人,早就到了,饭都快吃完了。如果是正常的行军训练,四队人同时出发,怎可能前后差了大半时辰?难道是这两个百人队途中出了什么岔子?又或者,是百人队的队将……

他略侧身,眼神往自家身后扫一扫。在身后数尺的柳树旁,斜倚着他趁手的武器,一根铜箍杆棒。

这个极小的动作,被另一人注意到了。那人轻声笑了起来:“不必紧张,徐二,不至于此。”

说着,他自己反倒提起了杆棒,随手挽了两个花。

这人身材粗壮,带着一顶范阳笠,穿着件破旧的盘领布袍,宽大的帽檐遮住了他的面庞,旁人只能看到阴影下宽大的下巴,下巴上还有一道明显的刀痕。

此人先前一直在野店后头,跟着几个伙计忙忙碌碌。郭宁部下的将士们开始吃喝了,他才穿过店堂到前头来。因他偶尔和徐瑨说几句,所有人都当他是徐瑨店里的伙计,并没有加以注意。

其实,他是今天才来到野店的,也并非伙计。

近几日,郭宁的馈军河营地,成了诸多散兵游勇集结和编组的中心。而他们后继的训练,通常都沿着馈军河上下游进行,这样一来,士卒们经常会经过徐瑨的野店。

这粗壮汉子,便是今日赶到此地之人。他的真实身份,乃是原本活跃在涞水上游、涿易两州北部山区的溃兵首领靖安民。

靖安民世居德兴府永兴县人,族中曾出过永兴县的县尉、巡检。他自己也算得上县里的有力人物。朝廷在漠南溃败以后,他率部退入涿州北部,一方面休养生息,一方面接连各方,在中都路西南的山区地带深培实力。

比如定州的大豪苗道润,就与靖安民交情莫逆。两人再与易州东流寨的张柔携手,隐然便成一庞大势力。而同在涿州的杨安儿,早前驻在宣德州鸡鸣山许久,曾与靖安民往来,又因为靖安民所活跃的大房山乃是大金皇陵所在,所以杨安儿与靖安民之间,保持着大致平稳。

杨安儿前番异动,靖安民当然也有自己的盘算。但他不愿与铁瓦敢战军正面对抗,想要联络苗道润和张柔一起向杨安儿施压。

却不曾想到,他才从大房山中出来,杨安儿只一瞬间就被当头痛击,而溃兵们就此把视线投向了安州。

靖安民倒也有趣,得知此事后也不回本据,转而直奔馈军河营地而来,正好赶在野店中目睹了眼前一幕。

徐瑨听得靖安民的言语,当即反问:“来的是谁?你安排的?”

“非也,非也。”靖安民打着哈哈。

两人刚谈到这里,又是两个百人队从芦苇丛中猛冲出来。

徐瑨隔着老远一瞥,便认出了前头两人的身影:“张信和刘成?原来是张柔的吩咐。”

靖安民点点头,又摇摇头:“这两人确是张柔遣来的,但他们闹出事端,却非张柔的吩咐……他们本来就是败事有余之人!”

顿了顿,他又道:“郭六郎仓促间号召人手,必然龙蛇混杂。他毕竟起身微末,这其中的脉络,怕不是三五日能理得清楚。咱们藉此看看他如何应付,就当是个顽笑罢了!”

原来山后各州的溃兵流人驻在河北久了,早就有人试图招募。其中,苗道润、张柔、靖安民三个,下的功夫都很深。

苗道润宽厚有人望,张柔年轻有为,擅于抚接,而靖安民是溃兵出身,谙熟军中林林总总。这三人先后招揽了大量经验丰富的老卒投靠,遂使己方的势力,在这两年里迅速扩充。

而有些表面上独立行事的溃兵首领,实际也在暗中受他们策动。

其中某几个老兵油子,未必有什么大用,拿来试探一下郭宁的本事,倒是恰到好处。

随着那两个百人队的出现,越来越多的将士们放下了手里的食物,先看看郭宁,再看看后来的百人队,然后继续转回来看看郭宁。

他们的动作实在太统一了,以至于滩地上的气氛,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先前到达的两队士卒,个个狼狈到泥人也似。后来的两队,装束却明显更整洁干净,精神头也好很多。只不过有些士卒注意到郭宁的视线,眼神便游离不定,更有些士卒满脸悻悻神色,完全不敢与郭宁对视。

这明摆着,是领队的都将在有意闹事。

显然两个百人队都没有选择事前约定的路线。他们根本就没有贴近沼泽行军,而是沿着馈军河西面那条废弃的大路绕行,或许,沿途还经过了好几次修整。

上巳还早呢,尔等就春游观花来了?就算春游踏青,脚上也该沾几层泥!这等做派,是给谁下马威?

郭宁霍然起身,向他们进行的方向迎去。

随着散兵游勇不断集结,郭宁刻意安排了几次高强度的训练。

这样的长途行军,除了实际训练意义以外,还是培养凝聚力、荣誉感和服从性的手段。一两趟下来,军中上下便会建立信赖,统一立场,明白同袍之间该如何,面对主将的命令该如何。

此次训练前,郭宁还说,将以此来确定各都的排序。武人好胜是本性,士卒们哪有轻易服人的?平日里无事都要争个高低。到这时候,自然会推动着都将,一起争先恐后。

但这两队军卒如此悠哉游哉……他们简直把郭宁的训练要求当成了笑话,尽情地表现出对军纪的蔑视!

此等行径,郭宁在乌沙堡见得很多。那时大家面临强敌,朝不保夕,朝廷还难得赏一顿饱饭,谁有兴趣训练?可这种风气,决不能带到此地来!

原以为,两人毕竟有些用处,须得妥善安排。现在看来,合该发落了他们!

郭宁下定决心,脸上反倒露出了笑容。

这两个百人队的都将,正是徐瑨认出的张信和刘成。

张信此前在易州,曾假借张柔的声势,强纳流人之女为妻。张柔痛责了张信一百鞭,勒令他将女子放还。张信由此恼怒,曾一度联络人手,试图杀死张柔。结果反而落入张柔彀中,被索取了亲族和嫡子为质。

而刘成则是曾经在易州犯罪当诛,得张柔出面营救得免。

两人一个有把柄,一个欠人情,本以为从此要受张柔驱使,却不曾想张柔某一日传信过来,要他们前往投靠风头鹊起的郭宁。

两人对此摸不着头脑,但又不好拒绝张柔提议,遂率部迤逦来到馈军河。

五州范围内,响应郭宁的溃兵营地三十一处,规模大的不多。张信、刘成两人各自领有三五十名能使长枪、开硬弓的好手,以兵力数量而论,只逊色于骆和尚和李霆所部而已。

况且,两人前在大金官军中地位不低,都到过猛安或千户一级的,资历也深。当下便理所当然地占据了两个都将的位置。

如今两人生出事端……这倒真不是张柔的吩咐,而是两人本没把郭宁这个小小正军放在眼里,猝然被操练了两日,心头的怨气委实憋不住了,非得发泄一下。

这会儿看着郭宁走来,张信忽然想起这年轻人凶猛异常的名头,忍不住眼光就朝着郭宁左右双悬的长刀和铁骨朵扫去,额头沁出一阵冷汗来。

好在刘成稳健,在他身旁低声道:“放心!这小子身边的亲近人,早都被萧好胡杀了。如今全靠着临时汇集的袍泽弟兄们撑场面,他要是敢乱来,各部无不寒心,数百人便一哄而散了!走,咱们上去,看看他能怎么办?”

两个都将彼此对视一眼,并肩迎了上去。

刚走近几步,赵决拦在前头,厉声叱道:“何以失期?”

哪来的无名之辈,也敢在老爷面前吆喝?

张信冷笑一声,待要回话,郭宁微微摆手,止住赵决。

再踏上两步,郭宁和颜悦色道:“两位来了就好,请先休息,请先用饭。”

张信两人一时愕然。

张信嗫嚅道:“六郎,咱们来得晚了,不过,这也是为了体恤将士们辛苦……”

刘成看不惯张信的惧怯样子,跺了他脚面一下,呵呵笑道:“六郎说得是,咱们一路辛苦,可不正该休息,用饭么?有什么话,慢慢再说!”

郭宁哈哈大笑,领着他们当前走去。

将到一片空场,食物的香味扑鼻而来。徐瑨整治的肥羊,早都被韩煊和仇会洛两都瓜分一空,但羊汤还有得剩。这会儿在大灶上煮得沸了,撒一把野葱在内,气味也是不差。

将士们毕竟赶了二十里路,腹中饥饿难耐,连忙加快脚步。

而郭宁在旁轻松地道:“两位所部,到的不算很晚,赶得及今天下午的安排。大家务必休息好,吃好,接着才有力气。”

“力气?什么力气?六郎,你要做什么?”刘成警惕地止住脚步:“六郎,将士们都疲惫了,一时可攒不出什么力气来!”

郭宁笑道:“我刚才想,将士们训练时打不起精神,断然怪不得两位都将。想是因为各部仓促聚合,彼此既不熟悉,也不服膺,故而自下至上,便如千丝万缕,拧不成绳。想来,两位也为此头痛吧?这个问题,其实很好解决。”

自家已然任命亲信为本部各级军官,他们倒是服膺得很……刘成心里想着,没好意思直接说,只随口问道:“六郎打算怎么做?”

“各位先用饭,先休息。待到申时,请两都将士齐聚,咱们来个比武夺官!”

(本章完)

第34章 都将(下)

“什么?”

“哪有这般做法?”

张信和刘成连连摇头。

随即又有声音在他二人耳边响起:

“比武夺官?”

“如何比?比什么?”

郭宁的声音并不特别响,但他站在士卒们行进的道路旁说话,又刻意加重些语气,于是立刻就引起了几名士卒的注意。这几名士卒止步询问,挡住了后头士卒的路。

急于饱餐一顿的士卒在后头嚷道:“快走啊,走啊,站着做甚?”

前头士卒连忙大声回答:“六郎说,咱们这两个都,要比武夺官!”

“哈?”

这下,更前头已经拿起食物的士卒们,也都回过头来。

张信厉声叱道:“尔等都散了!都散了!没有的事,你们听错了!”

士卒们却只看郭宁:“六郎,你刚才说了吗?”

郭宁瞥了眼张信和刘成两人,笑道:“当然!吃饱饭,休息一个时辰,我来看你们比武夺官!赢到的,就是你们的!”

郭宁在溃兵中的声望委实非同小可,士卒们都知道他起于微末,凭借勇猛善战得来如今的地位。他这么肯定了,那还有假?

士卒们大喜散去,甚至有人这会儿就将上身戎袍脱去,露出虬结的肌肉和满身刀疤箭疮,开始夸示自家的勇力。竟没人再去询问张信和刘成半句。

张信、刘成脸色铁青。

郭宁似笑非笑,轻松地站着。

僵持了一阵,张信扫视四周,找到一名自己亲信的牌子头,连着投了几个眼色过去,想叫他过来反对两句,自家也好周旋。这牌子头素来最能领会张信的心意,立即向前两步。

谁知郭宁睨了他一眼,眼中凶芒一闪。那牌子头恍惚间只觉眼前多了条择人而噬的猛虎,双腿立即打软,怎也不敢靠近。

张信大怒。娘的,大家先前决定慢悠悠行军,给郭宁上一点眼药的时候,也没见你反对。如今怎么害怕成这样?难道是怕郭宁杀鸡儆猴?嘿,万一郭宁闹了,你这只鸡不出来被杀,难道要我们两只猴子顶刀头吗?我真是……要你何用!

能从山南防线一路溃退回来的将士,绝无平庸之辈。但落到具体的每一个团体,又有不同。

大多数溃兵团体,完全是在且战且退的过程中,由走投无路的士卒们自发组成的。其首领无不是是一次次鏖战中脱颖而出的好手,原先的身份或许卑微,但没人在乎。

这些人满怀勇气和对敌人的憎恨,只是限于各路首领自身的眼光、见识,才没能进一步聚合起来。

也有一些溃兵团体,是在溃败中保持建制的、较有规模的军队,其首领,本身便是北疆金军中有地位的军官。便如张信、刘成两人,在北疆都做到了猛安或千户,纵然这些年军职泛滥,猛安和千户的位置也不低了。

这些人之所以保持着对部属的控制,便是基于当年的职位余威犹在。但论及本身的才能,或许更多体现在机敏的嗅觉、及时脱离战斗的决心,倒未必多么擅长厮杀搏斗。他们对部属的掌握也更多地通过调度人心的套路,乃至一些御下的手法。

而这些东西,郭宁根本懒得理会。

势如滔天水火的连场国战即将到来,那将是最严酷的考验。郭宁希望自己能拥有一支规模巨大、装备精良的军队,希望自己的部属们拥有临机决断的胆略,希望自己的军队有一个坚若磐石的根据地,以此来对抗强敌。

但现在他还没有,有的就只是这么一支小部队。

这支部队,在真正的大战中,简直微不足道。而在这种规模小而指挥层级有限的军队里,对将士的一切要求都可以放宽,不容放宽的唯有一条,那就是勇敢擅斗。

士卒们需要勇敢擅斗,军官们更需要。

郭宁本人的威望,便是在连场厮杀中建立起的。骆和尚、李霆等人无不如此。汪世显的弓马本领也很出众,只不过眼下穷迫,没有马给他骑,驴子都没有几匹。

在即将到来的严酷环境里,缺乏勇力的士卒立即就会死,不能冲杀在前、身当锋镝的军官,立即就会坏事,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而判定一个人是否具备足够的勇力,最简单也最公平的办法,就只是比武。

于是郭宁一声令下,比武夺官。

这两个百人队都是新组建的,张信和刘成所部,在其中占不到半数。他们要掌控部下,就一定会分派亲信;而分派亲信,就一定会压制其他来投的流人、溃兵。

所以比武夺官的建议,一定会得到那些流人、溃兵的赞同。对此,郭宁有十足的信心。

何况张信、刘成的部下也不是傻子。在北疆前线的时候,被那些昏庸无能的将官坑害得还不够吗?眼看世道越来越乱,谁都希望自家的顶头上司勇力出众、临战当先,这才能使士卒放心!

刘成迟疑了半晌,涩声道:“此事,大可以慢慢来。六郎何必如此?”

“那么两位又何必如此?”郭宁笑了笑,继续道:“两位如此,我也就如此了。在我想来,将士们许久不曾好好操练,所以走不动、跑不快,或许难免。由此推断,保不准厮杀搏斗的本领也忘了大半……那可不妙!我必得亲眼看一看,试一试,才能放心。这道理,可对么?”

前几日郭宁一直待人客气,这番话里忽然夹枪带棒,刘成顿时语塞。

郭宁悠然离开,走了两步,觉得背后有视线投来。他回过头,张信刘成两人连忙垂下眼。

郭宁笑了笑:“放心,我会告诉士卒们,比武争夺的职位,只到左右什将、承局、押官这些。两位依然是都将,如何?”

这是都将不都将的事儿吗?如果底下军官全都是依靠自家勇力选拔出来的,那对着不敢参与比试的都将,他们能有多少恭顺?到那时候,这两个都,两百将士,实际上就不再属于都将了!

到那时候,张信和刘成两人,岂不成了笑话?

待郭宁离开,张信和刘成一齐叹气。

张信到底还有几分剽悍,当下咬牙道:“先看看他们比什么,枪棒?还是射术?待决出两个什将来,我和他们再比一场!若我输了,这……这都将职务,尽可让了出来!”

刘成只能苦笑。他是永屯军的千户出身,本来就非勇武之人,何况年已四十许,体力开始衰弱,全靠部下有几个能厮杀的弹压局面。此刻他若下场,真没有把握赢过底下嗷嗷叫的狼崽子们。想要利用几名部下施展些局外手段,有郭宁在旁虎视眈眈,他又怕闹出难堪来。

实在是难!

在刘成犹疑的时候,郭宁下了几道简单的命令,让赵决领着帐下少年们负责维持秩序。而他自己,则信步折返回了野店前头。

徐瑨这会儿正忙着从后厨里搬运大份烤饼,忙得脚不沾地。谁都知道,这个野店主人不是一个简单的店主,但做起买卖来,他又投入得很,好像认真在赚每一笔小钱。

此时还停留在野店门前的,就只剩下头戴范阳笠,倚靠着台阶,像是在打瞌睡的靖安民了。

不过,在郭宁眼里,随着自己走近,这壮汉的腰膂、肩膀和手臂,明显都有紧绷。显然此人并没有瞌睡,而且,还始终保持警惕,是个罕见的好手!

郭宁踱步过去,沉声道:“刘成不以勇力著称,但他很少压榨士卒,还熟悉军务,在当年桓州永屯军的几个千户里,名声不错。如果这都将干不下去,我打算以他为军典,掌本库名籍、差遣文簿、行署文书。至于张信,若发起横来,寻常士卒敌不过他,都将的位置逃不脱他手。无非性子桀骜罢了,我不介意。”

说到这里,郭宁在靖安民身旁坐下:“不过,如果安民兄有意带他们走,也并无不可。”

靖安民吃了一惊。

他将帽檐推得高些,露出自己如刀劈斧凿的面容,同时侧身打量了郭宁两眼。

郭宁向靖安民笑了笑,露出两排洁白而整齐的牙齿。好像彬彬有礼,但隐约间,又给人一种随时会暴起发难,扑上来撕咬喉咙的危险感。

这种感觉,靖安民很熟悉,因为他自己也是同样的人。大家都是尸山血海里挣扎出来的,他不畏惧郭宁,只是有些好奇。

靖安民确信自己没见过郭宁。两人虽然都是流人溃兵中的佼佼者,可一人平日里多在北部山区奔走,一人据在南部的低洼水网地带,活动范围泾渭分明。靖安民也特意分辨过了,除了张信、刘成两人以外,他在此地别无熟人。

为何郭宁这会儿缓缓踱来,像是早就了然?

他忍不住问道:“郭六郎如何知道我在这里?”

郭宁笑了:“徐二这厮,总拿我的消息往外传递,偶尔也得回报一起,以作交换。”

靖安民粗鲁地骂了一句。他随手抓起一枚土块,猛地跳起,往徐瑨所在的方位扔了过去。他手劲极大,这一下也扔得极准,隔着七八丈远,正中徐瑨的肩膀。徐瑨“啊呦”叫了一声,却不回头,依旧很忙碌地安排食物,好像全神贯注得吓人。

靖安民这么大跳大动,郭宁就只轻松地坐着。

靖安民想了想,也坐回原地。

这一回,他的姿态明显比刚才更放松些,右手终于不再保持在能立即拔刀的位置了。

砸向徐瑨的土块,乃是朋友间的趣味,无关其它。徐瑨的心里,向来如明镜也似,更不是胡乱出卖朋友的人。他会这么做,便是确定了郭宁无意于涿、易、定三州,并不会侵蚀苗道润、张柔和靖安民在群山中的力量。

靖安民讨厌这个恶劣的玩笑,却信得过徐瑨的判断。

“这两人是我那张柔兄弟的朋友,让他们来,完全是为了给六郎助长声威,别无他意。六郎,你用或者不用这两人,都不必考虑我们。”

“好。”郭宁颔首。

“安州左近的溃兵流人,松散了许久。难得六郎一朝奋起,便将他们聚拢成一势力。我这次来,其实是想探问六郎,对你我两家之间的关系,可有什么想法。这世道,存身不易。既然六郎无意与我们为敌,我冒昧提一句,咱们守望相助,如何?”

“也好。”郭宁继续颔首。

“既如此,我们就是朋友了!”靖安民大笑。

笑了半晌,他道:“既然已是朋友,我能否再多问一句?”

郭宁试着像靖安民那样,用后背倚靠着台阶,但他的箭伤还没有痊愈,后背受压,便不舒服。他只得重新坐正:“安民兄,只管问来。”

“六郎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集结如此的兵力,总不会是要做流寇吧?你统率众人,任命这些都将、军典、什将,总得有个名义。名义从哪里来?这么多人要吃要喝要穿,所需的粮秣物资,比往日分散就食的时候多了何止数倍。物资又从哪里来?我知道你让人去新桥营那里,求助于安州几家豪族了,但彼辈岂是轻易受人压榨的?”

郭宁笑了起来:“那些,都不是问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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