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3章 死与复仇(十四)

爱德华·霍克有自己的判断,即便理论上他此时是军人,应该坚决地执行内阁的方针。

但在大顺参战之后,皮特内阁的很多方针的基础性假设就错了。

全球海洋战略的基础,是法国被欧陆战事拖住,军费向陆军倾斜,从而保证英国理论上能够独自面对欧洲的两个海军强国:西班牙和法国的波旁家族同盟。

之前,霍克当然是支持皮特的。因为他是海军,所以他知道英国海军的能力,豪赌一场,联葡萄牙,击败法国和西班牙,理论上是没有问题的。

只不过,在大顺参战之后,这个问题就变成了英国需要以一敌三。

而大顺那边,有个和法国完全不一样的情况,那就是东亚没有普鲁士、奥地利,可以腾出手来对付英国。

他舅舅是管殖民地和种植园的,对于贸易问题,自小耳濡目染。

霍克压根就不相信大顺参战,是因为英国在印度的激进行动刺激到了大顺、威胁到了大顺的安全底线等等这些屁话。

他希望战争以一种英国承受了一定损失的方式结束,而不是真的把中法之间逼到海峡决战、或者登陆爱尔兰或苏格兰的地步。英国,输得起殖民地;输不起苏格兰。

在这种军队主将的自我意识下,大顺这边运送俘虏和尸体的征调的、法国原本计划用于登陆英国的船队,全程都在英国海军的监视和保护下,安全且顺利地抵达了敦刻尔克。

已经基本荒废的敦刻尔克,算得上此时法国本土受战争影响最大的地方。

舰队在这里做了短暂的停留,很快就和从巴黎那边赶来的外交使团接上了头。

大顺这边要前往英国的是在欧洲逗留多年的田平,与陈青海亦算是熟人,以前在刘钰那也常见过面的。

开战之后不久,他就被英国视为“不受欢迎的人”,给送到法国去了。这事倒不是因为他帮刘钰搜集情报和技术的事暴露了,这种事,都是明摆着的,要不这年月的大使难道就是蹲在那吃喝玩乐的?

主要还是因为党争,开战之后肯定有人拿中国说事,攻击敌对派系,加上他和刘钰的亲戚关系,最后闹得沸沸扬扬,礼送出境。

此时两边会面之后,田平就把法国这边的外交大使给介绍了一下,晚上按照这边或者那边其实也一样的规矩,吃了顿饭,认识一下。

酒宴散了后,陈青海便问了一下,这法国大使是什么来头,法国那边到底是什么意思。

自己人这边得先勾兑勾兑,也得和田平说明白这一次去英国要干啥、准备达成什么目的。

再一个就是询问一下法国这边的态度。

虽然理论上说,军队的人不该干涉外交和谈判,但大顺这边的情况实在特殊。

英法之间的谈判,是军队打成什么样,然后外交官去谈判。

你拿这个岛,换我那个岛。比如历史上用梅诺卡岛,换瓜德罗普;用路易斯堡,换印度诸城。

大顺这边就完全不同。

印度的事,大顺压根没有列在谈判选项中:我就拿了,你能咋的?谈判,谈个屁。

而军队跨过了好望角,进入大西洋之后,军队本身就意味着目的。

或者说,大顺的外交谈判底线,军队的这群人,比大顺的外交部门知道的更早。这里仅限军队的高阶军官,将帅级别。

因为大顺要的东西,不是靠打几个岛拿到的。

而是靠军队威慑英国海峡舰队,靠巡航舰和商船,到处劫船,崩溃英国经济,实质上促成英国航海条例的瓦解;促成大顺商船夺取各东印度公司占据的东西方贸易市场,如西非、北美、地中海、加勒比等。

在这个大目的之外,大顺还要负责欧洲的势力重新均衡,以及北美的最终瓜分分界线。

这里面,既需要英国这边的态度,也需要作为“可疑的盟友”的法国这边的态度。

英国的态度还是很重要的。

类似于宋时的主战派、主和派……就像是七年战争结束后的对法和约,有希望直接逼死法国的、也有认为不要逼的太狠做出让步的。

因为国家并不是一个人,或者说不是一个正常的、不人格分裂的人。

大顺参战之后,英国内部肯定会产生诸多分歧和利益冲突的。

不是说大顺逼着英国打开关税,全英国就一定反对。比如那些早就对东印度公司不满的人,很明显也希望分一点东西方贸易的好处。

再加上英国本土的土地贵族和工商业金融资本之间也是存在矛盾的。在英国的粮食什么的可以继续出口的条件下,对于贵族而言,他们当然希望日用品和奢侈品的价格越来越低,这样他们就可以支付给农业雇工更低的工资。

大顺军方这边的高层,在开战之初,就知道“为什么要打这一仗、这一仗的战略目标要打成什么样”。

因为通信不便,加之这不是征伐周边以占领土地为目的的战争,故而必须从一开始就必须告知军方高层,为什么要打这一仗。

换言之,军方一开始就和政治、经济的诸多改革深度绑定;而反过来,军方内的新学一派挑大梁,他们也更容易理解这种“以贸易、市场、关税为目的的,与过去占地收税形式完全不同的战争”。

这种战争的胜负,实质上更多的是在对方的内部取得的。

英国海军部一直就有在本土种树的任务,这是他们的职责之一,英国本土也有树、也有工人、也有造船厂,真要是铁了心全面动员全民参与打这一仗拼命造船等,大顺肯定也吃不消。

所以陈青海去伦敦,本身就是军方这边的战略任务之一,需要用各种手段尽可能促成英国的“主战派”下台。

包括且不限于恐吓、忽悠、联络等等方式。

田平久在这边,既是这一次要去伦敦,那定是要提前勾兑一下的。

再者就是法国人这边到底是什么意思?法国这边的人物,陈青海又不熟,最多也就知道一些历史战绩,但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法国这次派出的大使,以及法国宫廷这边是什么态度,到了伦敦那边后,免不了还有一些和“盟友”的勾心斗角。

田平心里略略总结了一下法国这边的情况,便道:“法国这边,就和当初咱们和罗刹谈判时候差不多。面上我父亲是正使,实际上幕后陛下选的是守常去办的。要说法国这边具体是什么意思,现在也不好说,法国这边主持的,是法王身边那个小圈子的人。算是内廷的人,在办外廷的事,那小圈子里的人我虽认得,可很难打听出来他们是什么意思。”

他这么一比喻,陈青海顿时理解了,有点类似于大顺这边,内阁六政府整一套东西、皇帝的小圈子又整一套东西,虽然肯定不一样,但内里差毬不多。

遂问道:“那这个大使,在法国也算是老勋贵家族的人呗?派他去,从人选上,可能看出来法国的态度?”

田平摇摇头。

“只看人选上,看不出来。因为无论身份、关系、头衔、还是他们这个贵族的圈子,这个大使都是最合适的人选。是接班黎塞留那个马扎然宰相家族的人,还是神罗的贵族、乱七八糟骑士团的骑士,顺带还是法兰西翰林院的博士。反正就是在英国那边,也有关系,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他家之前有人给英国国王做过外宅,挺妖的,男女都能迷,在那边关系挺多的。”

“要说是为了搜集情报,他也合适,人脉广。”

“要说真的想和谈,他还是合适,级别够。”

“若说那个真正谈事的秘书,也就是国王小圈子里的那个人,我倒是也认得,交流过。”

“年轻,有为。好击剑、颇有任侠气,除了有女装癖好外,大致上你就把他当成当初去日本的史世用那般干那种事的。前朝锦衣卫、本朝孩儿军,大抵就是干这个的。国王小圈子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也不可能知道。”

“还是那句话。”

“要是为了搜集情报,这小伙子也行,非常适合。”

“要是真的想和谈,这伙子可以直接沟通国王,也还适合。”

“只能是见招拆招,走一步看一步了。”

这也无怪田平看不出来,因为他说的确实是事实,从人选上看确实看不明白法国这边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正牌大使是路易·儒勒·马扎然。

红衣主教马扎然家族的后人,路易十四、路易十五两朝最炙手可热的一个奇葩家族。

路易十四的初恋,就是他们家族的,那是真爱。真爱到后来马扎然为了达成政治同盟,让路易十四娶了西班牙的公主,强行把侄女送走嫁到了意大利,结婚当然她老公居然惊奇地发现路易十四的初恋居然还是处,大为光火,因为这意味着这是精神上的真爱——既然娶了,那肯定是心理上已经接受了身体上是路易十四情妇的事实了,结果出乎意料,心理上和生理上的情人的区别,还是挺别扭的,最后两口子闹掰,玛丽跑路。

到路易十五这一辈,在蓬帕杜夫人之前的宫廷情妇內勒姐妹花,还是是他们家族的。內勒五姐妹的姥姥,就是跑去给英国国王当情妇,男女都行,勾搭了英王的私生女小安妮的那个。

马扎然家族是星占师、催眠什么的,估计可能闺房里的技术上有点东西,靠着家族的女儿们,在欧洲各地都有亲戚。

贵族嘛,肯定乱。乱的越厉害,越奇葩,一般来说证明这个家族便是望族。甭说如今这个大使的家族名头,再怎么样,他头上还顶着个从红衣宰相马扎然那传承来的讷维尔公爵的头衔。

再加上他还是法兰西学院的院士,也就是田平说的法西兰翰林院的博士或者翰林——搞语法、标准法语、修辞、考古、史学的,是法兰西学院,不是法兰西科学院,是负责让欧洲宫廷都说法语的文化战线上的。

自然,确实,无论是真谈正事,还是为了搜集情报,其身份都是相当合适的,也确实看不出来法国这边到底是啥态度。

(本章完)

第1294章 死与复仇(十五)

至于算是皇帝身边小圈子成员的、真正负责或者主持情报工作的,自然是那个女装大佬,双性骑士,迪昂·德·鲍萌。

排除掉那些传奇和话本一样的滤镜,这个人依旧很复杂。

93年风暴的时候,即便他作为贵族,家产和土地被没收了,但还是写信给国民议会,希望脱下裙子,穿上他的龙骑兵制服,回国组建一个志愿者师,去粉碎神圣围剿,保卫法国。当然话本传奇里说他要回国组建“女子师”。

虽然后世后现代的L、G、B、T群体的一些人把他视作异装祖师,但似乎和后现代那群弱鸡真不是一回事。这是个真的提着裙子以68岁高龄靠剑术赌局玩命混饭吃、真提着枪去十三州支援革命结果中途被抓被流放的狠人。

能力很强,之前的俄法同盟,他出了很大的力。

这样的一个组合,大顺这边的确很难判断法国的意图,因为这就是个可攻可守、可战可和的外交组合。

不管是真和谈,还是抓情报,亦或者搞政变,这个组合都可以,级别也确实够。

现在大顺这边怕啥呢,主要是怕法国把大顺给卖了。比如借着大顺的军力,和英国私下媾和了,达成一个对法国有利的条件。

虽然说,英国这边的激进派,是要干爆法国,防止复仇,拆掉船厂,毁灭渔船;而法国这边的激进派,是要干爆英国,扶植詹姆士党登陆苏格兰,让英国滚开汉诺威神罗的事以后法国说的算。

但是,两边都有激进派,两边也都有保守派。

按照保守派的看法,无非就是希望英国放弃汉诺威以后别掺和神罗的事、重新界定一下两边在北美的边界——清教徒看着天主教徒恶心、天主教徒看着清教徒膈应,法国是一点没打算要十三州,因为管不了——再就是拿到加勒比的小岛,完事。

路易十五这种人,刘钰说他是机会主义,那是一点不错。机会冒险达不成的时候,很可能膝盖一软,就变媾和主义。再一个法国的财政情况,也确实难看,国内再打下去很可能要炸了。

关键大顺这边也没法和法国谈一些关键的东西,大顺这边的意思,是继续打,打打看,打一阵,然后再和谈。但打,大顺又不支持登陆英国的冒险行动。

法国这边也不是傻子,这边使劲儿打,大顺这边使劲发展工业,货物一船船地往这边卖,肯定心里也犯嘀咕。

陈青海等着田平把法国这边的事一说,也把法国使团的人大致说了一下后,便道:“田兄在英国日久,那边的情况,你觉得这一次直布罗陀之战,英国的内阁首辅是否能换?换个软弱点的,不要那么强硬非要打到最后的?”

田平啧了一声,摇头道:“不好说啊。现在谁是内阁首辅,谁就要背锅。新王继位,直接用自己人当内阁首辅,打个大败仗、签个绍兴和,这……”

“你需知道,这英国和赵宋不同。康王终究是康王,可这英国这边一直都在嘀咕,这王位得来不正,是德国人,其国内素来多有不满。是以,赵构可求和,他这边怕是难。”

“而且,英国最怕的还是法国登陆,雅各布派复辟。是以海峡存亡之际,多半不可能临阵换帅。”

“你们那边是什么意思?”

陈青海也不瞒他,这件事从直布罗陀起航之前,内部的会上,李欗就谈过。

“我们这边的意思,还是恐吓为主,其实我们也不希望换个主和派,而是希望继续是主战派执掌。”

“若换了主和派,只恐中法西之间各自离心,真就和了。”

“而若主战派在内阁,便可以继续打下去。咱们和法国、西班牙不同,咱们一不割地、二不要岛,所以再打个两三年,那是再好不过的。”

“主要我不知道英国这边的情况。”

“耀武扬威,是能激发英人的抵抗情绪,绝不求和?”

“还是耀武扬威之后,这英人惊慌失措,纷纷要降?”

田平恍然大悟,琢磨了一下,笑道:“这还是要看伱们这边的情况了。有句话讲,迟则生变,只要不生变,那自然无甚问题。”

陈青海道:“这你放心,殿下那边和英人交手一次,虽赞许有加,认为比荷兰人强不少。但只要不在海峡决战,哪怕是外海决战,这边也有六七成把握大胜。”

“但若海峡决战,那就难说。一来水文风向,皆是英人天时;二来波浪翻滚,可依海岸而守,皆英人地利;三来英人同仇敌忾,保卫家国,皆英人天时。又有英人商船助阵、小船与纵火船无数,在海峡决战,胜负难料。”

“不过除海峡决战之外,我们军队这边可以保证,绝不会输。”

听完之后,田平心里也有底了,便道:“我虽读书不多,却也混过几年武德宫,《孙子兵法》还是学过的。”

“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

“这英国人最怕的是什么?最怕的,还是法国登陆,复辟旧王。”

“你若真想让主战派继续执掌朝政,耀武扬威,声称要取伦敦云云,那定然效果拔群。”

“届时,英人必将人人奋勇,求战保其国、其教。”

“而法国这边,亦可有些交代。或可欺诈之,说天朝欲再增兵,届时决战于海峡。”

“若真如此,则巴黎那边,只需多谈一个事后条件,以假设增兵决战、登陆苏格兰为基础的事后条件,非要狮子大开口,叫法国人讨价还价。”

“外交之事,自来如此。你要价越多,他便以为这是真的。但……这事儿,便要做好先和英国、后逼法国的准备。”

“事后保英人之核心利益,与英人和。而后迫法国就范,战争就此终结。”

“不过这事儿也有风险,英人素来狡诈,之前坎伯兰公爵在汉诺威签的协定,翻脸就不认。风险便是,万一到时候英国翻脸,抓住中法之间罅隙之机,各个击破,则前功尽弃。”

“战后局势到底该如何,是做天子,还是分方伯各管一摊,这事儿还是得看朝廷的意思。还是得朝廷定。”

“我估计朝廷那边也是定了战争再打几年的意思,至少我这边没得什么旨意命令,看来还是要看看再说。如今来往通信,动辄两年,我估计到夏天多半就有消息了吧?”

这事也着实麻烦,陈青海想了一下,觉得确实如此。

这里面的麻烦事,其实大顺朝廷内部也是有分歧的,这个分歧就在于“欧洲的金融中心是否还要放在荷兰”。

如果继续放在阿姆斯特丹,那么实际上大顺就要为荷兰作保,并且要做到能够威慑英法,两家谁也别打荷兰的主意。

换言之,大树与荷兰之间的合作,还要继续深化继续,让荷兰彻彻底底地充当整个欧洲的“买办”,即以大顺主导的“自由贸易”。

这样,依靠荷兰的中立保证、大顺对荷兰的承诺保护,使得阿姆斯特丹成为欧洲最安全的地方,凭借其传统,自然成为欧洲的金融中心和贸易中心、东西方贸易的中转站,自由贸易和自由的港口。

但这个保证,意味着大顺就不能缩回去了,必须要继续保持一支强大的海军,必须要保持对外开拓,也就意味着大顺是不能关门的,而且新学一派和海军系的人在朝堂的力量越来越强。

否则的话,连保障其中立都做不到,那么荷兰肯定是要完的。

英国暴打一顿荷兰,阿姆斯特丹的金融中心就跑伦敦去了;法国暴打一顿荷兰,阿姆斯特丹的金融中心,也会跑,但肯定不往法国跑。

除此之外,要达成这个战略目的,也就意味着还必须要维系北美的均衡、承认英国对十三州的统治。

唯有如此,阿姆斯特丹的金融中心地位就越稳固,因为北美的附属地位,决定了英国也希望金融中心离英国越近越好。

总之,这是一个需要大顺做好“一直开拓、不可退回、长期维系一直可以干涉欧洲的海军”的准备。

而朝堂内的声音,并不一致。这种世界新的“假自由贸易”的秩序,并不是所有人都支持的。

也有很多人,是支持重新均衡,各管一摊,大顺和各国卖货,拿到各国东印度公司的利润就行。

这里面涉及到大顺内部的各派力量、皇权态度,是以大顺这边也是难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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