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记住了么

天蒙蒙亮的时候,警察过来。

三个司机,外加两个接应的,五人都是同乡。被一帮青壮蹂躏半宿,哭着喊着求警察叔叔领走。

许非用一条中华、几斤水果搞定了派出所所长,跟着休息两天,重新招司机。

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团队凝聚力出来了,不亚于人生四大铁。想想这帮人以后红了,上个《鲁豫有病》什么的:

“想当年,我们跟许老师巴拉巴拉……姜五拿根茄子就上了!”

一件事儿能说三十年。

…………

苏州城南,有一座沧浪亭。

始建于北宋,南宋初年曾为名将韩世忠的私宅。与狮子林、拙政园、留园一齐列为宋、元、明、清四大园林。

剧组在杭城熬到八月,天气丝毫未凉。

张梓恩见大家的精神头快消耗殆尽,提议转拍外景,凉爽了再回去拍内景。

仓库多租一天,就多算一天钱,别的剧组得考虑支出。许老师谁啊,准了——其实他呆的也难受。

现在拍到《卖油郎独占花魁》,古代小说的名篇。

莘瑶琴本是汴梁城的富家小姐,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所不通。靖康之难时,瑶琴逃难中与家人失散,被人拐到临安。

先遇到个老鸨,许非请孙孟泉饰演,就是《红楼梦》里的李纨。

瑶琴誓死不从,老鸨无奈,卖给了另一个老鸨,由邓洁饰演,名四娘。四娘手段高明,各种精神洗脑。

瑶琴认命,很快成了花魁娘子,名动临安,一晚便要白银十两。

朱重是个卖油的,对花魁一见倾心,便开始如朝圣般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下十两银子。好容易见到花魁,结果人家喝的大醉,啥也没干,还伺候了一宿。

后花魁的爹娘流落临安,刚巧在朱重店里做活。

而花魁被达官贵人羞辱,跳河寻死,被朱重所救。二人互明心意,瑶琴将多年积蓄交付对方,对方也没有辜负,给她赎了身。

倒贴的花魁常见,有好下场的不常见,最后自然是亲人重逢,皆大欢喜。

夜,沧浪亭的曲廊处。

灯光通明,剧组忙碌,准备拍一场夜戏。

后世古装剧,晚上比特么白天还亮。其实烛火的亮度,足够摄像机的画面呈现,并且会有一种朦胧的,真实的质感——当然数量得多。

《甘十九妹》里,甘妹和尹剑平坠崖,在一个山洞里烤火,甘妹脱衣。

这场戏完全是火的光,脸都隐隐绰绰的,但你看那个意境,那个柔情旖旎,欲说还休……简直吊打!

“麻烦让一让,让一让。”

小公子梳着两根细辫,抱着剧本,小巧玲珑的钻来钻去,直跑到陈虹身边,“姐姐!”

“你又怎么了?”

“我有段戏不懂,这个。”

“昨天不是讲过了么?”

“可,可我又糊涂了。”

陈虹发愁,这丫头不安分,活泼好动,十万个为什么。

她们俩演主仆,戏上的事,作为前辈能勉强讲讲,如果能说服对方,就无事;如果说服不了,就变成现在这样。

“我一会要化妆,许老师在那边,你问他吧。”

“我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这档口谁能给你讲啊,去吧。”

“啊?”

小公子战战兢兢的被推过去,曲廊尽头,一个男人正悠哉悠哉的看月亮。

“许,许老师!”

“嗯,怎么?”许非转头。

“我有段戏不懂,您能不能给我讲讲?”

“马上要拍了,你不懂?平时干嘛呢?剧本!”

“……”

小公子眨巴眨巴,好严厉啊!

她问的这段戏,是瑶琴成为花魁后,对月伤情,感念自身,主仆二人有一番对话。

艺校十六个孩子,唯独她脱颖而出,混到一个配角。旁人也没异议,毕竟演过大导演的作品。

许非靠着红漆柱子,拿过剧本,“哪里不懂?”

“花魁哭,喜儿也哭,我不明白为什么哭?”

小公子规规矩矩站在旁边,认真道:“她是同情花魁么,还是感同身受?可我不觉得她有什么感同身受的。”

“你自己琢磨的?”

“嗯,我理解不了,我就不会,不会演。”

她声音略低沉,但还属于少女的范畴,远不是公鸭嗓。许非第一次正儿八经的跟她对话,“坐。”

遂坐在对面,一条长长的椅子。

“其实很好理解。古代青楼你明白吧,没有一个人是心甘情愿的进去,都是被拐、被卖,甚至自己卖身。

明清时流行扬州瘦马,就是窈窈弱态的女子。牙婆从贫寒人家买来女孩,自小调教,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有严格标准,以迎合权贵的口味。

等养成了,她们像货物一样被挑选。

进入权贵人家的,还算运气好。那些落选的瘦马,通常被卖入风月场所,每天涂脂抹粉,打扮妖冶,游离在茶楼酒肆,谓之‘站关’。

古人有记载,说‘夜分,不得不去,悄然暗摸如鬼。见老鸨,受饿,受笞,俱不可知矣。’”

“……”

小公子不太懂古文,但她明白意思,大眼睛一眨不眨愈发专注。

“瑶琴出身富户,半途误入青楼,她有过快乐的生活,一朝破碎,其实更惨。

那回过头你再想想,青楼里的小姐都是这种命运,丫鬟又是什么呢?她们可能从生下来,就注定了自己的命运,甚至打小就出生在青楼里。

所以喜儿为什么不能感同身受?

你看她这三问,问的是花魁,也是问自己。”

小公子才18岁,很多东西不透彻,这回算完完全全的说到心窝,信服道:“懂了。”

“还有……”

许非看了看剧本,道:“喜儿见瑶琴哭,不禁也流下泪来,这个哭你怎么演?”

“就,就是哭啊!”

“不不,喜儿在青楼的时间比她长,之前也伺候过主子,见过这般场面。她得有点淡定的,却又控制不住的哭。”

下意识的,许老师按照最严格的标准来要求这个小姑娘。

“以你的经验,基本做不到,我教你一个技术派的方法。你现在不要眨眼,对……能挺多久挺多久……”

“来,开始!”

小公子很听话,真就睁着大眼睛不眨。

睁了一会,觉得视线有些虚,耳边又传来声音:“不要放空,不是走神的看,专注。”

她赶紧晃晃脑袋,又一抬眼,虚光中的江南夜色、曲廊秋池,仿佛都汇聚成一道目光,集中在那个男人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问:“酸么?”

“酸。”

“再坚持一会。”

“哦。”

小公子努力,眼眶明显的变红,睫毛不自觉轻颤。

又过了一会,终于突破了承受极限,一滴泪从明珠里滚落,滴在面上,划过年轻娇嫩的皮肤,在下巴的一截坠了下去。

“记住了么?”

“记住了。”

(本章完)

第437章 亲女儿

夜深沉,曲廊上点了红灯。

红影绰绰,映照池中,池中有明月。

许非在这部剧里埋了一些只有自己知道的梗,比如何情、陈虹同框,比如这个大小太平。

“准备!开始!”

陈虹仰头看着月亮,背对镜头,身形窈窕婉约。小公子走上前,唤道:“小姐,天凉了,咱们进屋吧。”

“……”

陈虹默默转身,隐有啜泣。

镜头里的红灯起不了啥作用,真正的光源来自于镜头外的烛火,左右两侧,满满皆是。二人的站位,仅中间一小条。

一个娇艳明丽,一个清纯灵巧,俩人坐在长椅上,光影夜色,朦胧动人。

“小姐,你哭了?”

“不碍的,只是想起张若虚的句子,‘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一时伤情罢了。”

陈虹摇头轻叹:“诗里的月亮都是不变的,可我看着看着,只觉那月亮已不是昨天的了……”

说着,又开始啜泣。

小公子活学活用,将视线焦点集中在对方身上,一眨不眨道:“小姐,你索性哭吧,我也陪你哭会。”

“傻丫头,哭从来都是自己的,哪有陪哭的?再说你也不懂。”

“我懂!”

“你懂什么?”

小公子继续睁着大眼睛,眼眶泛红,问:“小姐想家了?”

“想。”

“想爹娘了?”

“想。”

“想自己了?”

“呜呜……呜呜……”

陈虹一声比一声应的悲戚,听到这句,终忍不住掩面痛哭。缓了一会,方抬起头,略显诧异:“你个小丫鬟,怎么懂得这些?”

“这地方,我可比小姐呆的长呢。”

小公子也终于眨了下眼,一滴泪流了出来。

咝!

张梓恩精神一震,拍案叫绝,可下一秒又纠结无比。在他看来,这段戏偏了,原本要描绘花魁伤情,感怀自身可怜的命运。

结果丫鬟这滴泪,足足把戏抢走一半,乃至更多。他在喊停与不喊停之间徘徊,结果那边帮忙做了决定。

“我,我想……”

陈虹明显有点慌,台词节奏乱了,“我想自己……”

“停!”

“陈虹你情绪不对了,重新酝酿一下。”

“对不起导演。”

短暂休息,她赶紧独坐一旁,默默酝酿情绪。

表演专业上,这叫“心理建设”,就是给自己营造一个与人物相似的心理情景,以便表达悲伤、痛苦、愤怒、憎恨等等。

而她建设了一会,忍不住往那边瞧,小姑娘也呆呆坐着,不知想什么。

忽然有些复杂,这丫头是妖精么?还是许老师教的好?可许老师的课大家都上过,也没见谁这样……

陈虹说不太好,对方身上好像有一种挺玄的东西,许老师讲过,叫祖师爷赏饭吃。

休息了几分钟,张梓恩仔细考虑,索性不重来,继续拍。

“准备!开始!”

陈虹继续抽泣,道:“我想自己,想来临安前干干净净的自己……倘若爹娘知道,见我在这青楼之中,当着人卖笑……呜呜……”

“小姐,你千万不要说这样的话呀。万一万一遇上个好的书生,又有钱又有学问,你就跟着从良了呢。”

“傻丫头,来这地方都是寻欢的,哪有寻情的?”

陈虹缓缓站起,摇头道:“不说了,从今以后我也想开了,心死了。只盼我能活着找到爹娘,再见上一面。”

她又背过身,望着那白月亮。

“好!”

张梓恩拍拍巴掌,对这段戏大为满意,从内到外无可挑剔。

老实说,他觉得自己挺讲究艺术品质了,没想到还有更变态的。硬件先不说,就论对表演的要求,从业以来算是头一号。

陈虹也暗自松了口气,还好那丫头只是偶然爆发,大部分规规矩矩。

“许老师!许老师!”

小公子却屁颠屁颠的,跑去找那人,“刚才您看了没有?”

“看了,表现不错。”

“啊?真的么?”

“真的,但缺点明显,还需努力。”

“嗯嗯!”

小公子用力点头,屁颠颠又跑了回去。

………………

电视剧最早发展,吸收的是电影界人才,按照电影模式拍,一天一场,单本剧都能拍俩月。

九十年代好多了,但仍然很慢。其中摄像机占了很大因素,买摄像机得动用外汇,金贵的不得了。

《三国演义》那么大投资,各组也不过两台。

《欢喜姻缘》一台机器,不知不觉搞了快俩月,才完成一半。里面有一些大场面,比如《乱点鸳鸯谱》,三对鸳鸯同一天成亲。

三抬花轿各自出门,二百人的队伍,走路乘船,又在街口撞车,你让我让,鞭炮锣鼓,围观群众。

这一段,就拍了五六天。

剧组在苏州取景,末了去无锡影视城,最后返回杭城,还是那个招待所。

临近十月,天气凉爽。

这日晚饭过后,突然通知开会,十几个主要演员聚集食堂。等了一会,许老师进来,后面没跟着导演或副导演。

大家一愣,这要开小会?

许非把门一关,道:“我也是临时起意,想跟你们聊一聊。

我跟组快俩月了,进展都很顺利,京城那边我有点事情,所以明天就会离开。”

“许老师!”

“许老师!”

男生们视作老大,姑娘们视作爸爸,一听纷纷不舍。

“行了行了,又不是见不着了。等这剧拍完,我们在京城再聚,我做东。”

许非摆摆手,道:“主要想说什么呢?其实是我个人的一点见解,不一定对啊。

国内影视业的发展速度,大家都有体会。十年前还在领五毛钱补助,现在你们片酬都过千了。

行业跟着社会环境走,环境跟着政策走。如今下海大潮,金钱第一,已经不是以前的时代。

你们的工作比较特殊,暴利中的暴利。姜五你别笑,你知道程龙的片酬能达到多少么?

一千万五折,两千万也不多!

有人说那是香港,资本主义,我告诉你们,都是屁话!以内地的庞大体量,演艺行业真要火爆起来,全世界都是孙子。

所以我先给你们提个醒,把自己的定位找准。

你是想赚钱,什么戏都接,可以。或者你追求艺术,只接好戏,甘于清贫,也可以。重要一点,职业素养别丢。

不管怎么样,你们都是演员,任务就是演好角色。”

他顿了顿,道:“最后还有,现在的计划文艺体制,已经远远落后。签约制会变成主流,不懂的问赵铭铭,她是我公司的演员。

你们有的在上学,有的分配了单位,可以考虑一下,考虑清楚的联系我……”

一番话下来,心思各异。张家译、蒋琴琴明显意动,小公子眨巴眨巴,闪闪发亮。

而许老师挥了挥手,“好了,散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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