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有钱故而任性

从王陟臣草拟团司名单,再从方才席间有人议论本朝状元胡旦结党,及唐朝状元卢文焕之事。

章越从这第一日的期集,都感到有很多玩味的地方。

他们理由很多,不一一而道来……

只有身在其中才能感受到其中的微妙。

有时候看似不褒不贬的一句话,就如一支软箭般射向了你,尽管不痛不痒,但射得人多了,也会有些感觉。

章越公布了期集入选的方式后,陈睦则左右为难,王陟臣沉着脸不说话,他也莫名感受到空气中这样的异样更多了。

借着更衣时,韩忠彦找到了章越言道:“度之,无论你怎么个安排,如何不偏袒人,都会有人不满。与其如此,倒不如以以往般请托入局故事。这才是行之有效的办法,切不可顾虚名而害身。”

章越心知韩忠彦所指,但他如此作为不是给他们看的。

定一个高额的期集钱之费,在于筛选有诚意入局的进士。

真正想要参加期集之人,遍借周边好友,甚至向书铺借高利贷也会来。同时也让本不想参加期集的人有了一个体面的借口退出。

定一个高的门槛,增加了社交质量,这就是唐宋以来期集钱所费高昂本质。

为何唐宋进士将期集,又称为状元局?

道理也在这里。

章越常为蔡确为了凑期集钱,弄得当官受贿差一点罢官而感到不值,但换自己到他这个位置上会不会走这一步?

如今章越若定一个高额的期集钱,又令同年之中多了多少个蔡确?又有多少个进士背了一屁股债到地方上任?这等不良风气,会造成什么后果?

可是历史往往告诉我们,所谓的雨露均沾,就是谁也分不到。所有人都参加期集,就是谁也不会感谢章越你给他这个机会。

章越违反常规降低期集钱,甚至自己出大头补贴,最后只有落了个吃力不讨好,在不少人眼底是沙壁之举。

不过章越也有他的道理,因为他知道更高的地方,有一双眼睛正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刚得了状元,就忘了自己金殿上说过的话?

为何要赐自己十万钱(一百贯)?你真以为以抠门小气的官家赐钱是给你自己用的?

为何到了熙宁六年,第三任官家也看不下去了,赐三千贯期集钱供你们这批进士花销。后来禁不住进士们在期集中铺张浪费,朝廷又多加了两千贯?甚至还禁不住,官家亲自发话进士在期集里一切费用超支部分由朝廷来买单?

章越对道:“师扑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是真心为我,但我如此为之有不得已的苦衷,还望你谅解,再助我一臂之力。”

韩忠彦何等人,一听章越的话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当即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度之,你要如此,我别无他话,放手为之,我助你就是。”

章越感激地道:“师扑知我,知我矣。”

韩忠彦闻言哈哈大笑。

章越亦笑了,这一刻他倒真把这位韩衙内当自己朋友了。

没错,此人男女关系混乱,有着衙内各种臭脾气,但是人家是真精明,真厉害啊!易位而处,换了章越自己都不一定能那么快明白对方的立场。

韩忠彦看着章越背影心道,官家年事已高,你这般尽力作为,又有何用啊?金殿上说得话,难道还当真了不成?

章越回到期集所时,但听期集钱分配一出,众进士们都在嗡嗡地议论。

章越无视于众人的目光对自己默念,不要在意别人怎么看,知道自己要得是什么就行了。

有时候当官必须时时用邓绾的话自勉‘笑骂从汝,好官须我为之。’

总之期集钱一公布,这样破坏旧例的规矩,一下子遭到了不少人的质疑。

有些本不愿参加期集的进士们就必须要来了,有些想通过花钱,托关系获得入局资格的,态度对章越也不如之前恭敬了。

也有数人找章越质疑,章越淡淡地回了句:“君子之交淡如水,往日期集铺张浪费之习,如今倒是要改一改了。”

有人表示理解,有人则冷笑而去。

背后里进士们对章越的评价,多了几句‘迂阔’,‘不知事’,‘想当然尔’。

期集之时。

章越大多都要在局里,不过这日期集一散,他即回家里收拾衣裳,也不知不少人捎来书信,或者登府请托要求入局。譬如大舅哥吴安诗不愧是交游广泛,替人说情,要为好几位进士介绍入局。

欧阳发也碍不了情面,出面说项。

令人想不到的就是章俞居然也厚着脸皮以叔父的情面为人请托入局。

但章越看了这些书信,不由一笑,若是他们知道自己搞个零门槛的期集,章俞,欧阳发还好,估计吴安诗这位大舅哥怕是要气坏了吧。

不过话说回来,章越也少了很多人情往来上的麻烦,人际关系简单了许多。

章实于氏这边帮章越打包着衣服被褥,于氏边收拾边对章越言与吴家说亲的事,如今两家草帖子已是换了,十七娘也收下于氏给的金簪,如今细帖子还在草拟,大概是关于妆奁还有些要推敲的……

于氏絮絮地讲着,章越则没多少听进去。

他想到白日的期集之事,偶尔目光一瞥看到院中石盆里养着几条鱼,有所感地道了一句‘水至清则无鱼’。

于氏还道章越与她说话,又觉得不像,随即道了句:“是了,吴府应承说给你三千贯作铺地钱应此番期集之费。”

鱼尾一挣顿时在池中砸出一圈圈的涟漪。

“什么三千贯?”

章越方才看着几尾鱼儿,心出世外作陶渊明的悠然之状,如今却从出世一下子回到了入世之中。

之前自己出一百贯,作为期集钱的大头,他还一阵阵的肉疼,天子给的一百贯就如此大气地花掉了,还讨了骂声一片。但如今这算是什么?一切都不算事啊。

家有千金,行止由心。

三千贯啊,吴府是要自己给整个期集费用买单么?还是买两次?

可耻,实在是太可耻,自己堂堂大丈夫居然……

但不得不承认,真香啊!

如果有什么屈辱,那么这样的屈辱麻烦请给我多来几次。

章越收拾情绪,淡淡地道了句:“钱财都是身外之物!”

说完章越出门往期集所而去。

章实于氏唐九看了都是佩服之至,章实道:“难怪三哥儿能得状元,这份气度就是不一般。”

于氏亦道:“是啊。我当初听了都差点晕过去呢。”

章实赞同地点了点头,他的神色有些复杂,更多似在羡慕?

下面即是期集了。

期间还有一件事是谢恩。

章越要挑选一日,由知贡举官王珪引领,率众进士们去閤门谢恩,同时还要众进士们凑钱,进谢恩银百两,这钱是给皇帝的。

之前照旧还是要状元出大头,不过章越如今对钱财的态度已是很佛系了。

区区一百两?我全出了,可乎?

章越心底虽这么想,但话还是没有道出。

不过尽管如此,有些进士还是抠抠索索地拿不出钱来,就如同期集钱般,章越出了一百贯,但最后平摊到每个进士身上,仍是有些人不愿出,但偏偏又要来参加。

章越可没法像卢文焕扣了刘璨驴子那般强迫他们出钱,见他们实在不愿给,最后还是自己掏钱贴补了。

有些人真的是在京漂泊了好几年,好容易考上进士但身上拿不住一点钱,真要让这些人去借高利贷不成?

不过此事仍是出力不讨好,被人视作理所当然,还要被人讥笑了一番。

人家当状元办期集都是自己不出钱,甚至还赚同年钱的,但章越竟还往里面贴钱,真是傻到没边了。

这些当然是糟心事,不过章越早知道会出现这样的局面,也就释然了。

甚至有人挑剔期集饮食实在清淡朴素至极,居然没有山珍海味,这宴饮的规格完全衬不上他们如今的进士身份。

对于这些人章越只能告诉他们,爱吃不吃,爱来不来。

一样米养百样人,即便是外人看起来高高在上的进士也不例外。大多数进士对章越还是理解支持的,特别是那些特别想参加期集,但又手头不宽裕的进士们是很感激章越的。

其实无论是期集钱的高门槛与低门槛都没什么对错可言。

两种价值观,只能选择了其一罢了。纠其原因一个在于点,一个在于面,如果自己换作韩忠彦作状元,可能就不是这么搞了。自己肯定在于面,如此可以顾及到方方面面利益,选出一个最佳的平衡,使自己处于一个最有利的位置上。

但章越自己是寒门出身,就要在于点了,永远都不要忘了自己的老大究竟是谁。

官人子弟不得为状元。

不去顾及个人利益才能保全个人利益。

所以还是立场决定了价值观,但无论是哪种价值观,都必须要自己这个组局者挺身入局来化解价值观的冲突。

熙宁六年后,为何一向抠抠索索的朝廷能拿出钱给进士期集来买单,甚至最后包圆全出了?

原因无他,因为王安石变法,朝廷终于有钱了。

说到底,还是家有千金,行止由心。

(本章完)

第299章 菊花落英否?

期集之会,虽说是粗茶淡饭,但众进士们与宴的雅兴没有减少多少。

从年少发奋读书,至如今功名有所成,马上要走上仕途,这样的心情非三两句可以概括形容的。

每次期集,桌案之上酒樽常满,座无虚席。

虽说章越这次期集办得不能让大多数人满意,但好歹中进士的人,情商不会那么低,当面说什么。

不过期集时无法容纳一百名进士同在院中。

众人也是分开聊天,王陟臣作为官宦子弟,身旁也自聚集了五六个心腹人。

这日王陟臣喝多了,不免提及自己这一次出了五十贯期集之事,旁人听了打抱不平。

“此番期集都是粗茶淡饭,竟还不如平日在家里仆役吃食。知道的我中了进士来期集,不知道的还道我被流放了。希叔,你也是堂堂榜眼,为何不与章度之争一争,尽由着他胡来。”

王陟臣道:“他是今科状元,期集都要听他的。”

一旁的人道:“你知道什么,希叔是不愿仗着势,欺负人家寒门出身,被人说是以大欺小。”

另一人接口道:“哪有这般的,这等寒庶出身中了状元了,就不知天高地厚,定要给他些颜色好看。他不是自己贴钱么?我们去鼓捣着其他还未缴期集费的人不交钱。还一并与他言菜太素茶太淡,要丰盛着。咱们这么一闹,他必是挂不住。”

王陟臣沉着脸道:“说什么呢,这还未释褐呢,咱们就斗起来,别忘了咱们是拜过黄甲的,日后需相互扶持。章度之是当今状元,咱们以后仕途上要他提携呢。”

几名进士被王陟臣这么一说神色都有些不自然。

一人道:“说是状元,但我不服气。听闻本来状元定是王俊民,后来官家看了墨卷,见他写的一笔好字,这才点了他。哼,凭字写得好,国子监里的书学生哪个不是练字几十年的?为何不点他们为状元?”

殿试上章越的状元卷与王魁的卷子曾拿出来比较,一篇胜在格局,一篇胜在文辞,故而喜好两等不同文风的人,对谁是状元自也是争了一番。

不过王魁有舞弊传闻,但章越也有官家纯粹是看脸看字选状元的消息。

不少进士还要再言,却见王陟臣神色不善,也就不说话,一并找了借口去凉亭喝酒。

这时候一人未走,王陟臣见是刘敞之子刘奉世。

刘敞当年殿试时,本来是第一,结果王陟臣的堂兄王尧臣因自己是他内兄的缘故,为了避嫌故意将他名次降了一名,改作了第二。

王陟臣与刘奉世也有来往。刘奉世低声道:“希叔兄,方才那些人都不足与谋。”

“怎么说?”

“章度之虽是寒门出身,但却是有干才的,不仅文章好,而且也有手段。他是状元两年后回京任职,你四年也可代还,那时候你们不仅是同年,还要同朝共事,千万不可交恶了。”

“至于其他人呢?不过是选人守选罢了,何时回京能不能回京还不知呢。故而这些人的话不听也罢。”

王陟臣听了点点头道:“还是仲冯能为我打算,其实我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你我相交多年,我也不避讳地与你道一句,我也不服章度之。”

刘奉先道:“希叔你可不是小气的人,何故如此?”

王陟臣道:“你知道我堂兄当初要与我说亲…如今淮东转运使吴大漕,可是……我本欲显达后再上门提亲,哪知为章度之捷足先登。此恨我咽不下。”

刘奉先失笑道:“就是那日状元御街赠花的女子吧。”

王陟臣闻言脸色顿时一沉,心尖隐隐刺痛了起来。

刘奉先道:“希叔,大丈夫何患无妻,以希叔兄今时今日的地位,还怕不能再觅得一佳人么?希叔兄切记,合则两利,斗则两伤。”

“以你和章度之的前程而论,不乱树敌,公卿可至啊。”

王陟臣闻言哈哈大笑道:“说的是,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说到底还是刘玄德看得透。”

说完王陟臣举杯与刘奉先对饮一杯。

听了刘奉先的话,王陟臣心底对章越的芥蒂少了些许,但也不是那么容易释怀。不过他也不愿面上搞得太僵,似及第以来二人还没有好好说过话,于是斟满了一杯酒到章越的院来。

但见二十余名进士,正与章越一并喝酒聊天。

众人所聊的内容,也是当时士大夫们一个热议的话题。

此事是王安石与欧阳修之间的争论所引发。

最初是王安石写了首诗:“黄昏风雨打园林,残菊飘零满地金。”

说得是秋雨打在菊花上,花瓣散落满地的景象。

欧阳修见之戏曰:“秋花不落春花落,为报诗人子细看。”

说的是王安石你见识短浅了,菊花只枯不落都不知道。咱们读书人作诗可不能张口就来啊。

王安石闻之笑对:“欧阳九不学之过也。岂不见《楚辞》云‘夕餐秋菊之落英’?”

王安石反驳说,欧阳修你没有好好学习啊,屈原就曾说过,晚上以菊花的落英当饭吃,难道屈原也是骗人的不成?

王安石,欧阳修二人关系密切,二人是以调侃的语气争论的。

但王安石众所周知是个不服输的人,又举出屈原的例子,使得这辩论稍稍多了些火药味。

于是京中读书人也就为了菊花落还是不落这个问题,展开了一场争执,如今也带到了期集之中来。

到底王安石,欧阳修二人谁说得是对的。

于是读书人们不免皓首穷经,引经据典来证明菊花到底有无落英。

当即席上一名读书人出声道:“王公错矣,王公错矣,楚辞中这秋菊之落英,落意为初生,英则为叶解,故而落英二字乃初生之叶。”

“此言实为可笑,可笑,陶渊明的《桃花源记》,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这落英缤纷也可以初生之叶缤纷解意否?”

但见一人故意笑着以王安石的语气调侃道:“然也,这是五柳先生不学之过也。”

众人都是莞尔。

王陟臣也是释然,读书人最喜欢在这样的事上争论,常常引经据典辩个不休。

于是他在旁坐了下来,看着两旁士子摩拳擦掌,准备作持久之争。

这时有一人问向上首的章越:“状元公以为菊有无落英呢?”

听到有人如此问章越,不免大家心思一动。章越其实是不好回答这问题的,殿试上众所周知是王安石不顾众人反对,一意要将章越拉下状元,改由王魁得状元。

至于欧阳修与章越的关系不用多说,人家出了一本诗集都将章越带上,为他打响名气。这样的器重不亚于当初提携苏轼苏辙啊。

所以问到这个问题,众人猜想章越或许会引经据典地帮欧阳修来反驳王安石。

但见章越想了想道:“吾不知也。”

两人都不得罪?

“状元公莫非谦虚?”

章越摇头道:“其实菊有无落英,不该问我,也不该问陶渊明,更不该问屈原,而是应问一栽菊之老农或是自己栽盆菊花看一看不就知道了么?”

章越此言一出,在场顿时一片哗然。

有一人疑惑地道:“若自己栽一盆菊花,不是少了许多意趣么?”

另一人道:“是啊,不问圣贤而问老农可乎?”

章越道:“或许我的话有说的不明白之处。引经据典不是不好,终归落于形而上学。”

此言一出,在场的进士们再度疑惑不解。

“圣贤也不是无所不知,我们读书人也有很多人,皓首穷经而不知农事。”

一人言道:“那么我们争这菊之落英,岂非无意?”

章越笑道:“话不可这么说。能知农事者,自有农事者知之,好比写伤寒杂病论,水经注的作者一般。天下必有学这门学问者,再以学问书之,这叫术业有专攻。”

“好比菊花是归于草木,找一个通草木之学的人来请教。若没有这样的通才,那么请一个专门通晓菊花的人来请教,这不是比去问陶渊明,屈原更好么?若是有这样的人才,我们请他写一本关于菊花的书来,以后天下的读书人要问菊花落英不落英就看他的书好了。”

章越说完,众进士都是释然了。

至于王陟臣则更是佩服,这场菊花落英之争,他也有听闻,但答得最好的,他觉得当属于章越。

此人是卿相之才,幸亏方才听了刘奉世的一席话。

于是王陟臣端起酒盏起身走到章越桌案前笑道:“状元公此言极好,在下敬你。”

章越见王陟臣举盏也是有些意外,亦是起身举杯。

之后二人找了个地方深谈了一番,倒是消解了不少的误会。

而眼见王陟臣主动向章越敬酒,又是一番深谈,这修好之意也是再明显不过了,之前众人都以为二人有些芥蒂,如今看来不知章越用了什么办法倒是折服了这王陟臣。或者是王陟臣自己想通了什么。

同年之间,都深知以后还有更残酷的官场要应对,故而近一个月的期集倒是没有起太大的波澜。

之后天子定下闻喜宴之期,闻喜宴后吏部将注授新进士官职,然后这些同年们就各奔东西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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