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1章 朝天阙

忽似旭光万里,忽有雷霆行空。

真个叫天威难测。

齐天子问得平淡,武安侯听着惊心。

他心中的第一个想法是——在出使草原的路上,他偷偷离队,去佑国杀龟的事情暴露了!

单就这件事情本身,他并不后悔。重来一次,仍然愿意去尝试。生而为人,又恰好有一份能力在,对以人为食者,自必杀之。

这件事情与他在迷界、在边荒的战斗,并无什么区别。

但问题在于与他合作的人……

曾经的佑国下城城主,现在的秦广王尹观,同时还是齐国的通缉犯。

地狱无门的成名之战,就是接下了故阳皇子阳玄策的单子,在临淄成功刺杀礼部大夫赵宣。

甚至于他姜望还掩护了尹观的入城。

尽管有没有他的掩护,都不影响地狱无门的那次行动,尹观那时候让他帮忙,更多是救下他后的兴起而为。

但他做过这件事情,以及这件事情的性质,在齐国的环境里,肯定是个污点。

哪怕他那个时候,对齐国还没有什么归属感……

林有邪在那时候揪着他不放,便是出于一位青牌捕头朴素的责任感。

后来闭口不谈,甚至于主动帮他抹掉一些痕迹,则是另外的故事。

到了今天。

不必再论及赵宣人品如何,他身为阳国人是如何背叛阳庭也不重要。关键地狱无门如此行事,是对大齐帝国的冒犯。

那一次行动的几个阎罗,最后死得只剩两个。但都城巡检府的追缉文书,可还没撤销。

而他姜望乃大齐武安侯,腰间又挂着都城巡检府的青牌,怎能与齐国的通缉犯为伍?

甚至于……还接下了卞城王面具。

虽然后来他同意继续与尹观合作,主要是针对杀龟事件的后续,想要对付的是姬炎月那样的以人养宠者,是为了根除此等现象,同时也是为了规束尹观的行为。

但这个理由,齐天子是否能接受?

他无法否认,哪怕身份在这里,他也始终不能视尹观为寇仇。

他无法否认,他心中对尹观有一份惺惺相惜的情感在,希望能够规束这个杀手组织的首领走上正途。

甚至于对尹观的能力,他也一直是佩服的,长期以来,把对方当做追赶的目标之一。

今日他要如何回应?

“尹观对臣有救命之恩,当初在临淄城外,若非他出手……”

“与贼人为友,臣无话可说,甘愿受罚……”

姜望一瞬间心中转过好些个回答,要么认罪要么认罚要么自我剖白。

最后又低了两分腰,把心一横:“臣……”

但他只是刚刚开了个头,齐天子的话又落了下来——

“朕听说,归齐的时候,你让使节队伍先行,自己却悄悄留在草原,每日偷入军堡,跟荆国那黄舍利勾勾搭搭、不清不楚。可有此事?”

“啊?”姜望愕然抬头。

齐天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只问道:“有没有?”

“臣与黄舍利是清白的!”姜望大声道:“臣那几日与黄舍利纯粹是在讨论修行,根本没有半点别的心思。此等谣言,不知何人所传,实在可恶!于黄姑娘名声有妨,岂是我求教之意?”

天子道:“这个修行可以光明正大地讨论,武安侯怎么要偷偷摸摸地去?”

“臣是为了对付无生教!”姜望当下把在草原剿灭无生教分部的事情讲说了一遍。

坦诚地告诉天子,他与那无生教祖素有仇怨,为了不打草惊蛇,所以才隐藏行踪去处理这件事。

“无生教?”齐天子淡声一笑:“你乃大齐武安侯,对付一个小小的邪教,如此鬼祟作甚?你是不知霸国之尊,还是不知王侯之贵?”

姜望道:“臣鲁钝。”

“鲁钝就多想一想。”天子也不多言,揭过了这个话题,悠然道:“英雄难过美人关,古来史书频见。武安侯年少成名,可不要自误。”

“请陛下放心,臣一意修行,根本无心情事,什么关都能过!”姜望这话说得很有底气。

天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当日也是在这里,伱年方十八,尚是一青涩少年,褪去上衣,却遍身创痕,朕那时候就记住了姜望这个名字。你身后无千年世家,身边无敦厚长者,单人独剑走到今天,很不容易。朕相信你是个拎得清的。”

明明每一步的经历,都清晰深刻,但一步步走过来后,再蓦然回首,却总有些恍惚感。

那些真情实感的瞬间,好像都不真切了……

数年时光,真似一弹指。

姜望认真地行礼:“全赖陛下栽培。”

“好。”天子大袖一挥:“公事已毕,朕就不留你用膳了。”

姜望拱手:“臣告退!”

直起身来,转步便往外走。

“对了。”齐天子的声音在身后又响起:“你还没有说,你在画里看到了什么?”

姜望回道:“看到了天子治下的芸芸众生。”

天子再次挥了挥手:“去吧。”

……

……

走出东华阁的时候,竟有一种重见天日之感。

明明天子的态度并不严厉,甚至可以说是很好,但姜望的后襟还是已给汗水浸透。

什么叫伴君如伴虎?

那些地痞青皮,总爱说我若见天子,当如何如何。那些街谈巷议,总是鄙夷那些诚惶诚恐的大臣,以为不过如此。

但若是叫他们自己站在天子面前,只怕嘴巴都张不开。

爵、禄、废、置、杀、生、予、夺此八柄操于人手,皆在对方一念之间,谁能不忐忑?

哪怕你不在乎功名利禄,富贵荣华,生死总要顾念。

况且齐天子又是这样一位盖世雄主。

韩令在前方带路,倒是不见半点异色。

姜望紧了两步,拱起手来:“方才在阁内……多谢公公的提醒。”

“怎担得武安侯一个谢字?要谢当谢天子。”韩令平静地说道:“天子有心,我才敢示意。”

姜望道:“当然首先是要感谢陛下恩典。但公公的体谅,姜某也不敢或忘。”

韩令这才笑了:“要咱来说,近些年来,您是真正简在帝心的人物。天子之爱甚,莫有如武安侯者。不定什么时候,咱也需要您的照顾。”

“公公言重了。您以诚待我,若有效力之日,姜望怎敢怠慢?”

“哈哈,且这边来!”

内库乃皇宫府库,是天子私产。

大齐立国日久,又成霸业,国库充盈,内库也是富得流油。

以术库而论,国库秘术更为宽泛,种类繁多,无所不包。术院最新研究出来的术,也都是紧着收存于国库里。

内库秘术则更偏重私密,多是不便外流的术,包括一些皇室秘法,甚至也不乏禁忌之术。

说起来,姜望根本没有描述他和斗昭的战斗过程。神魂层面的斗争,外人也无法得见。但只是一提斗昭之名,齐天子立刻就知晓姜望所遇到的“麻烦”是什么。

可见天子之心,实有天下。

韩令心中已是筹思良久,经过重重关卡进入内库之后,便带着姜望直指目标所在。

“这部【朝天阙】,乃皇朝秘术,是武帝当年所传,比之彼岸金桥,不会逊色。武安侯若是不满意,还可以再选。”

韩令用内官之首的令牌,打开了法阵防护。又以对应的特殊印决,引发石台变化。

便见得一卷金轴,慢慢升了上来,横在两人眼前。

“满意,满意,怎会不满意?”

一听是武帝所传,姜望便觉亲切。

作为当今天子最推崇的一任皇帝,齐武帝文治武功几为大齐历代之冠,他老人家传下来的秘术,岂有弱的?

姜望满意得不能再满意,听个名字就满意。

韩令便做了个请的手势。

姜望拿起金轴,细细卷开,但见一副煊赫图画,铺开在眼前。它描绘的……是一扇天之门户!

古老,厚重,庄严。

高高在上,俯瞰诸天!

这一瞬间图画入眼,意涌神思。

无数的信息在心中转过。

姜望眸中金芒暴涨,又立即敛去。眼中喜色,根本不加掩饰。

朝天阙,朝天阙!

真是绝妙秘术!

虽然它如此艰涩复杂,看起来就不是短时间能够练成的……但是它的力量,完全能够被具体想象。

当时若有此术,又岂会在神魂之争里反被斗昭压制,险些开局就落败?

至少……也能打个旗鼓相当!

考虑到斗战七式在神魂层面尚未展现的应用,以及斗昭身后那恐怖的底蕴,姜望终究选择保守一些,没能放开了畅想。

“如何?”韩令笑问。

姜望真心实意地拱手一拜:“公公有心了!”

韩令侧身一让,缓声道:“陛下对侯爷开放的术库权限,是在您的修为层次里……不设限。”

他眼中含笑:“所以朝天阙才能重现。一般神临修士的灵识,可修不成。”

姜望慨道:“姜望何德何能。”

“武安侯有今天,都是您亲手赢来。所谓福祸无门,唯人自招……”韩令说到这里便打住,低头一礼:“老朽多言了。”

姜望肃容以对:“金玉良言,必不敢忘。”

空空荡荡的术库里,这声音空空荡荡地回响。

这些缄默的石台,听闻过多少承诺,又见证过多少兴衰呢?

千古以来,人来了又去。

兴也衰也,亦唯石台。

……

……

姜望这次回京,是先陛见天子,再入内库求术,最后才回自己的武安侯府。

说起来这座侯府落成以来,他自己都还没住上几天。

不过想到重玄胜须得加练三个月,屈指一算,还未结束,也没来得及在武安侯府赖几天,他心里便平衡许多。

回到府中沐浴更衣,洗去仆仆风尘。而后清爽地坐在书房里,开始写信。

牛羊成群,碧草如海,可以飞翔的至高王庭,晶莹剔透如宝石的天之镜……

给安安的信里,描述了草原的夏天,描述了作为兄长的思念……顺便监督学习。

又给青雨写信,说了说自己的近况,探讨了一些修行问题。另外提及将有一批具备牧国特色的礼物,通过特殊渠道,送到云国某城,叫青雨记得接收。她和安安都有份。

两封信都是由云鹤寄送。

最后则是给三刑宫的林有邪写了一封信,问及近况,遥祝如意,并问了三九寒蝉的事情。这封信是让管家谢平通过都城巡检府的渠道传递,不怕不及时。

东域范围之内,都城巡检府的渠道还是相当过硬的。

写完了信,姜望坐在书桌前,一如既往地开始修炼。

但不知怎么的,今日如何都静不下心来。

脑子里胡乱想了一阵,索性放空一切,静静地发起了呆。

从来光阴紧,他很少有单纯发呆的时候。

直到黄昏时刻,重玄胜拉着易十四的小手,大大咧咧地过府而来。

这对新婚燕尔的小夫妻,这段时间自是都住在博望侯府。

当然重玄胜仍是每日天不亮就被准时拎走,天黑才被送回。大齐冠军侯的决心异常坚定……

在窗口看到这张熟悉的胖脸,姜望忽然笑了。

倒是没有别的原因,就是突然觉得,现在才像是回到了自己家。

重玄胜不会说,他是打着为武安侯接风洗尘的旗号,才叫那位好兄长给他放了几个时辰的假。

他才能够免了今天的鼻青脸肿,这么像模像样地风光。

他只会大大咧咧、甚至是趾高气昂地道:“哟,咱们的使节大人终于回来了?”

姜望咳了一声:“我力压钟离炎,与斗昭大战五百回合,横扫那良,吓走陈算……这些事情你都知道啦?”

他矜持地整了整衣襟:“稍微扬了一下国威。”

重玄胜只眯着眼睛:“我辛辛苦苦帮你看家,一个人操持生意。你这次公差出远门,给我带的礼物呢?”

“呀!”姜望一拍脑门:“忘了!”

“算了,我原谅你,谁叫你是我的手足兄弟、挚爱亲朋呢?”重玄胜显得非常好说话,笑眯眯道:“对了,好兄弟,我和十四回来住几天。这些天不见外客,要是有人不请自来,你帮忙打发掉。”

姜望狐疑地看着他:“这个外客,是不是个侯爷?”

“这个家要容不下你了!”重玄胜瞬间暴跳如雷:“你还是不是我的手足兄弟?你还关不关心我?成婚这么多天了,我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你这个侯爷是泥捏的,挡不住别的侯爷是吗?”

姜望笑吟吟:“我是不是泥捏的不知道,倒是很喜欢看某些人被当泥来捏。”

重玄胜破口大骂。

姜望完全不理会,只对十四道:“十四,给你带了礼物,在你们的院子里,你自己看看喜不喜欢?”

不再披甲的十四,少了几分羞涩,多了几分温婉。

笑意盈盈地说了声好,便松开了重玄胜的手,自往她们住的院子走去。

重玄胜在院中兀自叫骂了一阵,威逼利诱软磨硬泡,死乞白赖叫姜望帮他拦几天重玄遵。什么夫妻生活、天理人伦都讲出来了。

姜望笑吟吟就是不答应。

重玄胜撒泼无用,千个不爽万个怄气地走进了书房里。在他的特制大椅中坐下,与姜望正面相对。

黄昏的光线从窗口投进来,带来一些莫名的琐碎情绪。

两个人一时都未言语。

沉默了一阵。

重玄胜乜着自己的好友:“有心事?”

这两天章说不显示是特殊原因哦。

但是我在后台是能看见的,只是前端不显示。

应该这两天就好了。

(本章完)

第1672章 天日昭昭

姜望看着窗外,一时没有说话。

侧脸恰好被光影勾勒清楚,有相当优越的轮廓。

重玄胜自然是懂姜望的,见他沉默,也不追问。

瞧见桌面上有一张摊开的宣纸,便伸手揭过来,但见纸上写道——

“天日昭昭,所为何事,岂有人不知?”

此句出自《荆略》。

重玄胜当即明白过来,嗤笑道:“庸人自扰!”

姜望恼羞成怒:“你懂什么?”

重玄胜施施然道:“岂不闻桃花仙,浪荡多年,亦为国士。一朝衍道,即为国柱?”

姜望黑了脸:“他最后投降了。”

说完意识到不对,改口道:“别拿虞上卿开玩笑!”

“让我猜猜看,这次出使牧国,天子又重赏于你了?”重玄胜依旧笑呵呵:“让你有些良心不安,觉得自己受之有愧?”

姜望不吭声。

“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重玄胜依然在笑:“当今天子要么不赏,赏则无极。伱受之有愧,正是他老人家要的效果。你是体察天心的大忠臣啊,武安侯!”

“跟你说你也不懂。”姜望不耐烦地道。

“我不懂?”重玄胜冷笑:“哪次打仗你没有拼命?”

“从仕齐至如今,你可有做过什么有辱国格的事情?”

“你在齐国得到了多少,你又为齐国付出了多少?”

“近海扬名,黄河首魁,斩将夺旗,堵住祸水……”

“你今天所拥有的一切,哪一样不是你奋斗所得?”

“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你做过什么对不起齐国的事……可能唯独一件,是当初没有举报尹观,反而掩护他入城?但那时候如果没有你,尹观一样入城。如果没有尹观,你已经死了。一个死人,又如何能够报告消息?”

“更何况,我这个人是比较没有道德的。我当时认真琢磨过,要不要反手一个举报,把尹观送进天牢,只是他没有给我机会。我才索性静观其变。我还是齐地世家出身呢,地道的老齐人!你这个新齐人跟我比起来,这才哪到哪儿?”

“你这个人就是自我要求太高。宁可人先负你,不可你先负人。太古板!蠢不蠢?”

“你以外楼四字为囚笼,规束你的道途,囚禁你的本欲,这是天才的修行。但也不能太过苛求自己,凡事过则不及。这都快走火入魔了,醒醒吧!先贤是‘吾日三省吾身’,不是‘吾日三拷问吾身’!一心瞬有千念,谁经得起这么拷问?”

“人家贺崇华是什么人物?《佞臣传》列名,排名还在易牙之上!说句不好听的,你也配跟贺崇华比?”

重玄胜用一连串的发问,打得姜望哑口无言。

姜望所写的“天日昭昭”那句话,出自《荆略》卷三。

其文曰——

时有权臣贺崇华,阴私谋国,自以为行事隐秘。

灵帝指而对曰:“天日昭昭,所为何事,岂有人不知?”

贺崇华羞恨拔剑,乃弑灵帝。

扶太子即位,剑割山河,自划封土。太子又指之,斥为国贼。

贺崇华复弑之。

再以皇长女什仪即皇权,什仪又斥之。

贺崇华弑什仪。

天下皆恨。

时天子血脉,唯长乐王领军在外。

贺崇华召之继天子。

长乐王削发明志,恨言“不诛国贼,宁倾祖业,誓绝香火。”

集中山、慕容、曹、蒋、钟五姓,合成六军,灭贺氏三部,是为成帝。

——

大荆皇族的硬气,完全是刻在骨子里的。由这段历史,亦可见一斑。

唐姓皇朝险些绝嗣,也没有一个肯对权倾一时的贺崇华低头。哪怕是素以昏庸闻名的荆灵帝,亦是不乏血性,宁死未屈。

重玄胜这胖子见微知著,看到一句随手写的话,就能把事情经过猜个七七八八。实在是让人一点秘密都没有。

姜望于是长叹一声:“可见你也是个读过书的。”

“得了吧。”重玄胜把手上这张纸,轻飘飘地丢回桌面:“你还在这里跟我用典,我怕你听不懂,才说桃花仙,不然随便找个典故,你都不知道出自哪里。”

姜望睨了他一眼,起身便走。

“唉,你去哪里?”重玄胜提醒道:“这是你的书房。”

“出门!”

“你这才刚回来,又出哪个门?”

“去南遥。”

“去南遥做什么?”

“找廉雀,带他一起去螭潭。”

“哦,螭潭。”重玄胜蓦地反应过来:“那重玄遵怎么办?”

“我听不懂!”

“嘿!你还是不是个人!?”重玄胜拔腿就追,但以他的肥胖之躯,却哪里追得上神而明之的姜侯爷?

这边才出书房,那边已经连个影子都不见。

“混蛋!鸣空寒山你也给我顺便管一管!”他在空无一人的院子里大喊。

……

马车星夜出了临淄城,往南而去,自赴赤阳。

姜侯爷闲坐马车之中,优哉游哉地熟悉着新得的秘术【朝天阙】。

人的一生中,总该有个能在关键时刻点醒你的朋友。对姜望来说,聪明绝顶、见事极透的重玄胜,就是这样一个朋友。

两个人只是坐下来聊了一阵,他的心绪就平静下来,暂时摆脱了困扰。

当然,这并不影响他果断抽身离府。

他太懂重玄胜了。他要是还待在临淄,这胖子能天天来磨他,半点不带泄气的。但他怎么忍心破坏重玄氏两兄弟的相处机会?

今日既见到了重玄胜十四,与他们叙了旧,又让重玄胜帮忙纾解了心情,还没给这胖子耍心机的时间……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令姜望颇为自得。

这会研究起功法来,也是格外轻快。

庄高羡杜如晦的压力、无生教的压力、对现今身份的思考……一时都搁置了。他暂时不去想那么多,全身心地投入到修行中。

来自神印法的呼唤,便在此时出现。

当然不会是真魔宋婉溪。事实上自从知道那个黑衣魔族的真实身份后,姜望就不对找回宋婉溪抱什么指望了。

除了宋婉溪之外,神印法沟通的只有独孤小。

独孤小非常懂事,若非要事,绝不会轻易打扰。

姜望沉下心神,立即回应了她。

“老爷。”独孤小简明扼要地道:“您让我关注的抱龙郡瓦窑镇那个叫张翠华的女子,出事了。”

当初从迷界归来后,姜望特意乔装去了一趟瓦窑镇,看望褚密的妻儿。

彼时张翠华不愿意让儿子进入到危险的世界,说等孩子长大了自己决定。姜望也尊重她的意愿,答应永远为褚幺保留机会,留下了一包银子便离开。

但其实也暗中安排了人,悄悄关注张翠华母子的生活,免得他们出了什么意外,来不及向自己求助。

一晃已是几年过去了。

“出了什么事?”姜望一边通过神印法询问,一边钻出马车,对马夫吩咐道:“你自去南遥城,寻廉氏家主,就说请他去临淄等我,他知道是什么事情的。”

马夫恭敬应下。

他已拔空而起,直飞抱龙郡。

“她跟家里人闹翻了,被打出了家门,还沾上了官司。现在自己在外面租个地方住,还天天有人上门闹。具体的情况我已让人去查,您说过不要轻易打扰她们的生活,所以在得到您的进一步指示之前,我安排的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独孤小三言两语说清楚事情,便闭上了嘴。

不是她不想跟姜望多说几句。

而是随着姜望的地位与日俱增,她越来越不敢浪费姜望的时间。

她很怕姜望觉得她烦,随时将如此普通的她扔下。

抱龙郡张翠华那边出了事,她心里其实是高兴的,别人的悲欢离合都与她不相干,她只知道她多了一次主动联系老爷的机会。

这对话虽然短暂,她已经认真地演练过好几遍。

“你做得很好,接下来我来处理。”姜望点头表示认可,又道:“这两天我就要去螭潭,那边封地缺个管事的,你想去吗?”

“老爷愿意带我去吗?”独孤小又惊又喜。

姜望道:“那边封地更大一些,更能发挥你的能力。”

“我很乐意去!”

“那你交接一下青羊镇的工作,然后去临淄等我。抱龙郡的事情处理完,我们就出发。”

“好!”独孤小整个人精神焕发,眼睛晶晶亮。

而姜望中断了神印法的联系,加快速度赶路。

此时夜幕已垂,他独身当空。

一路上不断有强者的气息腾起,短暂接触后又消去。

任他横过诸郡,注视他直趋抱龙。

而这一夜,整个抱龙郡都震动了。

大齐武安侯,驾临!

……

瓦窑镇亭长廖大庄,是在熟睡中被一巴掌扇醒的。

脸上五条蚯蚓印,迅速肿了起来。

旁边躺着的,是他如花似玉的美娇娘。

他的第一个感觉是懵,然后才是愤怒。

他怎么说也是大齐命官,焉能受辱如此?哪个蟊贼这般大胆?

他愤怒地跳了起来,伸手就去摸刀!

然后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因为扇醒他的人,是他的顶头上司,天南城城主董炳荣。

“城主大人,您深夜到访,这是……”他整张脸皱在一起,几乎要哭出声来,整个人陷在一种惶然未知的恐惧中。

发生了什么事?他在心里历数他做过的所有事,一桩桩一件件。

董炳荣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咬着牙道:“你这个无能多事的废物!给本官把张翠华、褚幺母子请过来,若是少了一根毫毛,要你的命来填!”

他当然不会可怜廖大庄。

因为他也是大半夜被郡守扇起来的。

连夜从软玉温香的城主府,赶到鸟不拉屎的瓦窑镇,为这个废物擦屁股,他难道还要给什么好脸看?

他恨不得一刀杀了这厮!

“是是是。”廖大庄哭丧着脸就要起身,但腿竟是软的。

城主大人的杀气,他感受得清清楚楚。

哆嗦了几下才站稳,跌跌撞撞地冲出去,大声呼喝着召集人手。

张翠华这件事,过程并不复杂。

当初姜望给张翠华留了一包银子,数额不算大,但也尽够她们母子生活。

张翠华每日照常去烧瓦,把这些钱藏起来,全留给褚幺读书用。这笔钱她没叫任何人知道,所以一直也风平浪静。

孤儿寡母免不了的委屈,她都平静接受。

妯娌之间偶有些龃龉,却也是些忍忍就过去的小事。

直到前年的时候,张翠华的老父亲生了重病,家里实在没钱治,老人只好等死。她便拿了些银两出来,说是丈夫褚好学当年留下来的安家钱,是给儿子读书用的。

老父亲病好了也便罢了。

但去年的时候,张翠华的弟弟张洪在外面打伤了人,若不赔钱,就要拉他去见官。张翠华没法子,又拿了些出来。

弟弟当时当然是感恩戴德,但事后一家人就犯起了嘀咕。

张翠华为什么有这么多钱?是不是还有?褚好学到底留了多少家底?

今年的时候,张洪在外耍钱,输了个干净,便又来求张翠华。

张翠华这一次死活不肯给,只说没钱。

张洪竟然强抢!把张翠华捆起来,把屋子搜了个底朝天,把亲姐姐藏在砖头底下的银两,硬是搜了出来,然后把门反锁,又出去赌。

还是褚幺下学回来,才帮张翠华松了绑。

张翠华本不是个娇弱的性格,平日相忍,只是为了孩子。这次忍无可忍,便直接将亲弟弟告进了衙门。

她选择告官,是为了尽可能追回银两。

但瓦窑镇这么个穷地方,能够设局开赌的,岂是一般人?硬是等到张洪输光了银两被赶出赌坊,才允许衙役抓人。

张洪一分钱都还不上,便被下了狱。

这下捅了马蜂窝。

全家人轮番上阵,对张翠华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撒之以泼。

最后她那个自从生病之后身体一直不好的老父亲,垂死病中惊坐起,拿起锄头,将她打出了家门。扬言她若不撤诉状,一辈子别想回家门。

张翠华便带着褚幺在外租房住,只咬死一件事,张洪不还钱,她绝不撤诉状。张洪哪怕卖田卖屋,也要补上这个窟窿,因为这是她儿子读书的钱!

自她搬出去后。

张洪的婆娘杜氏每日带着几个娘家兄弟,上门骚扰。拣着难听的骂,什么以前克夫,现在克兄弟,将来克子。什么偷人的荡妇,什么六亲不认坑害自家兄弟的扫帚精……

孤儿寡母的,又跟娘家人闹翻,自是无人撑腰。人家又没有动手,镇上的衙役也不大管,街坊四邻每日围拢,当戏来看。

这不是什么稀罕的故事,老百姓的痛苦每天都在发生。哪怕是如此强大的齐国,也不会例外。紫微中天太皇旗,照不到所有黑暗的角落。

杜氏不敢动手,已是齐国律法正在运行的良证。

忍一忍。

老百姓常说,忍一忍就过去了。

对张翠华而言亦是如此。这几日的喧嚣早晚会过去,杜氏能够堵门骂三五天,不可能坚持三五个月。再恶心再嘴贱的人,也不可能连骂几个月呀。当然那些肮脏的骂名将永远伴随着她。

孤儿寡母,也只能忍受。

这就是现实。

直到今天,天南城城主董炳荣星夜前来,用一记耳光,唤醒了瓦窑镇。

天南城下辖十三个镇,瓦窑镇是其中最穷的一个。对瓦窑镇亭长廖大庄来说,董炳荣是比亲爹还大的存在。

他怎敢不用心?

董炳荣让他请张翠华褚幺母子,他在最短的时间里,摸清楚了事情经过,连夜鸡飞狗跳,把相关人员全都带到了镇厅来。

可谓是“想上官之所未言”,深得办事精髓。

但等到把人召齐,聚集到镇厅之后,他才发现,这件事情比他想象得要更为可怕。

瓦窑镇镇厅早已经被城卫军接管,里外围了三层。

他手下那些平时凶神恶煞的衙役,当场被解除武备,一个个腿肚子打颤。

唯独他一个人可以进镇厅里汇报。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镇厅,像一头蹲在黑暗中的巨兽。

那些甲士,一个个眸光如刀光般冷漠。

而堂堂天南城城主董炳荣,竟然像个小厮一般,候在厅门口等待。

连个座位都没有!

他战战兢兢地再往里走,于是看到了曾经有幸远远见过一次的抱龙郡郡守侯元位侯大人。

郡守大人倒是坐下了。

但只沾了半边屁股,像是扎马步一般陪在下位。

坐在上首的那个人是谁?

他已经不敢抬头看!

感谢书友“执念染墨白”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45盟!

感谢书友“仗剑逍遥”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46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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