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2章 人性

君子党小人党之说出自欧阳修的朋党论。

君子群而不党,小人党而不群是儒家的公论,庆历变法前,宋仁宗禁止官员朋党,之后欧阳修便写了朋党论为‘朋党’二字正名。

欧阳修举了汉桓帝,汉灵帝囚禁天下名士的党锢之祸,唐哀帝杀天下名士投黄河后,汉唐两朝灭亡的例子。

朋党对于皇帝是大忌,无论你是君子党和小人党对皇帝来说都没差,欧阳修当时为此文是被政敌逼急了所为,否则万万不会承认有什么君子党的。

章越当即斥道:“王元泽如何出此目无君父之言?朋党之论置陛下于何地?”

“庆历之时,范公欧公固然以贤自处,奈何夏公,贾公又岂是以不肖之名自处?公自以为正,谁肯自以为邪?”

听了章越义正言辞的斥责,王雱反是大笑道:“本以为章公是可以共语之人,哪知如此连半句真言也无,既是如此王某无话可说了。”

章越道:“你作何道理?”

王雱笑了笑道:“天下万物皆是由五行生成,然后利害生焉,抱阴负阳,但凡一论为正,必有一论为反,是为耦也,万物皆是由耦,而耦中又有耦也。”

王雱这话听起来很玄乎,但只要将耦理解成矛盾二字就行了。

朝廷不可能没有耦(矛盾),你章越说不许有君子党和小人党,那么天下便真没有君子党和小人党吗?

皇帝不承认有朋党?难道天下就没有朋党吗?

这不是掩耳盗铃吗?那我与伱有什么好讲的?

章越则道:“元泽以君子小人之党强分你我,那敢问一句吕晦叔(吕公著)何党?韩维(韩持国)何党?张子厚(张载)何党?”

君子党和小人党最大的问题就是把人给标签化了。

抛去司马光不说,嘉祐四友中的吕公著,韩维,当初都是支持你爹的(包括章越自己),为何后来都反对你爹了?

“当初张子厚入京,相公虚心请教于他‘新政之更,惧不能任事,求助于子如何?’”

“张子厚答之,朝廷将大有作为,天下之士愿与下风。若与人为善,则熟敢不尽。如教玉人追琢,则人亦固有不能。”

“张子厚亦劝相公大有作为,乃是君子党,为何却狼狈出京?”

章越想起张载也是支持改革,王安石召他入京虚心请教,没聊到两三语不合即为斥退。

王雱负手在后,微微笑道:“章公,这道立于二,成于三,变于五。这五是五行,也是五物。这天有五物,一极为备凶,一极为无凶,其施大小缓急无常,然要成物,必取其适也。张孟阳,吕晦叔,韩持国先附后变,皆不得其中也。”

“相公曾言,有阴有阳,新故相除者,天也。有处有变,新故相除者,人也。新故相除,阴阳交替必有相互激荡之处,生之冲气。这也是成于三,所谓冲气,最后还是落到阴阳去。”

章越对王雱这衙内的辩才不由佩服。

难怪王安石如此推许此子。

为何除君子党,小人党之外,不能有第三党呢?

后世将之总结为杜瓦杰定律,言政治里第三党生存空间很小。

好比另一个时空历史里苏轼的蜀党难以有所建树,就有这个道理在其中。

因此在支持变法,反对变法之间,是没有第三个选择的。

为什么?就是王雱所言新故相除,必有冲气。这冲气都是阴阳二气相互斗争中,从阴阳二气身上剥落下来的,冲气的结果要么是消亡,要么是又回到阴阳二气中去。

而以第三党而论,要么是消亡,要么脱离了一阵,又回到原先的队伍去。

因此别看司马光如今虽贬在家,但日后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时候,相反吕公著,韩维二人虽仍在位,但多半不会有所什么政治上的建树。

所以王雱问章越,你如今到底是怎么打算?

接受翰林学士,无疑是最明智的选择,如同仍在变法队伍中有一席之地。但不接受只有失去在政治上影响力。

章越看向王雱道:“元泽啊,元泽,我方才言汝目无君父,果真也不错。”

“汝难不成还以为变法大计是出自相公,而非出自天子吗?”

章越说毕向北皇宫方向一抱拳!

那是紫宸所在!

王雱脸色一变,王安石变法权力来自哪里,那是来自皇帝所授!

你王雱怎么好意思说全是王安石所主张,这置皇帝于何地?

王雱这一刻气势第一次微落下风。

但见章越道:“昔夏之道岂不美哉,殷之人以为野,殷之道岂不美哉,周之人以为鬼,故而夏之法至商而更之,商之法至周而更之。”

“祖述尧舜,章宪文武,所言祖宗之法大美哉,然不可胶柱鼓瑟,刻舟求剑求先王之法。能法其意,这也是出自相公之语。”

“周礼有云,三十年为一世,则其所因必有革。革之要,不失中而已。如何不失中?世(三十年)必有革也,然革之不必拘于世也。善变者,是为天道也,有变以趣时,而后可以治。依我所见相公所革,未必得其中也!”

王雱闻言大怒反问道:“相公不得其中,章公才是中吗?”

章越笑道:“吾不敢言之中也(你才是中),不过记得张子厚几句话,公与人为善,则人以善归公。”

“要变法,当周礼文饰今而用,你说阴阳激荡为冲气,我记得老子曾云,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敢问元泽一句,这阴阳激荡之下,使冲气剥落,那么这阴阳二气还是原先的阴阳二气吗?若是章某固执己见能令相公之意稍稍有所改观,使天下能够中和,即便章某隐逸于野,作一个百姓,又何尝不可呢?”

“换一句话说,世人之谤相公,纵有许多不实且没有道理之处,难道真没有一言丝毫有益于相公吗?”

“其实只要能于国家于变法有一句之善,足矣。章某辞官尚且不怕,又何惜于翰林学士呢?如此相公与元泽也未免太看不起章某了。”

王雱为之语塞,他清楚记得当初青苗之弊,章越只是一夜之间改了两个地方,使此法得到通过。

也是如此新党内部才真正重视起章越来。

此刻王雱也知自己全然落于下风,但他又不肯服输,于是故意以言语激道:“未料章公之志竟然如此之固执,诚不可转移,我唯有为章公抱憾,此举实为不智也,此情实不可解……”

王雱正欲讥笑几句,哪知章越却道:“元泽言重了,朝廷少章某一人,不过大树飘一叶,太仓减一粟罢了。章某从未高看自己,元泽又何必高见章某,言尽于此,不送!”

章越看着王雱离去,

王雱走出院门,一旁的章直吓了一跳。

王雱此人急智高才似极了他爹,与人辩难从未落过下风,如今怎见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

“元泽(你说服吾叔了吗)?”

王雱看了一眼章直,又看了一眼身后的院门,向章直道:“令叔之固执天下罕有,子正你切莫学他……”

章直怫然道:“元泽你这是什么话?”

王雱冷笑两声拱手离去。

章越看着王雱的背影,支持新党的就是君子,支持旧党都是小人,大部分人犯的错误都是如此,支持王安石的人把司马光贬得一塌涂地,支持司马光的把王安石贬得不行不行。

似章越也犯了这个错误,最早的时候他也是怀着无比敬仰之心来面对王安石的,结果……

其实与王安石接触久了,章越对他评价,此人伟大之处固然无损于其伟大,可是近处看了很多地方就幻灭了。

同时司马光的品行可称上君子二字,但政治家哪有完全君子的地方,其政治上之迂腐保守也是不争的事实。

不要把人想得太好,但也不要把人想得太坏,历史上人物是如此,平日与人交往也是如此。

不过在政治上,王雱这样的做法却是对的,这也是无奈的地方。

章直入内询问章越,章越略讲方才与王雱所言与章直讲了一番。

章直闻言忍不住叹息道:“为何非要强分什么君子党,小人党,如此党争不可止吗?其实在我看来两派都各有言之在理之处,正如这天道运行一般,时止则止,时行则行。不是说行就不要止了,止就不要行了。”

“好比驾驭马车,你要马跑得快,便信马由缰就好了,若是马跑得太快,便拉一拉缰绳就好了,何必言于此呢?”

章越笑道:“想当然尔,争利于市,争利于朝,古今莫不能外。”

“好比有一村子从村东到村西所住人家一般多,若你是货郎,将在哪摆摊呢?”

章直道:“肯定是处于村东至村西的道路之中。”

“但若是两个货郎呢?他们卖得货又差不多当如何?”

“各据村东四分之一和村西四分一,如此便可平分,也是方便百姓。”

章越摇了摇头道:“错了,二人皆仍据村中不变!”

章直一愣随即恍然道:“如此两人只能留一人了。”

章越道:“是啊,所以从古到今人的性情便从来没有变过!”

(本章完)

第753章 心腹之患

王雱回到府上。

他沉着一张脸,他向来自负,要一席话说服章越,但如今反被好好地教训了一番。

这令王雱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挫折。

王雱回到府中时碰到了一个人,对方是御史张商英,对方也是来拜见王安石的。

张商英是章直的太学同窗,中了进士后任南川县县令。

他在任县令时当时章惇巡查地方,张商英对答如流,而被章惇赏识,之后推荐给王安石。

王安石很重视张商英,一入京就被挑到检正中书礼房作事,如今被提为御史。

除了张商英外,不久还有一人也到了相府。此人是张琥,他也是嘉祐二年的进士,如今是他接替了章越管理国子监,为王安石办最要紧的‘一道德’之事。

张商英,张琥如今都是与王安石禀告东明县处理的后续之事,王雱坐在一旁默默地听着。

东明县之事是去年而起的,当时免役法在东明县实行没有多久。

结果一千多名东明县百姓集体进入东京城中闹事,他们先是封堵住了开封府,找当时的开封府知府韩维告状。韩维一看这些人为什么告状,原来当地的官员将他们强升户等。

这些百姓原先都是四五等户,却突然一夜之间都被升为三等户以上,然后他们要按照朝廷的律法缴纳沉重的免役钱。

结果这些人就不服气闹事了,他们先找了开封府。

韩维当即拒绝受理此事,说这事的问题出在新法上,我开封府只抓犯事的官吏,对于朝廷大政没有纠正的能力,如此等于将脏水泼到了王安石身上。。

这些百姓分别去找御史台和王安石,御史台说这不是我的事,本衙门之接受对官员的弹劾。但御史台表面不过问此事,私下却秘密查探,最后认为是新法的错,他们变着方来剥削小民。

因此不少官员上疏朝廷,批评新法。

也有一部分百姓找到了王安石,拦截住了他。王安石被这么多百姓围住了,也非常吃惊,他先说自己不知道此事,但他也一定会着实调查此事。

王安石得出不同的结论,东明县县令是贾藩,此人是范仲淹的女婿,受过文彦博的提携,所以是旧党之列。此人有意破坏新法,故而造成这样的局面。

总之百姓围攻开封府,御史台,宰相府的事闹得很大。如今不少官员攻讦免役法的口实。

王安石觉得此事到底是旧党有意为之,还是变法之弊?便让张商英,张琥二人去调查。

张商英道:“相公确认无疑,东明县近在咫尺,便在天子脚下,故而那些旧党有意利用贾藩来挑起此事,用此抹黑新法,其心可诛。”

张琥道:“我所见来,这贾藩并非受文相公所授意,此人则是做事颟顸,受到下面小吏蒙蔽,他们瞒报户等,为富户洗脱税赋的干系。”

张商英道:“然而一句颟顸不能辞其责任也!这贾藩也是老吏怎会出此差错,他是范文正公女婿,与韩公欧公关系非浅,必是受人操弄,攻讦新法!”

张琥没有说话,张商英这样阴谋论,可以撇清变法过程的失当。

王安石问道:“东明县的事已告一段落,此事已是知之,但我不知世上如东明县这般又还有多少?你们说呢?”

张琥闻言道:“相公不必担心,最多十不足一。”

张商英则道:“相公,天下大多郡县因免役法得利,就算有些郡县似东明这般,我看也不足百之二三,朝廷可以派官员视察地方纠治,相公实不必因此忧心。”

王安石听了微微点头道:“你们觉得免役法是否当更改?向下户收免役钱是否对百姓过苛?”

张商英道:“似韩子华(韩绛)之党都攻讦向下户收宽役钱,可我见来天下之势已是沸然,已不容人有所更改,朝廷中有些官员打着同情百姓的名义,不过只见一叶。用圣人的话来说,就是群居终日,言不及议,好行小惠,难矣哉。这样的官员不知什么是朝廷的大计。”

王安石这些年这样的话听了不收,故而闻言后不置可否。

王雱对张商英的话更是深为赞同道:“天觉所言极是,我看来免役法没有瑕疵,已是得乎其中了。再说了此刻就算我们真的改,那么将来必然成了韩子华他们攻讦的口实,一旦我们退了一步,这些人便会进十步。”

王安石闻言默然,他派出张商英,张琥到地方查探东明县之事,也有想修改免役法的意思在这里。

但张商英,张琥二人却坚决地支持免役法无事,同时王雱的话也提醒了他,这时候不正是自己退一步,别人便会进十步么?

这个时候万万退不得。

王安石闻言问道:“方才听下人说,你去了章府?”

王雱道:“是的,章度之固执不能说动。此人就是方才天觉所言‘好施小惠’,不知朝廷大计所在之人。”

王安石道:“不出所料了,他既要去地方就去地方好了,他之前也是大州知州的资序,给他一个望州知州为之便是。”

……

张商英,张琥二人离开相府时,王雱相送二人。

张商英这时突停下脚步与王雱道:“元泽兄,这章度之九辞翰林学士,在士林中已有清望,这个时候如他的意到地方为郡守,岂非使他名声更高。不能让他顺顺利利地到地方,否则会错之在相公,必须借事弹劾于他,使之是因被弹劾不得不贬之地方,而并非是推却翰林学士而至地方。”

王雱道:“天觉这么说是想起草此疏吗?”

张商英是章惇一手举荐的,他还是章直的同窗。但他知道章惇与章越关系并不好。

不过无论如何,他张商英都不在乎。

如今在张商英眼底,自己被王安石推举,不仅是自己必须报答对方的知遇之恩。更要紧是他坚定不移地赞同和支持新法。

于是张商英道:“正是。”

王雱深深地看了张商英一眼心道,章惇举荐的人果真不错。

王雱道:“好!疾风知劲草,板荡见忠臣,伱是个明白人,与司马君实,富郑公相较,这韩子华,章度之更似心腹之患。”

Ps:兄弟姐妹们兔年大吉,心想事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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