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误会

东市,因为淮安府物价飞涨的原因,连带着菜品价格也涨了起来,郝厨子没开张。

此时他正半个屁股靠在案板上,津津有味地捧着一纸《明报》看连载的武侠小说,不过从连载日期来看,显然是至少几天以前的版本了。

没办法,在电报这个科技点没点出来以前,想要实现民用讯息的及时传播,实在是太难了,哪怕是淮安府这种依靠运河的南北沟通枢纽,也根本做不到这一点。

郝厨子一边看着武侠小说,一边自己手上拿把刀比比划划着,显然是个有文化、有底蕴的杀手。

郝厨子的过去无人知晓,也不必深究,漕运这条路上,狠人多的是。

而现在他只知道,自己又来活了,还是大活。

施幼敏给钱爽快,干一票,往往就够自己挥金如土的潇洒一年,若是平常过日子,怕是一辈子也花不完,可惜郝厨子不是能沉下心来过日子的人,所以始终没攒下多少钱来,而他习惯了来快钱,就再也看不上慢腾腾挣安稳钱,还要被人时不时地盘剥上几手了。

或者说,他更喜欢这种刀尖舔血的时光。

只不过这次的任务难度,大的出奇。

跟上次深更半夜潜入没什么防卫的府衙刺杀知府相比,想要在几十名锦衣卫的重重保护下,刺杀刚被刺杀过一次的钦差,不说比登天还难吧,应该也大差不差了。

而且最近有些频繁的任务次数,也说明施幼敏这个大雇主,确实急了。

这不由地让郝厨子仔细地考量了起来。

是接下这一单,富贵险中求,还是收拾东西跑路?

想要跑路,也未见得简单,这些家当,和藏起来的财物,都让郝厨子有些无法割舍。

“爹爹。”

这时候,一个小女娃张着双手跑了过来

小女娃扎着两个朝气蓬勃的小揪揪,穿着件黛青色的裙衫,脸蛋儿粉嫩嫩的,像是个糯米团子。

郝厨子伸手抱住她,笑呵呵地啃了两口:“乖囡囡怎么啦?”

小丫头奶声奶气的回答道:“爹爹你好久都没教囡囡认字儿了呢!”

郝厨子哈哈笑了一阵,将塞到后面的《明报》拿出来。

“囡囡乖啊,等会爹爹先教你认识几个字好不好?”

“好!”小女娃兴奋的拍起小手来。

郝厨子把武侠小说的版面翻了过去,看到后面的内容,脸色瞬间变幻了好几下,然后才轻叹口气,将女儿抱起来,放到肩膀上,朝着屋内走去。

小丫头在他耳边说道:“爹爹不教囡囡认字啦?”

听着女儿的话语,郝厨子不禁露出苦涩的笑容,《明报》上的东西,他又怎么好说出口呢?

国师大力打击贪官污吏,用考成法剔除不称职的官员,给百姓做好事,还特意举了解缙受伤的例子。

正所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受武侠小说的熏陶,再加上郝厨子不是不懂这些报纸上的这些道理,如今再想想,自己要去为施幼敏这伪装成两袖清风的巨贪,去刺杀钦差,再看看街坊邻居饱受物价飞涨的困扰,心里莫名地多了一丝触动。

他不是好人,但他最起码是个人,杀手只是他的职业。

当然,这种触动也仅仅是特殊情境下的一丝而已。

“哎”郝厨子长长叹了口气。

“爹爹,你怎么了呀?”女娃仰着脑袋问道。

“哦,没什么,咱们快进去吧。”

——————

姜星火的行动很迅速,在他的调配下,李增枝带着大批载着日本大米的运粮船从常州府起运,经由扬州府,快速地运到了淮安府。

粮食是硬通货,有了大量的且按户限量购买的粮食供应,淮安府市面上的物价虽然没有马上降下来,但起码百姓的正常生活有了保障,也兑现了解缙之前的承诺。

而百姓的情绪基本稳定以后,解缙就开始着手了最重要的工作。

备倭军南下的动作,是根本瞒不住有心之人的。

在淮安府盐商、士绅们的震惊之中,针对两淮盐场的全面接管,开始了。

这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地传遍了黄淮布政使司的各府县,使得整个两淮盐场的所有盐区都为之大乱。

与此同时,前北平右布政使曹昱,如今的黄淮布政使,和在漕运总督任上已经呆了一年的隆平侯张信也收到了相关信息。

待在中都凤阳的两个老狐狸凑到了一起,简单商讨对策。

“隆平侯。”

曹昱当初在北平就跟作为都指挥使的张信认识,如今又要同舟共济,自然比起旁人要敞亮许多。

“两淮盐场被备倭军接管,那么必定会对我们造成影响。此番解缙若是处理得当,倒还好说,但如果处置失误,恐怕…….”

张信喝着茶沉默不语,虽然皇帝对他恩宠有加,靠着关键时刻改变历史的功劳,他足够吃一辈子,但这不代表张信就是个躺在功劳簿上的人,尤其是张信很清楚,自己这个位置,是多少人想要得到的,又被多少人的目光觊觎着。

曹昱倒也不以为意,继续说道:“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在两淮做的每一项决策,都可能给其它地方带去连锁反应。因此,我认为解缙做的事情,我们不必阻拦,但首先要做的是保证布政使司内的太平,不受外界干扰;另外则是想尽一切方法,不要让事情扩大化可别又像郭桓案、空印案一样,把整个天下都牵连进去。”

曹昱的担心当然是有道理的,朱棣性格酷似乃父,而洪武四大案当初杀了多少官员,那可都是让这些经历过洪武朝的老臣们永远都不敢忘怀的。

而眼下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里,到底能拔萝卜带出多少泥,谁也说不清。

“伱手下那左参政,还有淮安知府,平素倒是与我有些联系。”

张信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但他接下来揉了揉额头,反倒有几分洒脱。

“.不过,随他们死活,也难牵连到你我。”

“是极。”曹昱点头赞同道,“我看隆平侯所言极是。”

“我观那解缙行事,如今倒是没了书生意气,反倒凶戾了起来,人一这样,难免会走极端,此事你说的也对,不能闹得太大。”

张信想了想后,说道:“不若你我一同给陛下上书,盐税的事情,就不要扩大了,这样既能清理出来一些位置,多安插些自己夹袋里的人才,也能避免事情失控。”

“备倭军一动,施幼敏大约是无计可施了,这次他既然躲不过,那也合该我们联名上书。”

曹昱已经躲在后面观察形势很久了,施幼敏做的谨慎,上次都察院没拿到他的证据,但这次只有皇帝能调动的备倭军出动了足足三个卫,从基层的各个盐区开始查税,施幼敏即便账本做的再好,这次也逃不脱了。

毕竟出动上万军队的成本,那可太高了,而这钱,是一定得收回来的。

摆明了,皇帝这是把猪养肥了,要宰了过年了。

“不过我们也得做点什么。”

张信顿了顿后,继续说道:“我听说,黄淮境内有一些私盐贩子,专门靠走私私盐谋生,如今既然陛下要大力整顿盐务,那这些私盐贩子,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该请求陛下同意派出一些部队,将这群盗匪剿灭届时即使有人攻讦,想来陛下也不会过多的怪罪我们的。”

曹昱心中一寒,张信明面上说的大义凛然,可实际上,这黄淮境内,哪有那么多私盐贩子?

同时,即便是那些大盐枭或者盐商,控制着一些盐场,但是,这些人并非都像什么黄巢、张士诚那样,实际上更多的盐枭都是依仗私盐发达后积累财富,然后就会走官面,提升自己的社会地位。

说白了,还不是和这位漕运总督不清不楚的。

曹昱不动声色地点头道:“这倒是个办法。只是,这些私盐贩子的实力强悍,又狡猾多变,想找到他们可不容易。”

张信笑道:“这倒简单,我们也不需要亲临战场,派出几路人马,沿途打探私盐贩子的下落,再寻机将他们剿灭就是了。”

“嗯,那便依隆平侯所言。”

黄淮地界上最大的两个大佬,不约而同地对下面的这些人选择了放弃。

而施幼敏寄予厚望的朝中门路,也给他带来了沉重的打击。

在这个敏感的时刻,没有人愿意帮助他,原本收了重金的某些人,也都纷纷把钱给他退了回来。

这时候,已经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了,这就是块被盯上的肥肉,现在所有有资格上桌的人,都在等着瓜分。

在此之前,施幼敏能挺过一劫,还能靠着拉拢地方上的官吏和士绅、盐商,组成联盟,一同对抗朝廷的调查。

但现在,黄淮布政使司和淮安府的官员,都被“刺解案”给连带着扫清了一茬,而盐商也开始该准备后路的准备后路,没有后路的,那就在家等死,面对朝廷出动的军队,已经几乎没有人试图去螳臂当车了。

而之前被施幼敏所鼓动起来罢工的灶户们,此时的态度也开始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

在两淮的某座盐区里,一帮穿着短衫的男子坐在院子里吃饭。

“二哥,我听说朝廷派了兵过来,还是从山东调来的兵,就是为了治咱们私贩余盐的罪?”一个络腮胡须的汉子问身旁的青年。

青年年纪约摸二十五六岁,长得浓眉大眼,他闻言放下筷子道:“莫担忧,只要咱们死咬牙不松口,肯定奈何不了咱们,我就不信了,这十几万灶户,有几个没卖给盐商余盐过,难道还能都砍头了不成?定是谣言。”

另一边坐着的一个黑脸汉子接话道:“就是,咱们有兄弟这么多人,就算他们把盐场占了,大不了咱们干别的就是了。”

那络腮胡的汉子冷哼了一声:“这群狗官平素便贪婪狠毒,什么钦差,也不过是一丘之貉,说不得便是狗咬狗,才有了这般举动,要我说,咱们不得不防一手,岂能把自家的身家性命,寄希望于别人的怜悯?”

“不过我倒是前段时间听说了,钦差说要平抑粮价,不治咱们这些灶户的罪。”旁边有个年纪小的,弱弱的说了声。

这时候,坐在主位的汉子放下扒拉的干干净净的碗,说道。

“要老子讲,根本就没什么好兵好将,都是些酒囊饭袋,兄弟们做两手准备便是了,先躲起来,若是情况不对,便撒丫子跑,天大地大,最坏不过跑到海上去。”

“大哥说得对!”登时就有人附议道:“据说这次接管两淮盐场的,还是山东防备倭寇的兵你猜猜都是什么成分?以前就是淮安城里梅驸马手下的,都是软蛋,连个私盐贩子怕是都斗不过。”

更有人骂咧咧道:“这帮王八蛋就是欺负咱们啊,盐场可是整个两淮最肥的油水。”

这时,突然有人说道:“大哥,这次的盐税改革是否能够成功,全取决于朝廷会不会对我等采取雷霆手段。我等不妨趁着朝廷还没有开始行动,赶紧组织兄弟们逃离,去投奔海外的老乡,不能留在这里观望了。”

那汉子摇了摇头,叹气道:“咱们兄弟虽然横行霸道惯了,却不愿意做背井离乡的亡命徒,方才所说,也不过是下下策罢了。”

这些人,便是盐丁里初步形成组织的结社自保团体了。

“可是留在这里,万一说的是真的,朝廷追究起来,迟早会被抓去杀掉的!”

那汉子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摇头道:“还是不能冒险,万一……”

他还在思考,结果被一旁的人打断了:“大哥,这都火烧眉毛了,你还婆妈啥?不管怎么样,赶紧拿定主意吧!”

见兄弟们态度坚决,那汉子犹豫再三,一咬牙,最终还是决定留下了观察情况,毕竟他们有人是光棍一条,但有的人还是有妻儿老小的,很难割舍开。

“先躲起来看看情况,若是事有不济,咱兄弟再跑。”

闻言,那二哥立刻拍掌说道:“那就快去准备吧!咱们明日一早就出发,去水泽里避一避。”

——————

翌日,驿馆门前。

在众文武官吏的陪伴下,钦差解缙走了出来,站在台阶上眺望远处,似乎是在等待什么。

备倭军已经开赴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管辖境内的大小盐区,他要做的,就是宣布新的余盐政策,同时让从南京增援过来的大批官吏,核查近几年的盐产情况找出盐使司衙门的账簿漏洞,最终找到丢失的盐税。

不多时,就等到了大明银行的副总裁朱恒,他正是姜星火派来负责查账的,今日也要陪同他们一起前去附近的盐区,亲自宣布余盐政策。

这是一种重要形式,而周围的盐区,就不需要他们亲力亲为了。

在远处的高楼上,郝厨子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

这是个稀罕玩意,在市面上流通的,基本都是从南京城里黑市流出来的,而施幼敏也是花了大价钱,给他弄了一个,方便他执行任务。

他走下楼,牵上马,顺着一个方向率先出城。

他要全身而退,就不能在城里动手,而等待了几天,解缙这次外出,正是他最好的机会。

两个时辰后,解缙抵达了一处盐区。

跟他在扬州府境内“遇刺”那次的盐区不同,这里的盐区,明显规模要大得多。

备倭军已经接管了这里,盐区的盐丁和灶户,也都列队在这里等候钦差的到来。

这片盐区的灶户大概有七百余人,他们都穿着粗布麻衣、肩扛工具,有的身上还绑着麻绳,一副要随时干活的架势,就差来一句“很有精神”了。

但这一切,显然都是官吏们逼迫他们做出来的姿态。

解缙看着他们,感慨地说道:“都是国朝的子民啊。”

朱恒问道:“钦差大人,现在宣布?”

解缙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

国师的意图,是把盐业,像化肥、玻璃一样,纳入到国家的管理体系里,而正所谓“恩威并施”,光是上来施恩,是很难凝聚人心的,只有严肃地说明私贩余盐的性质,再提出国朝体谅这些灶户生活不易,法外开恩,才能达到目的。

解缙清了清嗓子,环顾众人说道:

“国朝有律法,凡是凡贩私盐者,杖一百,徒三年;若有军器者,加一等,诬指平人者加三等,拒捕者斩诸位想必也知道,灶户的余盐,只能卖给盐场,卖给商人,是按贩卖私盐论处的。”

“大人,我们冤枉!”

“钦差大人明鉴,我们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啊!”

“大人,求您发善心放过我们吧。”

“.”

听着台下众灶户的喊冤声,解缙却没什么反应。

他冷漠地扫视一周后,继续说道:“本官念你们都是无辜的,就网开一面,那从今以后,你们觉得此事不过尔尔,再去贩卖私盐,又岂有尽头?”

解缙转身向站在最后排的几个人问道:“更何况,谁能证明,你们是贩余盐,还是贩私盐?”

这些人是刚才喊冤最凶的,看见钦差望过来,顿时缩起了脑袋,低头不语。

这时候,站在解缙右侧的锦衣卫百户赵海川站了出来,朗声答道:

“启禀大人,已经找到一些私盐贩子的同党,正押送到衙门里,大人可随时传召。”

解缙点点头,对身旁的赵海川吩咐道:“带他们去见识一番。”

几名锦衣卫走上前去,拉扯住那几个人的胳膊就往外拖,那群灶户见势不妙,连忙跪倒在地磕头求饶,口中哀呼着:“饶命,钦差饶命!”

这种事情解缙早司空见惯了,根本懒得理睬,虽然国师总是说要以民为根本,但解缙骨子里的孤傲是改不了的,他还是觉得,这些人不能对他们太好,轻易地把好处给了,便不会知恩。

而这时候,藏在后面的几个小孩,看到了这副情形,便偷偷地溜了出去,来到满是芦苇的水泽边,撑着小舟,轻车熟路地找到了那群盐丁藏身的地方。

“叔,不好了!这些人要把咱村里的人全都杀光!”

(本章完)

第462章 濒死

芦苇沙沙作响,掩盖了孩童们的呼唤。

“说什么呢?给老子滚上来!”

其中一人,从前头气喘吁吁地从船头爬到甲板上,伸头对后面的沙洲上的人说道:“大大哥,不好了,六子说这伙人打算把乡亲们都杀了,现在,村长带领着灶户,跟他们正对峙呢”

“走!跟我回去!”

“可是大哥,这.这船怎么办啊?”

那人本想说,要不要直接跑,别回去送了,但眼见着这么多兄弟的家人都在里面,这话也就怎么都说不出口了,转而没话找了截话。

大哥狠狠拍了拍船舷:“还能咋办,当然得划出去再藏起来啊!”

水泽不大,很快,船就靠岸了,十几号人纷纷跳下船,朝村口外的盐田方向跑去,刚才说话的那人,也紧跟其后。

大哥一边跑一边喊着:“快,带好家伙!”

本来,他们是有心躲藏或者逃亡的,但那是建立在自家亲人没事的情况下,就如那民间传言的梁山好汉一般,这时候虽然还没有《水浒传》的出现,毕竟这东西鼓励造反,姜星火也不能写,但一些相关的传说、话本,都是切实存在的,尤其是山东和江淮这一带。

要知道在历史上,宋江一伙人,就是被海州知州张叔夜伏击,船只被焚后宋江战败被俘,起义失败,而海州的区域,换到姜星火前世,那就是连云港一带,正是如今淮安府所辖的区域。

与此同时,在盐田附近的一处林地的树上,郝厨子正调试着军弩。

郝厨子骑在了树上,军用钢弩,在秋冬那暖熏熏的太阳光线下,却反射出了冷冽的寒芒,而上面的狼牙箭头,更是看着就让人望而生畏。

马匹已经被他藏在了远处,由于盐田周边没有像样的丘陵或山地,只有一些水泽,所以唯一的制高点,就是这里,而这里距离解缙所在的位置,已经有一百多步了,即便是军用强弩,也基本到达了理论射程的极限。

即使如此,郝厨子其实也处于一个比较危险的位置上,对于他而言,想要全身而退,还是很困难,因为不管是这里的备倭军还是锦衣卫,都是有战马的,只不过因为盐田的原因,战马进不来,所以都放在了村子里面和盐田周围。

说来也巧,若是平时,那警戒岗哨一定是撒的远远的,但由于上次那档子事,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这次这些武装力量里负责放哨的,警戒范围仅仅只有几十步,主要原因嘛,自然是要保护钦差解缙的安全,让周围的灶户里,不会再出现上次那种贴身刺杀的情况。

阴差阳错之下,也就给了郝厨子这一丝机会。

当然了,也仅仅是一丝而已,因为郝厨子只有在极限射程射出一箭的机会,如果失手了,那就必须马上逃遁,而即便是最快速度,还是有很大可能被追上抓住。

但郝厨子别无选择,他很清楚,既然施幼敏把这么重要的任务委托给他,那就一定派人监视着自己的家人。

自己想要悄然脱身,是不可能的,因为这种消息,一旦泄露出去,对施幼敏来说,那就是不折不扣的灭顶之灾,哪怕他是从三品的大官。

而就在此时,郝厨子轻“咦”了一声,放下了望远镜。

只见盐田中间的空地上,本来站着一堆百姓和官兵、锦衣卫,双方的气氛呈一片温馨和谐之势。

因为解缙已经话锋一转了。

“国有国法,但国法之外,还有人情。”

“陛下体察民情,如今已经让审法寺修改了《大明律》里面的盐务的规定,尔等之前迫于生计贩卖余盐的罪责,已经被免去了。”

但就在此时,十几名盐丁举着武器楞生生地往这边跑了过来,解缙一介文人,哪怕是为了照顾百姓,扯大嗓门喊着说话,说实话,声音也不大,没到能传播好几十步的那种范围。

盐丁们没能及时发现情况的变化,而负责警戒的备倭军的士兵们,纷纷拔刀出鞘,几张硬弓,也上了弦。

场面一度尴尬至极。

“三娃子,你们咋回来了?快把东西放下,钦差大人赦免我们无罪了。”

随着村长的出声,这些盐丁面面相觑,纷纷放下了手中的武器.如果那能称之为“武器”的话。

解缙大约也是看出了具体情况,这番欲扬先抑的效果不错,灶户们的情绪被调动的很好,下一步就是鼓励他们站出来呈报真实数据了。

这是姜星火教他全面彻查盐务的绝招。

灶户们若是说别的记不清也就罢了,但就像这个时代的农民一定记得自己种了多少亩地,收了多少斤粮食一样,他们产出了多少盐,心里是有一笔账的。

而只要跟盐场的账簿对应,就很容易查出猫腻来。

或许这中间数据会因为基数过大的原因,产生一些误差,但重要的不是误差,而是灶户对朝廷的重新信任,和朝堂头一次跨过盐使司衙门,对灶户的直接接触,这是意义更大的地方。

既然灶户们已经人心归附,那么解缙自然不介意对这些莽撞的盐丁略施小惠。

解缙走下高台,周围的锦衣卫组成人墙,警惕地把解缙和灶户们隔绝开来。

“就是这时候!”

郝厨子放下望远镜,骑在树上端起上好弦的钢弩。

真·最后一击。

因为军用强弩不是臂张弩,而是脚蹬弩,是需要用脚踩着上弦的,他在树上没法上弦,是在下面上弦好以后,带到树上的。

不管是现实条件是为了撤退考虑,他都只有这一次的机会。

郝厨子的心砰碎直跳,呼吸有了一丝急促,他手里抓紧了扳机,瞄准了对面的人群中央——那个身穿官袍的中年官员。

郝厨子深深吐出口气,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能否命中,但必须全力一试,毕竟是最后一搏了,哪怕只剩下半点可能,也得死马当活马医,尽可能地成功。

郝厨子睁开眼,心中古井无波,缓慢地扣动了板机。

弓弦声响了。

声音很小,只是“嗡”地一震,但回荡在郝厨子的耳朵里,动静却显得犹如一万斤黑火药爆炸那么大。

一股风吹过,卷落了漫天枯叶。

郝厨子的双眼一眨都不敢眨,紧紧地盯着远处箭矢飞奔的方向。

解缙此刻还不知道危险已经临近自己身边,他刚刚被众多士兵簇拥着向外走,心情很愉快,并且认为自己的命运已经改写,从今往后大约可以平步青云了。

然而他没想过,就在成功的前一瞬,命运给他开了个玩笑。

旁边的人笑得非常谄媚,而解缙的心脏猛跳了几拍,脸色骤变,突然感觉背脊发凉。

紧接着,他听见“噗嗤”一声轻响,似乎……

是什么东西刺破皮肤的声音?

他回过头去,就看到一支箭插在他的胸膛上。

血,流了出来。

四周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他自己。

他抬手摸向胸口,鲜红粘稠的液体染红了他的手指,但是他的手指并没能止住喷涌的鲜血,它们顺着他的指缝溢出,如同一朵绽放的花朵。

解缙眼中的光芒逐渐黯淡,直至灰寂。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这些日子以来一切的赞美、荣誉、希望,都是一场骗局,都是假象,只是为了让他踏上这样一条通往坟墓的不归路

“杀人啦!”

“有刺客!”

“钦差死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人群中爆发出恐惧的尖叫声和惊慌失措的逃跑脚步声,解缙的身体横倒在血泊里。

人潮向着四周疯狂涌动,争先恐后地冲出去,仿佛身后追着什么洪水猛兽。

而锦衣卫们,则是迅速反应了过来,有人冲向箭矢射来的方向,有人则去找马匹追击。

一片混乱中一双黑靴停留在解缙尸体边上。

赵海川蹲下来,伸出沾满殷红液体的双手捧起解缙那张惨白的脸。

解缙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紧闭着原本布满血丝的双眼。

鲜血汩汩地流淌在地面上,汇集成一条蜿蜒的河,流入了白雪一般的盐田里。

“大人,醒醒!”

——————

郝厨子并没能跑多远,他还是小觑了锦衣卫的能力。

在锦衣卫的追击下,受限于江淮的地形,郝厨子没跑出几里地,就被追上围住,在受伤后自杀不成功,被生擒活捉。

但这一切都改变不了,钦差解缙糟糕的状况。

如果说还有不幸中的万幸,那就是因为弓弩处在理论极限射程的边缘,按照“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的说法,这枚没有淬毒的弩箭,并没有扎的很深,解缙还有抢救过来的希望。

淮安府随着第二次刺杀钦差案件的发生,也开始变得满城寂然。

这种恶性事件,发生了一次也就罢了,再来一次,那就是在抽朱棣的脸。

施幼敏不是不懂这个道理,而是他没得选。

因为随着姜星火教解缙的这一手“釜底抽薪”,他的秘密迟早会浮出水面。

与其最后坐等暴露,还不如冒险一搏。

但解缙的运气不好,施幼敏的运气更差。

因为不仅刺客被生擒活捉,解缙还只是重伤未死。

在南京的姜星火听说了这件事,朱棣也随之震怒,很快,礼部侍郎宋礼带着大批军队赶到了淮安府,事态开始向最坏的方向发展。

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虽然管辖着十几万灶户,数量非常大,看起来重新统计的工作量很大,可一旦国家机器全力运转,这一切“看起来”的阻碍,都不能成为阻碍。

被赦免的灶户开始按照不同的盐区提供数据,在小吏们,甚至从商帮里借调来的账房先生们的帮助下,重新核对盐使司衙门的账簿,而盐使司衙门,同时也彻底停摆了。

屋里灯火通明,一排长条桌用桌布铺着,下面是齐刷刷摆成十几张的桌子,而桌子上堆放着厚厚的账册,一个三四十岁、蓄着山羊须、身材矮胖的男子正低头翻阅着汇总的账簿,时而用毛笔在纸上划出一个个数字。

这时候,有人快步走过去,将房门关紧,压低嗓音说道:“朱副总裁官,查出来了。”

朱恒闻言,缓缓合上账册,抬起头来。

“嗯,知道了。”

朱恒的反应平淡至极,仿佛只是在说“今天吃了”一样。

“这次不是栽赃诬陷,而是货真价实的证据,查出来了”

朱恒没搭腔,只是静静看着来人,直到他说完了,才淡淡一笑道:“施幼敏的胆子,可真够大的。”

刑讯室里,被折磨的奄奄一息的郝厨子,已经彻底没了力气。

刚才他已经把所有知道的,都招出来了。

或许是锦衣卫的手段太厉害,又或许是出于对家人的惦念,亦或是不久前的那一丝触动。

但不论是什么原因,总之,宋礼现在有了逮捕施幼敏的理由。

“这是重要人证,给他上药,保住他的命。”

宋礼刚要起身郝厨子却挣扎着睁开了红肿的眼皮,看向宋礼,嘴唇在蠕动。

“他在说什么?”宋礼疑惑的问道。

赵海川凑到前去,用手隔住耳朵别问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锦衣卫里可不乏被恨急的犯人咬成一只耳的例子,但咬手背一般是没啥事的,更何况为了方便行刑,还带着手套呢。

费了半天劲儿,赵海川终于听明白郝厨子在说什么了。

“他说他的女儿应该被施幼敏绑架了,让我们救出他的女儿,他愿意去死,也愿意当证人。”

宋礼闻言,诧异地看了血肉模糊的男人一眼,静静地点了点头。

随后,宋礼走出了刑室前去看望解缙。

“解学士,你怎么样?”

解缙已经痛昏迷过去,嘴唇苍白的毫无血色,眼皮子微动,似乎是醒了,又像是陷入噩梦般的浑噩中难以脱离。

宋礼暗叹口气,看了看旁边的两名仆人。

这两位倒霉蛋苦笑起来,但也不好说啥,只能告辞离去。

待他们走了,宋礼又转头问从南京一起过来的太医:“解学士身上的伤怎么办?要不要再去南京请一剂大蒜素?”

太医摇头道:“解学士受伤很严重,而且不是国师发明的大蒜素能解决的,恐怕……恐怕……”

“恐怕怎么啦?”宋礼皱眉问道。

“解学士是因为遭遇刺杀,失血过多导致昏厥,箭头虽然穿过皮肉,被肋骨卡住,但还是伤了一点右肺,能不能醒来,怕是得看命够不够硬了。”

太医吞吐着答道,显然他对解缙身体情况,非常的清楚。

“这”宋礼也是有些发愁,解缙这一趟,要是坐马车出去,躺板板回去,国师面子上也不好看。

“解学士毕竟年轻,身子骨还是硬朗的。”太医劝慰道。

宋礼吩咐道:“你且回去休息吧,本官留下就好。”

“是。”太医躬身领命。

“嗯,去吧。”宋礼挥挥手。

待太医退出屋子,宋礼的眉头紧锁,目光阴郁的看向昏迷不醒的解缙。

宋礼的手上拿着一块从太医手里接过来的毛巾,给解缙擦了擦,心思却全然不在上面。

他心里十分清楚,解缙不能死。

因为这是当今陛下第一次派遣钦差来黄淮,如果他死在淮安府,那就会让整件事情,变得更加不可收拾,原本被黄淮布政使和漕运总督劝下来的事态,马上就会扩大化。

就在此时,解缙的眼皮,忽然动了下。

随即,一丝晶亮的泪珠滑落脸颊。

接下来,解缙睁开双眸。

他茫然四顾,却见自己居然在床上!

而且,房间里还有一个男子,正拿着一块毛巾给自己擦脸。

“啊——”

他猛地“惊呼”一声,好吧,其实就是从喉管里发出的含混低语,宋礼甚至不太能听得清,他还在手上机械地给解缙擦脸,心思都用在思考接下来的事情上。

解缙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胸腔传来撕裂躯体般的疼痛令他再度跌到床上。

就在这时,宋礼终于发现了解缙的异常。

“别乱动。”

宋礼急忙按住解缙,语速极快的说道:“伱伤势颇重,需卧床静养,切勿移动,否则内脏再次出血,那便麻烦了。”

等毛巾从脸上挪开,解缙怔怔的盯着宋礼,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喃喃问道:“宋侍郎?我这是在哪儿?”

“淮安府城。”

宋礼说道:“解学士是被人用强弩行刺,所幸并未完全得手,只是伤及肺腑,医师和赶来的太医已将解学士的伤处理妥当,只说等着解学士苏醒,就挺过了最难的一关,国师的大蒜素也给你用了,不用担心伤口什么.发炎、感染,这些太医从国师那里听来词我也不太懂,总之,好好养着就没什么大碍了。”

“被行刺”

解缙似乎想起来了什么,他的瞳孔瞬间放大,咬牙切齿低问道:“是谁?究竟是谁做的?!”

他愤懑的表情与之前判若两人,宋礼知道他在担忧甚至是害怕,这是有人要他的命,恨不得他早日归西。

如果说第一次行刺,还在解缙的掌握中,那么这第二次,可就真的是在鬼门关转悠了一圈才回来。

“现在还在查,已经有了证据,但还不能说。”

宋礼说罢站起身准备叫太医,解缙忽然抓住他衣袖:“不许走,宋侍郎,你把话说清楚,是谁行刺我?是谁要害我?你快告诉我!”

他满腔的愤懑和恐惧,仿佛要从嗓门里溢出来。

解缙是名满天下的大才子,但他也是真的第一次直面生死,生死间,有大恐怖。

“解学士”

宋礼低下头,沉默片刻后抬起头来,凝视着解缙,认真的说道:“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剩下的交给我来就行了。”

解缙闻言神色渐冷,他也明白了过来,沉默片刻后说道:“谢谢你,宋侍郎。”

“别想太多。”

宋礼淡淡的笑了笑:“解学士,你现在最该担心的,其实并不是敌人有多凶恶多强大,而是这次回到南京,会受到怎样的嘉奖。”

“国师很欣赏你。”

随后,宋礼对着门外吩咐了几句。

没走远的太医,很快就被仆人追了回来。

宋礼用手指尖轻轻地拍了拍解缙的肩膀,温言道:“解学士,你先养伤,有什么需要尽管提,都尽量满足你,另外,关于遇刺幕后主使一事,我会禀明陛下,不用担心。”

解缙松了口气,还想说什么。

宋礼摆摆手,让几名仆人照顾好解缙后,离开了院子。

解缙望着短暂打开的房门后那空荡荡的庭院,呆愣半晌后才长吁短叹起来。

宋礼走出去以后,赵海川早已等候在门前。

“按照郝厨子提供的线索,先羁押施幼敏,然后搜索他有可能藏匿这些年贪墨的天量盐税的地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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