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第六乐章 爱告诉我(3):诗人已死

锈红色的雾气又低又稠,视野受阻,灵觉隔这么远也探查不到尸体。

范宁只能选择小心走过去。

从拱桥顶端前往干涸河床的这段时间内,他感受到了这座“花园”各处的细微变化。

比如炎热,南国的降水异常充沛,空气中很多时候给人的感觉是湿热。

但现在范宁觉得自己的皮肤异常干燥,甚至隐隐约约有种快开裂的难受感觉。

“咔嚓.咔嚓”

他无需绕远路,直接在坑坑洼洼的河床内行走,脚步每次踩踏之处,都有一撮撮锈红色的硬化泥土化为齑粉。

这段时间不短不长,但某种微妙的窒息感,让他的情绪一直悬停在了一处迟钝的位置。他很自然地想到了很多种可能性,比如,这尸体有可能是刚刚走失的露娜或夜莺小姐,有可能是伈佊或吕克特大师,当然,也有可能是某个素不相识的人……

走到小船跟前之后,范宁心中的石头悬得稍低了一点,但仍旧久久地皱着眉头出神。

这具位于破烂船舱内的尸体,基本是只有个骨头架子了,之所以用“基本”,是因为它还裹了一层干枯得像烂叶片一样的皮肤,其毛发、肌肉和筋络都已消失,整体呈现出如同黑酱油染了红墨水般的诡异暗沉色泽。

姿势也不是很自然,躯体卷得像只虾子,背部夸张地蜷缩,膝盖僵直的双腿绕了个大弧线后,脚部几乎快贴到了头部。

范宁在行旅过程中多次目睹生命的流逝,在南国的高温和虫蝇肆虐下,新鲜尸体基本在半天之内就会开始腐烂生蛆,在经历十天半个月难以形容的肿胀变形后,很快就会逐渐变成一堆腐旧的骨殖。

这种尸体风化后保留干枯皮肤的情况,一般是在极端干热而非湿热的环境下形成的,当然,也可能是这座花园“圣地”不存在蚊蝇毒虫、腐生细菌等污秽之物。

还有一点,这尸体的头骨已经彻底不见,偏偏那张干枯的头皮,还像摊饼似地贴在舱面,这让范宁难以辨明其面容特征。

“确认不了是谁,但从体型来看应该不太会是露娜或安,从时间上这也像是经过挺长过程才形成的模样……”范宁目睹着眼前的情况皱眉出神。

查看尸体的用时很短,因为信息太少,实在看无可看。

弹了弹手中雪茄的烟灰,范宁把船只和尸体抛至身后,继续沿着河床往前,准备从看起来稍缓的一处坡面上去。

期间他停下过一次,试着向“芳卉诗人”作了一段祈求。

用了公众教义中的常见祷文,也用过伈佊叙述的更高位格的秘密教义。

按照伈佊估计的“理论上说”,范宁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信众,但他在艺术作品中展现了极深的理解,又“吸收”了那支狐百合花束,拜请“芳卉诗人”神力的灵性亲和度,至少不会弱于那些主教们,所以在教会一众高层都无法进入此地后,才会对范宁取得关注和回应一事抱这么大的希望。

不过至少刚刚那次尝试祈求无果。

伈佊建议过范宁换不同点位多试几次,其中希望最大的是“产蜜通道”附近。

那个位置范宁已经记下,但在花园环境突然变得破败诡异、地形也颠三倒四起来后,标志物已经无法辨识。

他现在唯一作的参照,是拱桥与水道的方向走向,至于还剩几成准确度就难说了。

脚底下发脆的锈红色土壤被接连踩碎,在河床没有水流后,这两侧上坡路走起来与其说是登岸不如说是爬山。

走着走着范宁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抓住了自己脚腕。

低头一看,河床中伸出着一只干枯带皮的手。

在没有直接遭遇神秘因素,灵性没有强烈预警的情况下,这种足以吓坏无知者的场景并不会对范宁造成太大的刺激,短暂惊疑之后,他右手隔空划拨又作握举状。

细密的裂痕在河床上蔓延,一块块大小不一的泥土山石被挖起。

“这地方竟然不只一具尸体,而且此人的姿势更加怪异了……”

这一躯体卷得也像只虾子,但和之前那具“顺逆相反”,背部是朝后方挺起的,双腿的膝盖完全被反转了过来,脚从背后绕了个圈,挨到了只剩一层皮的头部位置。

除了笔挺往前方伸出的手伸出了河床,刚刚尸体的其余部分都是埋在底下。

“更加怪异,又有些共同点,皮肤干枯,蜷曲成环,头脚相贴,尸体的体型好像也差不多……”

除此外范宁也得不到什么鲜明的信息。

“只是若要更加多想一层的话,为什么会有人死在这里?”

“花园的花蜜‘停产’后,教会方面就做了清场处理,进去多少人,出来多少人,肯定要核对清楚才封存场地……而从之前参观的几座花园情况来看,‘困惑之地’并不是出了异变后就立即形成的,即使在里面工作的‘花触之人’、文职助手或参观宾客拖拖拉拉,耽误个三五天时间,应该也不至于出现困死在里面没被发现的情况,死一个就算了,还有第二个,或可能第三个?……”

无论如何,发现尸体是个不详的兆头,甚至范宁都有怀疑,最近一连串恍惚又光怪陆离的经历,是不是什么视觉化的知识污染。

走到河岸上去后,他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尽量依照着记下的“产蜜通道”方位寻去。

“吱呀——”“砰!!!”

几排风化的雕像旁边是一间平房,范宁用脚尖轻轻往里送了一下,那扇门往里旋转了不到三十度便轰然倒塌。

四张椅子,一个桌子,一面多层储物柜,载有零散几个花瓶,地面丢着一堆早已高度风化的编织花篮或果篮,天花板上大大小小的孔洞不计其数,熏黑如煤炭般的树枝从窗口刺入,又张牙舞爪地沿着洞口探了出去。

除此外还有一个悬着的秋千,只是这种环境和腐旧程度,一眼往上去倒是像个什么特殊刑具。

走到里间的范宁瞳孔微微收缩。

一张已溃烂空心的床,旁边是办公椅和办公桌,一具皮肤焦枯暗红的尸体坐在前面,栽在桌上,头脚相抵,大致呈圆形闭拢——想完成这个动作可采取脚踩椅面、双手报腿的坐姿,但是得把膝盖掉个边翻转到下面。

“咔咔咔……”

似有察觉到什么的范宁,伸手控制椅子凭空往后发生几厘米拖拽。

桌面上一张被尸体压住的东西露了出来。

暗红色,长带状,很干,很薄,已经龟裂为很多小块,质地就像干枯的红枣皮。

范宁凑上去观察几秒后,脸色勃然大变。

用某种赤红染料写成的字迹仍然可见,篇幅很长,但大部分已被划毁,分辨不清内容。

此外,字迹旁还有更淡的记有谱线和谱号的音符组合:re/fa/la。

d小三和弦,圣阿波罗曾经遵循启示留下的“神之主题”!

这片干枯得像枣皮一样的东西,是秘史中“马西亚斯的皮”,或“池”相礼器凝胶胎膜!

他手上居然有凝胶胎膜?

那这具尸体是?……

“不可能!!”

一路心神沉稳的范宁,头皮发麻之下感觉自己欲要夺门而出!

当然,实际上他原地未动,过了几秒后他开始阅读涂抹字迹中为数不多的、分散的、大概可以辨认出的单词——

「不要相信我说的话……」

「所作所为也是……」

「之后都是……」

「那些话不能代表我……」

「我实在不知道我在哪里……」

这些没头没尾又自相矛盾的字迹,让范宁夹雪茄的手指一度用力发紧。

自己的话都不能相信?那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难道这个人真的是?……

“不,不一定,凝胶胎膜可能不止一块,就算是对秘史作‘生搬硬套’的字面解读,‘森林之神马西亚斯’也至少是个正常成年人体型,被圣阿波罗‘剥下的皮’绝对不止我之前手中的一撮凝胶胎膜那么点……”

“再者,音符的刻画也是个神秘学隐喻,是隐喻‘日神式艺术’在这段秘史中曾战胜过‘酒神式艺术’,不是说有一处位置记了‘神之主题’,其他部分就没有了,如果‘马西亚斯的皮’被分割成了很多块,每一块都带着d小三和弦也是符合神秘学逻辑的……”

想要确定死者身份,必须搜寻到更具实质性的信息。

里间之后还有个空荡荡的里间,范宁再度破门,再度闯入外界锈红色的浓雾之中。

在一个类似于后院遮雨过道的地方,范宁又发现了墙角蜷坐着一具尸体。

第四具,还是差不多的体型。

原地调整呼吸后,他再次凝步走去,扬了扬手。

暗红身躯旁散落的一长条“枯枣皮”漂到了他手上。

d小三和弦记号,一旁也有打断文字,也有部分划毁,但内容不一样——

「关于一部未来人生中交响曲的创作灵感:」

「以致敬“神之主题”的d小调为始,在弦乐空五度的震音中,呈式出第一乐章严峻有力的动机片段,而后逐渐发展加强,由乐队爆发出悲壮卓绝又排山倒海式的音响……第二乐章是作赋格展开的谐谑曲,弦乐用明朗振奋的断奏音流持续向前……第三乐章的柔板抒情如歌,娓娓道来的不规则变奏充满静观的沉思和引人入胜的哲理思辨……在终章,器乐以长篇幅回顾前三个乐章的抗争与痛苦,最后人声与合唱团加入,逐步攀升至终极欢乐的高处所在……」

「歌词文本初拟:欢乐女神圣洁美丽,灿烂辉光普照大地……」

范宁持这一份“凝胶胎膜”的手臂在晃动,他没有松手让其自然飘落,而是颤抖着躬下身子将其放到了地上!

上面所记录的音乐构思,与贝多芬的《d小调第九交响曲》如出一辙!

这里的d小调仍然只是致敬“神之主题”,说明它仍然不是“神之主题”的原初形态。

“维埃恩生前竟然构思过贝九?呵呵……这‘旧日’的无形之力竟然让一个旧工业世界的原住民构思出了贝九?而且,还是F先生最初帮他激活的‘旧日’力量,F先生同样是穿越者的可能性在极具上升!……”

“差不多的体型?明明是完全一样的体型!”范宁突然笑得有些神经质。

是的,这具尸体的身份是维埃恩,那个以“凝胶胎膜”为信物造访南大陆的维埃恩!

房间里面趴在桌上的那具尸体也是。

从河床中伸出只手的也是。

溃烂小船里的也是。

安然回国后,在乌夫兰塞尔梅克伦小镇去世的也是!?!?……

范宁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他现在的思维已经快被混乱的知识或认知给冲散了,不知道该从何处思考推理而起。

这件事情完全偏离了预期。

不,岂止是偏离,简直朝着与事实完全相反的方向脱缰而去了!

早在和吕克特大师那场露天咖啡馆谈话中,范宁得知大师“在876年后几年仍偶尔见过维埃恩”,他觉得这多半是由于“盛夏是幻象四起的时节”,或是出于某些高深的秘史分裂与叠加作用,谁知道真正的事实这么简单粗暴?那就是实实在在的维埃恩本人!?……

不安的预兆感越发强烈的范宁,跳下了房屋的走道台阶,大步钻入锈红的花园雾气中。

坑洼的泥面上、干涸的泉水中、扭曲的假山上、枯死的树木下……

「不要相信我说的任何话……」

「关于一部未来人生中钢琴奏鸣曲的创作灵感……」

「关于一部未来人生中弥撒曲的创作灵感……」

「它们本身并没有问题,但是它们和我脑海中另一部分灵感在彼此溶解,也许我的大脑和灵性中已经出现了孔洞,也许这就是导致我头痛无法忍受的原因……」

「有个治标的办法,如果后人遭遇这种困境可以应急:尽量多寻求“中古时期风格”的作品灵感……」

「至于那地方?危险、混乱、不堪滞留,但有用,不至于因为直接的症状而生不如死……」

「而且那里说不定能助我解开“神之主题”的终极秘密。」

「这是一种d小调情结不是么?我相信后来的学生也会执着于用它写作交响曲的。」

“后来……的学生?安东老师的《第九交响曲》也是d小调,而我现在写的《夏日正午之梦》……”范宁感觉自己的呼吸正在变得愈加急促。

「可是那不能代表我!谁能出去?……出去的人也不能代表我!!!」

刚刚一路范宁至少已经发现了超过四十具尸体。

其中持凝胶胎膜的有十五具,在其中被涂改幸存的内容,一类是反复念叨“不要相信自己”,一类是记录“旧日”带给他的“音乐灵感”,一类似乎在记录自己“治疗头痛”的经验,还有一些不好归类、没有意义的情绪发泄……

终于,范宁到了一处锈迹斑斑的暗红色山壁前。

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也许是这座花园的产蜜通道,如果方向识别不错的话。

他试着向“芳卉诗人”祈求,反复试了七八遍,没用。

脑海中再度浮现起老人在花园外等待的场景。

终于,范宁深吸口气,招手。

“咔嚓咔嚓——”“呼啦——”

身后几颗干枯扭曲的黑树,全部被他凭空拧了下来,噼里啪啦揉成了一大团木柴。

火焰在一瞬间爆燃而起,整个巨大柴团,被范宁控制着朝黑洞扔了进去。

在照亮的那一瞬间,范宁的呼吸屏住。

如滑梯般朝里、朝下、蜿蜒绵长的通道里,堆满了密密麻麻的暗红色干枯尸体!

尸体全部被扭曲地盘绕了起来,到处都是伸出的手臂,一眼望去,至少有超过上千具!

如果说这还不算什么,而在不远的通道上壁区域,那些伸出的手臂上方,一行类似干涸血迹形成的字体,更是让范宁心跳几乎僵直停止了——

「诗人早已陨落,不要待在南国!!!」

(本章完)

第425章 第六乐章 爱告诉我(4):大吉之时

“噼里啪啦.”

产蜜通道洞口外,范宁原地僵直站立,耳旁仍是木头燃烧的轻微炸裂声。

那行污秽又狰狞的字体之下,成百上千具暗红色尸体的堆砌,使通道看起来就像某种未知生物的腔道口器,而扭曲伸展的手臂就像内部密密麻麻的纤毛。

燃烧的枯枝柴团在视野中翻转着,越来越小,最终在通道的视野尽头消失。

“诗人陨落了?”

“‘芳卉诗人’早就陨落了?”

“如果上壁的提醒字迹,是当年通道内的‘这些维埃恩’留下的,那年代离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四十年,而他的口吻就已经是‘早就’,事情到底已经发生多久了?”

冷汗浸透了范宁的后背。

回想起自己临行前,吕克特大师那殷切期待的模样,他突然觉得这一切又可悲、又可笑、又可怕。

“芳卉诗人”至少在四十年前就已经陨落的话.

那教会和信徒这些年祈求的是什么东西?

这些年桂冠诗人们的“唤醒之咏”到底唤醒的是什么东西?

自己基于南国人文风情所写的这《夏日正午之梦》又到底写的是什么东西!?

自己从圣莱尼亚大学毕业后,正是因为了解到维埃恩的事迹,才产生了“复活”第一乐章葬礼进行曲的创作冲动,可这成百上千具尸体到底又该作何理解?回到北大陆的那个老管风琴师到底是什么情况!?!?

范宁全身都在微微颤抖。

一切代价和危险的来源都是知识,超出认知范围的知识能直接毁损思维的根基,就如同尖刀刺入颅骨和大脑。

显然,范宁现在的神智就处在被某些视觉化和文字化的知识冲击至摇摇欲坠的边缘。

“我在写一部交响曲时,在第一乐章的创作中就会基本显现其特质,但核心主旨、立意本源、或区别于其他作品的本质,则需铺垫到终章才能得以揭示和升华,比如‘巨人’在末乐章所表达的‘虚假的胜利’,‘复活’在末乐章所表达的‘生者必灭,灭者必复活’……”

“可现在的‘夏日正午之梦’,我按照‘超人’哲学和攀升路径结构写到第六乐章,最高级形态的‘见证之主告诉我’乐章,一切铺垫已经就位,现在‘花礼祭’前夕,告诉我的是那位见证之主早在四十年前就陨落了!?……”

“那这首《第三交响曲》,这把晋升邃晓者的密钥……”

“呼……”

心跳稍稍平复后,范宁伸出左臂,捋起袖子,盯着那道花束模样的桃红色徽记。

先不管这么多年来的“唤醒之咏”到底是在唤醒什么东西,单单考虑不凋花蜜这一物质,应该仍能确定它是“芳卉诗人”的代表性“神圣物质”不错。

诗人陨落之后,神力逐渐衰亡,花园逐步停产,花蜜产量走低,物产不再繁盛,南国民众的审美也发生微妙转变,从注重精神与灵性层面的愉悦,变得倾向于肉体与感官的刺激……

这一系列变化的递进关系是通顺的。

“以前‘芳卉诗人’上列居屋席位时,桂冠诗人们将其定期唤醒,一年一夏,一夏一年,花蜜和物产随即达到丰饶的最高点,这可能是在用以维持着南国的某种状态?……”

“而诗人陨落后,两种可能……”

“一,某位存在暗中取代了这些机制的最终指向,因此后续桂冠诗人和名歌手们的致敬成果全部被其给窃取了,但这种可能性不大……原因在于,评判标准是没有发生变化的!”

“达成唤醒的作品,所契合的依旧是‘酒神式艺术’的精神,名歌手的评选过程依旧是以不凋花蜜为媒介,每位见证之主掌握的奥秘不一,祈求的程式也不一,如果说执掌类似相位的见证之主存在同源纠缠性,那也只能是知识的逐步‘污染’或‘篡改’,就像目前南国的审美风气有些悄然变化一样……但是教会和特巡厅也不是吃闲饭的人,其合作成效真实不假,那两项最重要艺术活动的程式,四十多年过去了总体还是稳定的……”

“那么第二种可能性是,诗人陨落后,曾经的神力存量和响应机制还在,这时再达成‘唤醒之咏’,表面上依旧会实现正常的高涨,但祂的神力已是无源之水,这样一年年消耗下去,还是会造成现在的‘亏空’局面,所以不凋花蜜和物产丰饶度逐渐走低,而且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困惑之地’?……”

“也许,这是在祂残存意识的授意下,转移保全的最后一丝火种?”范宁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自己手臂的徽记上。

那天名歌手大赛结束时的异变,主要有两方面,一是极速的下坠感,二是余量的抽空感。

然后,范宁那束普通的观众花束,就在夜里成为了南国最后的不凋花蜜析出核心,逐渐变成了狐百合花束,最后顺着他探索的灵性缺口被吸收了。

这让范宁获得了在南国“出入无禁”的状态,而且,随手就能启动赤红教堂里那台沉重的“欢宴兽”。

“可是,这个最大的产出不凋花蜜的通道……”范宁后退了几大步,再度探望起锈蚀岩壁上的漆黑洞口。

他其实有所意识到,自己刚刚止住污染侵蚀的神智,又开始试图发散思考了。

但是第六乐章未完成,见证之主就已经陨落,自己唯一完成自创密钥的希望,就是将这一切弄清,以自己的理解弄清。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具维埃恩的尸体,还全塞在这个通道内?”

“如果这个地方困住了人,那么最后死在花园各处都是有可能的,又没人负责将尸体统一抛进去……”

“也可能是找寻出口无果,绝望之下只能试试这里是不是出口……”

“这个地方……这个地方……”

“之前觉得它像个滑梯,还像什么?……”

范宁的整张头皮都绷了起来,右手扶额,不住震颤。

表面有口、圆形通道、长长延伸、往里往下、黑暗无光……

“井!?”

这样的特征不是井是什么!?

并不一定非要完全竖直的结构才能叫井。

范宁的右手五指在用力,头发都差点被扯了下来。

……

启明教堂,礼台之上,琼一边回忆一边缓步围着自己走圈。

“圣伤教团崇拜‘瞳母’,一位起源不明的佚源神,也有部分教众认为祂是质源神,但缺乏有力的秘史证据,祂是伤口与洞察力的化身,伤口在世界意志层是门扉的代名词,因此祂被认为具备相当的‘看守门关’的权限,而伤口造就改变,这又与疼痛和血液等事物有一定联系,从这些方面来推测,祂应该执掌‘钥’与‘池’两种相位……”

……

狐百合原野,埃斯塔·托恩故居。

自己入住当夜,在大师生平陈列室,在米黄色灯光下持起的那张陈旧纸张。

「不要去那个地方,从你我正常的认知来说,疼痛和死亡是恐惧的上限,但那个地方不属于正常认知的范围。」(876年3月3日)

……

“看守门关”的权限?

看守什么地方?什么样的门关?靠什么来看守?……

维埃恩和托恩书信中所提到的“那个地方”?……

所以那个地方在哪?

范宁脑海中又浮现起之前游览另外几座花园时,对于一些特征鲜明的标志物、以及它们“产蜜通道”的参观印象。

还有进入奇异花园之前,曾经绕到建筑群后方尽头,看见草壁之下依旧是漫无涯际的狐百合花海的场景。

花海的方位、标志物的相对位置、通道的朝向……

“这些井通往的位置,一直延伸出去的话,怎么好像是草壁之下的无边花海?”

过往的景象、人物、言语、疑惑,仍在一帧一帧从范宁脑海中跳出。

有些从完全零碎的状态串联成线,但有些仍旧看不清关键连接处。

……

狐百合原野,达成唤醒那日,风过群山,花飞漫天。

山坡顶端的帐篷内,夜莺小姐在徐徐叙说:“见证人们判定圣阿波罗获胜,作为失败者的马西亚斯被剥皮……圣阿波罗事后却为此追悔不迭,终生回避探讨‘神之主题’,并将埋藏钥匙的地点信息‘揭示于外、尘封于内’,其宣称‘后人若寻得的,必先知晓’……”

“所以,被剥皮的马西亚斯后来死了吗?”露娜这时忍不住提问。

夜莺小姐摇了摇头:“甘冽之树’将叶片和花朵覆于身体,浸于‘鲜血之池’,叶片和花朵生长为伤口的绷带,于是马西亚斯陷入睡梦,晋升为见证之主……”

伤口?绷带?陷入睡梦?……

……

圣亚割妮医院。

撤退之前,蛇群沸腾而出,七名猎人与两名首领身亡。

自己用“自由探戈”将蛇群解决。

「这地方现在看起来有点像“裂解场”。」琼提示道。

“……遍布鲜艳又锋利的事物,可能是植物状,又可能是铁丝藤蔓,它们在不停地旋转、交错、研磨,然后,那里的地表之下,还有许多井一样的东西。”

铁丝藤蔓?可能是植物状?地表之下有许多井?……

……

名歌手赛场,当此良夜。

坐于席位角落的自己,再次和琼讨论起关于教会教义相关的情报。

「关于不凋花蜜来源的说法:一,需要爱意;二,“不凋花蜜”只能由“不凋花蜜”产生。」

……

不久前,伈佊陪同参观游览时。

“以往每日,我们的‘花触之人’带着已有的不凋花蜜作为引物,进入通道内完成特定的致敬环节,就能实现它们的增生采撷”

……

狐百合花海是覆盖诗人伤口的绷带。

裂解场遍布有植物状的锋利藤蔓,地表之下有许多井。

“瞳母”是伤口的象征,并拥有“看守门关”的权柄。

维埃恩最终去了一个危险的地方。

“关于蛇”的组织在教唆他人去往失常区。

九座花园的“产蜜通道”向井一样延伸到花海尽头无休。

不凋花蜜通过增生取得产量?

进入危险区域的维埃恩被复制了上千次!?!?

“到底发生了什么?”

“见证之主陨落,那谁来告诉我?”

范宁伸出的手在空中猛地抓握,枯萎的凝胶胎膜漫天飘舞,从井内被他凭空抓取了上来。

“轰!————”来不及再次阅读,他觉得思绪中的知识已经将自己的颅骨撑裂了。

左手的雪茄燃烧到了末端。

“扑通,扑通……”

心脏剧烈跳动间,他觉得一股向后拉扯的力道,直接将自己仰天拽倒。

随即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淡淡的玫瑰熏香味,突然从某刻开始萦绕鼻尖。

背后是一片柔软的席子或垫子触感。

“嗡…嗡…嗡…”

“嘟嘟嘟嘟嘟嘟嘟……”

“咚!”

还有一些极细极轻的声音,隔着好几重阻碍在耳边回荡,仔细分辨,似乎有弦乐器的空弦声、长笛与双簧管的快速音阶、竖琴的来回刮奏、以及定音鼓落槌的声音。

杂乱无章的各自为是。

终于,范宁视野睁开一道缝隙。

他看到了彩色橡木质地的天花板,以及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煤气灯箱。

“老师,休息好了吗?”清澈的少女声音响起。

范宁一骨碌坐了起来。

一间装潢豪华的单间,但面积宽敞,上方的挂钟显示时间是晚上六点。前方区域是沙发、茶几、置地花瓶和立式钢琴。

怎么好像是类自己经常呆的地方,演职人员休息室?

旁边,抱着黑色乐谱本的夜莺小姐在对自己愉快地笑,身上是一袭淡蓝色礼裙,长发松松挽起,束腰带下方是细腻的白色裤袜,以及闪着钻石光华的淡色高跟鞋。

之前发生了什么?

范宁不停地揉着眼睛,脸上有些疑惑又有些发懵。

“老师,你看要不要先冲个澡、吃个简餐再去走台?餐食送到了休息室隔壁,我已经叫露娜先过去休息了。”夜莺小姐问道。

范宁沉默了好长好长时间,然后出声问道:

“今天是哪天?”

“9月5日啊。”少女拢了拢头发,“我之前忙起来也是这样,记得住具体的天数和事情,但具体的日期和星期几却总是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范宁再度表情怔住。

9月5日?大吉之时?

离“花礼祭”正式开始只有两个小时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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