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3章 姜是老的辣

“我要病了。”魏霸说道。

李丰诧异的看着魏霸。魏霸脸色有些灰暗,眼圈也有些黑,看起来气色的确不太好。他连忙安慰道:“子玉最近太忙了,大概是累了,多休息就好了,想来是不碍事的。”

魏霸眨了眨眼睛,重新说了一遍,一字一句:“我要病……了。”

李丰尴尬不已,转过头,看着法邈。

他们俩人是从关中赶来参加魏延的葬礼的,其间少不了和魏霸私下接触。魏霸在彭城之战中实力损失严重,魏家积攒多年的武卒、重甲士,以及刚刚组建的骑兵几乎损失殆尽,短时间内不可能恢复,要想加快恢复的速度,免不了要向李严求援,所以李丰这次过来是以施恩者的姿态来的。他表面上很客气,神态中的得意却表露无遗。到了义阳,第一个讨论的问题就是马铠的价格问题。

魏霸当时没说话,但是看得出来,他很不高兴。后来有一段时间,他一直没见李丰。李丰也无所谓,他知道这时候魏霸使点小性子是有可能的,但是让他真正和李家父子翻脸,他还不敢。

李丰有恃无恐。

现在听到魏霸说自己要病了,李丰下意识的以为魏霸又在耍心眼,等魏霸重复了一遍,他才意识到魏霸可能另有含义,只是他听不出来而已。

他只好向法邈求援。

法邈咳嗽了一声,和魏霸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要对付将军?”

魏霸点了点头。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虎落平阳。丞相否定了我的建议,要调马忠主持东线战事,又要把诸葛恪塞到陆逊帐下。为了避免更大的冲突,我只好病了。为家父治丧完毕之后,我回封地去养病,家兄会在义阳守墓。少将军,你们也有小心,战事凶险,不比成都安全,千万不要让关中有失。”

李丰这次终于听明白了。诸葛亮要逼着魏霸兄弟守孝丁忧。把他们暂时赶出军队。以魏家兄弟的实力。完全剥夺他们的军权显然不太可能,可是利用这个机会,以道德的名义迫使他们暂时无法动弹,那却是完全可能的。魏霸暂时退隐。那李严就失去了策应。他将独自面对诸葛亮的反击。

魏霸为什么会被迫退隐?因为他打了败仗。实力受损。以魏霸的能力都有可能失手,谁能保证李严就不会打败仗?正如魏霸所说,天下没有不败的将军。除非你不领兵作战。只要在前线,就有可能失败。只要失败,实力必然受损。

魏霸的实力之雄厚,非李严父子敢望其项背。他受挫之后都要暂时忍一忍,何况李严。

李丰的脸色变得很难看,现在他知道,魏霸受挫,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这次损失太大,我要重建武卒和重甲士,骑兵也要重新组建,花钱的地方太多,马铠的事一时半会的顾不上了。少将军,真不好意思,这笔生意做不成了,你的损失,我会补偿给你,还请在大将军面前美言几句,希望他不要怪罪于我。”

李丰又急又怒,他只是要压价而已,魏霸更狠,干脆不卖了。这可怎么行,他还指望着马铠来增强关中的实力呢。现在诸葛亮要对付他们父子,如果实力不足,岂不是雪上加霜?

“这个……子玉啊,你要用钱,可以说嘛,怎么能说反悔就反悔呢。”李丰陪着笑说道:“再说了,不要生意了,岂不是手头更紧?价钱的事,我们好商量嘛。我们父子和你合作多时,在这种时候,还能不帮衬你?”

魏霸拱手施谢:“感激不尽,只是缺口太大,我实在不好意思向大将军伸手。我知道大将军也不容易。”他顿了顿,又道:“这次损失了两万多人,仅将士抚恤就是一笔巨款。我所辖区域的税赋怕是不够用,少不得还要丞相府再襄助一下。如果不够,再请大将军慷慨解囊。”

李丰惊得瞠目结舌,魏霸这招够狠的啊,他不仅截流了所辖州郡所有的财税,还要向丞相府伸手要钱,这得要多少钱?要知道就目前而言,蜀汉朝廷最大的税赋来源就是魏霸治下的荆州、交州,益州的税赋仅够朝廷正常的开支,根本支援不了其他地方——当然就算有,诸葛亮也不可能拿出来给李严——关中目前就靠魏霸输血才能稳定,如果魏霸断了供应,那关中怎么办?

李丰的额头沁出了冷汗,他后悔不迭。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为了马铠的价格和魏霸讨价还价,现在被魏霸反咬一口,这个损失可大了。

魏霸也不看李丰,转头对法邈说道:“伯远,关中治的祭酒们来了没有?”

“来了几个。”

“找时间请他们来一下,我想招集天师道的祭酒,为家父招魂。”

“这个是应该的,我去联络就是。”

魏霸点点头,起身送客,把还没回过神来的李丰送出了大门。出了门,风一吹,李丰这才惊醒过来,连忙拉着法邈说道:“伯远,这可如何是好?”

法邈拍拍李丰的手:“少将军,你忘啦?车骑将军的事是军务,军务要由大将军做主,大将军不点头,丞相府是做不了主的。魏车骑如今有难,大将军伸手帮忙,正是施恩的好时候啊。”

李丰恍然大悟,抹了抹额头的冷汗,如释重负。

过了两天,习夫人派人通知李丰,请求取消马铠的定单,并奉上了违约金。李丰哪里敢收,好言相劝,不仅没敢压价,反而主动要求,在没看到一片马铠的情况下,先全额支付所有的货款,助魏家先渡过难关再说。

与此同时,他写信给李严,通报了诸葛亮要对付魏霸的情况。李严接到消息,又怒又气,气的是魏霸到这时候了,还不忘要挟他,怒的是诸葛亮居然这么大胆,在打击魏霸的同时还要打击他。他想来想去,觉得这时候和魏霸翻脸没什么好处,李丰的决定虽然有些草率,却也不失为一个妥当的办法。他随即派人给魏霸送去了马铠的货款,同时给魏霸写了一封亲笔信,信誓旦旦的说会与魏霸共进退,一定不会让诸葛亮得逞。

然后,他以大将军的身份,给成都发了一封公函。

……

“啪”的一声,厚厚的账本被扔在了案上,诸葛亮气红了脸,怒视着廖立:“公渊,你这副丞相就这么做的?魏霸说不交赋税就不交了?”

廖立翻了翻眼睛,抬手从腰间摘下印绶,搁在诸葛亮面前,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你!”诸葛亮勃然大怒,看着廖立远去的背影,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汉代官员辞职是最容易的,连辞职报告都不用打,印绶一交,拔腿就跑,工作自然由副职接手。廖立把印绶交给他,更是连交接工作都免了。

直到这个时候,诸葛亮才发现廖立的态度有问题。

廖立一直是一个功利心很重的人,他想做官,他想做高官,当初被贬,就是因为他不满自己的官职太低。现在他居然把副丞相这样的官职说扔就扔了,这是什么意思?

诸葛亮当然不相信廖立会视富贵如粪土,活到廖立这把岁数了,他能改得过来才怪。廖立这么做,只有一个解释,他以多年的经验察觉到朝堂上又要起波澜,为了避免被误伤,他干脆先辞职。

或者直接点说,廖立根本不想支持他,更不想被魏霸误会,所以趁早撇清自己。

诸葛亮转了两个圈,看到空荡荡的案几,这才意识到廖立辞职带来的严重后果。别看廖立跟他不是一条心,也没有承担丞相府所有的公务,可是廖立的能力是有目共睹的,经过廖立这一道关,至少有七成的事情都已经解决了,他只要再复查一下就行。就算如此,他还累得不行,廖立一撂挑子,那些公务全压掉他身上来,结果会如何?

这是要我早点死么?

诸葛亮看着杨仪、蒋琬,一时无语。

杨仪眼巴巴的看着诸葛亮,舔了舔嘴唇。

……

向朗放下了书,摸着光溜溜的额头,沉吟了片刻:“看来这一仗虽然吃了点亏,倒也不见得就是坏事。这小子又进步了,这一招以退为进,又要让丞相为难了。”

马谡掩着嘴笑了起来,连连点头:“我听顾家那小子说过一句话,说丞相在守,魏霸在攻,主动权在魏霸,丞相终究是赢不了的。本来呢,我还有点不太相信,可是现在看来,还真被他说中了。魏霸就算是吃了亏,依然牢牢的掌握着主动权。就像彭城那一战一样,他是宁可死人,不肯失势啊。”

向朗眉头一挑:“顾谭?”

马谡点点头。

向朗沉吟片刻,打量着马谡,花白的眉毛挑起又放平:“幼常,你只当个闲话听听,就没感觉到一点危机?”

马谡愣了一下,随即醒悟过来,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不至于?”

“不至于?”向朗冷笑一声:“顾陆是姻亲之家,陆逊既然决定支持魏霸,顾家能落后?我看你是在成都呆久了,心养宽了。是不是打算和我一样养老?”

马谡笑容一僵,无言以对。

.

.(未完待续。。)

第934章 白头搔更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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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霸春风得意的时候,人人都知道投奔他不会错,现在魏霸遇到麻烦了,恐怕不少人会打退堂鼓。这时候,眼力就非常重要,魏霸会不会一蹶不振,直接关系到是否投资能不能收回来的问题。政治斗争中,站错队可是很严重的。

马谡和向朗没有这样的问题,他们知道魏霸的底气和手段,他们也和诸葛亮没有回旋的余地,就算魏霸一蹶不振了,他们也不可能再回去和诸葛亮套近乎。

但是这远远不够,他们和魏霸之间的关系需要不断的加固,不能让别人插进去。马谡把顾谭的话当个闲话听听,可是向朗却意识到顾家可能会采取行动。他虽然年纪大了,却比马谡更敏锐,所以才说马谡在成都闲得心宽了。

马谡也是个聪明人,立刻明白了这个问题。

他们当初可是拼了身家性命支持魏霸的,如果到了最后,反让顾家、陆家成了魏霸的心腹,后来者居上,那他们可就亏大了。

“向公,多亏你提醒,我知道怎么做了。”

“嗯,要做就抓紧时间做,机会不等人。”向朗重新拿起书,“我相信魏子玉那小子,他既然没死在张郃的手里,想来就是天数了。”他顿了顿,又道:“这也许是一个机会,幼常啊。我们和他之间的联络太少了,要加强一下才好。”

“如何加强?”

向朗皱了皱眉,刚要说话,向条快步走了进来。见马谡在座,他拱了拱手,也没多客套,直截了当的说道:“廖公渊自免了。”

“什么?”马谡大吃一惊。

向朗眼神一缩,有些遗憾的一笑:“廖立果然又快了一步。”

马谡看看向朗,明白了向朗的意思,脸上有些惭愧。向朗站起身来。拍了拍肚皮:“魏文长为国捐躯。只派子侄赴祭怕是不够,这样,幼常你留在成都,警惕一些。我老了。一把年纪。也该回家了,死之前还能看看家乡的风貌,也就不算客死他乡。”

“父亲。何出此不祥之言?”

“什么不祥之言,老子早过了耳顺之年,听什么都无所谓。”向朗摆摆手:“文豹,给我收拾行李,我要回家去。”

“喏。”向条躬身答应。

……

向朗上书乞骸骨,立刻震动了成都朝堂。

诸葛亮关中之战后,向朗就辞去了军务,回家读书。按理说,他没有爵位在身,是一个庶民,要回家的话,只要官府关具一份路传就可以了,根本无须上书天子。

然而他却这么做了。除了表示一份老臣向天子告别之外,更是告诉朝堂上的人,他向朗,荆襄系的元老,要回荆襄老家去了,要去给魏霸站班。

他代表的是整个荆襄系。除了杨仪等特殊的几个人以外,就算那些在诸葛亮和魏霸之间摇摆不定的人,听到这个消息也要思量思量,少不得来送个行,带上几句话,表示一下对魏延的致敬,表示一下对魏霸的慰问。

在这时候表明态度支持魏霸,可比之前说十倍的话都顶用。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成都,自然也传到了诸葛亮的耳中,传到了赵云耳中。

当天晚上,赵云难得的把赵统叫了来。

“公主最近可有什么举动?”赵云没有遮遮掩掩的,开门见山的说道。

赵统摇摇头:“最近事情太多,我不敢让她出去招惹是非,一直关在家里,连孙夫人那里都没让去。”

赵云点点头,对赵统的安排很满意,不过,他并没有太过夸赞,接着说道:“管好她的嘴,还是远远不够的。子玉彭城受挫,对江东的威慑不足,我担心孙权怕是又要沉滓复起。江东如果乱了,不仅对子玉不妥,对我大汉更是不妥。”

赵统连忙向前凑了凑:“父亲的意思是……”

“你请旨陪公主去一趟吴郡。”赵云抚着胡须,沉默了片刻,又道:“去请孙夫人出面,陛下信任她。至于丞相那里,我去说,我想他不会反对的,江东乱了,不是他希望的结果。”

“父亲所言甚是,我立刻去办。”赵统连连点头。

……

听说赵云登门,诸葛亮非常意外,他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蒋琬提醒第二次,他才连忙站了起来。还没等他下堂,赵云已经快步走了进来,躬身下拜。

诸葛亮连忙扶住赵云,朗声笑道:“老将军,今天怎么有空到这儿来?”

“家里吵得慌。”赵云咂了咂嘴:“还不是魏霸那个小竖子,当初他不肯娶公主,把公主推进了我的家门,现在他倒清静了,我的耳根子却不得安生。”

诸葛亮立刻明白了赵云的意思,一边把赵云往堂上让,一边说道:“公主可能也是离家久了,在成都又没什么朋友,回家散散心,也放就好了。”

赵云连连点头:“还是丞相高明,一语中的,我也是这么想的。”

诸葛亮笑了起来。赵云一开口,他就知道赵云的意思了,赵云没说的,他也能猜得到。不过,他知道赵云专门来找他,不会是为魏霸开脱,更多的是不希望看到东吴出事。就他而言,他也不希望东吴出事,能有赵云这样的老臣从中斡旋,他当然求之不得。

“文长战殁,国家折一栋梁,按理说,我也应该去见他最后一面。”诸葛亮叹了一口气:“可是你看我这身体,实在是经不起风波了。老将军,让伯仁从义阳走一趟。”

赵云点点头,转身打量着诸葛亮的脸,眉心微蹙:“丞相,你最近……疏于用功啊。”

诸葛亮苦笑着摇摇头:“我没有老将军那样的好心性,事情一多,就顾不上练习了。子玉在彭城受挫,朝野震荡,我也很难处理啊。按说,败军折将,不罚不足以服众,可是文长战殁,他情绪不稳,我又不忍心太过责罚他。老将军是他的师父,他一向敬重你,伯仁和他亲若兄弟,就让伯仁劝劝他。如今他身居高位,可不能像以前一样率性而为,否则,我到时候也无法对陛下交待。”

赵云沉吟片刻:“丞相,彭城战事,有结论了吗?”

“还没有。”诸葛亮反问道:“老将军可有什么好的建议?”

赵云笑了起来:“我久不问事,哪里能有什么好的建议。只是我忝为子玉的师父,多少也教过他几天用兵之道。就我对他的看法而言,他似乎不是那种疏忽大意的人。丞相,他从你处得益甚多,你怎么看他?”

诸葛亮的笑容淡了,他沉默着,良久才说道:“人非圣贤,岂能无过。张郃也非庸才,我在陇右、关中多次和他对阵过,这人用兵的确有高明之处。子玉受挫,也不是不可能。”

赵云颌首附和:“丞相言之有理。”然后就没有再说什么。坐了一会,他起身告辞,诸葛亮将他送到阶下,赵云转身婉拒,再一次打量着诸葛亮的脸色,说道:“丞相,如果有可能,还是多注意休息,多练练云手。这云手虽然简单,功效却着实不错,合大道至简至妙之义。我无所谓,可是丞相关系到国家安危,这身体还是要保重的。文长走了,三足折了一足,若是丞相再有所不讳,独木可就难支了。”

诸葛亮眯了眯眼睛,不是太明白,刚想再问,赵云微微一笑,转身大踏步的走了。

诸葛亮站在阶上,百思不得其解。他今天和赵云的对话看起来没几句,可是内容很丰富,两人都是聪明人,有些话根本不需要说得太清楚,只要点一下,对方就能明白了。可是赵云最后说的这几句话,他实在不明白。三足中的一个是魏延,那是不用说了,剩下的两个人中,有一个是他,剩下的那一个呢?

而且,这针对的又是谁?魏霸么?

诸葛亮隐隐能感觉到一点头绪,可是他怎么也猜不出赵云具体的意思,只得暂时放在一边,重新考虑彭城之战的后续处理。

在向朗高调返乡之时,赵云来见他,除了江东的安危之外,自然还是为魏霸说话。可是赵云和向朗不是一样的人,他不需要向魏霸表示什么。他的出发点更多的还是国家的安危。

魏霸打了败仗,却不能处置他?赵云特地指明张郃不是寻常之辈,实际上是在提醒他不要太过份,否则当年他和张郃对阵,特别是第一次北伐时,在陇右的战事难免会被人重新提起。这一点让诸葛亮心里很不舒服,甚至有些愤怒。

向朗明着支持魏霸,廖立宁可辞职,赵云这样的老臣也明着暗着的示意他不要太过份,什么时候魏霸居然积累了这么多的人气,自己又什么时候成了孤家寡人?

诸葛亮自问对朝廷忠心耿耿,可是想到眼前的境遇,他却有些怀疑起来。

难道真是我做错了,这才被众人所弃?

诸葛亮在台阶上坐了下来,无力的抱着头,稀疏的白发锁不住发簪,发簪慢慢的滑落在台阶上,“叮”的一声,清脆入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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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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