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5章 机会(下)

定海军是一支比金军更像金军的军队,其长处便如早年宋国大将吴璘对极盛时女真人的评价,曰骑兵,曰坚忍、曰重甲、曰弓矢。

不过这两年来,骑兵在定海军中的比例,其实是有所下降的。

控制东北内地和漠南山后的草原,马匹数量极多。但在草原放养的马匹要成为符合要求的战马,还需经过相当的训练过程。定海军可不像是蒙古人那样,手头天然就有数以万计的牧人,在这方面的进展并不快。

另一方面,定海军在财务上的紧张不是假的。从去年底开始,定海军在各个渠道拼了命搞钱,比如漠南方面就在大卖牛羊牲畜,依靠中都城百万人口的消费力大量吃进羊群。但这些钱并不能变成军备,因为它们很快变成了牛,分配给山东、河北不断安置的军户和荫户,就似在填一个无底洞。

漠南草原方面在牛羊上花的精力实在太多,战马就依旧靠着原本东北内地的产出。较之于扩充了三倍多的定海军兵员数量,战马全然没能跟上。

再者,此番定海军南下,所用的粮秣都靠大半年的积蓄。郭宁是要统一金国,不是来打草谷掳掠的,他必不能放纵骑兵们去嚼吃粮田,使得南京路的百姓平白地厌恶己方。这样一来,给后勤造成的压力大到难以估计。

所以两百名斥候骑兵之外,再要组织用于探察战场局势的人手,就得从其他部队抽调了。通常总帅会首先调动本部的骑兵,似郭宁这样随口一句,就要在场诸将抽出麾下四百骑兵,足见他对将校、对军队的掌控能力极其坚强。

就在各将校准备回去调动的时候,中军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倪一在军队里的时间长了,经验渐渐积累。他隔着老远,就听出铃铛熟悉的轻响:“主公,这是我派往南面远哨的一队人,首领是曹州人白留奴。马上用了八百里加急的銮铃,当有要事。”

“让他们来!”

倪一大步走到中军帐外,嘬唇作哨。

帐中诸将纷纷起身探看,转眼就见帐外警戒的甲士纷纷散开,辕门处迎风飒飒的红旗下,五六名骑兵纵马而入。

他们都穿着寻常百姓服色,有似农夫的,有似小贩的,待他们奔到近处,有眼尖的又看到为首骑兵的手上,高高持着一面红色小旗,旗上绘了个黑色的龙雀图形。

斥候骑兵讲究藏踪匿迹穿行战场,务求寻常严密,除非是在两军会战前主将特意要求,否则不会参与大规模战斗,更不会大张旗鼓奔行。但眼前这斥候,马上挂铃,手中又特意拿出了代表周国公亲卫身份的铁龙雀旗,那就是为了保证沿途没有半点阻碍,说明真有大事!

众将惊疑间,见斥候骑兵下得马来,俱在郭宁身前跪倒:“参见国公。”

“这毒日头里,往来奔驰数日,辛苦了。”

郭宁返身到桌案前,拿了装野果的盘子出来:“刚得了几个果子,倒还酸甜清口。来,你们分一分,尝个新鲜。”

名叫白留奴的斥候首领接过果盘,向郭宁躬声致谢,然后道:“启禀国公,我昨日夜间,带人哨探到了陈州,路上抓了两个舌头,是陈州防御使吕子羽和蔡州防御使完颜佛住派往开封告急的信使。”

按照郭宁的军事计划,他本人亲领部众攻向开封,负责稳固后路并扩张侧翼,威慑毫、宿、寿、泗各州金军的,乃是骆和尚和红袄军泰山各部。

但如果白留奴没搞错,那就是位于毫州以西,贯通唐、邓的陈州和蔡州也顶不住了。是骆和尚这支偏师用兵猛烈,还是时青、郝定、夏全等人为了在新主面前表功,作战格外积极?

郭宁心里想着,轻松问道:

“陈州、蔡州告急?慧锋大师和时青、郝定、夏全那几位,动作这么快?”

“国公,威胁陈州和蔡州的,不是我们的人。”白留奴从怀里取出劫到的书信,双手奉上:“是宋军。”

“宋军?怎么可能有宋军?”

帐中诸将无不疑惑。有人笑道:“莫非是领了宋人官号的盐贼?他们动辄两三百人行动,或许这会儿胆子更大了些。”

此番动兵之前,正逢开封朝廷大遣兵马南下劫掠。紧邻开封的宋国淮南方向,统领建康府屯驻大兵的都统许俊,先前和完颜斜烈的兵马杀作一团,而另几名开封朝廷的都尉,也都被红袄军南下的一脉,在宋国被称为忠义军的人马纠缠住了。

另外,在毫、宿、寿、泗这一角的完颜赛不所部,自有骆和尚对付,在唐、邓等州的完颜讹可所部,先前深入宋境威逼枣阳、襄阳等人,两家已经翻翻滚滚打出了真火。

也正是因为开封朝廷的主力大都陷入和宋人的纠缠,才给郭宁制造了突袭的机会。

而在包括郭宁在内的定海军文武们看来,一旦发现开封府受到威胁,开封朝廷南下各部自然火急回援,但宋人素来孱弱,却未必有跟随追击的胆量,更不用说深入金国境内了。

斥候骑兵所说的宋人,难道是凭空从天上掉下来的?

宋金两国在陆路边境上,走私的商贾和盐贩甚是猖獗,两家为了给对方添堵,还时常有授予盐贩私兵以某些低等军职的事情。所以将士才会怀疑,是白留奴等斥候搞错了。

但是看完了求援的书信,郭宁皱起了眉头。

他将书信交给韩暄,自己不紧不慢地在中军来回走了两圈。

“宋国的宝谟阁待制、京湖制置使赵方奉宋国皇帝的旨意,率精兵两万北上,已破唐、邓。其前部二将,分别是京西路兵马钤辖、枣阳军节度使孟宗政和兵马副统制扈再兴。这两人都是南朝名将,此刻已拿下了郾城,正往开封进逼!”

帐中诸将一阵喧哗。

而郭宁返回桌案前,扫开多余的笔墨,仔仔细细看了阵,不禁失笑:“好,好,不愧是和大金对峙百年的宋国,不愧是掌控宋国朝局,拿捏皇帝于掌中的权臣史弥远!这一支兵,来得如此迅猛……我倒是看轻了他们!”

(本章完)

第766章 争衡(上)

按照定海军先前的既定谋划,是以商业上的巨大利益渗透宋国,策动史弥远筹建的新军与开封朝廷的兵马纠缠恶斗,同时以这种大规模的渗透本身为威胁,由李云出面,推动史弥远来个改弦更张,站到中都朝廷这一边。

之所以做出这样的谋划,是因为郭宁和耶律楚材等人都看清了一点。那就是与大金争衡百年之后,宋国也已经走向了下坡路。

宋国朝廷之腐朽,恰如金国朝廷之腐朽。如史弥远这样的权臣,其实并无政治理念,更没有治国理政的真正方略,驱使他和他的团队不断攫取权柄的,就只是为了稳固自家的政治地位,进而获取经济利益以自肥。

而为了这个目的,史弥远今天能做此,明天就能做彼。事实上他们南北东西无一不可,只要填饱自己贪婪的胃口。与之相比,北方局势、与金国的长久外交倒也罢了;甚至朝中因为政策骤然变化而引发的纷乱,也算不了什么。

但现实的难题是实际存在的。

郭宁的幕僚们非常确定,自从大金泰和年间伐宋,逼出了执政大臣的首级,宋国朝堂便充斥着对战争的畏惧和厌弃,偶有力主用事于北的,要么是缺乏政治敏感的愣头青,要么是少量被执政者当作以防万一的人物,长期留置在地方而不及中枢。

所以,一旦史弥远来个改弦更张,纷乱就不可避免。

而纷乱中的宋国……好吧,别说纷乱中的宋国了,就连朝局稳定的宋国都未必能够插手开封呢!宋人如果有这样的本事,当年他们根本就不该丢了开封,广袤中原也根本就不该落在女真人的手里!

郭宁和幕僚们,都如此确信。

但如果斥候们劫到的军报没有错……那就是郭宁和幕僚们错了。他们的计划虽然周全,却低估了宋国。

宋国再怎么腐朽,能与大金对抗百年,是有底气的!

郭宁虎视眈眈地紧盯着地图,一边回忆军报中的寥寥数语,一边与地图左下角唐、邓等军州的地形高下和道路远近曲折相印证。

开封金军最初南下,在京西地方的战场是在枣阳、随州两地。这一带距离定海军控制的山东东路,足有一千七百余里,六十多站的驿路,当间又隔着江、河,更有开封朝廷控制的整个南京路横贯,所以定海军对那一片的战事发展并不很了解。

最后一次得到的消息,是宋军各部与开封金军呈犬牙交错之状,各自都宣称己方杀伤敌方数千乃至上万的兵力,斩获某几个将军的首级,夺取了若干城寨,然后各自都在不断往前线增兵。

可是,结合军报所述,仔细想想就很有趣了。

李云在临安行在自陈身份以推动史弥远的决断,这才多久?

而这个消息从临安行在传到那位京湖制置使赵方的耳中,需要多久?

赵方所领的兵力再怎么精锐,从枣阳一线取得上风,再到反推回金国境内,打到拿下郾城,威胁许州、蔡州,又得多久?

郭宁沉声道:“宋军出现,在我想来,代表了三件事。”

“愿听主公高见。”

“首先是史弥远的决断。这宋国权臣必定在第一时间就统合了自家政治势力的意见,随即压服朝堂,生生地把大宋的国策由和转到了战。”

“其次,宋国京西北路的兵马行动再快,也不可能在得到南朝皇帝旨意之后,这么快就打到河南腹地。这赵方是文臣领兵,又不是南朝那位岳爷爷!唯一的解释,就是完颜讹可这厮很可能一直在谎报军情,假作己方战胜,其实宋军早就把战线反推到金国境内了。”

彭义斌忍不住骂道:“完颜讹可早年在地方剿贼,每捕捉到一名所谓贼寇,好以草火燎之,因其残忍暴虐,而得了个草火讹可的名头。现在看来,这厮不止是草火讹可,更是草包讹可!”

郭宁微微点头,继续道:“第三件事,则是宋国虽然朝政败坏,但在地方上,仍有敢当责任的大员,通晓军机的将帅、敢打硬仗的士卒。那赵方所部两万人,从枣阳打到许州境内,其间要拿下好几座坚城,打破多个驻军的营垒,他们的战斗力非同小可。”

众将正待点头,尹昌道:“主公,还有第四件事。”

“讲。”

“宋军从枣阳打到郾城,一路战而继进,足足六百里的行程。他们需要粮秣物资的支撑,需要民伕,需要乡导,这些要在短时间内当场筹措,可不容易。所以,足见南京路的地方上,心怀故国之人甚多。”

郭宁眯起眼,再次看看地图,点了点头:“没错,当是如此。由此继续想下去……”

宋人的行动倒也可以理解。宋国固然衰颓,但比起大金国这两年无日不战、白骨遮野的惨状,总还强些;宋国的军政实力,较之于以南京路维基业勉强维系半壁江山的开封朝廷,更是强出不少。

此前中都、开封两家平分大金疆域,宋人因着当年畏惧厮杀的惯性,下意识地试图同时讨好两边,以外交和经济上的手段达成以宋国为主导的北方平衡局面。

但随着郭宁的定海军骤然出兵,开封朝廷的虚弱一下子显露无疑。那么宋人对还于旧都的渴望,便胜过了对战争的畏惧,他们也就大胆了起来。

在正对定海军的淮南方向,宋人或许还不敢乱动,定海军却也不能阻止他们从京西出兵一试。

“完颜讹可、完颜赛不两部,还有开封十三都尉所部,都在和宋人的厮杀下损失惨重,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不过……”

郭宁再度环顾左右,笑道:“也不知李云这小子在宋国究竟说了些什么,真就把宋人的胃口吊起来了!看宋军这架势,这是要大显身手,打算插手开封,恢复旧都呢!”

韩煊摇头:“这一支宋军的胆子不小,可他们绝然不能匹敌我军的威力。任凭他们想要怎样,咱们以强力破之!”

尹昌沉吟:“非也非也,宋军现在是我们的盟友,双方有千丝万缕的合作在,我们何以施展强力?这就不是战场厮杀的事情!关键是,宋军既然介入开封周边,本来的两方成了三方,咱们所面临的局势就有了新的变数……”

能够参与这等军机商议的,都是精明强干之人。这些年里,他们从小卒小将做到执掌一方军政,随着眼界和见识不断开阔,判断愈发敏锐。尹昌说到这里,所有人恍然大悟。

韩煊一拍案几,震得桌上文房四宝乱跳:“开封城里主事之人胆略非凡,也真能豁的出去啊!这支宋军便是开封方面的后手!”

“没错!没错!”

郭仲元连连点头:“我军费了这么大的工夫,目标就是开封,我们绝不可能放手。而南朝宋国的史弥远骤然从主和转为主战,必定要付出巨大的政治资源,对他来说,必须得到足够份量的回报才行。他希望的回报,十有八九便是南京路,便是开封府!”

“这支宋军既然到了郾城,接下去意图坐山观虎斗也好,火中取栗也好,只要他们在场,就会被开封方面所利用。开封朝廷一日控制着开封城,一日就奇货可居,就能待价而沽!而我们和宋人,全都投鼠忌器!”

葵德川三代很好看!演德川家康的老头实在帅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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