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若有诗书藏在心,岁月从不败美人

一夜无话,夜尽天明。

天刚破晓,贾珩就起了床,换上宽松衣物,先是热身了下,然后又做了一些打熬力气的动作,而后打出一套拳来,许久,只觉身上微汗,意极舒畅。

东窗厢房内,晴雯听到动静,也窸窸窣窣起了床,一边扣着前襟的盘锦扣,一边向着门槛走去,依栏望着,看着院中翩翩少年,拳法虎虎生风,竟有赏心悦目之感,不由看得呆住。

许久,见少年收拳而立,走到井沿旁,打了盆儿水,问道:“公子,怎么起来的这般早?”

贾珩接过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轻笑了下说道:“一日之计在于晨,以后愈发忙碌,这拳却不能落下了,你小姑娘家家,不妨多睡一会儿。”

他既要在阁中温书、备考,这个完全不能中断,又要趁休沐之日去寻谢再义习练骑射。

中间还有与秦可卿的婚事需要来回跑,最近一段时间的确会很忙碌。

晴雯撇了撇嘴,一边拧着毛巾,一边呛道:“哪有主子起来,丫鬟还躺着的道理。”

显然对晴雯而言,伺候人俨然成了一种本分和习惯。

当然,许也有些担心被这少年看轻。

贾珩道:“就是怕你顶不住,不过夜里可以睡得早一些。”

他觉得这晴雯,随着日渐熟悉,已显露出一些爆炭脾气来,不过真让其伏低做小,似乎也不是晴雯了。

“我不困,大不了再回去睡个回笼觉就是了。”晴雯轻声说着,将毛巾递将过去,杏眸中带着几分好奇,说道:“公子等会儿是去国子监?”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嗯,我最近一段时间都会在监中,早出晚归,我不在的时候,你可劲儿补觉就是。”

“中午也不回来吃饭吗?”晴雯清声道。

贾珩顿了下,说道:“昨天估算了一下路程,一来一回要一个时辰,中午就在监中歇息了。”

原本按着他的本意,其实想直接在监中住宿,但想想也不太妥当,遂在心头作罢。

晴雯闻言,看了一眼贾珩,也不再说什么。

这时候,蔡婶也已经起来,就去做饭。

贾珩这边洗漱而罢,折身回屋中,换了身衣服,就拿起毛笔,将最后第二回目的书稿写完。

“公子昨天晚上就在写,这写的什么?”晴雯这边厢,也洗漱而罢,挑帘进入厢房,好奇问道。

贾珩所住居所,终究不似荣国府,有不少同龄丫鬟还能说话,晴雯正是小女孩儿的天真烂漫年纪,没个人说话,这会子就没话找话。

贾珩没有抬头,奋笔疾书着,说道:“画本故事。”

晴雯闻言,好奇问道:“什么故事?”

贾珩抬眸,看了一眼那张凑过来的俏丽脸蛋儿,明媚目光满是好奇,不由失笑道:“三言两语说不清,那里有书稿,你拿起来看。”

半晌见晴雯不动作,贾珩道:“看看不妨事。”

晴雯恼道:“公子偏来故意取笑于我!这些字认得我,我认不得它!”

她小时候被卖来卖去,十岁被卖给了赖嬷嬷,后来被送到贾府老太太跟前儿学规矩,哪里识得字?

贾珩沉吟了下,说道:”女孩子,还是要识一些字为好,你如是想学,以后我抽空可以教你。”

晴雯闻言,抿了抿唇,抬头看向少年,眸光闪了闪,轻声道:“公子别仔细耽误了读书的工夫才是。”

其实,心底有些不真实,她一个伺候人的丫鬟,还要读书,写字?

贾珩笑了笑,说道:“你年岁还小,现在从头学,倒也不晚,学这些又不是为了科举,读书可以明事理,最起码不做个睁眼瞎就是了。”

大观园中香菱学诗,晴雯就不能识字?

若只是颜色好,嘴巴却如刀子一样,很难让人喜欢起来。

况且,他不是受虐狂,可以学宝玉一样,被一个丫头来回呛。

而且,愈是颜色娇媚,愈要爱惜,结果连字都不识几个,未免可惜了。

纵然,他来日寡人有疾,将晴雯收入房中,可终有一日,青春娇媚、天真烂漫的小丫头,变成半老徐娘,谁又能保证不是一个尖酸刻薄、面目可憎的赵姨娘?

人无百日好,花无千日红。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诚如宝玉所言,一些女子未出嫁前,是颗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不好的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有光彩宝色,是颗死珠了……竟是鱼眼睛了。

但宝玉却没有追问一句为什么?怎么办?

所谓,若有诗书藏在心,岁月从不败美人。

或许这些女子从来未变,只是二十岁以前,任性使气还可说青春靓丽,天真烂漫,但年老色衰之后呢?再如少女之时,就有些可悲可叹了。

所以,三观跟着五官走,实在要不得。

好在晴雯心思并不坏,从无害人之心,就是嘴巴如刀,小姐心,丫鬟身,但不管怎么说,本性固然难移,但稍稍明些事理也是好的。

若是人心坏了,才是没救了。

晴雯晶莹玉容顿了顿,迎着少年目光的凝视,摇了摇螓首,心底隐隐有些畏难,原本骄横凌人的模样都弱了几分,道:“公子,还是不了,我……”

贾珩没有多言,取出一张纸张来,刷刷写了两个字,道:“这是你的名字,你今天可以记记,你不要忧心,只是给你寻个解闷儿的法罢了。”

说着,将递给了愣怔在原地的晴雯。

转身,又从书架上取了一本蓝色封皮的《千字文》,笑了笑,说道:“这些字儿,你也慢慢认,我会教你,哪怕一天就算认得三五个,年许下来,功不唐……嗯,积少成多,也能认得千儿八百字了。”

所谓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

他对晴雯并没有什么顷刻之间,就能吟诗做对的期许,开始就先读书写字来解闷,如果能寄别物以情,转移注意力,也能少一些口角是非。

所谓,风流灵巧招人怨,既然针工女红不错,想来是个心灵手巧,天资聪颖的,不会太难为才是。

其实,真就日常阅读、书写所用,一两千字足矣,学个二三年也就成了。

晴雯盯着手中写有自己名字的纸张,目光陷在那白纸黑字中,久久难离,倏然抬眸,见对面的少年清隽眉眼之中,密布了认真之色,那剑眉之下的目光,更是温煦,一时就有些局促不安,樱唇翕动了下,心底有股暖流涌起,鼻子渐渐有些发酸。

昨天还觉得如父如兄的模糊轮廓,这会子……竟在心底渐渐清晰起来。

看着一副“给整不会了”的晴雯,贾珩面色顿了下,温声道:“我如果不会友人,一般回家在酉时,一天教你识字半个时辰,你白天里,除却做些针线女红外,就可翻翻这本书,人这一辈子,总要寻些爱好,兴趣什么。”

晴雯“嗯”了一声,用力点了点头。

二人正说话间,那边蔡婶已经唤贾珩用饭。

贾珩笑道:“走吧,先一起用点儿早饭。”

晴雯点了点头,将书放在小几上,跟着过去。

(本章完)

第45章 治事之才

廊檐下的小几上,热气腾腾,早饭倒也简单,几碗白米粥,一碗鸡蛋羹,一碟韭菜炒鸡蛋,一碟炒竹笋炒肉,两个凉菜,馒头若干。

“一起坐下吃吧。”贾珩轻声说着,拿起筷子,抬头看了晴雯一眼。

晴雯却没有动,只是看着少年那双黑白分明、湛然有神的眸子。

贾珩轻笑问道:“你不饿?”

说着,起身,伸手拉了晴雯的胳膊坐下,道:“昨天就和你说,我跟前儿也没有这般大的规矩。”

晴雯抿了抿薄唇,轻声道:“公子……总得有个体面才是。”

贾珩抬眸,轻轻笑了笑,道:“人之体面,不在于此。”

而后,拿起筷子,夹起菜,吃了起来,并不多说什么。

晴雯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少年,隐隐明白了些什么,也不说什么,拿起筷子。

贾珩将碗推了过去,说道:“这碗鸡蛋羹,你也趁热吃了罢,你年岁尚小,正是长身子的年纪,多补补罢。”

晴雯愣怔下,抬起一双莹润如水的眸子,将筷子在碗里轻轻捯了下,反驳道:“公子比我也没大两岁,才该多吃些补补。”

蔡婶这时端着碗,笑着出来说道:“珩哥儿,要不明天多做一份儿就是了,你瞧,我都忘了。”

在她眼中,这位生的好的晴雯姑娘,将来多半是要做珩哥儿的小老婆的,也不算吃亏。

贾珩冲蔡婶点了点头,说道:“时候也不早了,我去国子监了,家里若是有什么事儿,婶子可让李叔去国子监唤我。”

说话间,就去净手,漱口,然后进东窗厢房中去拿文稿。

晴雯这时也放下筷子,去屋里拿了一把伞,走到贾珩身旁,递将过去,说道:“入秋后,雨水多,这天色昏沉沉,别是想下雨了,你带着预备着。”

贾珩伸手接过雨伞,笑道:“去吧,等晚上回来教你认字。”

说完,在晴雯和蔡婶的目送下,过了垂花影璧,向着国子监而去。

一路无话,贾珩来到国子监之时,将至辰正时分,果然如晴雯所言,天上淅淅沥沥飘起了小雨,贾珩就是撑起竹伞,拨开雨幕,入了文萃阁。

先至一层官厅见了宋源宋君涯,叙了两句话,然后在更衣室换了监中典书的蓝衫长袍,这才径直拾梯上了三楼甲区。

道来到昨日那座靠窗的位置坐下,提着一个青花瓷茶壶,先给自己斟满一杯茶,开始坐在书案之后,拿起表册,核验书目册数。

凭借着过人的记忆力,用了约一个时辰,将厚厚一沓载有书目在册的表簿,内里诸般细情记下,然后就出了轩室,开始点验。

他既然在此典书,自然要做好本职工作,以防惹人闲话。

整个三楼,共四个区,甲乙丙丁,而他所在的甲区,一排排人高的红漆木书柜,十五列书柜满满当当,都是书籍。

虽按经史子集排列,但馆藏书目,颇有一些监生借阅归还之后,入阁随意摆放,故而书目混乱,需要人为整理。

其实,最近来借书的监生,都在抱怨,许多书找不到,然后去问典书,但典书也找不到。

宋源说人手不足,却也是实情。

贾珩检视而过,果然看到一些书籍不在既定书柜中,走上前去,一一拿出来,归入名目。

他记忆力好,又得耐力绵长,倒无疲惫之感。

但这般多书,又长久无人打理,繁乱颇多,及至晌午时分,贾珩才堪堪将书柜的书籍,各安其位,就回至轩室,喝了一杯茶。

然后下去用了中饭,然后,再上来时,开始拿出一卷《朱子四书集注》开始研读。

窗外,烟雨蒙蒙,廊檐上的雨声滴答、滴答。

贾珩竟有万籁俱寂,天地之间唯余一人之感。

许是因为下雨,往来不便,文萃阁中来往监生并不多,但至午后未时,倒也进来一些监生。

其实,文萃阁和后世的图书馆一样,什么时候,门庭若市过?

又非岁考……

“这书籍比之前段时间要整齐了许多,这是来了新的典书?”一个着士子服,身材微胖的监生,诧异说道。

“耳房里有人,想必是新来的。”一个头戴蓝色方巾,面容儒雅,年岁在二十五六模样的监生,手中拿着一本《世说新语》,翻阅着。

胖监生皱了皱眉,说道:“也不知那《萧统文选》在何处?来了几次,都没找到。”

“去问问典书吧。”

胖监生应了一声,进入轩室询问,未几,就返回,说道:“在乙卯柜的第三行,我先过去了。”

“当真是奇了,果然在这里。”那胖监生找到那本书,心底纳罕,想起那位言书何在的少年,暗暗称奇。

而贾珩此刻在轩室之中,也在思考着怎么节省自己的时间。

他这个职事,虽说清闲,但还是有些占用时间的。

“文萃阁有统一借阅之处,但那里供职之人,偷懒耍滑,不愿上下跑动,多让典书上下楼梯还书,但典书也想偷懒耍滑,然后就监生往往自行归还,这个问题不大,在三层另设一还书处,引导愿意跑动的监生,放那儿就是,我中午吃饭后,一会儿功夫,就列好了。”

“还有一个书目混乱之缘由,一些监生拿出看了看,但还过去后,不分书目,这多少没办法了,我每天早上检视一回就是,至于旁人来询书……需得编一个检索之法,张贴于木牌,让他们自助搜寻,不用事事都来问。”

嗯,贾珩这才入职第一天,已经开始提高效率,尽量节省自己的时间。

及至申正时分,天色昏沉,已至下值之日,贾珩抬了抬头,看着以黄麻纸书就的一张张——图文检索指南。

这就是他想出的省时之法。

他准备再寻木匠做一些告示牌,摆放于甲区十五个书柜两边,将这些书写有每一柜所藏书目简略之文,张贴公示其上,以供进阁书生自行检索。

而在轩室门口处,再放有告示栏,张贴图文并茂的检索书目流程,并将各柜藏书类别归纳。

“这样一来,此后将大大减少工作量,也能多一些时间读书备考。”贾珩思忖道。

“不过,我初来乍到,不宜自作主张,还是和宋录事商议一下为好。”

贾珩想了想,觉得刚刚新来,他不宜擅做主张,若是宋源觉得可行,再推行文萃阁,也算卖其一个人情。

人与人交,不能只索取,而不回报。

心念及此,就拿着一摞黄麻纸去寻宋源。

再晚一些,估计就回家了。

果然,贾珩来到一楼馆厅之时,宋源正在收拾东西,见贾珩来到,笑了笑,说道:“是子钰啊,还没走吗?等下阁中就该敲罄落锁了。”

贾珩道:“有件事儿,想要请教宋先生。”

见贾珩说的客气,手中又拿着厚厚一沓黄麻纸的文稿,宋源面色诧异了下,放下手中的布包,笑道:“莫非是对经义文章有疑惑不解?”

贾珩轻轻摇了摇头,将自己方才的想法和盘托出,最后,朗声道:“宋先生,我以为若行此法,能帮我们省许多事。”

宋源听完,竟是久久无言,将一双目光惊讶地投向少年,熠熠生辉,心头感慨不已。

当真是……少年俊彦,治事之才。

贾珩所行之法,哪怕是后世体制内,也是深得领导之心,因为可以说集了不折腾,可操作性强,见效快的优点。

写几张小贴士,让木工制几块落地牌子,能糜费几百文?

问题这少年才来一天不到,就能想到此法,这就足见洞察之纤微,处事之干练,思虑之机敏,还有先和他来商议,而非自行其是,以为己能。

无怪乎那位韩相的公子……

嗯,宋源正在心头感慨着,忽然想到什么,面色古怪了下,轻笑道:“子钰为了省时读书,倒是……煞费苦心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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