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决胜

与此同时。

在距离雨花台数里之处,城南的某幢建筑物内。

几名普通百姓打扮的身影,正围坐在桌旁,仔细商讨着什么。

其中一名身材高大的男人,皱眉说道:

“我刚才已经通知了暴公,让他们那边另想办法,飞鹰卫悉数升空都在阻拦我们的热气球,但愿他们那边能够做到吧。”

另一名男子叹息一声,语气凝重的说道:“那几只热气球恐怕很难突破飞鹰卫的阻拦,一旦飞鹰卫把所有热气球都阻拦了下来,暴公那边还有什么可靠的引火手段能用嘛?咱们这次任务恐怕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不管那些了。”

领头之人犹豫刹那,最后还是说道:“我们要按原计划撤离,现在我们谁都顾不了,只能顾自己,毕竟后续【太祖忌日】上谋划的事情,还需要我们操纵。”

“嗯,这倒是事实。”

同伴点了点头:“虽然最近没什么进展,但总的来说效果还算凑合,至少短期内锦衣卫那些家伙应该没有什么精力和我们纠缠了,而且,只要能够保证我们这条线上的人不落在他们手中就足够了。”

另一名身形瘦小的男子沉声说道:“可是如果他们真的将全部热气球击毁,导致任务失败的话,那么我们的损失就大了,毕竟,没有了暴公的帮助,很多的事情我们恐怕运作起来会很困难。”

“还有茅大芳。”

听到这话,几人点了点头。

“别忘了我们的主要任务是什么,暴公这里我们帮不上什么忙了,撤离吧,黑衣宰相的目光始终在盯着我们。”

——————

时间稍微倒回到决胜局刚开始的时候。

一刻钟前。

曹端被当面的姚广孝盯得很不自在。

上台后,姚广孝并没有急着使用守擂人的权力发起诘问,而是平静地打量着他。

这位传说中的“黑衣宰相”,三角眼中并无半点慈和,反而像是一头想要择人而噬的病虎看着猎物一般。

显然,曹端已经极大地激起了姚广孝的兴趣。

如果说刚才那位龙虎山大天师,曹端第一个回合还只是防御和试探,现在的心态则完全是打算一开始就全力以赴,以图击败对方。

曹端深吸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里毕竟是公共场合,不能太过失态,对方这种自觉或是不自觉所释放的压力,也是双方辩经交锋的一部分。

但很快,曹端就察觉到事情似乎并非想象中的简单。

姚广孝虽然一直盯着自己,可目光却并未聚焦。

他仿佛把自己当成了一个背景,又仿佛是一件毫不重要的道具,仅仅只是为了观察他,研究他……

这令曹端更加紧张。

终于,姚广孝开口。

今日的第五场辩经的主题是“古今之辩”,姚广孝当然不会离题。

“变通者,趣时势者也。时有倾日,势有穷期,其势已穷而将变,变而通之,通而达之,时势翻覆,何啻反掌之易?”

意思是说,变通就是跟随时势,时间有倾尽的时候,形势也有穷颓的时候,形势不妙就改变,那么就会通达,有时候只要通达,本来穷颓的时势翻转过来就是很简单的事情了。

他嗓音依旧是那么低沉沙哑,带给人一股莫名其妙的威慑感。

曹端指节粗大的手,不自觉地在自己的膝盖上敲击了起来。

姚广孝的前半句源出《周易·系辞下》,后半句似乎是自己说的,明面上跟“古今之辩”这个议题似乎没关系,既没扯到古也没扯到今,但其实每个字都在说古今。

原因就在于,什么是古?什么又是今?

说白了,古今是一个时间概念,而“古今之辩”的问题核心却并不在于古时好还是今时好,而在于要不要改变。

改变,才是“古今之辩”最核心的议题。

姚广孝第一回合的主动权,就用在了这上面,他认为改变好,那么曹端该如何辩驳?

曹端思考了良久,显然姚广孝给了他很大的压力,虽然不是什么稀奇的问题,但曹端还是要求自己尽量思虑周全再回答,直到沙漏马上走尽了,方才开口说道。

“吾不复梦见周公矣。”

台下的众人,马上意识到了这第五场决胜局与之前四场的截然不同。

没有了大段引用、移花接木、人身讽刺、以大明皇帝做挡箭牌等招数,双方的交锋极为克制和内敛,尽量都在用最少的字数,来表达最为深刻的内容。

就仿佛是隐藏在平静海面下的万丈冰山一般,稍不注意,就将会撞得粉身碎骨。

那么,曹端这句用来表态的答案,是什么意思呢?

这句话出自《论语》,当然不是意指进入梦乡的那个“周公”,而是历史上真正的周公。

孔子对西周的政治制度非常尊崇,因此孔子以“梦周公”来表达对西周社会的向往以及对周公的敬仰之情,孔子以“吾不复梦见周公矣”之言,隐喻着自己对于周代礼仪文化的失落。

换句话说,曹端没有直接说自己认为古代好,但借用孔子的这个典故,却明白无误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而周公,代表的则是周礼。

孔子认为周礼是以礼治国所必需的,颜回问如何治国,孔子说:“行夏之时,乘殷之辂(马车),服周之冕,乐则《韶》《舞》”;而到了孟子的时代,孟子则对于礼有了准确的定义,也就是“礼之实,节文斯二者是也”,这里的“节”是通过节制人们的欲望、情感等达到社会和谐,“文”是把人际交往的形式予以文饰、美化,获得文明的形态,即礼是推进社会关系和人际交往形式的文明化。

“郁郁乎文哉,大哉周礼。”

曹端慎之又慎地发起了他的攻势,前半句是孔子的原话,后半句则是紧咬住了代表“古”的周礼不放。

当然了,曹端跟解缙一样,他们咬着周礼不放,不是因为他们真的信那玩意,而是这是一种在儒家里绝对明确无误的学术正确,孔子把这事翻来覆去的说,用这个肯定是错不了的。

姚广孝摇了摇头,并没有锋芒毕露,只是心平气和地说道:

“周公作礼,固然集百圣之大成也,似可通天下之变而无穷尽。然诸侯既已林立,周王徒拥其天子虚器,死守周礼,可彼时虽自绝于天,有能变通周公之制而行之者,天下不必周,而周公之术盖未始穷也。”

这里姚广孝的回答先是肯定了周公,随后又说在东周时期诸侯并起的时候,周礼并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而这个时候周朝虽然不如以前了,但要是有懂得变通的王,能够变革周礼,那么即便是天下最后依然不属于周朝,可周公的制度却能够(通过变革)无穷尽地传承下去。

显然,双方是要围绕周礼这个命题,来辩论到底制度该不该随着时代的进步而变革。

这也正是如今大明的庙堂所面临的最深刻的命题,也就是到底要将变法推到更深的层面,还是马上停止?

既然已经回答完毕,姚广孝开始了他的反攻:

“《周礼》一书,先王之遗志具在,孔夫子盖叹其郁郁之文,而知天地之功莫备于此,后有圣人,不能加毫末于此矣……然人道备,则足以周天下之理,而通天下之变。变通之理具在,周公之道盖至此而与天地同流,而尤其穷哉?”

“天下大势之所趋,天地鬼神不能易,而易之者人也。自有天地,而人立乎其中矣。人道立而天下不以无法矣,圣人论《易》之法象而归之变通,论变通而归之人,未有偏而不举之处也。”

前一段是反驳曹端的“郁郁乎文哉”,后一段则是陈亮与朱熹王霸之辩时的观点,被姚广孝引用了过来。

姚广孝的反攻,核心主旨就是继承他开头的“要根据时势而变通”,进一步延伸到了“变通的关键在于人”。

换言之,就是说要因人而异,而非死板地师法先王。

决胜局虽然没有唇枪舌剑,但这种重剑无锋、大巧不工的交手,却显得比之前所有对局都来的沉闷而.精彩。

精彩到就连躺在街边喝汤的高逊志和汪与立,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地思考着二人辩论的一招一式里,所蕴含的深意。

两人各执己见,互相辩驳,而从辩论中所体现的智慧,也使两人在对阵中展现出了从开赛以来最令人惊讶的一幕——他们不仅仅是在阐述自己的看法,而且还在紧密地联系着庙堂时局,针砭时弊,这是“王霸之辩”和“义利之辨”并未有的,而这种紧跟时事的状态,显然也让辩论凭空多了几分重量,这里的输赢,可就真的关乎到眼下所有人的利益了!

而台下的观众们,也不由自主地陷入了深思。

很多人都翻阅过无数遍孔孟等圣人的著作,但是,他们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如此专注地听两位大儒的辩论。

这就好像你吃饭的时候,偶尔看到隔壁桌的客人,忽然吃了一道跟你不一样的菜,迫使旁人出于好奇心也想看上一眼,甚至想凑过去插一筷子。

——————

“这说的什么意思?什么周公啊人啊的?”

躲在角落里的朱棣听得无趣,他本以为会有什么互相骂娘的交锋,谁知道就这?

朱高炽刚想给父皇解释,然而却忽然呆呆地看着窗外,瞠目结舌了起来。

由于他们是处于双方热气球空战战场的西北方,也就是诏狱前“T”型街道的竖道的左边二楼,所以他们可以很清晰地看到东南方的空域所发生的情况。

飞鹰卫的十几只巨型热气球悉数升空,正在拦截三只来路不明热气球。

远处的天边,一团又一团的“烟花”正在炸起,那是暴昭手下满载着猛火油的热气球凌空爆炸的景象。

此刻的空中硝烟弥漫、火光四射。

虽然距离还比较远,但依旧能感受到那种震撼性的效果,令人心旌神摇,难以自己!

而此时扮演着“皇帝”坐在二楼窗前的朱高燧,也忍不住喃喃道:“这……这……真漂亮……”

由于窗棂的视线遮挡,在二楼里面的朱棣并没有看到他俩所能看到的情景,连忙疾走了几步来到窗边不远处,这才看到远处空战的场景,一时也不由地怔住了。

人类,在空中作战。

曾几何时,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实现的东西,而如今不过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已经成为了现实。

这便是科学给军事技术带来的变化吧!

朱棣回忆着,脑海中浮现出了昔日的往事,仿佛看到了在诏狱的最后一课,自己跟姜星火讨论未来的战争模式时的场景,不禁慨叹万千。

那时候姜星火说的话,自己还不可置信。

“等等.”

朱棣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谁调动的飞鹰卫?

按理说,飞鹰卫没有自己的命令,是不能擅自调动的,毕竟这是可以居高临下监测皇宫的东西。

可眼下东南方空域被击落的不明热气球,显然不怀好意,那么唯一有可能或者说有能力调动的,就是姜星火。

但姜星火不是去下关码头接李景隆去了吗?

就在这时,派来报信的人终于赶到了,非是旁人,正是曹阿福,还是李景隆机灵知道轻重,百忙之中没忘派人给永乐帝解释一下调兵的事情。

毕竟这是在京城里调动兵马,虽然不是常规意义上的兵马,但总归是大明的军队,还是皇帝直属的军队,事急从权一边做事一边打招呼,跟先斩后奏事后补手续,显然在皇帝那里的感受是不一样的。

等听完了曹阿福的解释,朱棣的神色好看了许多。

朱高燧这时候也来不及扮演皇帝了,毕竟情报侦查,也涉及到了他那部分的本职工作,所以退到了从外面窗户看不见的死角,等待着父皇的命令。

朱棣回过神来,一脚就踹到了朱高燧的屁股上,指着儿子破口大骂道:“混账小子!干什么吃的?暴昭哪是这么好对付的?故意放松我们的警惕看不出来吗?”

朱高燧愣了一刹那,旋即捂着身体赔笑道:

“父皇息怒!儿臣该死,切莫气坏了身子,接下来怎么办?还请父皇训示。”

“先关闭所有城门,然后让金吾卫、锦衣卫出动,更换口令,搜索暴昭的藏身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朱棣沉声道,语气冰冷,极为杀伐果断。

朱高燧连忙应声道:“儿臣遵旨。”

他顿了顿又试探性道:“只是,儿臣想知道,既然出现如此巨大的失误,儿臣可否亲自带队前去搜查?儿臣愿意戴罪立功。”

朱棣本来打算让他去,反正现在他穿着这身龙袍也起不到迷惑的作用了,但一想到暴昭手下皆是真定大营的百战精锐,个个剽悍无比,说不得拼命之下就会有什么意外,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瞪了他一眼道:“你能顶个屁用?别废话,交代完了就老实回来待着!”

“是!”

朱高燧行礼告辞,匆匆便要离开茶楼,转过身后才长吁一口气。

幸亏这次没闹出大乱子,否则的话,父皇肯定得拿他开刀!

毕竟之前纪纲被停职了,而姚广孝主要追查建文余孽的方向是那些文人,他才是主要负责搜索暴昭踪迹的。

“慢着!”

“朕想起一件事。”朱棣说道,“伱去找人往雨花台方向找,带着特旨出城,把国师找来,就说朕召他觐见,快去!”

“遵旨!”

朱高燧再度拱手告退,几名骑卒从后面骑马转过街巷后,便匆匆朝雨花台方向跑了过去。

随着金吾卫和锦衣卫的大规模出动,南京城内已经风起云涌了。

随着军队的出动,人们也通过市井流言知道了缘由,因为刚才发生了两件大事——第一件是方向传来消息,说是皇宫西方的某处地区车队遭遇突袭,疑似叛乱分子所为;第二件事是有试图袭击皇帝陛下的热气球在皇帝陛下的英明决断下,被飞鹰卫拦截击毁了。

其实不需要确认真伪,因为很快锦衣卫和金吾卫都纷纷调集出动,朝东方和南方重点集中,压根就没有隐瞒的打算。

至于叛逆是谁?到底是谁敢谋害永乐帝?虽然这些人的目标显然就是永乐帝,但究竟谁会如此疯狂,却没几个人知道。

——————

台上的辩经被东南方向的空战短暂地强制打断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里所发生的,从未见过的新鲜事物所吸引。

以至于.辩经都没人听了。

好吧,这或许就是网课永远打不过网游的根本原因。

过了半晌,等到飞鹰卫的热气球浩浩荡荡地排成一字长蛇阵绕了个弯返回雨花台方向时,观众们的注意力才重新回到擂台上。

台上的姚广孝倒也没有什么痛心疾首,反倒是跟着津津有味地一起看了半晌。

之前的辩题来到了“变通的关键在于人”,曹端则借此时机重新审视了自己的对策,胸有成竹地说道。

“礼起于何也?”

“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求,求而无度量分界,则不能不争。”

“争则乱,乱则穷,先王恶其乱也,故制礼义以分之,以养人之欲,给人之求。”

“使欲必不穷乎物,物必不屈于欲,两者相持而长,是礼之所起也。”

曹端依然没有动摇他的基本论点,还是从周礼出发,既然姚广孝认为变通的关键在于人,那么他也跟着从人这个角度来反驳。

曹端主要引用自《荀子》,这里是荀子关于礼的界定,也就是人生下来就有欲望,而欲望得不到满足就不能无所求,人一旦有所求就会失去分寸和边界,产生争端,争端就会出乱子,先王不喜欢乱子,所以用礼义来划分人的阶层,满足人的欲望,使欲望不因为物的数量少而感到压抑,也使物不至于被无穷的欲望所竭尽,让欲望不仅仅局限和屈服在物质上,而是有着礼乐的精神追求。

紧接着,曹端拿出了他思考后的观点。

“人者,力不若牛,走不若马,而牛马为人所用,何也?曰:人能群,彼牛马者不能群也。”

“人何以能群?曰:分,分何以能行?曰:义。”

“故义以分则和,和则一,一则多力,多力则强,强则胜牛马等物。

“故人可得房屋而居也,序四时、裁万物、兼天下,无它故,得之分义尔。”

这里曹端说的有些赤果,直接撕开了礼义那华丽的外衣,直接将其在人类社会中最本质的起源给讲了出来。

人力量不如牛、速度不如马,但牛马被人驾驭,就是因为人类能(有秩序地)协同行动,那么人如何协同行动的?就是划分,怎么划分?用“义”,正是因为划分了“义”,所以人类才能建设房屋按四季耕种继而统治整个天下。

而接下来,曹端话语的直白,更是让很多卫道士有些心里本能地不舒服了起来。

“故先王案为之制礼义以分之,使有贵贱之等、长幼之差、知愚者能或不能之分,皆使人载其事而各得其宜,然后使谷禄多少厚薄之称,是夫群居和一之道也。”

也就是说,礼义是区分不同阶层人群的准则所在,用来确立处于整个人类社会的不同成员的阶层和等级,只有划分出这些,才能继续明确每个社会成员的角色和定位,以及他的职责和义务,“明分”的最根本根据就是礼义,只有先王制定的礼义才能够让人们各司其职、各尽所能、各得其所、各受其益,从而让整个人类社会能够稳定地维持着运行下去。

曹端说的太直白,但这种近乎坦诚的直白,在这场几乎没有语言陷阱的决胜局里,却显得尤为气势逼人。

堂堂正正,看你如何来辩?

姚广孝的白眉微微一抖,显然也来了兴致,看着流逝的沙漏,他的脑海中迅速地思考起了对策。

这时候耍小心机、小手段是没用的,当然要同样以堂堂正正的道理来驳倒对方才算痛快。

沉吟了片刻,姚广孝说道:

“自夏商周三代以来,上下千年,其变何可胜道,散诸天地之间,学者自为纷纷矣。古之帝王独明于事物之故,发言立政,顺民之心,因时之宜,处其常而不惰,通其变而天下安之。及至汉太祖高皇帝,约法省禁,变革秦法,亦是知天下厌秦之苛,思有息肩之所,故其君臣相与因陋就简,存宽大之意,而为汉家之制,民亦以是安之。”

“然历朝历代,覆灭者皆是大抵遵祖宗旧制,虽微有因革增损,不足为轻重有无,此般不思变而通之,故维持现状穷矣。然祖宗旧制,有可以迁延数十年之策,有可以为百五六十年之计,可有可以为复开数百年基业之策乎?汉世祖光武皇帝,岂是因循汉太祖高皇帝之祖制而中兴大汉乎?”

姚广孝的长篇大论,基本观点就是认为历史是不断发展的,所谓的“祖制”都是先王根据不同时代的历史背景审时度势后顺应民心而制定的,并非是一成不变的,譬如刘邦取天下之后,就变革了秦代的严刑峻法与民休息,而历朝历代的覆灭大多数都是因为不懂变通或者变通的地方很少聊胜于无,守着祖宗旧制不放以至于时势愈发穷颓。

但问题是,祖宗旧制有能管几十年的,最多能管个一百五六十年,还有能帮你几百年后重新树立王朝基业的吗?你问问大魔导师刘秀他能兴复汉室,是因为他用了刘邦的制度吗?

开玩笑,别说刘邦旧制了,就是王莽都恢复三代先王的井田制了,又能挡得住几发大陨石术?

曹端说的坦诚,姚广孝的反驳也很恳切,就是举例子讲道理。

而这种没了勾心斗角的辩经,反而让曹端压力山大。

事实就摆在这里,该从什么角度切入,才能在不偏离周礼这个根本论点的同时反驳对方呢?

一滴又一滴的汗水,从他年轻的脸上流淌了下来。

“啪嗒”一声,打在了台面上。

这也代表着他的脑力运算烧到了极致,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但曹端仍然咬紧牙关,在思考着最优解。

终于,曹端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稍稍喘了口气,看着马上要流逝到尽头的沙漏,高声说道。

“凡礼义者,是生于圣人识人之伪也。”

“礼有三本源,天地者,生命之本源也;先祖者,人类之本源也;君师者,治平之本源也。”

“礼之所在,无天地恶生?无先祖恶出?无君师恶治?三者偏亡焉,无安人。”

“故礼,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师,是礼之三本源也。”

这就是说,圣人和先王制定礼的依据是人性的伪善,礼有三个本源,分别是天地、先祖、师君,天地是万事万物生存或者说存在的本源,先祖是人类这个种族繁衍至今的本源,师君则是天下能够被治理太平的本源。

“天地以合,日月以明,四时以序,星辰以行,江河以流,万物以昌,好恶以节,喜怒以当,以为下则顺,以为上则明,万变不乱,贰之则丧也,礼岂不至矣哉!”

——华丽的排比句废话。

到了最后,曹端铺开了长长的燕国地图,终于露出了匕首。

“先有周礼,而后世学者穷礼,得三纲五常,使君臣、父子、兄弟、夫妇,始则终,终则始,与天地同理,与万世同久。”

“三纲五常,天理也,亦是天礼也。”

此言一出,全场欢呼!

曹端面对巨大压力时的超水平发挥,简直让所有人都为之刮目相看。

要知道,曹端这番话,不仅仅是跟其他人一样,把三纲五常抬出来作为终极答案去压人,而是从“礼的起源”,一直推演到了“礼的意义”,乃至最后的“礼的发展”。

换言之,在这里三纲五常不是开始,而是结果。

并且曹端的这句话,其实也有着不漏声色地“打补丁”的意思,解释了从周礼到三纲五常,其实也是变通的一种表现,但这种变通,并不是从根源上推倒重来,而是臻于化境的完善。

曹端的逻辑条理极为清晰,而且打完补丁后,更是近乎无懈可击!

三纲五常当头压来,这东西在曹端嘴里,不仅是“天理”,还是“天礼”,你黑衣宰相怎么破?

“妙哉!这岂不是赢定了!”

听着旁边士子的议论,高逊志也不由地精神为之一振。

“再加点糖。”

正在旁边喝绿豆汤的汪与立耳朵背,还是高逊志贴着耳朵告诉他,方才在鼎沸的人声中明白了过来。

这位金华学派的掌门人细细咀嚼了半天曹端的话,竟是连绿豆汤都忘了喝了。

“这下,孔希路怕是能救出来了,唉,他在里面定是吃了不少苦,恐怕这么热的天,连一碗绿豆汤都没得喝吧?”

(本章完)

第395章 龟甲

诏狱中。

“外面为何如此聒噪?”

孔希路从显微镜上挪开了视线,蹙眉问道。

很明显,研究的思路三番五次地被远处传来的噪音所打断,他有点不高兴了。

在这片监区里,只剩下孔希路、黄信、李志刚三人,除此之外,就是监区走廊尽头那扇厚实的铁门,以及站门口的两名看守狱卒和牢头老王。

“是…是外面犯人又闹事了!”

负责管理这几间特殊囚室的老王小心翼翼回答道,额头渗出冷汗。

他并不敢告诉孔希路,外面之所以吵闹,都是因为大江南北的大儒、士子们集合起来,打算闯过“王霸义利古今”三座擂台救他出来。

然,此间乐,不思蜀也。

“嗯,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好、好的,孔公您继续,我就不再打扰您了。”

说完,老王便退出了监区。

长长的走廊尽头,“嘭”地一声,铁门被关上。

待到监区铁门关闭后,黄信把头探过来,焦急道:“孔公,现在情况危急,你怎可再次沉浸于格物当中呢?”

自从今日孔希路醒来后,他便投入到对于姜星火口中“微生物与细胞技术”的研究当中,直接无视了周围狱友实际上只有黄信的劝阻。

不过见黄信如此关切,孔希路微微笑道:“只是‘体物’的一种方式而已,并没有其他什么意思,莫要多虑。”

说着,孔希路拿出放在桌旁边清洗干净的小酒盅,将里面的东西倒掉,然后取出了另一片物品,赫然是生肉的碎片。

黄信叹息一声,摇了摇头,没有再劝,在进入都察院系统前,他本身也是一位儒生,深知一些儒生对于格物致知研究的狂热与执拗,这是谁也拦不住的。

“只是外面恐怕已经闹翻天了。”黄信叹了口气。

孔希路淡然一笑,他并没有将黄信的话放在心上,反而还加快了手中动作,见状,黄信不禁叹了口气,只能坐在一旁静等着时间缓缓流逝。

一觉醒来的李至刚闻言,打了个哈欠说道:

“《明报》上没什么异常啊。”

自从进了诏狱,李至刚感觉整个人都佛系了,没有了白日繁忙的公务,也没有了晚上的加班与应酬,远离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宦海生涯,整日里喝喝茶看看报,无聊了就睡觉,实在睡不着了就思考人生,很多已经想不清或者说不愿意去想的事情,现在都琢磨透了。

《明报》确实没什么异常,似乎大明依旧海清河晏。

“啪嗒。”

片刻后,孔希路停止了动作,缓缓抬眸望着囚室的天花板,眼神迷离。

“怎么了?”

“昨天这块肉不是这样的,里面的小东西还充满活力。”

说话间,孔希路用镊子戳了戳试验器皿底部的生肉碎片。

“果然,又是同样原因引发的结果。”孔希路收回手指,若有所思道,“可壁虎为什么可以再次长出尾巴呢?难道人的‘道’与壁虎的‘道’截然不同吗?不,不仅仅是人的.”

孔希路没有烦躁,他只是挠了挠花白的头发。

“可惜啊…”

“如今缺少的,是足够数量的材料,仅靠这些东西,难以进行更多的格物。”

孔希路叹息一声,夹出了碎肉,将手中的工具扔在桌案上。

然而他没有注意到,囚室天花板上的青藓碎屑恰好落在了下面。

虽然他的天资无与伦比,但依旧像是在一片黑暗中艰难地摸索,这种全新的体物方式,似乎能够看透事物的本质,但却没有任何先贤能够给他提供经验。

花草和虫鱼、猛兽,不同的物体之间“道”的差异为什么有时有共同性,而有时却截然相反?

人真的是这个世界天道的核心吗?

孔希路陷入了沉思,如果人和其他动物的肉,看起来并无区别,那么人到底是怎么做到开启灵智的呢?

“我还需要更多的格物材料”

孔希路侧过身盯上了黄信的脑袋。

“你想想办法,把姜星火找过来,有些事情我需要问问他,而且我需要他提供更多的材料,狱卒和牢头不肯给我。”

黄信无奈道:“这般绝世奸臣,满口蛊惑人心之言,孔公莫要信他。”

孔希路没说话,转身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试验器皿中。

他的双眸紧盯着水晶器皿中的东西,嘴唇蠕动,似乎正在喃喃自语着什么。

突然,他的神态骤变。

整个人像是受惊的兔子般跳了起来,满脸震惊地看着试剂中漂浮的青藓的纤维。

“这、这是.”

黄信见状,连忙把头凑了过来。

“这是.什么?”黄信疑惑道,伸长脖子看向器皿,但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有东西分裂了。”

孔希路咽了咽口水,表情呆滞道:“这些东西居然分裂了?”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李至刚看热闹不嫌事大。

孔希路一愣,旋即恍然大悟道:“难怪.”

他之前就猜测过,这些肉眼不可见的东西,一定是能够像人的宗族一样繁衍和壮大的,如此看来,真的拥有繁衍生息的能力,也不是毫无道理,毕竟“道”是相通的。

孔希路凝视着那些飘散在试剂中的微生物,心潮澎湃:“这是格物道路上巨大的突破!”

李至刚继续信口开河:“既然拥有强大的繁殖能力,一旦将其培育到一定程度,它甚至能够替代血肉,使人的断肢像壁虎一样获得再生,甚至复活!”

“复活?”黄信被这俩人忽悠的睁大双眼,满脸骇然。

生老病死,乃是天道轮回,岂有逆天行事之理?

孔希路思考半晌后,反而认真颔首说道:“没错,确实有这种可能,如果可以分裂和增长的话,既然这意外坠入水晶片上的东西有这种能力,那么腐肉也能获取的话,理论上确实甚至能够创造生命,甚至令文明永恒地延续下去”

李至刚撇嘴道:“那伱还在犹豫啥?”

孔希路摇头苦笑:“哪有那么容易,你以为血肉的基础是由什么支撑的?哪怕是小拇指甲盖那么大的碎肉,都复杂的难以想象,它们之间的连接,就像是是由一根又一根的丝线牵连而成,一根根丝线相互联系,最终形成基础框架,如此庞杂的结构,想要让其运作起来,必须有完整的规律,才能保证每一根丝线都处于平衡稳定的状态。”

“但现在根本不清楚这些东西的原理,原来我们的文明延续了数千年,却对世界的真相一无所知。”

说到这里,孔希路顿了顿,目光幽邃道:“更重要的是,想要改变血肉结构,就算有了格物方法,也非朝夕之功,除了极少数特殊的条件,否则想要达到这种效果,必然需要无尽岁月的积累,以及不知道多少代人的研究,才有可能成功,而我的时间不多了我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内,弄明白在这种更加微小层面上体物的原理,并且将其化为后代儒者可以进行实际操作的标准。”

“那您的意思是?”黄信询问道。

“你帮我联络一下姜星火,他是我最初发现这条格物新路的启蒙者,或许也能成为这门学说的奠基人”孔希路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心中的激荡,“我想让他帮助我,完善格物的方法,并且在未来,通过《明报》将这种技术推广开来。”

“当然,我不会让他白帮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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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和尚这是要输了吗?”

重新穿上赤金龙袍的朱棣在二楼居高临下地看着擂台,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沙漏似乎快要走到头了,而姚广孝却被曹端的那句“三纲五常,天理也,亦是天礼也”给压得半晌未曾出声。

除此之外,旁边传来的议论声显然都是不看好姚广孝的。

“唉!”

穿回了蟒袍的朱高燧交代完任务从楼下上来,听闻此言叹息了一声,有些遗憾:“本来还想看看老和尚如何能够将对方驳斥倒呢,可听得汪与立和高逊志的意思,都觉得曹端赢了,却是让人气沮。”

“父皇,要不咱们上去帮忙吧。”身后站立的朱高煦说道。

朱棣摆了摆手,拒绝了:“不用!想来国师应该有办法的,若是实在没准备,老和尚也答不出,就让老和尚吃点苦头吧!省得外人老以为朕会偏袒他,对了,你吩咐下去,让御膳房今晚准备好老和尚喜欢的菜式……朕记得他挺喜欢吃笋的,应该会喜欢这个。”

身边的绯袍太监恭敬领命:“遵旨。”

擂台上,姚广孝依旧静默无语。

他现在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面,根本就没空关心周围人对于自己的议论。

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条又一条驳杂难明的信息。

那些意识并非由他所创造出来,但是在他的“眼前”却如同活生生的文字一般呈现出来,甚至比文字更加清晰。

其实,这样的感觉并非是什么新鲜事情,每个人都有过,因为当人的精神集中达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便能够出现这种心无旁骛的感觉。

就像此刻,姚广孝的意识正处在一片清明之中,他根本听不见四面八方响起的嘈杂声音,仿佛整个人置身于静室一般。

忽然,他的目光移动了。

那些原本混乱嘈杂的喧嚣瞬间冲入耳膜。

姚广孝的回答极为简练。

“三代之时,可有三纲五常?”

这里要明确的是,“三代”这个概念,在姜星火的前世的网络论坛里有人认为是“唐尧、虞舜、大禹”,也就是俗称的尧舜禹这三代君主,但事实上这种说法是经不起推敲的,“三代”一词最早见于春秋时期的《论语·卫灵公》,“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该词一直到战国时期,都是指夏、商、西周,秦朝之后,“三代”的含义才开始包括了东周,并一直沿用下去,在周朝初期还有统称夏、商为“二代”的现象。

而先秦主流学派的著作,更是对于三代有着明确的界定,譬如《墨子·明鬼下》记载“昔虞、夏、商、周,三代之圣王,其始建国营都日,必择国之正坛,置以为宗庙”;《孟子·卷五·滕文公上》记载“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库,学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礼记·礼器第十》记载“三代之礼一也,民共由之,或素或青,夏造殷因。周坐尸,诏有武方,其礼亦然,其道一也。”

所以,“三代”毫无疑问是指中国最早三个统一政权——夏、商、周。

而“三代之治”的说法则是西汉时期的儒者提出的,他们认为夏、商、周是华夏治理得最好的三个典范朝代,“三代”之时的帝王的道德人品和治国态度(不包括夏桀、商纣、周幽王三个末帝和其他个别昏庸君王)乃是后世帝王的楷模,尤其夏禹、商汤、周文王被尊为“三王”。

而儒家学术经过上千年的发展,如今的明儒更是到了言必称三代的地步,将之当做一种政治理想国来作为当世的参照标准,以及无坚不摧的学术正确。

曹端怔了怔,却也没急着回答如此显而易见的问题,而是沉思几息后方才说道:

“三代之时,固然无三纲五常,可《诗》《书》《礼》《易》《乐》《春秋》六经已存,礼之根本便源于此,天礼未分于天理。”

“朱子有言:大学之书,古之大学所以教人之法也,盖自天降生民,则既莫不与之以仁义礼智之性矣,然其气质之禀或不能齐,是以不能皆有以知其性之所有而全之也。一有聪明睿智能尽其性者出于其间,则天必命之以为亿兆之君师,使之治而教之,以复其性,此伏羲、神农、黄帝、尧、舜,所以继天立极,而司徒之职、典乐之官所由设也。”

曹端继承的观点,依旧是朱熹的那套,也就是“礼是圣人、先王制定的,要以圣人、先王为师”,只有以这个目的进行学习,才能够学到五经(《乐》失传了)的真谛。

而朱熹这里说的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等作为万民君师,有着超凡的天赋,是“众人中能尽其性者”,所以理所应当地就要制定从天理中体悟来的“礼”,用来教化百姓,这是君师的使命。

“孔子是君师否?”

曹端原以为姚广孝破釜沉舟地选择了再次提问,虽然这个问题有点白给。

“君师”的定义是:拥有统治权的圣贤。

这个概念有点类似于柏拉图的“哲人王”,反正上古时期的智者都思考过类似的问题。

但无论如何,“君师”这个概念是笃定的,不容更改的,而姚广孝如果这么选择,白白浪费了一次机会,接下来就将无法提问,显然会陷入到了万劫不复的深渊里。

而姚广孝下一瞬,就自问自答了起来。

“孔子处周衰之际,不得君师之位以行其政教,于是独取先王之法,诵而传之以诏后世,非君师也。”

曹端忽然觉得自己明白了姚广孝的用意,孔子的行为在《孟子滕文公下》中被描述为“守先王之道,以待后之学者”,也就是圣贤没有得到相应的庙堂地位,所以选择学习先王并且传下去这门学问以诏后世,然而正是孔子作为分野人物,划分了三代与三代之后最主要的政治区别,也就在圣贤是否在位。

莫非姚广孝打算从孔子与三代之间进行切割?这种办法不是不可行,但在曹端看来,成功的概率无疑是很低的。

毕竟《朱子语类》说的清楚。

弟子问朱熹:一有聪明睿智能尽其性者出于其间,则天必命之以为亿兆之君师,何处见得天命处?

朱熹曰:此也如何知得,只是才生得一个恁地底人,定是为亿兆之君师,便是天命之也,他既有许多气魄才德,决不但已,必统御亿兆之众,人亦自是归他,如三代以前圣人自是如此.及至孔子,方不然,然虽不为帝王,也闲他不得,也做出许多事来,以教天下后世,是亦天命也。”

弟子又问:孔子如何不得命?

朱熹曰:《中庸》云‘大德必得其位’,孔子却不得,气数之差至此极,故不能反。而天只生得许多人物,与你许多道理,然天却自做不得,所以生得圣人为之修道立教,以教化百姓,所谓‘裁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是也,盖天做不得底,却须圣人为他做也。

所以孔子到底能不能跟三代君师相比这个事情,朱熹早就打了补丁,虽然补的不是很牢固,但想戳个窟窿也不容易。

按理来说,这是曹端能猜度到姚广孝最有可能的进攻方向了。

可姚广孝的选择,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的话锋一转,来到了一个几乎没什么人涉猎过的领域,一个极少有人质疑过的“事实”。

“孔子非师君而理六经,六经皆史乎?”

这句话让曹端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压力袭向自己。

而原本以为曹端守住阵脚就能稳扎稳打赢下来的高逊志,也是同时面色凝重了起来。

为什么姚广孝短短的一句话就能让人感到这么大的压力?

原因就在于孔子整理了包括《礼》在内的先秦著作六经,孔子是整理者,也是传承者,礼作为儒家的根本,并不是孔子所创造的,而是三代君师创造的,这既构成了儒家源远流长的学术源头,也造成了一个弊端,那就是正如朱熹解四书,解得是别人的东西一样,孔子修六经,同时也用了别人的东西,而这些东西并非完美无瑕的。

六经皆史,问的不是六经是不是都是史书,而是问的,六经是不是都是历史真实记载的载体?

曹端的心头,隐约间笼罩上了一层阴霾。

儒家学术界有一个公认的“秘密”。

那就是,谁都不敢保证,六经记载的东西,都是真的。

六经之所以权威,还得归功于秦始皇,政哥一把火烧了大部分先秦藏书,后面又经过战乱,儒家的六经虽然也受损,但至少五经传了下来,相当于成了孤证,说啥就是啥,这也是儒家能始终掌握话语权的原因。

历史长,够权威,懂迎合,换你当皇帝你也选儒家。

当然了,虽然先秦流传下来的书籍不多,但还是有的,所以难免会跟六经里面的某些记载有冲突,可儒家关于历史的话语权还是牢不可破,这就是因为,其他孤本证明不了自己是不是伪造的,也证明不了自己记载的就是对的。

两个矛盾的记载,你凭啥说我就是错的?

再加上儒家在大部分时间都掌握了话语权,所以即便是有质疑的声音,也都被掩盖了下去。

曹端不确信姚广孝手里有没有什么能证明六经记载是错的的证据,但这话他没法答,索性曹端也不是不懂变通的,眼见着沙漏时间要走完了,干脆来了次装傻充愣。

是的,辩经是可以装听不懂的。

曹端一本正经地说道:“元代名臣郝经在《经史论》中有言:古无经史之分,孔子定六经,而经之名始立,未始有史之分也,六经自有史耳,故《易》即史之理也;《书》史之辞也;《诗》史之政也;《春秋》史之断也;《礼》《乐》经纬于其间矣,何有于异哉?”

“经即是史,史即是经。”

这就是在装傻混过一个回合,等对方主动戳破,借此多给自己争取一个回合的思考时间了。

不过曹端还是要脸的,他倒也没有强行去拿这个回合的主动权来反问一句,当然了,曹端也没什么可反问的就是。

姚广孝见对方装傻,微微一笑继续逼问道:“那到底是经在前还是史在前?”

曹端看着姚广孝咄咄逼人的样子,一时间竟是有些不确定,姚广孝手里到底有什么,能让他这么自信,但有些关隘他没想明白,于是继续搪塞。

“朱子有云:读书须是以经为本,而后读史,自然是先经后史。”

这里其实是朱熹治学的观点,只有先读经,在此基础上体验先王的意图,然后再读史书来知道古今兴衰,除此之外,就是说儒家的经义是根本,史书只是考查古今治乱安危、礼仪制度的辅助。

姚广孝此时干脆彻底摊牌。

“汝口口声声说《礼》乃是三纲五常之根源,三纲五常是天礼也是天理,那么想来《礼》代表了更根源的天理,可这《礼》,便没错吗?”

曹端心中一凛,知道再也搪塞不过去了,不过他趁着这两个回合的机会倒也思考完毕,连忙答道:“古人未尝离事而言理,六经皆先王之政典也,天下之术业,皆出于君师之掌故,道艺于此焉齐,德行于此焉通,天下所以同文为治。”

曹端正面回答了姚广孝的问题,他的意思是古人不会离开事情去讲道理,六经都是记录三代先王政治的典籍,道艺和德行都聚集在这几本书上,所以肯定不会错。

姚广孝问:“《礼》为官史乎?”

曹端答:“六经皆周官掌故,所有的典章著作都是藏在王室与官府的,当然是官史。”

姚广孝长长地叹了口气:

“是人著史,就会有文过饰非。”

鏖战五场的漫长辩论,终于到了最终结束的时候。

双方从“古今之辩”这个命题开始,姚广孝以“变通”为核心论点,而曹端则一开始就以《周礼》为核心进行反驳,坚持崇古不变。

姚广孝迁延到“变通的关键在于人”,曹端反驳“礼就是用来约束和划分人的”,姚广孝说刘邦、刘秀等人都是随着时代而改变的,曹端反驳说“礼是天地、先祖、君师的本源,周礼和三纲五常都是天理,是永恒不变的”。

最后,姚广孝则通过一系列逼问,直接挑明了问曹端“记载和反映了三代历史的六经,到底是不是真实的”。

辩论的最后一个问题来到了这里,如果是真的,那么曹端赢,说明礼就是天理,永恒不变,后人只能顺着发展;如果不是真的,那么姚广孝赢,六经都是假的你跟我说什么周礼是天理?

你家天理是人造的?

事实上,只要【六经皆史】这个论点得到证明,那么理学的道统论的根基就会被动摇。

之前介绍过理学的道统论,是从先王一直延续到孟子,由中唐韩愈进行古文运动时提出,继而被北宋五子发扬光大。

那么,其实有个问题没说透,为啥要把儒家道统从先秦孟子直接跨过汉唐,跳到理学这里?

因为汉儒以来内法外儒宋儒觉得不纯,所以直接给开除儒籍了。

“我们宋儒的道统不从你们汉唐继承,直接找孟子他老人家去。”

这就是北宋五子的想法,也是孟子地位被一路抬高到“亚圣”的原因。

但问题是,你们理学,可以把汉儒唐儒给开除儒籍,可如果道统这种东西追根溯源到了三代君师那里就是错的,你们能不能把三代君师都给开除儒籍啊?

不能,因为刚才说了,朱熹已经明确了孔子的地位低于三代君师,在道统传承顺序上也是如此,根子上烂了,那可就真烂了。

而姚广孝这手最后的杀招,自然也是姜星火研究出来的。

【六经皆史】这个论点,一直都有,但直到清末,才逐渐发挥了影响力,继而对理学造成了重创,这是有历史经验证明确实管用的招数。

因为一旦这个命题成立,就说明六经的本来面目只是上古王官所记官书,是有曲笔和文过饰非的,权威不够绝对。

权威不绝对就是绝对不权威。

一开始【六经皆史】还认为六经是“信史”,或者说还是待“证而后信”的可靠史料,但即便如此,就已经动摇了理学道统,因为这在观念上将其与其他著作平等看待,抹杀了其神圣性,从而松动了六经高踞理学意识形态权威的地位而在此以后,随着考古学的发展,三代的文物、墓葬、史料逐渐增多,胡适、钱玄同、顾颉刚等人发起了“古史辨”运动,通过对六经所载古史的考辨,揭示出“古史层累造成”的真相。

当然了,眼下如果只有姜星火给出的【六经皆史】的论点,虽然超前,但如果无法证明,那么依旧不能动摇理学的道统。

可现在,姚广孝手里偏偏捏着能证明【六经皆史】的东西。

曹端并不清楚这点,他还在尽自己最后的努力。

“经也者,恒久之至道,不刊之鸿教也,承载天地之道、圣王之法。”

“六经虽为人著,然乃天地至理之化身,与后世史书,不可概一而论也。”

事实上,统治了汉儒的经学,从那时候起,经就不是一般的权威性文献,而是被看作记载古代圣人之法的经典,这个定义从这里就出来了,经不是一般的古典学术文化,而是一切天地至理的渊源所在,自汉武帝时代,“六经之道”就是华夏封建王朝官方认可的正统意识形态,传统学术皆依附于经学,“六经载道”也成为历代经、史学家的共识。

这是绝对不容动摇的。

姚广孝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来一个.龟甲。

“龙骨?”

曹端微微蹙眉,不晓得对方是什么意思,拿个药材上来干嘛?

“认得这里面的字吗?”

姚广孝手里的龟甲被递了过来,曹端在上午的日头下,认真地端详着,思考姚广孝到底有何用意。

事实上,龙骨这味药材也仅仅是他听说过,曹端又不是做医生的,根本没见过几块龙骨,上面有字的更是听都没听过。

龟甲上镌刻着古朴的字迹,字体苍劲浑厚,但绝大部分内容有些难以辨认,不像现在的楷体,倒好似秦汉时期的篆书但也只是有一点点像,应该是上古时期的文字,这不禁让他心生疑惑,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认得。”曹端诚实地摇了摇头。

姚广孝提示道:“旁边用朱砂标点的四个字,可还能辨认?”

“王、人、无法辨认(看起来像是鸟形状的字)、无法辨认(看起来像是向左开刃的斧头的字)。”

姚广孝并没有任何意外,淡淡地说道:

“这四个字是王人民我,出土自纣王墓。”

纣王墓?!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众多儒生更是激动不已。

大家都知道,纣王是个昏庸无比的暴君,但也只是听过传闻而已,现在居然从姚广孝口中听到了它的消息,所以众人都不禁为之震惊。

当然了,他们中绝大部分都只是知晓纣王之名,也知晓其大略事迹和为何而死,但墓葬地在何处却完全陌生,甚至从未听闻过它的存在,如今听到纣王这个暴君的墓竟然真的被挖了出来,难免有些激动。

没有人怀疑姚广孝话语的真实性,第一,从可能性上来讲,有比干墓,那么同时期的纣王也当然有可能墓,第二,这个话题很好验证,有没有真东西一看就知道,姚广孝没必要在这种大庭广众的场合撒这种一戳就破的谎言。

但曹端看着手中的龟甲,全身却像是掉进了雪堆里一样,冷的刺骨。

他意识到了姚广孝,到底要做什么。

但他无力阻止。

姚广孝接着解释道:“不过王人民我这四个字,却并非你们想象中的那样。”

第一个“王”字不用解释,甲骨文里的这个字,其实是“二”中间塞进去一个“大”,意思没变化。

但从第二个“人”字,姚广孝开始了解释。

“《春秋》有言,人即是夷,由于出土自纣王墓,这里的人,指的是就是奴隶,直到春秋时期二者才有所区别,被征服的异族百姓在臣服后为‘人’,未被征服的异族百姓依然是‘夷’。”

“民者,形似小鸟站立,实则是被刺瞎的一目,在三代之时乃是战俘的标志,商周之交,以敌囚为民时,乃盲其左目以为奴征。”

曹端看着那横目而带刺的字形,耳边听着姚广孝的话语,已经彻底明白,这场辩经,他输了。

因为对方拿出了证明六经记载历史有伪的实证,而且既然敢给自己,就说明实证绝非这一件,恐怕是有很多。

事实上,民与臣两个字,在三代之时本都是眼目的象形文,只不过臣是竖目,民是横目而带刺,古人以目为人体的极重要的表象,每以一目代表全头部,甚至全身。竖目表示俯首听命,人一埋着头,从侧面看去眼目是竖立的。横目则是抗命乎视,故古称‘横目之民’,横目而带刺,盖盲其一目以为奴征,故古训云‘民者盲也’。

这些道理,曹端在古籍中看过,只是没亲眼见过真的上古文字,加上这龟甲上刻画的有点抽象,年头久了也有些辨认不清,所以一时才没反应过来,如今听了姚广孝的讲解,倒是能确认对方没有胡吹。

因为这种有演变历史的基础字,字形是有可能找到古籍记载的,虽然没有具体形状,但脉络大致清晰;字义,得益于五经保存完好,含义也能从其中得到印证。

所以曹端知道,对方说的是对的。

“我者,《说文解字》中有云:施身自谓也,然而我这个字,其实是代表着施暴力于人之称谓,在三代之时,代表一件杀戮凶器,也就是锯斧。”

曹端看着那个被称为“我”的象形字,一把有柄有钩的锯斧,看起来像是用来行刑杀人和肢解牲口的凶器。

“这四个字的意思是,王拿着锯斧,杀戮着奴隶和战俘,维系着自己的统治。”

随着姚广孝的话音落下,现场顿时响起了蝉鸣一样的“嗡嗡”声,所有人都在讨论。

很多儒生,并没有意识到这里面事情的严重性,觉得这确实是纣王这个暴君能干出来的事情。

然而曹端、高逊志等人,却清楚无误地明白了姚广孝想表达的意思。

——三代的统治,都是这般血腥暴虐,绝非什么圣人之治。

而谁也不知道,姚广孝手里,到底还掌握着多少证据。

但他们都很清楚,这刻在龟甲上的文字,只要肯花功夫,去找古籍了解所有字的演变脉络,然后尝试去分类对应,终究是能翻译出来这门文字的。

或许对于一个人来说很难办到,但对于姚广孝这种能直接影响整个大明的国家机器运转的人来说,绝对不是什么难事。

而且,姚广孝不仅不缺钱不缺人,恐怕连材料都不缺,因为他们马上就联想到,这东西既然是药材,那么肯定除了纣王墓出土的,其他的龙骨上面也有可能刻有,只要以官府的力量在全国范围内搜集,很快就会收到无数的龙骨,按照概率论来讲,哪怕是万分之一,到最后可用的材料都会非常多。

你能说纣王墓是孤证,那你能说不同年份的所有龙骨上记载的,都是孤证吗?

六经不是百分百真实的,一旦被交叉证伪,那么就会引起山崩般的连锁反应。

而这仅仅需要耐心等待,这一天就会到来。

谁都知道嘴硬是没用的,要看证据。

但曹端此时被姚广孝逼得实在是没办法,他还是选择了装着傻嘴硬,以图一线胜利希望。

“纣王,暴君也,其人行此暴虐之事,不足为奇。”

见曹端还在揣着明白装糊涂,姚广孝也不以为意,除了最后一件事,姜星火交代给他的所有任务,他都已经顺利完成了。

接下来,姚广孝只需要做一件事。

“你说得对,我认输。”

在一片惊愕的目光中,姚广孝站了起来,大大方方地认输,走下擂台前意味深长地说道:“明日开始,《明报》新加一个栏目——走进甲骨文。”

曹端的大脑,此时是一片空白的。

他知道,只要姚广孝继续较真下去,他的嘴硬很快就会被戳破,他是必输的。

但曹端不清楚,姚广孝怎么就突然认输了?自己怎么就突然赢了?

可这种“赢”,显然是暂时的自我欺骗,因为随着所谓“走进甲骨文”栏目的持续解读,三代之治的历史真相就会被戳破,基于六经体系的理学道统论将土崩瓦解,他这时候赢了,那不就是自己骗自己?

要知道,【六经皆史】的论点一旦被甲骨文的破译而证实,那么他曹端就会被载入史册钉在反派耻辱柱上的那种,这时候的“赢”,只会显得他输掉历史评价后到底有多可笑。

就像是姜星火前世那句“没有人记住失败者,除了岳伦”一样。

而这种侮辱甚至更胜一筹,是对方马上就要满血全胜,然后自己闪现进塔送了,送你“赢”。

曹端浑浑噩噩间,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下的擂台。

他只知道,有人在他周围盲目的喝彩,有人以极为怜悯的目光在看着他,而他被人群推搡着,来到了诏狱的门口。

诏狱的大门洞开着就仿佛是洪荒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一般。

两侧的锦衣卫扶着刀集体注视着他,曹端提着腰带跨过那高高的门槛。

随后“砰”地一声闷响,所有的喧嚣都被隔绝在了门外。

年轻的勇士啊,恭喜你击败了所有守关的恶龙,即将来到那宿命之地,救出被恶龙囚禁的公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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