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送你一点富贵

出身于边镇的宁远伯世子李如松内心里是个有傲性的人,根本看不起大部分京营武官,以及混吃等死的世袭勋贵。

不过在京城做官,大部分傲性也都要收着点,李如松还没狂到在京城也敢怼天怼地的地步。

听到林泰来又提起户部左侍郎兼太仓总督王之垣的名号,李如松考虑再三后,决定“押送”林泰来前往王府。

王少司徒虽然不是阁老、尚书这样的一线大佬,但也是二线大佬里的顶尖水平了,或者说是准一线。

若王之垣只是户部左侍郎也就罢了,其实大部分侍郎都很虚,但兼的太仓总督却是实权里的实权。

比如最直观的一点,京师文武各衙署的办公经费、官员俸禄、军士口粮,不就是靠太仓支出发放吗?

所以与户部左侍郎兼太仓总督比起来,诚意伯还是有点不够看,李如松心里就做出了判断。

作为主掌京城巡捕营的都督佥事,这种对比和判断是基本功。

王府的占地面积也不小,因为王家的人比较多。

山东新城王家这一支,老一辈兄弟两人关系非常好,一直没分家。

目前在京师做官的王家人有三个,除了少司徒王之垣,还有他的弟弟王之猷、侄子王象蒙,全都聚居在一起。

王之垣在之字辈总排行第二,今年六十整,官位最高,是新城王家目前的掌门人。

六十岁是一个很敏感的年纪,按大明制度,到了六十岁就允许主动退休。所以每位官员到了六十岁,都会在内心做一次选择。

自己还有没有进步的可能?还要不要继续干下去?如果主动退休又能换回什么利益?

王家另外两个京官里,王之猷三十七岁,万历五年进士,目前正当礼部员外郎。

而下一代象字辈的王象蒙,三十五岁,万历八年进士,目前当着监察御史。

王家还有三个在外地做官的,都不在京师,暂时不用介绍。

另外就是王家之字辈里年纪最小的女性王之瑶,今年十六岁,排行十五,也跟着老哥住在京师。

像这种兄弟姐妹众多的家族,同代人之间年龄差距可以很大。

六十岁的王少司徒有个十六岁的妹妹,也是很正常不过的事情。

正所谓长兄如父,老司徒把小妹带在身边,也是想着在京师寻摸一门好亲事。

毕竟京师这边可供选择的好人家多,很有一些距离老家不远的山东同乡官宦家庭。

如果能与这样家庭结亲,可谓是两全其美,既能联姻扩张势力,又不必远嫁。

在去王家的路上,林泰来没有一点被“押解”的觉悟,旁敲侧击的对李如松问道:

“那诚意伯莫非是失心疯了,竟敢在京师城门纵马,难道就没人去管?”

对勋贵圈的事情,李如松略知一二,就答道:

“诚意伯原本在南京,但与魏国公乃是世仇。去年魏国公担当守备大臣后,诚意伯在南京难受,就来到了京师。”

听到这里,林大官人就依稀记了起来,历史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

当初嘉靖皇帝登基后,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恢复了几个已经断绝的爵位。

比如把李景隆的后人找出来封了临淮侯,又把刘伯温后人刘瑜找出来袭了诚意伯。

此后魏国公徐鹏举把诚意伯刘瑜的官职弹劾掉了,若干年后,刘瑜孙子刘世延(就是今天断腿的这位)又把徐鹏举的南京守备大臣弹劾掉了。

勋贵之间,很少有这样彻底撕破脸开干的,而且还延续两三代人。

所以李如松才会说,诚意伯与魏国公乃是世仇。

林大官人一边想着,一边又听李如松继续说:

“到了京师后,诚意伯又因为坐轿礼制遭到处罚,所以心怀怨气。

大概这就是他放肆纵马的缘故,为了发泄心中怨愤。”

林大官人顿时恍然大悟,全都明白了,当即就说:“那诚意伯纵马冲撞我,绝对是故意为之!

因为我与魏国公走得近,诚意伯肯定对我极为不满,所以想纵马撞我以为报复!

李都督作为巡捕官,对真相不可不察,理当如实上报才是。”

听到这里,李如松脸色微变,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事的性质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林大官人又强调说:“如果不信,可以询问附近民众官军,是不是听到诚意伯对我指名道姓的大骂?”

李如松疑惑的问:“诚意伯到底为何要故意撞你?就只因为你与魏国公有往来?”

林大官人谦虚的说:“去年魏国公担任南京守备大臣,在下客观上起到了一丁点作用,可能导致诚意伯怀恨在心。”

李如松:“.”

所以你这段话的阅读理解答案就是,伱和魏国公关系也不错?你还帮了魏国公上位?

林泰来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赶紧问了句:“圣上出城勘察寿宫吉壤,想必召集了不少大臣陪同,王少司徒不会也去了吧?”

李如松回答说:“除了首辅,各部尚书都去了,侍郎也去了几个,定国公徐文璧也去了。

但王少司徒没有被召,你大可放心,不必担心王少司徒不在家。”

在京师的大臣基本上都住在西城,所以王家宅院距离申府并不算太远,往西过两个街口就是。

等到了王家大门外,流程和申府大门也差不多,都是先叫门,然后让门子向里面禀报。

林泰来初次到王家拜访,当然求见的是官位最高的王之垣,反正带着王之都的家书。

不多时,便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人迎了出来,自称是监察御史王象蒙。

王家三个京官里,王象蒙辈分最低,所以这种迎客的事情,往往就让他来出面。

王象蒙仔细询问了一番诚意伯的事情,然后又道:

“小叔父在浒墅关时,承蒙林解元关照,但我那伯父此时有微恙在身,不便会见外客。

故而请林解元暂时居住山东会馆,一切费用由我王家承担。等伯父好转了,再另行择日相见。”

王象蒙王御史所说的小叔父,指的就是浒墅关税使王之都,伯父就是王之垣王司徒。

但这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是没让林泰来进门,比申府稍好的是,王家愿意主动安排地方住。

大概在王家看来,能这样安排就是礼数周到了。

毕竟林大官人登门带来了一个不小的麻烦,而且又不是王家的至亲,也不是什么大人物。

故而按照常理,先小心谨慎的观望一下情况,才是最稳妥的上策。

但林大官人就无语了,申府没请自己进去,王家也没请自己进去,是这两家门第太高,还是做事太谨慎,亦或是自己地位太低?

虽然说这就是社会现实,人要学会接受现实,但林大官人还是有点不爽。

自从打下了一大片基业后,林泰来已经不喜欢被轻视后还继续跪舔人了!

如果不亮亮肌肉,你们这些高门大户就不知道谁才是真大腿!

想了想后,林泰来又对王象蒙说:“你说少司徒公抱恙在身,莫不是心病?”

王象蒙不悦的说:“林解元慎言!”

林泰来却说:“时值春暖花开时候,正该出城游玩。

我听说六部尚书和几个侍郎都出城了,但少司徒公却不得机会,真是情何以堪。”

如果不是官场中人,还真听不懂林大官人说的是什么意思。

皇帝的寿宫陵寝迟迟定不下来,具体问题就是,到底要不要定址于大峪山下。

两方大臣已经激烈争辩交锋两年了,陵寝迟迟不能开工兴建。

为此皇帝近日亲自出城勘察,还召集了一帮大臣随行,以帮助做出最终判断。

首辅申时行去了,六部尚书全都去了,侍郎也被召去了好几个。

这时候你王少司徒却呆在家里,不得圣眷,难怪要犯心病。

就是林泰来这些话,很像是伤口上撒盐,王象蒙脸色不甚好看,呵斥道:

“休要胡言乱语!看在小叔父面子上,不与你计较!”

听到王象蒙这样说,林大官人忽然仰天大笑了几声。

王象蒙有点懵,正好端端的说话,你林解元笑什么?

林泰来又说:“我今日登门,本意是送你们王家一点富贵,没想到你们王家居然不识货!”

王象蒙还是很懵,王家需要你一个武解元送什么富贵?

感觉这林解元一直都在疯言疯语,嘴里就没几句靠谱的话。

真不知道小叔父王之都这样淳朴的人,究竟是怎么与此人订交的。

林泰来转而又说:“久闻山东乃孔孟礼义之乡,也时常从浒墅关王税使那里听到王家家风如何如何。

没想到百闻不如一见,连进门喝杯茶水都不得,看来王税使真是夸大其词了!”

随即半转身,又指着李如松说:“如果王家没这个福气,为求脱身,我就把这场富贵送给李都督了!”

王象蒙招架不住,便道:“有朋自远方来,进门喝杯茶有何难哉?”

林泰来坚定的摆了摆手说:“强扭的瓜不甜,缘分不到,就不必强求了!”

王象蒙心里产生了一点怒火,你林解元不要太过分!

年轻人太气盛,又喜欢阴阳怪气使性子,有你后悔的时候!

林泰来朝着王象蒙冷哼道:“莫欺少年穷!你们王家一个尚书就这样没了,可惜!可惜!”

既然王家不要这场富贵,那还不如拿来收买李如松。

毕竟从原有历史上来看,李如松是个非常有用的角色。

随即林大官人又走向李如松,叹道:“今日无处可去,看来只好束手就擒。”

李如松带着林泰来走出了街口,忽而问道:“你刚才所说的富贵是什么意思?”

林泰来答道:“比如徐魏公担任南京守备大臣,就是多了一点富贵。”

李如松很感兴趣的继续问道:“怎么才能得到这个富贵?”

如果别人说这话,李如松只会当他胡言乱语,但眼前这个解元似乎有点东西。

听说原南京守备大臣就是栽在了某解元手里,然后才有徐魏公上位。

林泰来淡淡的说:“只要写一封奏疏,尽快送到昌平行在,就足够了!”

李如松不可思议的说:“竟如此简单?奏疏上写什么?”

林泰来答道:“当然是写能让圣上龙颜大悦的话。”

李如松感觉这句话就是屁话,又催着问道:“怎么才能让圣上龙颜大悦?”

林泰来又答道:“圣上目前最关注的事情,就是寿宫选址。

圣上召了那么多文武百官陪同勘察,就是心里拿不定主意,想多听听意见。

李都督虽然没去,也可以上疏发表看法,博取圣上的嘉赏。”

李如松无语,听了半天还是屁话,谁不想发表意见,获取皇帝称赞奖赏?

但天威莫测,尤其又是涉及到生死问题的寿宫,话题相当敏感,一个不好就容易被圣上误会。

林泰来自信的说:“如果你信我,就照着我说去写,也算是你我有缘,送你一次富贵!

别看去了那么多大臣陪伴圣上,结果风头都被你一份奏疏抢走,岂不爽哉?”

李如松还是忍不住这个诱惑,“怎么写?”

林泰来指点说:“天寿山陵寝中,以成祖长陵居中,其余左右分布。

其中世宗皇帝的永陵在阳翠岭下,位于长陵之左,规制仅次于长陵。

如今为圣上初拟的寿宫位于大峪山下,但褒贬不一导致圣上拿捏不定。

你只需要上疏说,大峪山与阳翠岭东西而立,如果寿宫定于大峪山下,便能与世宗皇帝永陵东西对应,形成一个对称,此乃天赐吉壤也!

等到兴建寿宫时,可以按照永陵规制,如此便能与永陵形成互相呼应的格局。”

李如松还是有点疑惑的说:“如此真可以?”

林泰来不解释,只说:“信我就灵,但你若是不信,那我也没法子。”

林大官人当然有理由,但出于谨慎不能说出理由。因为私自揣测帝心,总是个有点犯忌讳的事情,能不说就不说。

李如松又道:“你为什么不亲自上疏?”

林大官人无奈的说:“我倒是想自己吃下这个富贵,但我现在没有上疏渠道,能直接把奏疏送到行在!

如果李都督你不放心,大可以把我名字也写进去,就说是听到了我的议论!

如果真出了什么问题,我也一起倒霉!”

听到这里,李如松倒是有些放心了。

一开始写的不是这样,后来又大改了一遍,真累

(本章完)

第259章 寿宫之争(上)

在京城做官,遇到事情不能不多想一层,李如松也不例外。

假如林解元只鼓动别人上书,自己却只想隐姓埋名,那就很可疑。

但若林解元敢在奏疏上出现名字,那就说明林解元真有把握,没人会拿自家的小命和前途开玩笑。

这时候天都已经黑了,李如松便让军士们打起了灯笼在前面照路,然后上马引着林泰来向北走。

林泰来诧异的说:“这不是去巡捕营的路。”

在他印象里,巡捕营“总部”应该在东城。

李如松答道:“林解元乃当世豪杰,焉能委屈在巡捕营过夜!”

邀买人心谁不会啊,既然决定用人之策,那当然就要人给予厚待。

没多久,林大官人便看到了比首辅家气魄还大的朱门,宁远伯府到了。

当然这时候宁远伯李成梁还在辽东工作,并不在府中,李如松这个长子就算是主人。

进城的时候,林大官人绝对想不到,今晚没有住在会馆,也没在申家或者王家留宿,居然跑到之前素不相识的宁远伯府来了。

好吃好喝的招待过后,李如松便迫不及待的把林大官人请到书房。

上疏议论皇帝寿宫这事有点敏感,最好还是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以免出现意外。

李如松当年师从名士大才子徐文长,在文事方面写个奏疏还是没问题的,不需要假手于别人。

历史上的李如松,还留下过诗词给后世。

想到这里,林泰来忽然又发问:“听说你当年曾经拜徐文长先生为师学习?”

这没什么不能承认的,李如松答道:“确有此事。”

林大官人叹道:“我在苏州发起了一个文社名曰更新社,遥尊徐文长先生为精神领袖。

去年我们更新社与看不起徐文长的复古派开始大打出手,至今屡战屡胜。”

李如松愕然不已,你这个解元不是武解元么?怎么还操办起文坛业务了?

你所说的“对复古派大打出手”,是物理意义上的打吗?

不过既然说到徐文长,这关系就近了点。再怎么说,徐文长也是给李如松当过老师的。

所以李如松还是友情提醒了一下:“主持武举考试的兵部张大司马,乃是复古派后七子之一。”

伱一个武举人,如果因为文学事业得罪了兵部尚书,导致武科考试失利,那就太搞笑了。

文武两条腿走路的林大官人不以为然,又叹道:

“如果不是我们更新社人数实在太少,入社标准实在太高,现在文坛哪还有什么复古派的声音!”

李如松好奇的问:“入社标准是什么?”

林泰来回答说:“入社标准目前暂定就四个字,出将入相吧。”

李如松:“.”

原本以为,林泰来故意提到更新社和徐文长,是想拉拢自己入社。

现在看来,是自己误会了,原来自己还不配。

闲聊完毕,随后就说起写奏疏的正事,林大官人口述,李如松执笔。

但写完了奏疏后,李如松又有点患得患失起来,忍不住问道:

“只写大峪山与世宗永陵对称呼应,实乃吉壤,宜在大峪山下仿照永陵兴建寿宫,就真能获得帝心?”

已经夜深了,再加上今天十分劳顿,纵然强壮如林泰来也感到困乏,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信心十足的回应说:

“李都督尽管放心!只要这封奏疏御前,你就是全京师这个月最闪亮的大臣!没有人能抢走你的风头!”

在历史上,李如松属于万历的“爱将”,往往是领兵征伐的第一选择。

林泰来也不知道历史上的李如松是怎么做到的,或者还是别有机缘。

但既然知道这个大趋势,就可以助推一把,用自己的方式帮助李如松简在帝心。

在结交未来李大将的同时,又让李大将欠了自己人情,这就叫因势利导。

反正也没付出什么,只要李如松以后不是白眼狼,这波就不亏。

从这个角度想,把“福利”送给李如松,似乎比送给王家或者申首辅的收益都大。

在明亮的烛光下,李如松反复看了好几遍刚写好的奏稿。评估完毕后,终于下定了最后决心,明天就往昌平行在送!

因为在这奏疏的内容里,除了无脑称赞大峪山位置和永陵有对称美之外,没有其他什么可能出格或者引起非议的东西。

就算达不到林泰来所吹嘘的神奇效果,最起码也不会有多大负作用,政治风险其实并不大。

林泰来倒是无所谓,这么大一个京师,这么多的长安名利客,他就不信这份福利送不出去。

王司徒不要,还有你李如松;如果你李如松也不要,那还有别人!

如果林大官人现在是个官员身份,那就亲自独吞福利了,连升三级也不是梦。

但很可惜,他林泰来现在没进入主流官场,就算独吞福利,也达不到利益最大化。

皇帝也没法直接赐给林泰来一个进士功名,然后提拔重用。

至于其他不需要功名的非主流的传升官,志向远大的林泰来绝对不想要。

到了第二天,李如松便派人去昌平天寿山送奏疏。

在这个时候,京城上层政治人物的焦点都在天寿山。

天寿山既是指山峰,也是皇家陵寝区域的一个代指。在这个区域里,除了天寿山主峰,还有很多支脉山峰。

天寿山这里建有行宫,以供皇帝前来谒陵、勘察时使用。

近几日,当今万历皇帝就在这里考察,还有一大帮子朝臣扈从皇帝。

此时万历皇帝已经按礼法规矩,谒完了成祖的长陵、爷爷世宗的永陵、父亲穆宗的昭陵。

然后又亲自在大峪山勘察了一圈,心里还是纠结。

有爷爷嘉靖皇帝的例子在,万历皇帝并不相信修道长生。

他只在意两点,一是活在当下,享受生活;二是死后安息,继续享受。

所以他对自己的寿宫非常重视,结果越是重视,就越是难以做出决断。

其实万历皇帝当初对大峪山这个地方还是挺满意的,不然也不会在两年前选为寿宫预定地址了。

但架不住总有人说这个地方不好,这就让万历皇帝心里感到腻歪了。

在自己的后事问题上,万历皇帝也不敢任性,万一这个地方真不好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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