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单舰,致远

安忠明十分紧张地看着东南面的大海,他知道那里的某处,只有一艘孤零零的战舰。

“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他喃喃自语,随后又想起登上自己安宅船之前的对话。

“侯爷如此决断,自然是有把握。他们无论如何也要做做样子,你们萨摩水军先上,且看他们演不演下去。”

那位大明东洋舰队副提督陈九祖如是说,也不管安忠明心中的不安。

“怎么?他们本就无心恋战,你们还不敢接敌?”

“怎么会!”

安忠明当时只能如此回答,并不能说自己担忧损失过大。

大明东洋舰队并不准备一开始就加入小豆岛这里的战团。

安忠明不认识他,但现在已经知道了他的父亲。那是在朝鲜露梁海战之中统帅水军的那位大明将军之子,听说当年也随军参战了。而那位大明水军将军,后来得到了伯爵的封赏,掌握着帝国的长江水师。

陈九祖静静注视着前方的小豆岛南面海域。

同样是泰昌元年获封的勋爵,父亲陈璘此后一直提督长江水师。

而父亲去世后,他作为长子承袭了平夷伯之位,弟弟陈九经则进入了北洋舰队任武官历练。

如今,昔年与父亲一同封伯的勋爵,如今已有身为国公者。

沈有容后来居上,更已经是侯爵。

东瀛一战,便是陈家再上一层楼的机会。

陈九祖兄弟并不知道若非这个泰昌朝不一样,他们后来实则流落他乡,是到了朝鲜安家落户。

这一世,陈家已有勋爵之位,陈九祖想的是不堕父亲威名。

在致远舰已经于天亮前单舰前出之后一个半小时,陈九祖通过望远镜看了看晨光之中方向已经略略骗向东北的萨摩水军,在继光号上发出了命令。

“打出旗语,向东南方向,把尾巴带远一点再全速。”

一会之后,大海之上的这支混编舰队似乎有了不同分工:船型明显是大明主力舰队的,似乎要集体前往淡路岛;以安宅船为主的萨摩水军,似乎只是要用来封锁阻隔小豆岛上的水军前去支援。

过了约摸十来分钟,看到小豆岛侦查小船只剩两条还跟着,东洋舰队一阵旗语交流后开始满帆,战舰航速的区别已经显现无疑。

因为海上导航方便,此时也开始有更合理的计算速度和距离的标准。

宋以前,大多是用“月”、“日”为单位,如“自日南障塞、徐闻、合浦船行可五月,有都元国”;宋时开始,有了用潮汐的法子,以两地航道沿途潮汐相继发生的次数表示航程的远近,“某地若干潮到某地”;到了大明时,又有以更计算远近,“更者,每一昼夜分为十更,以焚香枝数为度,以木片投海中,人从船面行,验风迅缓,定更多寡,可知船至某山洋界。”

现在有了博研院,东西方航海的经验加上天文、地理、经纬这些方面的共同研究,大明航海已经有了自己的规范标准。民间或许仍有旧俗,但大明舰队都已经开始用海里,一海里约摸对应子午线上维度一分。

采用了这个速度和里程计算标准,配合战舰上配备的观测和航海仪器,导航方面的进步很大。

而以海里为标准,安宅船正常的航行速度不过一个小时三海里左右。

大明镇洋级风帆战舰一小时则已经可以跑出八海里有余,更小一点的威远级已经接近每小时十海里的航速。

至于致远舰……

陈九祖又用望远镜看了看左后方。

舰队尾部,一艘威远级带着两艘最轻便迅捷的哨船按照计划在满帆后就偏离了舰队,开始准备绕一个弯。

倭军当然也不是傻瓜,侦查的小船一直尽力跟在三五海里之外。

这个距离自然是“安全”的,毕竟大明舰队此前一直是由萨摩水军打头阵,压制着速度跟在他们后面。三五海里之外,既能目视敌方动向,若敌舰来追,这个距离要追上,在海上还是得花不少时间的。

但此刻东洋舰队彻底展露出航速来,这个速度顿时吓了他们一大跳。

他们不可能继续跟得上了,而且那一中两小三艘船,明显是准备绕个圈劫向他们回报的路。

陈九祖得营造情报优势,让小豆岛那边的倭国水军误判。

有望远镜存在,就有目视优势。有航速的优势,主动权在这边。

先把尾巴除掉,让小豆岛那边的倭军犹豫吧。

看着两艘哨船率先完成转弯,肉眼可见地快速接近那两条倭军水船,陈九祖一边继续盯着望远镜一边问海战参谋:“依今日海上天气,倭国安宅船上能看到多远?”

“将军,他们的安宅船虽有桅杆,却并不高,也不设望斗。依今日天气,他们最远只能看到八九海里之外。”

陈九祖点了点头:“那就先走出八海里,兵分两路转回去。”

一来一回,哪怕需要花两个小时,那边大概也周旋得过来。

海上激战,等他们精疲力尽了,大概也划不太动了。

到时便是灵猫戏鼠。

现在,小豆岛那边怎么看?

……

在他们往东南航行出去大约半小时之后,江户足轻水军已经目视了萨摩水军的舰队。

“南面还没有消息来?”

年迈的渡边守纲从安宅船最上层的天守之中走出来,到了甲板上的护板边眯着眼看过去。

从大明战舰与萨摩水军分开到现在,最初回来告知这一消息的小早船刚刚到不久。

刚刚知道大明主力舰队去了东南面,随后就看到萨摩水军出现在视野里……他们对于萨摩水军的航速、小早船从那里回到这里来所需要的时间,似乎把握得刚刚好。

“将军大人,既然还没回报,说明他们仍然在继续往淡路岛去。也许有一条正在路上。”

“……那艘黑船呢?真的不在舰队之中?”

渡边守纲看着缓缓接近的萨摩水军,心中犹豫不决。

最可怖的是,此前的回报里没有看到那艘黑船的影子。它那么巨大,没道理看不见。

现在大明的战舰一艘都不在这里,他们到了东南面的海上,是已经看破了御夷水军的布置,准备在中途拦截吗?

“将军大人!需要做出决断了!”

看着越来越近的萨摩水军,不禁有人催促。

“……区区萨摩水军,就想把我们拖在这里吗?”渡边守纲很快有了决定,“对待叛徒,一定要一击而溃!击败他们,再往西去,逼迫汉夷水军先回援!濑户的安全,他们绝对无法舍弃!”

知道了敌人已经看破他们准备前往鸣门海峡的计划,渡边守纲当然不能仍旧往那边撞,让他们以逸待劳。

相反,如果面对区区萨摩水军也直接退却,传出去之后,御夷军还有士气可言吗?

他决定把战线拉得更长一点,直接去威胁西面海上诸岛,调动着大明舰队再回来。

“再派小早船去阿波,计划恐怕要推迟一天或两天,让他们随时做好准备!绕过去,从淡路东面绕过去。”

号令声中,除了新派出去传递消息的小船,整个江户足轻水军都往萨摩水军压过去。

安忠明见势咬了咬牙:“坚持作战!他们跑不了!击溃江户足轻水军!”

果然是最坏情况了——对于萨摩水军来说。

他现在有点担心,大明东洋舰队是不是只准备以他们为诱饵丢在这里,让江户足轻水军全灭他们?

反正御夷水军分兵是事实,他们仅凭自己的力量先去鸣门海峡消灭了御夷水军主力也行。堵住了纪伊水道,江户足轻水军不就被困在濑户内海里了吗?

难道他们还能从四国与九州岛之间绕回去?

小豆岛西南侧的海面上,一场典型的东瀛水战就此开始。

首先是远程的火箭抛射,试图用火攻给对方造成混乱。然后便是凭借这种人力桨船的爆发力和灵便特点,接舷跳帮厮杀。

只不过江户足轻水军有足够的战船数量优势,而他们也不像安忠明认为的那样根本无心恋战,只想引他们去鸣门海峡。

“杀光这些叛徒!”

“无耻的混蛋!”

“啊!”

随着第一对安宅船开始接舷,护板被放下之后便是勇猛的江户足轻水军战兵咆哮着冲上萨摩水军安宅船,然后已经有刀刃相击及有人重伤的惨叫声。

安忠明听得到,因为这艘被跳帮的安宅船就在不算远的地方。

他看了看之后又有些意外:对面的战船很大,但上面的武士却并不像正常该有的数目。

“坚持住!”安忠明明白了过来,“此刻,江户水军战力很低!船上都是水夫!”

他们确实是准备逃命的,只不过因为大明舰队的离开而调整了作战计划。

而面对萨摩水军,他们每艘船上的战兵数目虽不多,却敢于俯视区区外样大名麾下投降水军的战力。

“安部五郎!”

安忠明忽然听到有人呼喊他的名字。

“你做了汉夷的狗,难道没有得到哪怕一件铁炮吗?以你区区杂碎,统帅得了萨摩水军吗?”

安忠明怒不可遏。

他虽然隐隐看见了对方天守前面的一个老将,但知道这不是渡边守纲的声音。

原本统帅萨摩水军的确实是岛津分家的人,但那又如何?

“汉夷把你当做了狗,准备让你们在这里消耗我们的气力!如果你们还有廉耻之心,还记得武士道的忠义,现在就应该投降!”那个大嗓门继续喊着,“无奈投降的武士们,将军大人会体谅你们在九州的处境!”

“死战!死战!”安忠明不能任由他蛊惑,大声嘶吼道,“所谓枪之半藏,一开始就准备逃窜!每艘船都只有平时一半不到的战力,把他们留在这里,便是我们称为往下御水军的初阵!”

其实他略微多心。

萨摩水军一路过来都已经见识过大明舰队的实力,他们知道眼前看似嚣张的江户足轻水军在那支舰队面前有多么不堪一击。

此时再降,不免最终仍是死路——幕府现在最欠缺的便是海上防御力量,只会把他们往死里用。

现在先取得眼前的胜利,才算有活命的机会。

只不过大明战舰仍不见踪影,难道真是被当做弃子了吗?

收编他们时所说的将来王下御水师,难道只是并不会兑现的承诺?

惨烈的冷兵器海战仍在继续。江户足轻水军既然是足轻,最精锐的铁炮水军便留在南面的阿波。

冷兵器交战,江户水军虽然船多势众,但能够跳帮接战的武士数量确实比平常少。

一时之间,这小豆岛西南面的海上倒是打得胶着起来——双方发动心理战,不正是因为无法轻易获得彻底胜利吗?

但随着时间拖下去,江户水军战船中水手更多的优势还是显现出来了。两班倒,他们得以一直维持更强的机动性。

眼看己方渐渐有溃败之势,安忠明又砍杀了一个跳上船的江户武士之后,终于听到东面传来一声沉闷又遥远的炮响。

这声炮响在战场上显得如此突兀,渡边守纲也不由得看了看身后的东面。

其实还看不清,距离如此遥远,这一炮当然不是要击打什么目标。

安忠明热泪盈眶,嘶吼起来:“拖住他们!不让他们离开!舰队已经包围回来了!”

这炮声当然是告诉萨摩水军的。

大明没有抛弃他们!

渡边守纲却觉得已经达到了目的:“向西!向西!”

主力往东南面去了,就是往东南面去了。

这片海,毕竟是他们更熟悉。只要拖着他们绕个弯,仍旧能从小豆岛北面再转往东、往南。

此时已经正午,视野很好。

即便战场混乱,却没有多少战船真正烧了起来。

到了这时,渡边守纲才真正观察到大明战舰的实际航速。

威远级比镇洋级更快,但那两艘哨船的速度却尤胜一筹。

他们最先赶到战场,虽然战船还没这边大型的关船大,更没有大型的安宅船高,却都配着四门炮。

战场附近只看到这三艘船。

渡边守纲感觉无法跑过这三艘船,但他更担心其他大明战舰已经在不远处了。

如果其他大明战舰是绕往小豆岛东面的……

“轰!”

这次大明哨舰是真正轰击已经进入攻击范围的安宅船了。

由于主要是接舷跳帮,战团之中船只密集。

渡边守纲远远看着那艘安宅船庞大的厢楼目标被炮弹击中,很多水夫在空中翻腾着从缺口处护板内被一颗弹丸撞飞出来坠入水中。

这时后方那艘更大一点的大明战舰也靠近了一些,略微转了舵之后,侧舷的数门火炮一同发出怒吼,另一艘安宅船的处境更惨,厢楼都开始倒塌。

他们都是在很近的距离才开炮的!

渡边守纲看着他们已经折向西北,似乎要从西北面把整个江户水军往南面驱赶。

就凭三艘战舰?

渡边守纲一时有些热血上头:“截住他们!让右军截住他们!”

整体的态势仍是且战且走。一边是继续冲击着残存的萨摩水军准备突破他们往西,一边分出一些战船向北拦住三艘大明战舰甚至尝试跳帮。

但有火力优势和速度优势的大明战舰却宛如迅捷凶猛的鲨鱼,所过之处总要撕咬下来什么。而在能够相撞、跳帮之前,江户水军的箭矢几乎无法对这区区三艘战舰造成什么伤害。

相反,距离够近时,反倒会有明军的铳枪击中安宅船或关船、小早川上的战兵。

到了正午时,战场已经从小豆岛的西南面转移到小豆岛的西面。

这个时候,终于有一只数目更加庞大的大明舰队出现在了他们西南方,以渡边守纲心头发凉的速度靠近他们往西前进的方向。

海畔,白天刮海风,晚上刮陆风。

全部都在算计之中吗?

在他们目视范围之外的更南面,继光号高高的望斗之上,手持望远镜的兵卒大声回报。

“敌舰距离约在十二海里,舰队有折向西北之势。”

陈九祖点了点头:“顺风追过去。要是他们想绕弯,风向变时刚好往南追。不绕弯,就把他们都消灭在那什么播磨湾。”

这个时候,致远舰单舰赴会,刚刚来到鸣门海峡的北口。

时值午后,这两天的正是正午后开始涨潮,黄昏前后开始退潮。

沈有容从望远镜里看了看海峡上已经开始浮现的大小漩涡,嘴角带着一抹微笑:“确是奇景。”

而在数里之外游弋却既不敢接近致远舰、又不敢于此时进入鸣门海峡的那些侦查小船已经有十余条,他们都是致远舰这一路过来时陆续发现它的。

沈有容看了看东面,又看了看西面。

大明战舰如期而至,却只有一艘。

那么现在倭国水军主力又将如何决定?

“提督!淡路岛上有舰队集结了,东北约十海里外。”

“西面……”

望斗之上消息频频报下来。

沈有容点了点头:“锅炉准备点火吧。等他们到了三海里地方,先去会会他们。”

他自己用望远镜往东北面看了看,这里没有望斗高,视线很容易就会被海浪遮挡。

数次海试之后,沈有容对致远舰的性能已经心里非常有底。

不用蒸汽桨轮,纯以风帆驱使,顺风时航速不过七海里一个小时多点。

但加上了机械厂专为战舰改制的这两台大型卧式蒸汽机后,这是一头真正的猛兽:搭配风帆,航速顺风时最快可逾十二海里每小时,并且远比只用风帆转向灵活。

这必定会是远超倭国水军想象的战舰。

而此处仅仅有一艘,又是大明舰队主力舰中的主力舰,合他们全力,难道不能在此取得战果?

沈有容却浑然不惧:不论风向怎么变,不论敌船有多少,船上的精煤足够支撑十数日的作战。

而航速、口径、射程,致远舰都全面碾压。

另外:平夷伯那边难道需要很久才能解决那支装模作样的诱饵舰队?

从那小豆岛到此处,区区三十余海里罢了。

或许天黑之前就能分出半数战舰赶来。

当淡路岛上的九鬼水军带着他们自豪的铁甲安宅船队气势汹汹地逼近致远舰东北侧并且散开准备包围之时,致远舰上的烟囱猛然冒出一阵浓烟,然后是一声响彻远近的汽笛声。

船上风帆偏转,水手们通过齿轮开始控制舵的方向。

致远舰先是开始缓缓偏转船头方向,在一个令远处安宅船上的九鬼守隆愕然的转弯半径之后,已经开始朝着他们的方向驶来。

随后便是越来越快的速度,快到面前这段需要安宅船花接近一个小时才能过去的距离似乎根本没那么远。

尽管这是相向而行。

但仅仅数分钟之后,致远舰就彻底进入了全速状态。

随后,它又开始转向,转为朝向西北面,露出了它的右舷。

只有里许的距离似乎已经近在咫尺,九鬼水军护板后的武士们都能看到那一排一排总共近四十个黝黑幽深的炮口。

刹那之后便是很密集的硝烟浮现,等致远舰已经从那团硝烟之中继续折往西北面并转向正西,声音才传到此处。

没有一艘安宅船被击中。可在数个呼吸之后,在他们凭借灵便的转向准备去堵截鸣门海峡正北方向的时候,忽然在他们的近处再次爆发出一阵密集的爆炸声。

一共有四艘幸运的战船仿佛被水下的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致远舰从正西继续转弯,正西、西南、正南、东南、正东……

它横过来之后,露出的是它的左舷。

九鬼水军的舰船已经离得更近,到了一里之内。

又是一阵硝烟,又是没有舰船被击中。

但这一次,那些二次的爆炸声则从整个舰队更中心的地方开始爆起。

仍在慌乱之中看着那四艘安宅船开始倾斜的九鬼水军就此更加慌乱,眼睁睁地看着致远舰就在不到一里外的正前方继续潇洒地往东、转向往南。

它的烟囱上拉着的浓黑烟云一直不断。

它那么大,凭什么跑得那么快,那么灵活?

“痛快!”沈有容拍栏高呼,“不用漂雷弹了,换上火油弹。绕到他们后面,把他们往海峡赶!”

漩涡?

你们自己靠人划过去吧!

(本章完)

第477章 舰斩鸣门

致远舰毕竟只是单舰赴会,纵然可以凭借航速及灵便优势先声夺人,但幕府御夷水军的船只数量毕竟更多。

分作数队,预判航路,提前堵截。在熟知水战要领的九鬼守隆等人指挥下,致远舰的活动空间仍不免被压缩。

“可恶!”九鬼守隆在安宅船的天守屋前看着远方,面目狰狞,“不能畏惧!只有缠上去才行,毕竟只有一艘战舰!”

尽管已经有多艘安宅船或关船中了漂雷自身难保,但此刻海面上毕竟是乌泱泱的战舰密布蜂拥而上。

“又在拐弯,将军大人!”

九鬼守隆已经看见了。在阿波那边四国岛其余各家的水军战舰堵截之下,大明那艘黑船似乎并不愿意被缠上,又在改变航向。

那是怎样一艘大船啊!九鬼守隆不理解为什么它那么大,转向还能如此灵便。

船行海中,首先要有力。风帆借力,人力划桨,船才能动起来。

有了力,再以舵控制方向。

驱动船只的力道越大,转舵能够轻便,船身能扛得住转向时的扭曲大力,这都不容易。

要知道舵手往往都需要力道极大之人,甚至巨船几无区区一人就可轻易掌舵的。

可大明这艘黑船本身航行得就很快,转向时要调整风帆借力,这就需要不知多少人配合;航行那么快的情况下,转向时所遇风、水之阻力何等之大?

偏偏致远舰就是又大又快又灵巧。

好在眼下不惜代价以船只数量“合拢”鸣门海峡的北口,致远舰终究还是拐了个弯往南去了。

“进了有漩涡的地方就好!快压过去!”

沈有容在致远舰上从望远镜里看着背后的舰队,嘴里吩咐着:“趁这段时间,赶紧检查一下蒸汽机,看看水压气压,还有桨轮。”

先声夺人是策略,沈有容并没有自大到当真以一舰歼灭整支舰队。

这场海战必定需要坚持更长时间。

而此刻全盛状态下的致远舰之所以能够那么快、灵活,重点便是船上的蒸汽机和桨、舵这些机械。

它们不处于过度使用的状态,才是坚持更长时间的基础。

“侯爷,为何不往北?”

“往北,他们是追不上了,那又怎么尽灭敌军?往南,他们能堵得更严实。已经损了这么多船,当然得竟功才是。”

“他们船慢,大可折向北之后再转向南撩拨……”

“要尽歼他们,不能只靠致远舰。”沈有容并不气恼这麾下似乎不赞同他的决定,因为他本就是在教麾下实战,“致远舰既已出手,若就此全身而退,他们一无所获反而损兵折将,胆寒之余兴许就此往东固守江户湾。”

“原来如此……侯爷是说,予他们一线胜机?可如今他们把北面堵得严严实实,恐怕致远舰……”

“船行海上,哪能真的严严实实?”沈有容平静地说道,“至于致远舰再往北突之时恐有损伤,难道你们都存着致远舰毫发无损就大胜的念头?”

麾下心头一凛:“标下明白了!”

“方才数次炮击,观瞄应当有些心得了。让他们尽快调校得当!”

“标下领命!”

有人急匆匆往炮舱那边跑去了,沈有容继续拿着望远镜观测敌舰动向。

海战总是如此。过去没有舰炮时,几乎只有接舷跳帮的前后才最激烈,其余时候无非水面追逐。

看着仅仅一里之遥甚至数百步,却往往要花一两刻钟甚至一两个时辰。

现在虽然都在目视距离,但致远舰往南、倭国御夷水军追在后,所谓鸣门海峡北口到鸣门海峡中间这短短海程却也不是很快能再次接近。

以致远舰上舰炮的射程,这时其实也能炮击,但命中率就很低了。

何况那样一来,致远舰就必须变成东西向航行,让侧舷对着北面迫近的舰群。

再说转弯半径和所需的时间,这些都要考虑在内。

一切都是动态的,沈有容观察着战场态势,也要提前决定下一步的战术。

鸣门海峡的北端,御夷水军剩下的战舰几乎从东到西把峡口排满。

当然,这只是远远望去。从望远镜里,还是看得出来大的安宅船之间留了十数丈的缝隙,填以小船。

致远舰怕接舷吗?

怕也不怕。

因为有威力巨大的舰炮和九雷铳,所以当然不怕接舷战。

但怕的是一旦被缠上,致远舰航速更快和转向灵活的优势就将丧失。

安宅船上的护板一旦放下、卡在致远舰的船舷上,消灭跳帮敌兵倒是小事。但蒸汽机再强劲,突然要冲出另一艘数百料大船的接舷,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还很有可能因为力道问题偏转方向、损伤蒸汽机和其他构件。

再加上耽搁之余若有更多敌船凭人力爆发围堵住前后,那么就进入到致远舰上官兵得应付源源不断的敌人了。

致远舰的主体结构毕竟还是木材,是能够着火的。

沈有容观察了片刻,就发现西半部分的舰船似乎没有最开始受到致远舰重创的那些舰船悍勇。

简单地说就是船行更慢一点。

当然,这可能是因为此前那淡路岛方向的水军安宅船已经大多在护板上覆了一层铁甲,更适合作为先锋。但激战之余,最先与致远舰接战的敌舰上水手应该更乏力一些才对。

眼下西半部保存更完好的那些舰船反倒略微慢了一线。

沈有容眯了眯眼,断然下令:“待本将号令,准备转东!”

这倭国既然实际上地方割据,那就各有各的想法。

精锐既得了那么多精铁为助,不得不建功。但看来这么大一支舰队里,也并非人人都打定主意死战。

“主公大人,他们不敢真进入峡间!”

片刻之后,看到往南航行的黑船骤然冒出更多浓烟转向往东,九鬼守隆的家臣顿时惊喜叫起来。

“不错!”九鬼守隆也大喜,“快命令各船,让水夫加力。他们只能再转向北、西,堵过去,让蜂须贺和藤堂家一定要堵住西面。”

刚才稍微慢了一些的黑船再次开始提速。

鸣门海峡最窄之处在中段略靠北的地方,东西向不过五里罢了。

如今峡口北端六七里的海面上,御夷水军战船密布,黑船几乎贴着峡间水情最复杂的地方转向了东,继而往东北面而来。

这一个转向,御夷水军自然是更加快速地接近致远舰,很快就只有一里左右的距离。

致远舰又不能直接冲往淡路岛岸边,再一转向西北,那便是相向而行,瞬间就将接战。

峡口北段的东端,众多安宅船上壮声四起,覆盖了铁甲的船只黑压压地往致远舰必定将要经过的航路压过去。

“成败在此一举了!一定要缠住它,杀上去!”

这时,致远舰上又是汽笛声长鸣,它终于是转向了西北的方向,直冲九鬼水军而来。

安宅船上不由得安静了不少,许多人停止了呼喊,只听闻身旁同伴粗重的呼吸和风吹过、船桨拍打水面的声音及脚底下水夫们的号声。

最开始时候黑船给他们造成的损伤浮现于每个人的脑海,现在那猛兽一般的巨轮又在靠近。

但这一次大家已经有经验了。就算那大铁炮很厉害,却只能一面放一轮,然后总要重新装填。

而水军的战船这么多。

致远舰前方,自东向西,倭国战船如铁索横江一般锁住了整个峡口的北端。

沈有容也不禁紧张起来。

“舵手一定要看准时机了!”

他知道窗口并不大。能不能既让敌军乱起来又拉扯出那个缺口,致远舰能不能把握住那个缺口,依赖舵手的功底。

好在随着双方的接近,咽不下那口气又急于立功的他们确实在改变阵型。

此时再看去,敌军明显分成了两团。多覆铁甲的安宅船更卖力一些,他们的西半部分已经更加竭力地加速了,准备堵截住致远舰必定要前往的西面。

而他们更西面的那些水军,要么应该布置第二道防线,要么应该转向东边防止致远舰直接凿穿突围。

但他们似乎又慢了一拍。

战场就是峡口北段这一方海面,致远舰如果径直往北,九鬼水军势必让他们的船靠得更紧密,哪怕相撞也要阻拦致远舰。

而致远舰的远程武器都在两舷,并且并不愿意冒险被他们纠缠上,更遑论冲撞。

果然,致远舰再一次调整方向,这次是向西略偏南了,仿佛只能被迫再回转向海峡中间,并且予九鬼水军一阵远程炮击。

“轰!”

这次离得更近了,几乎是致远舰的右舷刚刚冒出硝烟,九鬼水军就听到了巨响。

“注意海面!”

九鬼守隆已经懂得怎么尽力避让,那种炮弹并不会立刻爆炸。只要有心防备,以水夫们划桨的灵活性,还是有可能避开船底突然爆开的。

但他话音刚落,这一回那边射过来的炮弹却已经在最东端的船上炸开。

他眼中瞳仁一缩,不一会又听一声炮响。

致远舰这一次不是一侧所有舰炮齐射了,而是分成了几轮。

每次虽然只有几门炮发射,但双方已经在飞快迫近,相距仅仅不到半里,因此每次几乎都会有一两艘船被命中。

“不用怕!铁甲船坚固无损!”

九鬼守隆鼓着劲。铁甲船的防护能力确实强了一些,但绝非无损。有些船的天守屋被轰塌,有些船的厢楼烧了起来。

致远舰这次竟用的火弹。

但毕竟不像之前的漂雷一般,若结结实实炸到了,顿时瘫痪甚至沉默。

致远舰的攻击似乎乏力了一些。

一会的功夫,致远舰已经轰出去三轮,西北面的舰船距离更靠近了。

这个时候沈有容才肃然下令:“舰艏炮待命!”

沉闷的声响之中,致远舰舰艏下方,两片木板往内打开,露出其后一门巨炮的炮筒。

远航战舰,前方本不宜放置重炮。但致远舰是试制出来的整齐战舰,放置在底舱后半段的蒸汽机很重,这舰艏反倒需要设置一门重炮来平衡一二。

这受限于此时的钢材强度。致远舰并不是采用的明轮,而是水下桨叶轮,所以航速能够更快。但既然如此,蒸汽机就不能与叶轮之间相隔太远,不然传统的钢材寿命及效用难以保障,所以才安置于底舱后半段。

好在舰艏炮舱前方的炮口处也经过了专门的设计,在可以活动的两扇门之后还有一道嵌与滑槽之间的隔水门,不至于航行时因前方的浪而导致海水入仓。

此时这舰艏巨炮一显露出来,从巨炮后面望过去,前方正是准备堵截过来的敌舰。

计有十三个战兵在此。

“快测算!”掌管这门炮的校尉凝重无比,“备弹!”

这门巨炮,竟然还用的是虎蹲炮一样的子母炮。

但它已经远非虎蹲炮可比。真要说的话,这是一门后膛填装的巨炮。铸就炮筒的钢材,如今难得无比。

致远舰的航向稳定下来,而随着风帆的控制,航速忽然也慢下来不少。

“快算!”校尉的呼吸粗重起来。

整艘致远舰的命运此刻系于此。提督虽然有把握,但不去漩涡那里涉嫌则最好。

汽笛声长鸣,底层轮机舱里,两台巨大的卧式蒸汽机仿佛顿时吃力起来。

看着气压计上的指针,轮机兵额头的汗不断滴落。

这固然是因为轮机舱里很闷热,却更因为此时蒸汽机所承受之重——为了舰艏巨炮的计算能够更精准,为了拉乱敌军阵型,此刻整艘致远舰只依靠蒸汽机的动力。

眼看那黑船忽然慢了很多,九鬼守隆自然是大喜。

“这怪船出问题了!看,它吐出来的黑烟更多!靠过去!”

“轰!”

致远舰的右舷仍旧吐着硝烟,频率却慢了很多。

这时,它船尾的东面也慢慢有船转往西,准备包围过来。

此刻仅凭蒸汽机的动力驱使这艘巨轮,两边航速顿时相差不多了。

沈有容此刻已经不需要望远镜,看着前后右边的局势,只见之前懈怠的西面水军此时也开始发力了,快速地包围过来。

终于,致远舰朝正前方开出了一炮。

“帆!”沈有容大声喝道。

在刚才改变风帆受力方向、让致远舰尽量保持稳定航速的过程里,致远舰的正前方已经是直接面对面的角度。

现在,致远舰重新开始加速了,而这一次致远舰再没有转向。

“轰!”

数十个呼吸后,又一声炮响从正前方响起。

舰艏炮舱之中,水雾四散。两个专门的人赶紧浇水冷却着炮管外壁,其他有有四人紧张地更换子铳,推弹入膛。

“轰!”

再数十个呼吸后,致远舰右侧的九鬼水军已经只在不到两百步的距离,前方的敌舰则只在百步外。

而这一炮,终于轰得正面一艘安宅船铁板横飞、厢楼破碎,连船体都要散了。

就在这时,只见致远舰微微往右舷偏转了一点。

那艘乱作一团的安宅船左边的数船顿时魂飞魄散。巨大的黑船仿佛有万钧之势,就准备这么不偏不倚地碾过来吗?

而那个幽深的炮口令他们胆寒。此前三炮,那一艘安宅船虽然只挨了两弹,但一弹打在了水线附近已然在进水,又一弹摧毁了厢楼。

现在那炮口对准了他们。

沈有容紧紧抓住了望远镜:“九雷铳!”

这么近的距离之下,对面固然有弓箭射来了,但沉寂已久的舰上铳兵们终于开始自由射击。

刹那之间,铳声不绝。

一侧是那艘残破安宅船上和跳入海水之中的人不断被点射,一侧是正在本能避让的其余船只被火力压制得抬不起头。

致远舰的舵手哪管这些?只是屏气凝神紧盯前方。

原本似乎密不透风的阵型已经因为刚才致远舰的减速、再加速而破坏,前方又因为舰艏巨炮出人意料之外的击发频率终于有了溃避之势。

留给他的只有一个宽仅十余丈的缺口。

几乎要擦肩而过。

至于缺口那里的小船……

九鬼水军的小早船和小关船原本填充大船之间,此刻却只见那黑船完全不把他们当回事地碾了过来。

船上战兵和水手看着巨大的舰艏越来越近,一个个大叫着疯狂划动船桨准备逃开。

在他们眼中,似乎有一座山要从头顶碾压过去。黑船前端劈开的波浪已经先行涌了过来。

一艘小船避无可避,眼看就要被压过去,传递却忽然被什么顶了起来,然后立刻侧翻到了一旁。

致远舰也是微微一震。原来,竟是鼻艏从水面之下先接触到了那条小船的船底。

与镇洋级不同,致远舰的鼻艏却是包了铁。一为配重,二来又改进了形状,是专门锻铸。

那样的小船经这传递一顶,船底已是破了。虽然在水流之下避免了被正面压坏,但侧倾之后,船上的倭兵早已坠入水中。

他们一边在水中挣扎避免被卷入海底,一边听得头顶震耳欲聋。

一直没有发射的致远舰左舷,全部舰炮几乎同时发出怒吼。

在致远舰的右舷亦如是。

这些人几乎被震晕,懵懂之间只见这一侧的那艘残破安宅船彻底解体,更远处也有三四艘大船上有残肢和木板、铁板飞起,就像在他们眼前炸开了一朵别样烟花。

而他们来不及欣赏什么,忽然不由自主地被扯入海面之下。

有不敢闭眼的只看到一个轮子般的什么转个不停,然后任由他怎么用力,仍不由自主地被吸了过去,片刻之后就是剧痛钻心,继而被绞为残肢,惨死于海面之下。

水面之上,致远舰刹那间重归倭国水军北面,径直往西。

仍在转向、奋力包围他们的阿波家水军和藤堂家水军不由得胆寒。

沈有容听着各处报来的船体损伤,目光坚定:“向西,左舷炮击。舰艏炮歇歇火,等转南再开炮。”

一时之间,倭国御夷水军也不知是不是该再继续转向往北包抄。

但致远舰显然仍能再战。

“船多势众”的御夷水军宛如一群笨拙呆缓的豺狗,而致远舰则是迅捷勇壮的猛虎。

它就这么驱逐轰击着倭国水军,并不畏他们重新组织堵截。

九鬼守隆进退两难。

可此前这一阵追逐,水夫们已经接近精疲力竭。

就算要退走,前方只有漩涡密布的鸣门海峡。

“……就连区区一舰,也攻不下吗?”

远处只有那黑船的汽笛声长鸣和舰炮声轰响来相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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