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3章 诸葛回信

钟会自幼聪颖,而且是聪颖到了旁人一看、就知道这个孩子出类拔萃的程度。

作为使节,有的话该说、有的话不该说。钟会认为,诸葛亮说是在问姜维情状,实际上不过是在打探大魏兵力罢了。

定了定神之后,钟会拱手答道:“好让诸葛丞相知晓,本使此番奉命前来,非是来送战书,而是来送劝降文书的。我家陛下有过言语,今日给诸葛丞相开出的条件与十年前的条件别无二致。”

“倘若蜀地能够迷途知返归顺大魏,陛下愿封诸葛丞相为王,关中之地也尽可封给刘氏为王。”

“稚子何敢!”王平听得不悦,瞬时将腰中宝刀抽了出来,隔着一丈远的距离指着钟会的面孔:“竟然羞辱大汉!你是嫌自己命长了么?”

钟会心头一动,寻即面露惊异之色向王平看去:“阁下何出此言?关中之地岂不比益州更好?这是两个王爵,史册之中亦没有如此宽宏之事!”

诸葛亮摆了摆手:“王将军且收刀。钟会,你既然姓钟,可是颍川钟氏之人?”

“尊驾所言不错。”钟会点了点头:“先父乃是大魏故太尉钟公,江宁令钟毓是我兄长。”

为怕诸葛亮不知道江宁是何处,钟会还补上了一句:“所谓江宁,就是昔日吴国都城建业,大魏平吴之后改此城为江宁。”

诸葛亮并不愿意在言语上与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争论,而是从容说道:“来人,将此文书取过来。”

“钟会,你既然做了使者,不论你年龄多少,本相只与你说与使者当说之事。此番魏国出兵多少,都是从何处进军?”

钟会没想到诸葛亮会问得这般直接,回想了一番自己来前所受的叮嘱,拱手答道:“尊驾,大魏此番三路出兵,兵力共计二十三万。陛下令我与尊驾以实言相对,并无半分虚言。至于三路出兵,乃是汉中一路、荆南一路、交趾一路,共为三路。”

魏国从南中也出兵了?!诸葛亮心头微动,不禁暗骂起了孙登来。若非此人自作主张未与大汉交通,就出兵袭扰交趾,否则魏国也难从这一路进军。

益州东南部如进乘一带,蜀汉朝廷从来没有过有效的管理,昔日诸葛亮出征南中平叛也没走到过这么远的地方。换句话说,在孙登出兵之前并没有过从南中向交趾用兵的事例,他这是通过自己的进军给魏国打了个样。

这个锅确实要孙登来背。

与此同时,堂中的王平、胡济等人也渐渐面露凝重。二十三万军队,这个数字听起来如此合理,以至于他们即刻就相信了钟会所言的真实性。

诸葛亮并没有继续发声,而是接过来那封魏国写作的檄文,徐徐看了几遍,将其放在了桌案之上:

“这封檄文本相看过了,汉与魏对立多年,本相也想请你与那曹睿回报一声,天命不在魏而在汉,不义之兵终将败退,若他识得胜负之理,不若也向大汉请降,本相做主请陛下以其籍贯谯县封其为谯王。”

这般话语钟会没办法接,只得拱了拱手,表示自己听到。

“今日见面就到此吧。”诸葛亮道:“回去告诉曹睿,本相就在白水等着他来。另外,本相再遣一人与你同去阳平关。”

“陈校尉。”诸葛亮伸手指了指与他从成都同来白水的陈祗:“本相稍后也拟一封信,由陈校尉去一趟汉中,将本相书信递给曹睿。”

“属下遵令。”陈祗没有半点含胡,拱手应下。

陈祗乃是刘禅最为亲信之人,三十岁就奉旨做了侍中,此番诸葛亮北上,陈祗身上也加了长水校尉之职,负责为诸葛亮统领亲卫军队。

换句话说,书信所能传达的力量总是比不过使者的。曹睿派了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来,又是颍川钟氏高门之人,那他就将许靖兄长的外孙派到魏营中去,有来有往。

诸葛亮下了命令,并无一人敢于耽搁。不过半个时辰之后,等诸葛亮写好了书信,陈祗就率着十名随员从白水关与钟会一同出发北上。

陈祗身材高大、相貌威严,在途中屡屡和钟会言谈。钟会虽是年少,一直也以家中高门和自己才智自矜,如此年少就做了散骑侍郎,更是以此自得。与陈祗交谈的过程中,钟会也感叹于陈祗的智谋与言辞不下自己。

若细细说起,无非就是陈祗反复套话、钟会反复识得和反套话,二人彼此不断暗中较量的这一过程。

钟会到达阳安关的时候,恰好是七月一日晚。

七月一日,曹睿在沔阳城南设坛祭祀天地,并号令北路大军出兵。与此同时,满宠在枝江城南以假节钺、荆南都督、征南将军、昌邑公的身份也与黄权二人代皇帝祭祀天地,宣告出兵。

北路、东路共二十万大军,一日之内齐动。

七月二日,在阳安关东北一百里、距离阳平关五十里的地方,钟会、陈祗二人及其随员与魏军大部遇上,二人也被作为前锋的后将军费耀亲自带入了后方中军之中。

曹睿没急着见陈祗,而是先将钟会召到了自己旁边,第一句话便问道:

“钟会,朕令你为使者之时你还心有惧怕。数日过后,你今日再看可有什么可怕之处?”

钟会躬身一礼:“是臣此前胆怯了,臣此番从蜀军白水营中,为陛下窥得敌军利害回来!”

钟会此话,又一番让帐中的卫臻、四名侍中以及另外三名散骑的目光向他看来。钟会感受到了这些目光,却也不惧,而是将胸膛渐渐挺起。

曹睿笑道:“怎么,你窥得什么蜀军利害?”

钟会郑重其事的说道:“臣此前侍从陛下身侧之时,曾听陛下与臣等言语过诸葛亮此人的卓异之处,可臣前日一见,却发现此人与陛下所言相差甚大。”

“其一,臣观诸葛亮坐于席上之时身形前弯,状似乏力,而且面色发白、言语气短,似乎身体抱恙。”

“其二,臣与诸葛亮说大魏出征二十三万之时,他也只是草草追问几句,便了结了此次会面。虽没有什么明确证据,可臣总是感觉此人兴致乏乏,而且、而且没什么信心的样子。”

曹睿听闻,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钟会的聪慧程度曹睿是知晓的,他并非夏侯玄那种道理上的聪明、也非姜维那种大略上的聪明,若细说起来,倒像是与生俱来般的擅长察言观色、洞察人心一般。

简单来说,就是诸葛亮身体不好嘛!

曹睿缓缓说道:“主将身体抱恙,这的确算是一个值得留意的军情。朕听你说还有一使者陈祗前来,此人在何处?”

钟会答道:“就在营外候着。”

曹睿点头:“此人朕就不见了,稍后让卫师傅去见一见算了。你去把诸葛亮带给朕的书信取来。”

“是。”钟会应了一声,行礼后快步走出。

没过多久,钟会就带着诸葛亮的书信前来。侍中裴潜先接过展开看了几眼,才将其交给曹睿预览。

曹睿不过看了几眼,随即摇头笑道:“诸卿,诸葛亮此信还是一如既往,说什么天命在汉、曹氏为贼,以及拿汉光武破敌典故来举例子。不过此人书法倒是上佳,裴侍中帮朕收藏起来,朕要留着这封绢书。”

“臣遵旨。”裴潜应声。(本章完)

第924章 如水不争

数年之间,驻扎三万水军的夷道城是大魏用兵的重中之重。

受制于朝廷资财的节流,水军的规模仍保持着几年前的四万员额,但在陆逊等将的操演之下,精锐程度远远超出了太和九年伐吴之时。

单纯从军事角度来论,伐蜀用不上四万水军,陆逊也曾上表谈过这一问题。不过曹睿还是认为将水军统一放在陆逊麾下训练,更加有助于战斗力的生成。

枝江城南七月一日的祭天之礼陆逊并没有参加,而是按照约定好的时间,率两万水军作为先锋沿江北上。

除了作为本部的弓遵部外,艨艟将军乐綝所部依旧作为先锋。驻扎在江陵的新任楼船将军、白马王曹彪所部也被调到了夷道之处,与斗舰将军夏侯威部一同作为后翼暂时停留。

两万水军在江上延绵数里,百余艘船,浩浩荡荡,宛如城墙一般徐徐向前。

出发四十里而至猇亭,六十里而至临江对峙的虎牙、荆门二山。

水军声势如此浩大,虎牙山临江之处的高处坞堡也当即发现了此景,寻即燃起狼烟向更北侧的西陵城魏延处报讯。

“这些魏贼,终究还是来了,丞相所料果然不错。”魏延站在西陵城的城墙之上,望着数里外接续传递而来的烽烟,两颊咬紧:“传我将令,用烽烟传递军令,让虎牙、荆门二山中的两千守军全数撤退,扔下辎重甲胄不论,让士卒们只带兵刃回返。”

魏延麾下的征东将军司马赵熙面带忧色,蹙着眉头在魏延的身侧问道:“将军,虎牙、荆门二山及其周边数座坞堡,乃是将军数年心血所在,如何就这般轻易弃了?不若再等一等,待魏军大军压来也能稍稍阻滞一二。”

“还阻滞什么?”魏延的神情愈发严肃,冷冷说道:“若魏军与我军兵力对等,哪怕稍多一倍,我都不会弃了这些坞堡。可我军只有两万,陛下和丞相判断魏军此番是倾天下之兵而来,留在这些地方反倒消耗我的兵力!”

“别说虎牙山和猇亭了,就连这西陵城我都随时可以弃了!”

赵熙长叹一声:“属下也明白这些道理,只是事到临头,实在无奈。魏军确实兵重,我等只能依险而守,别无他法。好在从西陵向西到白帝城,一路皆是险峻之处。西陵峡口、秭归、白帝城,守好了此三处足可以抵御十万敌军。”

陆逊行军依旧稳重,即使水军战力有压倒性的优势,这一日也只不过行军八十里,傍晚在临江之处停锚驻船,并依照他亲自主持制定的水军战法在上游、下游、对岸都派了岗哨和船只巡逻,力求万无一失。

当晚,主将座舟之上,陆逊独自一人站在楼船顶层,凭栏望着黑漆漆的江面。

身后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不用回头,陆逊就知道此人是司马王濬,也只有他一人可以未经允许不请自来。

王濬递来一袭锦袍:“殿下,夜间江风甚大,免得受了寒气。”

陆逊头也没回,也没作声,王濬惯知陆逊脾性,于是在身后帮他将锦袍披在肩上,陆逊这才伸手将之紧了一紧。

王濬随意找了个话题:“将军可是在想明日军略?”

陆逊道:“不是,西陵此处如何动兵皆在我脑中,哪里还用想?我只是在想来日破蜀之后的事情。真到了那时,反正我也没有官职在身,直接返回陈仓封地著书立作,做我的县王去。”

“三月的时候我收到一封信,是国相诸葛绪从陈仓发来的,他称雍州州中已经给我在陈仓城中修好了王宫,陛下也赐下钱帛、奴仆,令公主从洛阳前往陈仓居住……为将这么多年,如今似乎真到了安稳之时了。”

王濬抿了抿嘴,几番衡量之下,还是没忍住劝说了起来:“殿下春秋正盛,又得陛下信重,如何会起了退隐的念头?”

陆逊长叹一声:“我是将军,从来都非文臣。陛下数年前已经明确说了,封王之后用我掌兵是权宜之计,我如何还能不晓事?更何况天下太平是个什么样子,你当真知晓么?”

“我……”王濬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陆逊道:“我生于灵帝年间,你生于献帝年间,你我相差二十岁,可都不是生在什么太平时节。而且就算天下太平,朝中凶险比战乱却更加可怕。”

王濬道:“属下知晓这些,可当今陛下英明神武,如何允许朝中掀起后汉之时的那些纷争?后汉外戚、宦官、士人争斗不断,大魏可从来没有这等事情!”

陆逊呵呵笑了几声:“陛下的英明神武是事实,可你须知道,朝中这般安稳是陛下为了平定天下的妥协之举。一旦安定,该整治的就是这些大臣们了。

“我已非盛年,陛下不满四旬,这才是真正的盛年。士治,你们这些太学毕业的学生将来才是陛下真正得用之人……”

“不多说了。”陆逊长吸了一口气,撤下锦袍递到王濬手里,一边下了木梯一边缓缓说道:“且回去睡吧,明日还有战事。”

这下留着王濬看着江面茫然起来了。

第二日陆逊率军继续进发,未到中午就抵达了故城洲畔,却发现本应有人驻守的城垒上空无一人,竟似空城一般。

“去,遣人去查探一番。”陆逊皱着眉头,连连说道:“蜀兵或有古怪!”

“是。”王濬拱手应下,遣人去看。

陆逊在船上目视着一艘斗舰接近故城洲,而后下船登岸,并无任何阻碍就进入了城垒之中,而后站在城头朝着江中船队遥遥挥舞旗帜,示意城中无人。

乐綝此时也遣了心腹过来询问是否下船进攻,陆逊只让乐綝部原地待命,而后继续朝着岸上眺望着。

王濬不禁有些着急:“殿下,故城洲已经没有守军了,殿下为何不令人登岸据了此城?说不定岸上的西陵城也空了,蜀兵定是逃了!”

陆逊依旧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蜀兵定是探查到我军到来,而后撤出依托峡口地形防守,我军兵多,不欲在平地争胜罢了。”

“传我将令,将此处军情遣人通报满公,另外,让先前登岸的那艘斗舰上的人也叫回来,不许再上岸。”

王濬诧异道:“此处都是空城,为何不占?”

陆逊斜了王濬一眼:“蜀兵既然退了,此处便是大魏腹地,一二城池据之何用?”

王濬道:“这可是送上来的功劳!”

“我缺功劳么?”陆逊道:“早有分派,陆上的事情由满征南负责,我只负责江中水战便是。让满征南带人来取吧。士治,你与旁人不同,待战事了结之后,我会向陛下举荐你入水军为一任二千石的。”

陆逊都这般说了,王濬也只能点头认下,随即下去继续组织军务。

船上早就注意到大约二、三里远的江岸上停着一队骑兵,遥遥朝着船队的方向望着。乐綝也好、陆逊也罢,都没有下令驱逐。这些是骑兵,若非水军上岸停驻,他们走了之后还是会再来的。

蜀汉征东将军魏延本人就在这支骑兵斥候之中。

魏延昨日看到烽烟之后就已下令撤军,此前也已经逐步将军资粮草向后方转移,故而昨日下令之后动作极快。

水军船队的快速进军在意料之中,但这般停留确实让魏延有些疑惑。

不过魏延多年为将,虽心中困惑,但面上依旧是一副尽在掌握之中的神态,告诉部下魏军是在以逸待劳,而后又观察了一番局势后,方才策马与众人返回西陵峡口之后的大营。

两万兵力,完全据守住了峡口北侧的所有关键要地,依山结营阻塞陆路,又多设垒墙勾连其间。而南面则是高耸的山壁,大军无法在彼处占据,也不虞担忧魏军的存在。

陆逊此前就已探得魏延在峡口处的防守严密,不过那已经是一个月之前的事情了。这一个月中,西陵峡口的防御更升了一个等级。

两百余步宽的江面已经被全面锁住:江水中心被人为的堆出了一座低矮的石山,从而使得航道两分。数艘大船打造重锚在江中停驻,每船上作箭楼,两船之间以浮桥和铁锁相连,浮桥与铁锁之间又多设木桩压在江中,以防魏军船只逆江而来。

这已是蜀汉朝廷概念中最能在江面上防守的措施了。

果然,陆逊在江上又等了一日,直到七月三日满宠所部的前锋才刚刚抵达西陵城外。

这是左骁卫将军姜维亲自率领的三千中军骑兵。

西陵城空无一人,所有带不走的东西都已毁坏,城中的粮仓和房屋尽皆空置,能看出匆忙撤出的迹象。在西陵城以西,故城洲外停驻着大魏的水军,但故城洲上城垒却无一人。

姜维不敢怠慢,各留一千骑兵占住两座城池之后,又令斥候与后方的满宠部通报一二,随即率军来到江面上,想要亲自寻陆逊问个清楚。

王濬向陆逊禀报了此事之后,陆逊却只是笑笑:“告诉姜伯约,本王不见他了,这两座城是本王与他的功劳!”(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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