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三字诗作者(第三更)

建阳考亭别野。

陈升之将一页纸丢在案上斥道:“差些就被此子骗了,还道他十三岁能写出这等诗来,乃当世器材,原来真是个欺世盗名之徒。”

州学李学正摆了摆手示意左右退下。

李学正向陈升之道:“陈公勿要动怒,如今动身赴京在即,为这些小事动气,不值当。”

陈升之转过身道:“幸亏你在建州的人留了个心眼,将此子作的诗送来,否则可就真弄巧成拙了。这是什么歪诗?”

陈升之面前纸片上面所书,正是章越那首‘神童诗’。

李学正言道:“陈公所言极是,学生这几日读三字诗,用心揣摩了一番。除了这一句‘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完全抄至这本五代时的《祖堂集》,其余皆无摘抄临摹痕迹。”

“再说这三字诗是文字浅显,但也是句短韵谐。比如这前言韵,姑苏韵,江阳韵,一七韵,人辰韵,皆可称为工于用韵,绝非巧合。更不是连押韵都不通的经生可作。”

“何况此子在堂上更是亲口向浦城县令承认他不会作诗。”

陈升之看向桌上这样纸道:“不错,如此神童诗,虽有不平之处,但论及格式,即便初入门的童子也不至于写成这般。三字诗绝非此子所作。当初我还想着给此子一个功名,赐他一番富贵,如今想来幸亏没开这个口。”

李学正想了想试探道:“陈公,尊侄才学出众,诗才在年轻一辈中更是无匹,如今马上就随陈公入京,正是需要扬名京华的时候,不如……”

陈升之摆手道:“诶,老夫岂可为如此无能之事。”

李学正退一步连忙道:“胡乱言语,还请陈公恕罪。”

陈升之一面望着窗外,一面抚须道:“你道此诗到底是何人所作?”

李学正道:“陈公若有意知道,将此子抓来一问即知,他虽是县学学生,但陈公相问,他不敢不答。”

陈升之道:“岂可如此强逼一童子,只是此三字诗背后到底是何人所作,老夫很想知道。”

李学正笑道:“说不准是哪位闲云野鹤,无意功名之士所作,被此子道听途说而来,如今要寻真是难了。”

陈升之失笑道:“或许真是如此吧。”

陈升之道:“你可知我将此三字诗书信于介甫时,他如何评此诗?”

李学正笑道:“这可让下官为难了,王知州可是当世公认的通儒,他一贯眼高于顶,寻常文字怕是皆难以入眼。”

陈升之笑道:“介甫学问固然博学而多闻,然则守约则未也,不能一以贯之。不过介甫虽说好学,但却刚毅好强,向来轻易不肯许人,倒是不假。”

“那么对此三字诗?”李学正不由问道。

陈升之道:“他没有说,只是反复问我此诗何人所作,他言问过建州一位老友,建州并无甚治孟的大家。”

李学正问道:“王知州这位老友可是章望之?”

陈升之点点头道:“当年章友直与李盱江李觏交恶。李觏以信讽之章友直,章望之亦书信李觏,两边就师孟非孟各有一番说法。”

“此事牵动了不少儒生,李盱江有一学生名为曾巩曾子固,亦卷入此骂战亲赴建阳辩经。介甫是曾子固的好友,就此不知如何识了章望之。两人一并师孟,当然有许多话说,从此结交。”

李学正道:“章望之与此番知贡举的欧阳公相善,其表字表民就是欧阳公所取,王知州与章望之相互为友也在情理之中。”

陈升之道:“不过当介甫能越过老夫向章望之亲自相询,我即知他对此诗动了心。”

李学正道:“果真不出陈公所料,王知州既是治孟的大家,见了此诗必是见猎心喜。”

陈升之叹道:“见猎心喜是如此,但如今你要老夫如何答呢?”

“这,”李学正一时也不知如何说,“下官办事不周。”

又说了几句话,李学正即行告退,陈升之左思右想,方才陈升之虽没说,但他却懂得如何去做,大不了用一些手段。他料想自己一个州学学正,以今日地位让一个县学学生开口当不在话下。

或许此事还不用自己出马,只需书信给身在浦城的助教即可。

正当走到门口,但见他下人一脸焦急地站在那与他说了几句话。

李学正闻之色变,当即又重新返回陈府通报求见陈升之。

李学正得允亲至堂上,但见陈升之正在读史。

他头也不抬问道:“李学正为何去而复返?”

李学正行了一礼,走到陈升之身前低声道:“陈公,那章家二郎君今科中进士了。”

“什么?”陈升之抬起头,放下书徐徐道,“我早听说过这章二郎君非池中之物,但仍未料到如此了得,年纪轻轻即中了进士。真迟了一步,就失之交臂。”

李学正道:“陈公,下官方才揣测,此诗会不会是章二郎君所作?”

陈升之看了李学正一眼道:“倒有那么几分。如此一切都说得通了。可惜,可惜。”

“若真是如此,我即将章二郎君引荐给王介甫,”陈升之寻又思道,“我此番入京当面询之即是。”

李学正连忙道:“陈公放心,入京之前,下官定将此事查个明白。”

之后陈升之摇了摇头,李学正有些狼狈地离开。

此事确实令他被动,这三字诗本就是他献给陈升之的,结果此诗引起了关注,常州知州王安石向陈升之询问此诗作者,他仍不知道此诗何人所作。

陈升之难堪,即是他的无能。他还求着陈升之在官场上照拂于他,可眼下陈升之入京在即,他若不办妥此事,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若说章二郎没中进士前,他还有些手段令章越开口。先是将录至州学来,此子出身贫寒,定不会拒绝,只要他入了州学,还不是随他如何,不然就安一个欺世盗名的罪名。

但如今即便是入了州学,对于章二郎这二十岁的进士,李学正投鼠忌器,这些手段都用不上。

那要他如何是好?

让他恳请章越说出真相来么?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了。

此遭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现在李学正仰望苍天,默然无语。

(本章完)

第69章 来信

彭经义拉章越出门,并非去了别处,而是到了家门前街上吃素斋之处。

这里章越曾与曹保正一起接待过皇华寺的副寺,僧人。而如今昔日蒙学时的同窗已是在楼上坐了一桌,其中好几个人那日考县学时都遇见过。

在这里章越算是明白了彭经义的意思。

章越笑着坐了下来,一一与他们招呼见礼。

他又不是二哥那等学霸高人,可以不讲人情世故。平日之时,但凡只要彼此不扯破脸,章越都是以礼相待的。

就算明知心底有芥蒂,只要大家面上过得去就行,没必要得罪人是不是?

一桌子上同窗闲聊,倒也称得上其乐融融。

章越也放下心思坐在那傍窗眺望,看着远处群山烟气氤氲,云气游荡于这青山碧水之间,山脚溪边都是农田,农人忙碌其间,此景好似画中一般。

南浦溪边,吃水满载的货船商船往往来来,拉纤的民夫赤膊坐在岸边歇息,渡口上百姓争相挤上船,这画面又从出世到了入世之中。

章越见此一幕出了神,待到众人举杯时,这才回过神来。

章越笑了笑,一杯素酒下肚。

这杯酒自是贺章越中秀才之喜。

席间一人忽问道:“听闻二官人改籍去了苏州赶考,至今未与家里通过音信,不知此话当真?”

听了这话席间所有人都竖起耳朵来。章越心道,看来大家都打听得很仔细么。

章越已感受到几道酸溜溜的目光,以及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章越看了对方一眼,笑着问道:“不知从何处听来得闲语?”

听章越如此说,彭经义当即岔开话题,那人不好意思,当下不敢再问。

素斋吃得差不多,章越正要主动会钞呢,就被众人抢了去,其中一人还道过阵再请章越小酌。

章越心道,早说啊,如此我就往贵的点了。

众人走后,彭经义与章越对着南浦溪临轩聊天,熏风缓缓吹来。彭经义道:“还是你够朋友,先前我还担心你不与他们往来呢?”

章越失笑道:“我怎会不念同窗情面,就算你不请,我也是要来。”

彭经义很高兴道:“就知你是念旧情的人。”

章越问道:“是了,你在巡检寨如何?”

彭经义叹道:“还能如何?与一帮厢兵厮混一起,武知寨也不过是个三班借差。”

三班借差就是三班院借差为武官最低品秩。

章越道:“听说仁寿寨那边有不少盐枭,不卖官盐而走私盐……”

彭经义苦笑道:“此事你也知了,那些盐枭比官府还横行,拿他们无法。”

宋朝对盐,茶都有实行官营,反之就有走私。著名的李顺,王小波起义就是走私茶商暴动,而历史上建阳盐枭范汝为在建炎时也在福建搞了一次极大的民变。

这也可以理解水浒传里,一百零八好汉为何汇聚了宋朝各行各业的优秀人才。

“这么说你二叔派人去仁寿寨,是让你打点他与武知寨及盐枭之间?”

章越如此说即见彭经义神色有些变化。

私盐盛行,怎么可能不打点县尉,巡检司。怎么说彭县尉派彭经义去……

彭经义道:“那鸟不拉屎之处,哪有什么油水?告诉你我都穷得揭不开锅了。”

“如此么?”章越道,“我本打算问你借笔钱来,看来罢了……”

“什么三郎要借钱?好说,五十贯,还是一百贯?”

章越微微一笑:“两百贯!”

“这么多?你作甚?”

章越道:“办个食肆。”

彭经义道:“以你家如今地位,赵押司也不敢再烧你家铺子了。”

“量他也不敢。”

章越道:“仁寿寨不是久留之处,你何不找你二叔换个地方呢?”

彭经义道:“二叔老了,况且武弁在官场上毕竟还是处处排挤,如今朝廷都任用文官为县尉了。”

章越点了点头道:“我若有富贵之日,必不忘你。”

彭经义笑道:“你有进士哥哥,以后要寻个出身还不容易么?”

章越心底苦笑,自己这二哥靠不住啊,从一声不吭地逃婚坑全家,再从改籍至发解到中进士至今连封家信都不给。

如今有的人明面上不说,但心底怕是早已怀疑了。这二哥就算对这个家再有什么不满,当个表面兄弟也好啊。

如今一大堆人给章家人情,其实都是冲着这进士名号来的,万一他不认这家里人,那不就白给了,再这样下去就兜不住了。

不过话说回来,自己这二哥不是不仗义的人啊,

历史上他对朋友特别是苏轼还是很仗义,那不是一直记挂在心里么?怎么对自家人如此?

莫非是打心眼看不上我和大哥?

这也太过分了吧。

而此刻赵押司赵府之内。

正是十分惨淡的场景。

赵押司的浑家已是哭了数次。她言道:“当初就与你说不要去章家退婚吧!你看好了……”

赵押司喝道:“是此子先辱得我!你不必说了,你若是担心回乡下老家住个几日。”

浑家道:“我担心岂是我们二人,我担心是你闺女,她对这章家二郎是有情的,你又非不知。可不知谁却将她与鲁家三公子当年的事说给章二郎知晓,眼下经了逃婚之事,章二郎又中了进士,她心底如何消受得?”

“事已至如此,还能如何?再将她送到章家门上么?咱们家再丢一回人么?”赵押司骂道。

“如今章二郎中了进士,但你抄章家的家,又暗使手段对付他两个兄弟,以他性子日后怎会放过你。这些年你在县里也作了不少亏心事,不说拿了多少钱,手里怕也有好几条人命吧。以往是没人追究咱们,如今……”

“胡言乱语什么?公门里谁不是如此。来人,把扶夫人下去。”

赵押司吩咐两个婢女将她浑家扶下去。此刻他仿佛苍老了好几岁一般。

正在此刻。

“押司,京里来尺牍?”门子入内道。

“京里?是哪位官人?”

“不清楚,送尺牍的人也没看清,只是与我说是你一位京里的老友交待他送来的。”

赵押司神色一凛,当即拆信一看。

“押司启,久别思念不忘……”

这笔势十分遒劲有力,而下方落款却是三字‘婿章旭’。

见此赵押司顿时脸色苍白。

Ps:晚上还有一更,求票票。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