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9章 大事成矣(六)

此时不是后世。

如田贞仪观《女仙外史》之叹:吕后、武瞾那样的女人,在这个时代,也只能依靠依附男人,才能施展一些政治才能。

法国现在面临的这种情况,联盟普鲁士显然已无可能。

普鲁士心满意足,拿到了西里西亚,得到了英国荷兰等国的承认。普鲁士自己也打的筋疲力竭了,还要忙着消化西里西亚。

现在普鲁士要是再度和法国结盟,那就是真正的普鲁士卖肾援法了,拼着普鲁士自己崩溃也要实现法国的战争目标。

然而全欧洲的宫廷现在都知道,那个当初写《反马基雅维利主义》的嘴上屠龙少年,如今是个标准的马基雅维利,怎么可能会卖肾援法?

如果继续打下去,她能发挥什么作用呢?怎么才能让国王认定她是有才能的呢?

战争、政治、外交、政策、经济……有些可以靠女人吹枕头风影响,有些是不行的。

在蓬帕杜女侯爵确认自己不可能斡旋法普结成第三次同盟的条件下,如果路易十五选择将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继续打下去、甚至梭哈,那么蓬帕杜女侯爵能做什么呢?

到时候,若是梭哈,路易十五需要什么?

需要一个海军天才,能带领法国海军,全灭英国舰队。

需要一个陆战天才,辅助小王位僭越者,从苏格兰一路打到伦敦。

但。

战争,恰恰是女人所能发挥影响力最小的地方。

蓬帕杜女侯爵,不是穆桂英。

也不是秦良玉。

更不是妇好。

她既不能带领海军全灭英国舰队、也不能指挥苏格兰军团攻入伦敦,更不能指挥法军攻破荷兰。

所以,如果继续打下去,她有什么“展示才能”的机会吗?

没有。

战争一旦打起来,而且外交等已经锁死不可改变的情况下,她这个女人所能展示能力的机会就几乎没有了。

但是,如果现在停战呢?

那就不一样了。

她说到底,是个宫廷成员,不是内阁成员,是内臣不是外臣。

而路易十五组建了“secret du roi”,这个直属于国王的外交情报战略机构。她不能参与内阁的事,但却可以参与“secret du roi”。

如果现在停战,“secret du roi”这个机构就有发挥的空间。

停战只是开始。

后续的与奥地利搞好关系、与俄国搞好关系、离间俄国和英国、结好俄国女皇和奥地利女王神罗王后,这边都有她这个女侯爵发挥的空间了。

路易十五组建“军机处”的目的,一是为了主导外交大权,不让内阁掺和,隔绝内阁的影响。

二则是为了“君心难测”,高高居上,把握内阁党争。做君主的,尤其是准备居高临下控制党争的时候,是不喜欢内阁的人猜出来皇帝的真实想法的。

玛丽·內勒之前,是第三代黎塞留公爵的支持,放在大顺,这叫“后宫和外臣勾结”,大罪;放在法国,这就不算什么大事。

蓬帕杜女侯爵既然可以参与“军机处”的事,国王亲自掌握的外交小圈子她也是主导人,那么她就可以比内阁的那些大臣更知道国王的心思。

在提前知道国王心思的情况下,就可以联络内阁的大臣,支持一些人,让他们能够顺和国王的心意。

这样,既可以完成国王的目的。

她也能联络一些内阁大臣,扩大自己的影响力。

同时,还可以在之后的外交中,展示自己的才能,达成不下于玛丽·內勒促成第二次法普同盟的政治成就。

如果,后续的法奥同盟、法俄同盟,都有她的助力。

那么,她的地位不就稳固了吗?

即便将来年老色衰,也可以做国王的红颜知己、做国王的身边人、做国王的女参谋。

这,可与年纪无关,是可以获得长久信任的。

比方说,某个侯爵或者公爵,想要获得国王的信任,但却不知道怎么才能顺国王的心思。这时候,蓬帕杜女侯爵作为国王的枕边人,悄悄告诉这位公爵或者侯爵:国王其实想要和奥地利同盟。

然后,这位公爵或者侯爵便知道了国王的心思,会提出让国王很满意的意见。国王一看,哎呦,这小子可以啊,有能力,入阁吧。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对蓬帕杜女侯爵而言,自然就是扩大的自己的政治势力和影响力。

同时,蓬帕杜女侯爵对路易十五有一定的认识。

用后世的俗语,路易十五其实就是“人菜瘾还大”。

废了丞相,不再设首相一职,前提是本事得足够。

比如朱元璋,他自是有这等本事的;可要是水平顶多是个朱允炆的水平,然后性格还是那种觉得自己贼猛,啥都准备自己上的人,这就要出问题。

你有足够的本事,废丞相,没啥。

国王为了抓权,设置了“secret du roi”军机处,但是国王的水平呢?

战争、打仗、政治、经济、贸易、外交……其实都没啥太高的水平。

要是打仗如腓特烈二世、政治如伊丽莎白女皇、外交如特蕾莎女王、战略意识如威廉皮特……一把抓,自然是好的,而且也完全用不着一个“红颜挚友”来给自己出谋划策。

现实情况,不说路易十五啥也不是吧,最起码说句稀松平常、中人之姿是没啥错。

如果要是现在停战,为今后再打做准备。

那么,外交上联络奥地利、俄罗斯;军事上进行军事改革;贸易上更改严苛的科尔贝尔的政策;经济上扭转法国工商业不振……等等这些问题,就会让国王焦头烂额。

又不设丞相、又想大权独断、又没本事,那肯定就要多来从女人这里寻找慰藉,寻求一个答案。

蓬帕杜女侯爵自认自己有能力做到的,就是同为女人,可以斡旋奥地利和俄国的关系,也就是恰好在内廷小圈子的“secret du roi”发挥力量。

而军事、贸易、经济等,她整天参加巴黎的沙龙,自己不懂的可以问别人嘛、自己不会可以吹枕边风推荐别人嘛。

这样一来,自己的地位,岂不是就更加稳固了?

她能这么计划的前提,就是路易十五人菜瘾大,但又不知道自己人菜瘾大。

要是朱元璋、李世民之类的水准,就算废了丞相,在军国大事上,需要去问女人该怎么办吗?

最多也就是因为臣子直谏,回去后发发牢骚,女人在德仁等问题上劝几句就是了。

就大顺的人,能想象前朝朱元璋询问马皇后,这全国的赋税、军籍应该怎么搞;这大明和周边国家的关系,应该怎么弄吗?

故而,在这个前提和现实下,对她、对蓬帕杜女侯爵最有利的政策,也就是现在停战,为下一场战争做准备。

除非,她现在要么能做圣女贞德带领法军战无不胜、要么能说服普鲁士为了法国的利益再度开战。

既然什么都做不到,那么现在这种局面继续下去,就是毫无意义的。

她之所长,或者说她所能发挥的地方,是外交、经济等事项,而绝对不在梭哈一把赌国运的战争上。

路易十五的这种性格,其实很好理解。

缺爱、尤其是童年缺少家庭的爱、母爱,往往会衍生出一种看似畸形、扭曲、相悖的心理。

一方面,极度渴求别人的认可,因为从小没有父母站在父母的角度无条件、无渴求地夸奖你。

而是家庭教师、严厉的老师之类,以极高的标准要求你。

成绩进步了,表现的好了,符合他们心意了,便夸奖你,鼓励你。

而若是表现的不好、差了,便斥责你。

但真正的父母不该是这样的,真正的父母应该是在小的时候,无论你撒尿玩泥、还是搓个泥巴泥塑,都会夸一句我的儿做的真漂亮。

于是路易十五便极度渴求别人的赞扬、理解、支持、称赞。

他不自信,过分看重别人的评价,甚至有一种近乎病态的讨好型人格。

作为一国之君,这种极度渴求别人认可的体现,就是希望自己不靠别人的帮助,办成一些事。

倒叫你们看看,我厉害不厉害?我强不强?

我没有人的帮助、没有人的建议,我依旧干成了很多事。

快来夸夸我!

快来赞扬我!

不要说我不好,不要说我不行,不要像我小时候一样做错点什么就训斥我!

不要把我逼成小时候那样,从七八岁开始,就隐藏内心的真实想法。你们这些大臣、监护人、家庭教师,喜欢听什么,我便只能说什么,否则你们便要不高兴、便要训斥我。

现在,我长大了!

我干的很好!

我很厉害!

夸我啊!夸我啊!

我不是靠你们的建议做成的事。我是靠自己的主见,我的主见你们或许不同意、不认可、反对,但我依旧做成了!

证明什么?证明我才是对的,你们才是错的!

是你们不对,你们是错的,当初我小的时候你们那么训斥我,可到头来你们训斥我是不是因为我错了,而是因为你们不对,所以你们眼中,正确的反而是错误的。

另一方面,这种人又对性上的伴侣,有一种非常特殊的要求。

首先,在纯粹的两性的关系上,要求伴侣有母性,让他能感觉到母亲的韵味,最好还是别人的妻子,这样在敦伦的时候便有一种特殊的、变态般的快感:我得到了我最想要的母亲!

我可以问问她到底是喜欢她的丈夫,还是喜欢我?

看着刚生完别人的娃、自己的女人,说不出的喜爱。

可以问问,自己的“母亲”,到底和丈夫做那些事的时候,是怎么来的……

其次,那种对外人的,变态般的渴求别人认同,却又在他渴望的女人面前,化成一种孩子般的对母亲的依恋。

对外人,他是一种生怕别人瞧不起、生怕别人看低自己,生怕别人嘀咕自己。所以自己要做的,便是不求别人、不问别人,我行我素,我要做的很好,让你们从心里佩服我、敬重我、认为我厉害、我牛、我很强。

而对自己敞开心扉的那个人,则如同个孩子一般:喜欢躺在别人的膝盖、腿上,由那个最信赖的、仿佛母亲一般的人,轻柔地触碰自己。

然后被问一问:你为什么不开心啊。为什么不高兴啊?

自己讲出之后,那女人再用母亲对待儿女一般的态度,给出一些建议。

给他一种感觉:这个女人,既是我的情人、又是我的母亲,又是我的挚友、又是最欣赏我的那个人、也是最能帮助我走出困境给我建议的那个人。

是我最亲近的人。

外人给我建议,那是羞辱我、不信任我、瞧不起我。我不需要你们的建议,我要用自己的判断,告诉你们,你们都错我,我才是对的!

最亲近的人给我建议,那是对我好、为我好、既是挚友也是母亲还是情人般的爱我。

这种心态,一般的、正常的、不变态的、没有经历过的、童年不缺爱的人,是无法理解的。

就……挺恶心的。

但他身边的这些女人,其实都能理解。

不说眼前的这位蓬帕杜女侯爵,便说后面的杜巴丽夫人。

人家那是什么人?那是巴黎的交际花,从六七十岁的第三代黎塞留公爵,到最底层的十七八岁的理发师,人家什么样的带把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扭曲心态不了解?那玩起来不还是如同高段位绿茶玩纯情的男孩儿那么容易?

眼前的这位蓬帕杜女侯爵,段位更是不知道比后来的那个睡了半个巴黎睡出名堂的杜巴丽夫人高到哪里去了。

她从结婚之前,就给自己制定的完美的计划。

结婚,是因为她的丈夫的家族,是巴黎的金融家,能让她跻身上流社会。

跻身上流社会,有了丈夫家族的钱,才能参加沙龙、启蒙学者的聚会、贵族的沙龙扯淡,提升自己的身价。

提升自己的身价,才有机会“邂逅”国王,成为国王的情人。

这叫为自己的那玩意儿,镀金。

这虽然说得很直白、很难听,但实际上就是那么回事。

在沙龙间,和伏尔泰、孟德斯鸠等人谈笑风生,那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吗?

大顺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人,之前的某四夷臣服之男爵、被俘的彼得大帝的教子养子,黑人汉尼拔,能和一众巴黎上流社会的人谈笑风生,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他是彼得的夜间秘书、是彼得大帝的养子,因为害怕坐船彼得特许恩宠不要坐船走陆路回彼得堡的人。

按照正常的路线,军校毕业是法国上尉,去战场历练下保底少校、四十来岁升中将的流程。

不能瞧不起中将,觉得也就那么回事,小人物。

放在法国,就是后世的一些非紧要部门的部长,属于那种小会没资格、大会必要去的级别。但不能瞧不起“小会没资格”,因为小会有资格的人没几个。

放在俄国,那就是一等二等文官需努力和际遇,但是三等文官打底。什么叫三等文官?直观点,莫斯科大学校长、喀山省亚速省阿斯特拉罕省白俄罗斯省诺夫哥罗德省的省长、爱沙尼亚拉脱维亚总督……

放在大顺,那就是各省节度使、国子监祭酒级别的官员。

或者,更直白点,枢密院委员,但不是枢密院常务委员。

说低?确实没到核心决策层,比之六政府尚书、开国诸公二十三侯,是差了点。

但,但要说这不是上流圈子……那也着实托大了。

枢密院委员,都不算是上流圈子,那啥是上流圈子?

一个女人,一个亲爹都不知道是谁的女人,能混到在这样的圈里子谈笑风生,总归不可能是一朵白莲花。

看路易十五这种男人,完全能一眼看到底,知道他在异性这方面喜好什么、追求什么。

毕竟,国王是人。

而不是理性的哲人王、纯粹的国家主权的人格化。或者是后世某社游戏里的国家的化身。

既然了解国王的性格,也知道让普鲁士签订第三次法普同盟条约是不可能的,那么大顺提出的战略意见……不需要考虑法国的共同体利益,只考虑自己,那是最有利的。

不是为了遥远的中国,是为了她自己。

(本章完)

第820章 大事成矣(七)

纯粹为自己考虑,也未必一定损害国家的利益。这两者从不是非此即彼的相对关系。

蓬帕杜女侯爵要为自己考虑,也考虑过现在停战对法国的影响,在她看来,现在停战是比全部梭哈赌上一把要好的。

趁着膝枕的机会,女侯爵很轻柔地说起来了白天讨论过的战略。

轻柔细语说了一阵后,路易十五也吐露了自己的心声:终究还是担心这一战毫无战果,导致大臣和启蒙圈的那些人,说他无能,或者对他失望。

虽然说起来,法国打的也不算差。最起码战场都是在国外,不是在比利时打,就是在捷克打,要么就是在德国,法国本土并没有被战火波及。

也虽然说来,现在退出战争,至少可以要回来印度和北美,

但终究,奥属尼德兰低地地区,是多少法国人梦寐以求的土地,是法国人心中的完美版图。

都说莫以成败论英雄。后世许久以后,人们谈及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都对法国让出了奥属尼德兰颇有微词,觉得路易十五犯了错。但其实这个错,不是没占奥属尼德兰,而是后续的七年战争打输了。因为如果现在占了奥属尼德兰,七年战争鬼知道会出现什么样的魔幻结盟组合,法兰西可能输的更惨。

但如果七年战争打赢了呢?普鲁士被肢解、英国殖民地独立、财政崩溃、或者天主教势力夺取苏格兰呢?是不是就可以说,当初路易十五让出奥属尼德兰促成了法奥矛盾缓解,是高瞻远虑呢?

是以中国有句话,叫盖棺定论。人没死之前,一切皆有可能,只有死了,才会没有可能。

放在国家和王朝上,也是一样。

人之生死,若如操、莽,于周公、武侯。国与王朝,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若如汉有白登之围、和亲之辱,然后没等着汉武的反击就被篡亡了呢?

若如宋有烛影斧声,结果高粱河一战收复燕云十六州呢?

蓬帕杜女侯爵虽然没有用这样的十足中国史味道的例子,却延续了齐国公白日里讲的那个道理:

汉有白登之辱、唐有渭水之盟。只要将来能打赢,一时的耻辱算不得什么。

如果要是孤掷一注,将全部的赌本都压上,要先考虑胜败的几率,也要考虑是否能承担失败的后果。

现在法国的财政已经接近极限,荷兰的崩溃使得整个欧洲的金融秩序都呈现出了剧烈的动荡。

俄国出兵,也意味着法国的国债更不好借了。在俄国出兵之前、赫尔曼元帅取得大胜、普鲁士还未退出战争的时候借国债;与俄国出兵、普鲁士退盟时候借国债,肯定是不一样的。

蓬帕杜女侯爵说出自己的倾向后,又道:“陛下,法兰西不应该独自面对整个欧洲的敌人。”

“这场战争,进行到现在,已经不只是欧洲的事务。您应该考虑到,中国人收复了东南亚,他们与荷兰现在还处在战争状态。”

“而那位中国的公爵大人,根本没有提及中国与荷兰的和平条约,将是一种什么样的形式。”

“我想,中国人一定有他们自己的外交考虑。然而,只要能够削弱我们的敌人,那么荣耀终究是属于您的。”

“您,才是这场战争最后和谈时候的一方代表。如中国人所说的,您是盟主。”

“一方同盟取得的优势,荣耀是可以归于盟主的。”

“中国人没有资格主持对奥地利、英国、俄国的谈判。他们只有资格主持对荷兰的谈判。而荷兰,却是奥地利、英、俄同盟的一部分。”

“或许,陛下应该询问一下,中国人是怎么考虑这场战争的收尾的?”

这话,倒是提醒了路易十五。

却是,至今为止,齐国公所说的种种,都没有谈中国希望在这场战争中得到什么。

这场战争因奥地利王位继承问题而起,中国没有一兵一卒在神圣罗马帝国出现,为数不多的战争观察团和一些“志愿”的帮助法国的军官团,并不能左右战争。

但要说中国没有参与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这又不对。

战争结束的和谈中,中国方面要不要参加?

以什么身份参加?

如果参加,想要什么样的结果?

是东南亚的统治得到欧洲的承认?

还是更多?

如果只是在东南亚的统治得到欧洲的承认,路易十五认为,以之前接触的刘钰和此时接触的齐国公看来,恐怕中国那边根本不是很在意在东南亚的统治是否被承认。

亚洲的领土问题,比欧洲要简单粗暴。

如果想要更多?

那么,中国人想要在这场战争结束后得到什么?

普鲁士已经退出了战争。

西班牙有自己的战争诉求,但也需要看法国盟主的态度。

大顺呢?

当然,领土变更上的事,中国是没资格掺和欧洲和谈的。可领土之外呢?

战争,大部分时候因领土而起。

但随着时代的发展,已经有许多非领土的因素了。比如,贸易、奴隶优先权、关税……

这些,也可能引发战争。

蓬帕杜女侯爵的话,提醒了路易十五。

虽然大顺对荷宣战的理由,是天子的威严受损。

但欧洲的普遍认知,是此次中荷战争的起因,是中国要求荷兰自由贸易,而荷兰拒绝。

如果大顺只是为了解决与荷兰的争端,是没有必要派出这么高规格的使节团来欧洲的。

如果只是为了东南亚问题,其实外交部,或者大顺的一些三四品、五六品的官员就能解决。

但这一次大顺的使节团,直接是公爵领队,此公爵还是名正言顺的大顺外交大臣。

这恐怕,就不只是为了区区东南亚那么简单了。

如果不只是为了东南亚,而是另有目的,那么,中国人给出的建议,就需要认真考虑:中国人的建议听起来很好,但必然还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而考虑的。

大顺这边的人说的再多、再好听、再重申中法传统友谊、再谈论中法是东西方君主专制的希望,都不应该掩盖他们的现实的利益目的。

“是的,明天我应该询问一下他,中国人真正的目的、出于他们自己利益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如果,出于他们自己利益的真正目的,对法国并没有害处。那么,他们给出的建议,是值得尝试的。”

…………

第二日早餐之后,再如昨日,路易十五与齐国公再度会面。

当提及到荷兰问题的时候,齐国公用他那口音颇有些重的拉丁语,说了一句谚语。

“蛤蜊苦米糠酸,侬为妻奴斯。”

这句仿佛“三块肉喂你妈吃”英语一般的拉丁语,让路易十五略楞了片刻,随后仰头大笑。

这是一句很特殊的拉丁谚语。

可大雅之正。

可国风之俗。

若以雅正,直译即可:

高卢鸡可以是朋友,但绝不能是邻居。

若以国风之俗,这句话就有些市井味恶俗味儿。

和后世的西班牙大流感一样,此时美洲传过来的杨梅大疮,在拉丁语里有个别名:法国病。

所以这句话若以国风之俗,也可以理解为:朋友妻、不可欺;邻居妻,那就说不定了。故而,朋友可以有法国病,但邻居最好别有。

不过国风之俗笑归笑,这个场合,终究还是讨论国家大事的场合。

这句话,也只能选其大雅之正的翻译。

笑过之后,路易十五不由地点了点头。

的确。

法国与荷兰,是可以做朋友的。

这又绕回了奥属尼德兰问题。

但是,荷兰与法国当朋友的前提,是法国不能是荷兰的邻居。换言之,法国不能占据奥属尼德兰。

齐国公说完这个谚语,又道:“中法之间的情谊是深厚的。以欧罗巴各国而论,对天朝地理、水文所知最多者,便是法兰西国。运河、边疆、城镇之图,皆有法兰西国传教士出力绘制。”

“无论如何,天朝与荷兰的问题,是绕不开法兰西的支持的。”

“作为盟友,天朝在俄国政变、瑞俄战争、摧毁荷兰东印度公司等问题上,都完美地履行了盟友的义务。”

“而在战争即将结束的时候,天朝希望在处理荷兰的问题上,能够用一种‘两全其美’的方法。”

“既然天朝得到利益,也能够法兰西国得到足够的利益。但是,除了利益之外,还应该有国与国之间的盟友情分的考虑。”

“这一次,我希望国王殿下站在一个国王的角度,而不是一个单纯的追求利益的商人的角度,来达成战后的谈判。”

齐国公并不知道,他这时候说的这句话,正是历史上路易十五对放弃奥属尼德兰为自己找的借口:我国王也、非商贾也。我用国王的视角来处理奥属尼德兰的归属,而你们却用商人一般单纯利益的视角去判断我的决策。

路易十五听到这,心想中国人果然对荷兰另有目的。现在似乎可以理解为什么他们如此在意奥属尼德兰问题了。

不过,如果荷兰真的与法国成为朋友,未必是盟友,只要是朋友,这对法国当然也是有利的。

至少,这也算是一个战争的成果了。

可以给贵族和民众一个交代,而且纯粹的战略意义考虑,似乎也并不比拿下奥属尼德兰要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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