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深水兕蛟 吞云吐雾

低声喃喃间。

借瀛海山上乱石、灌木隐藏身影的几人,神色不由一沉,呼吸声也跟着敛起。

身形低伏,宛如烈马长弓。

大戟、长刀、镜伞、金刚橛,紧握手中,寒光掠过,衬托的一张张脸庞更为凝重,眸光中杀机暗藏。

几人下意识顺着他所看的方向望去。

只见茫茫抚仙湖上,一改之前的平静。

要知道。

抚仙湖四周环山,地势深陷,属断层陷落高山深水湖,水域在滇南不算最广,但论起深度却是没有对手。

即便放眼南北。

也只略微逊色于长白山天池。

正是因为种种,所以即便是风季,湖上也少见浪潮。

这一路破浪而至,除了呼啸的水风外,几乎再无动静。

上岛这么久,也只有几道潮汐轻轻冲拍着岸边礁石。

但此刻。

随着陈玉楼提醒声起。

就像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奏。

湖上远处,潮水汹涌澎湃,先是一条白线,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直到无数水线重回叠嶂,形成一面排山倒海的水墙。

潮头如山峦般起伏,从湖面上席卷而起。

所过之处,白浪滔天。

即便还相隔数百米,但暗涌先至。

原本拍岸的潮汐动静分明已经增加了数倍不止,哗啦啦的水声不止,浪花飞溅,随风飘落在一行人身上。

感受着细微的变化。

一众人脸色更是难看。

气氛中的凝重,几乎已经实质化。

当日古镇经幢之下,那头被镇压的蛟龙出世时,尚且引得百兽沉寂,万物慑服,何况一头占据大泽无数年的兕蛟。

一个个死死盯着远处那座已经有数米高的潮头,暗暗计算着还有多久就会抵达身下的瀛海山。

置于众人最前方的陈玉楼。

目光中青芒如雾。

一双夜眼,形如翠玉。

错开湖上厚重水气,越过数百米,在那浪潮深处,分明能够望见一道黑影时隐时现。

与当日南盘江上所见的老鼋不同。

潮中黑影极长,就如一截枯木被大潮拍打的来回起伏。

除此之外。

天地间,更有一缕细微却异常惊人的妖气,随着浪潮滚滚而至。

对于妖气的感应。

站在肩膀上的罗浮更为敏锐。

此刻的它,一双眼眸锋锐如刀,即便不曾动用凤力,但从抖动的羽翎,以及几乎都要张开的凤镜上,就能感受到它的凶意。

要不是陈玉楼先一步提醒过。

以罗浮的性子。

恐怕早就按捺不住冲天而起。

去会一会湖中蛟龙。

“是它!”

鹧鸪哨眼力虽然不比陈玉楼。

但踏破炼气关后,五感六识也有了极为惊人的提升。

此刻迎着风浪望去,那道黑影映入眼帘,让他心头不禁一沉。

“陈兄,要不要?”

深吸了几口气,压下心中惶然,鹧鸪哨压低声音问道。

“不必……”

虽然他话只说了一半。

但陈玉楼还是一下就明白过来。

抚仙湖蛟龙气势太过惊人,以至于还未抵达,便给人一种犹如天崩般的压迫感。

鹧鸪哨是想说,是不是提前做点什么。

毕竟,当日瓶山狩猎六翅蜈蚣,尚且步步为营,不敢有半点懈怠。

而今面对这样一头大妖。

就这么静等,似乎有些过于大意了。

不过。

他哪里会想到。

往日不与今时。

当日瓶山,陈玉楼不过堪堪修成青木功第一重,连灵种都尚未凝结,境界上也只堪堪踏破炼气关,采日精月华的层次。

连壮血、内敛、神识、五气朝元,对他而言都遥遥无期。

但历经两次大藏。

斩妖、采药、聚青木真身,直入大龙门。

与金丹大境也不过一线之隔。

再加上,抚仙湖不比瓶山和遮龙山,能够借着先知先觉的优势提前布局。

眼下以不变应万变。

才是最好的路子。

“……好。”

听他语气从容,不见半点慌乱,鹧鸪哨心神不由一定,点了点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湖上大潮也越来越近。

即便是跟来驾船的两个寻常伙计,此刻单凭肉眼,也能看到不远外那道铺天盖地的大潮。

比起它。

身下的瀛海山小的可怜。

让人不禁担忧它是否能挡得住那重重巨浪。

哗啦的水声。

这会已经变成了轰隆不绝的怒吼。

敬畏、惶恐、不安的气氛,在一行人心头难以抑制的不断滋生。

“一百米。”

“五十米,三十米……够了!”

与他们的反应截然不同。

此刻的陈玉楼,对湖上大潮似乎恍若未闻,只是不断低声喃喃着。

等到浪潮出现在三十米外。

他眸光一闪,掌心翻动。

哗啦——

漫天潮水一下止住。

静立于大湖之中。

“这……”

“什么情况?”

“怎么突然停下来了?”

看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幕。

几个人脸色瞬间古怪起来。

他们甚至都做好了浪潮掀翻瀛海山的准备。

昨夜他们才听老掌柜说起,在明之前,瀛海山还是双岛。

两座湖岛之间有一铁桥相连。

不过,明末时一场地震,让小岛以及铁桥沉没,自此瀛海山成为抚仙湖上一孤岛,屹然独存,孤山也由此得名。

从身侧那些残存的断碑中,也能窥见一丝小瀛山的痕迹。

面对这等滔天巨浪。

孤山能不能承受得住都是两说。

只是……

谁也没有预料到。

眼看大潮将至,却忽然停滞不前。

仿佛被人按下了掌控时间、空间的开关键。

但只有陈玉楼知道,他不过是以青木灵气覆住了龙蜕。

不过,如此一来,无异于封锁了它的气息,也就等于隔绝了蛟龙的感应。

同时。

无形中这也验证了他之前的猜测。

蛇蜕皮、龙蜕骨。

手中那一截白骨,确实是龙蜕不假。

否则不远外隐藏在浪潮下的兕蛟,断然不会如此。

轰隆——

短暂的停滞后。

忽然间,足有数丈高的水墙忽然冲天而起,化作漫天雨雾哗啦啦打落在湖面上,身处其中的黑影也顺势游掠而起。

居于潮头之上。

身形则是藏匿在潮水之中。

就那么注视着孤山上一行人。

那是一头龙,准确的说是一头蛟。

同样神秘且恐怖。

双目异瞳。

看似琥珀色泽,但其中隐隐又能见到一缕灿金。

让它看上去更是威严。

与经幢下镇压的黑蛟相比,抚仙湖兕蛟体型更为惊人,虽然大半身影都藏在水下,但清澈见底的湖水却是根本无法遮掩。

另外。

这头蛟其实已经无限接近于传说中的龙。

额头上已经生出了兕角。

只不过极短,而且并未分叉。

与经幢黑蛟相比,二者之间唯一相似之处,恐怕就是那一身密密麻麻的鳞片,层层叠叠,交错覆盖。

大者形如簸箕。

就算小的也有巴掌大。

此刻被它远远盯着,瀛海山上众人,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可怕威压笼罩之下。

即便来之前,一路上想过无数种可能。

但此刻被一头老蛟死死盯着。

骇然、畏惧和不安等情绪还是不由自主的在心头浮现。

当日斩黑蛟时。

心神尚且惴惴难安。

而今,抚仙湖老蛟比起它,何止幼兽与猛虎之分?

“嗡——”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众人如陷泥潭时。

一道清越的剑鸣声骤然响彻。

陈玉楼握着龙鳞剑的手指,轻轻一挑,剑鞘向上划出数寸,露出寒光凛冽的剑身,同时,屈指猛地弹下。

剑啸凛越如雷起。

让众人心神不由一震。

原本迷茫的眼神纷纷变得清澈。

呼——

老洋人眉心紧皱。

握着秦川弓的掌心里,下意识加重了几分力道,紧咬牙关,看向蛟龙的眸子里也随之多了几分凝重和警惕。

好强!

数月以来。

他们斩过的妖物几乎数不过来。

其中修行有成的大妖,也不在少数。

但如这老蛟者,却是头一遭。

暗暗将它与当日葫芦洞大湖中的不死虫比较了下。

但那头不死虫,根本不能与眼前老蛟抗衡。

完全就是一面倒的碾压。

无论气势、妖力、凶意还是锋芒。

低头看了眼搭在弓弦上的铁箭,老洋人眉头皱的更深。

寻常妖物被他气机锁定,血肉皮毛根本挡不住箭锋。

但这老蛟……

怕是双臂拉断,都难以伤到它皮毛。

要是先回陈家庄,请李掌柜重铸大弓,再返回此地就好了。

不过。

这念头在他脑海里只是一闪而过。

湘阴与滇南相隔千里。

来回一趟差不多就得半年。

时间不允许不说。

就算请了李掌柜出手,到时候能不能拉得动都是两说。

“抚仙湖河神前辈,久仰大名。”

他还在恍然失神。

一道朗朗声忽然响起。

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陈把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瀛海山外一块白色礁石上,冲着那头老蛟拱了拱手。

哗啦!

矗立于潮头的老蛟,还在感应那一缕龙气的去向,突然被他打断思绪,似乎颇为不满,异瞳双眸中闪过一抹妖异,身下浪潮凭空而起。

化作一道道水箭,直奔陈玉楼而去。

“陈兄,小心!”

见此情形。

鹧鸪哨脸色一变。

那几道水箭看似寻常,但蛟龙之属,天生便有控水之能。

从惊人的破空声,也能看出一二。

那水箭恐怕比老洋人手中的铁箭更为锋利。

别说血肉之躯,纵是他身下所站的礁石都承受不住。

反手刷的一下拔出镜伞。

想着借镜伞尝试强行拦下那数道水箭。

只是……

还没等他掠出几步。

瞳孔便猛然放大,似乎见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一幕。

“分水。”

那数道水箭来势极快,几乎是瞬息而至。

还未临近,一股锋芒感便扑面而至。

但身处礁石上的陈玉楼,却不避不退,只是轻轻吐出两個字。

刹那间。

一股磅礴的气息在身前交织,筑成一扇无形的墙。

将数道水箭隔绝在外。

同时,陈玉楼轻轻抬手,眸光一凝,“散!”

“哗啦——”

仿佛言出法随一般。

那数道水箭,瞬间破碎,重新化作一滩湖水,哗啦啦倾入湖中。

“这……”

看到这一幕。

不仅是身后鹧鸪哨众人,那头矗立潮头目露蔑视之色的老蛟,一双异瞳内也是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驭水?!

它是天生蛟种。

生来就能够掌控水泽。

而独占抚仙湖一千多年的时间里,它也曾见到过不少成了气候的水中妖物。

但让它怎么都想不到的是。

第一次见到驭水之能不弱于它者,竟然是在一个人身上。

“再来?”

陈玉楼拍了拍手,扫了一眼那头老蛟。

当日融合青鳞蟒分水珠。

这几天一路上,又参悟那枚蛟目和龙蜕,论驭水之能,天底下确实无出蛇虺蛟龙之右者。

而他除了惊虺还不曾见过。

行蛇、走蛟、龙蜕,已经集齐四中有三。

陈玉楼不知道地煞七十二术中禁水和入水是什么样,但从所修的神行法也能推断一二,以他如今的驭水能力,绝不弱于修行一门地煞道术。

轰隆隆!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

两者之间的湖面上,水浪骤然而起,凝聚成一道道冲天水柱,形成绞杀之阵,直奔陈玉楼,不,是整座瀛海山而去。

头顶烈日下。

那头老蛟一双异瞳已经彻底染成了灿金色。

让它看上去愈发骇人。

寒意怒火,几乎都要溢出来。

在它眼中形如蝼蚁般的人,竟敢挑衅自己?

湖边各族山民,年年祭祀又如何,生死还不是在它一念之间?

“来得好!”

看到这一幕。

陈玉楼非但不惧,神色反而越发兴奋。

修成气海炉鼎至今。

还不曾动过全力。

如今终于有了个能够让他一展拳脚的对手。

屈指一弹,腰间长剑凭空而起,落在他掌心内,反手一剑横斩而出。

嗡!

一人一蛟之间的虚空,瞬间被无数的剑气充斥。

剑光所过之处,水柱哗啦啦断去,只眨眼的功夫,便已经十去六七,杀气汹涌的水阵几乎分崩离析,所剩无几的几道水柱,才堪堪抵达山外。

“散!”

一道冷喝声已经响起。

嘭嘭嘭,足有十多米高的水柱轰然破碎,看着身前仅剩的一道,陈玉楼催动神行法踏空而起,一拳轰出。

“给我破!”

这一拳毫无花哨。

轻飘飘的仿若一根翎羽。

但其中蕴藏的力道之深重,却是一下将那道比他高出数倍不止的水柱打得粉碎,化作雨水哗啦啦泼入身下抚仙湖。

身处漫天雨雾中。

陈玉楼身外仿佛有着一层无形的气罩。

一身青衫的他竟然滴水不沾身。

等到雨水散尽。

陈玉楼这才抬眸,看向不远外那头眼神已然大变的老蛟,淡淡一笑。

“今日陈某来此,本是想要送河神前辈一桩天大的机缘。”

“不过么。”

说到这。

他话锋陡然一转。

眸光也从平静,一瞬间变得锋芒毕露。

“若是前辈一意孤行,非要厮杀,那陈某也不介意……斩龙凝聚大气运!”

(本章完)

第177章 大傩巫器 湖中水府

轰!

随着斩龙二字落下。

老蛟那双妖异的瞳孔,瞬间化作一道竖线,看向陈玉楼的目光里充满了不善和怒火,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熔化。

它是抚仙湖之主。

占据这片大泽足足一千多年。

还从未有谁,敢这么跟它说话。

放到以前,这等蝼蚁都不被它放在眼中。

但……

此刻。

它又不得不承认。

不远外那个家伙,已经有了和它对话的资格。

无论驭水还是剑术,都堪称它生平所见之人中最强。

更为可怕的是,它能敏锐的察觉到,陈玉楼迄今为止都不曾动用全力。

所以,斩龙之举,或许不是妄言。

还有一点。

它也想知道,陈玉楼口中天大的机缘究竟是什么?

霎那间,它脑海中闪过数个念头。

最终,怒火渐渐归于平静,老蛟轻轻颔了颔首。

只不过,它长相实在太过惊人,即便是释放善意,给人的感觉也冷漠无比。

身后瀛海山上几人,明显不解其意。

一时间身形紧绷如弓,纷纷握紧手中兵刃,神色间的警惕之色也更为浓郁。

但见此情形的陈玉楼。

眸光却是一亮。

果然。

他就猜到,到了老蛟这个层次,炼化横骨能够言语再寻常不过。

它的反应也验证了一切。

分明就是在无声询问机缘为何?

陈玉楼也不废话,掌心一翻,散去龙蜕上重重灵气封印。

抬起右手的一瞬间。

远处立于潮头上的老蛟,几如疯狂了一般。

龙气!

之前它在水府中闭关修行,正是因为感应到大湖上出现了一缕龙气,这才强行破关而出,出水一路寻来。

只是,让它无法理解的是。

刚到瀛海山附近,那缕龙气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直到此刻。

老蛟才终于明白过来。

不是龙气消失,分明就是此人所为。

哗啦——

随着它心绪起伏,身下大湖之水也翻涌不止,大浪滔天,气象惊人。

“这……”

“糟糕!”

见它忽然陷入癫狂,一身妖气鼓荡,鹧鸪哨几人脸色皆是一沉。

早知如此。

就应该提前设伏,先下手为强,不然也不至于陷入如此被动的局面。

只是,此行是陈玉楼主导。

加上这段时日以来,无论斩妖伏魔,还是寻金倒斗中的种种天人之举,早已经在众人心里埋下了一颗无形的种子。

那就是他的诸般行为,一定不会有错。

“看来前辈识得此物。”

“陈某说它是一桩天大机缘,可有胡言?”

对于身后众人心思,陈玉楼恍若未见,只是冲着老蛟平静的笑道。

呼——

两道水雾从蛟龙鼻间升起。

老蛟再次颔首点头。

眸中激动之色几乎已经掩饰不住。

龙蜕啊!

它已然认了出来,陈玉楼手中那一截白如玉石的骨头,分明就是一枚龙蜕。

蛇蟒虺蛟,走水化龙。

怎么化?

其实就是褪去一身蛇骨蛟血,头生双角、颈中凝珠,腹下长出四肢,化作真龙,自此腾云驾雾、潜渊入海。

它在抚仙湖中修行一千几百年。

做梦都想要走水。

只是,化龙又岂是那么容易?

它天生蛟种还好。

寻常大蛇想要化龙,更是难如登天。

五百年化虺、又五百年方能化蛟。

也就是说历经一千年苦修,才能堪堪抵达它的起点。

不过。

纵然它血脉过人。

但化龙之劫,就如人修仙飞升,所必须经历的三灾五劫,渡过大劫方能脱胎换骨,否则……一身修行尽数灰飞烟灭。

再加上,蛟龙走水,往往会引发翻江山洪。

沿途所过之处。

河中大桥下,皆有修行之人悬下斩龙剑。

于它们而言,那些同样是重重劫难。

这也是它为何迟迟不敢走水的缘故。

走水化龙,几率小的可怜不说,往往九死一生。

没有绝对的把握,它哪里敢轻易尝试?

但要是有了那枚龙蜕,则完全不同。

留下龙蜕。

说明那位前辈,已经走水化龙成功。

即便只能从中汲取万分之一的龙气,亦或是感悟到一层,那它化龙的几率将会无形中提升数倍不止。

如此种种。

它哪能不疯狂?

“条……条件。”

就在陈玉楼思索如何钓它上钩时。

忽然间。

一道含糊不清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陈玉楼心头一动,眼角余光下意识瞥了眼身后山上几人,但即便是一行人中实力最强的鹧鸪哨,此刻只是紧紧握着金刚橛。

神色之间满是戒备。

至于昆仑和老洋人他们,更是毫无察觉。

所以。

老蛟这是借助于神识,亦或者某种方式传音入密。

只不过,它似乎是太久不曾开口,简单两个字都显得磕磕绊绊,就如袁洪炼化横骨以及昆仑开窍后,第一次开口。

“这枚龙蜕,至少能为前辈提升一倍化龙的可能吧。”

陈玉楼同样以神识传音。

不过,他并未提及条件,而是淡淡的道。

“条件……”

老蛟默然,然后又重复了一次。

“前辈,有句古话叫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陈某自然是有条件,但在此之前,是不是先看看前辈诚意?”

陈玉楼摇头一笑。

说实话。

这枚龙蜕,在他手上或许一文不值。

但对于天底下求取化龙的龙属而言,却是无上至宝。

真龙之蜕。

可能世上再找不到第二枚。

以龙蜕为钩,是为了将它从抚仙湖下钓出,之前那一场交锋,则是展露自己的实力,让老蛟明白,强取豪夺它还不够。

“诚意?!”

老蛟语气里闪过一丝茫然。

似乎有些无法理解这個词。

“就是前辈你的条件。”

说到这,陈玉楼话音一转,“真龙之蜕,价值无算,而这等至宝,自然是有缘者得,前辈可听明白了?”

“懂了……”

老蛟轻轻点了点头。

眸光闪烁,似乎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它含糊的声音再次在陈玉楼耳边响起。

“这些年来,湖边山民年年祭祀,奉给我无数宝物,再加上抚仙湖千百年来沉船无数,水府内金银玉器堆积如山。”

“只要你将龙骨给我,洞内藏宝全都送你如何?”

听到这话。

陈玉楼一下想到了龙潭深处,那座蛟龙洞府。

果然天底下蛟龙都一个样。

就喜欢搜寻收藏那些珍奇之物。

千百年所藏,这条件确实诱人。

只可惜……

它面对的是陈玉楼。

此代卸岭魁首、陈家家主,不敢说富可敌国,但陈家积蓄绝对是个天价数字。

到了他如今的层次,寻常金玉之物还真打动不了他。

至少也是道门法器、修仙资材、灵草大药一类。

“不够!”

摇了摇头。

陈玉楼轻声吐出两个字。

“那……”

老蛟一下陷入沉默。

它在抚仙湖多年,深通人性,素来知晓一句话,那就是财帛动人心,没想到,千年所藏竟然都动摇不了他的心思。

“我这一千多年里,多次蜕皮,一身鳞甲刀枪不入,以此物换取龙骨如何?”

犹豫了下。

老蛟再次开口。

只是,陈玉楼仍旧不为所动。

抱歉。

鳞甲我那有一堆。

蛟龙、大蛇以及不死虫。

“抚仙湖下有古城,是古滇国王城,城内矗立着一座神庙,我当年曾进入其中,找到一只打鬼鞭。”

“以我推断,应当是古滇国大傩所用。”

“打鬼鞭?!”

听到这几个字。

陈玉楼一双静如井水中的眸子里,终于掀起了一丝波澜。

在滇南境内前后待了这么久。

又在马鹿寨中住了半个月时间,亲眼见到魔巴放鬼、占卜。

再结合一路所见所闻。

他其实明白,滇南各族修的便是傩法,也就是巫术的一支。

古滇王城、神庙祭司,所持打鬼鞭。

仅仅是这三个先提条件,就已经胜过金银遍地。

“是,一条金丝缠绕的长鞭,其中铭刻了足足一十三道镇鬼箓文,依我来看,对于妖物也有克制之力。”

老蛟点点头,瓮声解释道。

好东西!

听到这里,陈玉楼几乎已经有了八成把握。

那条打鬼鞭,绝对是神庙大祭司所有。

虫谷血棺中那位祭司,已经强大到令他都心生惊叹。

更何况王城神庙?

毕竟说到底,献王那一支不过是滇国余孽,带走的人不过几千上万人。

见他沉默不语,老蛟内心不禁有些忐忑不安。

它这一千多年来,大多数时间都耽于闭关修行,一心只想冲击脱骨化龙。

水府所藏金玉,也不过是蛟龙天性。

至于其他。

抚仙湖中除了鱼虾外,哪还有什么宝物。

陈玉楼眼神何等犀利,一看老蛟神态变化,就已经猜到了大半,当即笑道。

“前辈确实展露了诚意。”

听到这话。

老蛟双眼顿时一亮。

实在是那枚龙蜕,对它太过重要,势在必得。

要知道,滇南号称陆上泽国,川河湖泊无数以计,几乎每一座水府皆有大妖坐镇。

其中也不乏蛇蛟。

谁不是铆足了劲想要化龙?

若是被它们知晓龙蜕所在,恐怕冒着被镇压的风险都会从各处大泽赶来。

如今还无人与自己竞争。

到时候可就不好说了。

“不过……”

陈玉楼话锋一转。

老蛟心思都跟着沉到了谷底,不安两个字几乎都写在了脸上。

“还请先生明言,周蛟一定竭尽所能。”

周蛟么?

这还是陈玉楼第一次知道它的名字。

不过,妖物取名一般而言都会根据属相,如水生之妖,多见川池泽浪阴浊一类,而山中大妖,则是以嵩岳岭路峻峦嶂岩。

老蛟以周为姓。

这确实是他不曾预想到的事。

“龙蜕太过贵重,交于你也不是不行,但须与陈某签下契约。”

“当然……”

至此,陈玉楼终于露出此行真正的目的。

一头极有可能化龙的蛟啊。

与经幢下所镇的那头黑蛟截然不同。

眼前抚仙湖中的老蛟,观它身上变化,无论鳞甲还是龙角,其实都已经无限接近于龙,只等走水渡劫。

一枚龙蜕。

换来一头真龙。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好的生意?

“他日你若是准备走水,只需借助于灵种契约,届时无论陈某身处何地,一定会在最短时间内赶来,为你护阵,如何?”

见它目露犹豫挣扎。

陈玉楼又烧了一把火。

蛟龙走水最是凶险,有他护阵,不敢说替它挡下雷劫,但至少一路所过大桥下的斩龙剑,却能够出手替它拦下。

“你说的契约……是何物?”

果然。

听完他这番话。

老蛟眸内的犹豫之色顿时消散了一丝。

只是言语中仍旧透着几分迟疑。

“陈某所修乃是青木灵气,与山川相融,所谓契约,便是在你灵窍中打入一道灵气,凝成灵种,如此一来伱我便能心意相通。”

“一旦你有凶险,陈某第一时间便能知晓。”

陈玉楼不厌其烦,温声解释道。

这也就是面对周蛟。

要知道,当日从北寨取回怒晴鸡,哪里还需要它同意?

“这……容我想想。”

周蛟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妖。

相反,无论实力还是心境都极为惊人。

在抚仙湖一千多年,与人打交道的时间极多,深知任性狡诈。

天上不会掉馅饼。

龙蜕更不可能凭空砸在它头上。

此人大老远来,总不可能是看它化龙之路艰难,特地助自己一臂之力?

“先生需要我做什么?”

思索再三。

周蛟压下对龙蜕的渴望,沉声问道。

“不愧是化龙大蛟!”

陈玉楼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同时,神色肃然的道。

“龙蜕价值千金,赠与你的话,陈某确实有个要求。”

呼——

闻言。

周蛟顿时暗暗松了口气。

只要有所求,就必然有所缺点,不然,一个无欲无求之辈,它就得担心是不是对自己图谋的更大,坑挖得更深。

陈玉楼若是能洞悉它心中所想。

一定要竖起大拇指,称赞一句聪明。

只可惜。

周蛟千算万算,又岂会想得到,再过深通人性,终究也料不到一个二十年的老江湖,外加一个穿越者城府有何等之深?

“请先生直言。”

周蛟尽可能压下心中激动,只是,急促的语气却是将它内心暴露无遗。

不过。

陈玉楼又怎么会戳破?

只是沉静的道。

“他日前辈若是能够得以化龙,还请助我去斩几位大敌!”

大敌?!

周蛟心头一动。

下意识想要问问敌人是谁。

但话到了嘴边,看着远处那道大袖飘摇的身影,犹豫了下,还是一咬牙点头答应下来。

“好!”

“只要先生将龙蜕相赠,他日周蛟一定誓死相随!”

成了!

见它如此郑重其事。

陈玉楼神色看似平静,实则心中大喜几乎已经遮掩不住。

以往他在江湖上,最擅长的便是笼络人心,有口吐莲花的本事。

只不过,那些手段只是对付些山匪贼寇。

不算本事。

今日,却是硬生生用一张嘴皮子钓下了抚仙湖老蛟。

这才算是真正的字字珠玑。

“烦请先生稍等,周蛟这就回一趟水府,为先生取来打鬼鞭。”

不仅是他。

周蛟也是长长的舒了口气。

当即也不再耽搁,打算先回湖底,将此事尽早落定。

“等等……”

看它身下潮水起伏。

陈玉楼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出声打断。

“先生还有其他事?”

“就是问一句,水府有多深。”

周蛟一下愣住。

它还以为陈玉楼叫住自己,是想要它的洞中藏宝。

“周某水府在抚仙湖最深处,差不多五百尺。”

五百尺,那就是一百六十七米。

陈玉楼默默算计了下。

以他如今的实力,肉身不知能否承受得住百米水势。

“不如同行,正好陈某也想见识下龙宫水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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