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2.第964章 一份厚礼

第964章 一份厚礼

“这是个人事安排。”

可接下来的范宁,竟平静将它念了出来。

“它设定了一个自动触发的条件,如果直到新的一年的零时,还是无人以更高的权限将其取消或变动,则安排生效哦,现在是新历917年的1月1日,那它‘生效’了?”

众人不由得互相交换起眼神,但大气都不敢喘。

范宁往大厅挂钟方向瞥了一眼。

指针已过早晨六点,他停顿了一下,继续念出:

“根据该指令,并依照《特巡厅管制条例》关于‘特殊时期’相关表述的附则之规定,现任命卡洛恩·范·宁为特巡厅下一任厅长、讨论组下一任组长,全面接掌组织一切职权及事务。”

范宁的目光微微眯起,落到了为首的拉絮斯脸上。

仿佛在仔细品味这个荒谬绝伦却又在逻辑上冰冷严丝合缝的“人事安排”。

范宁确实感觉到,就在他刚才首次读到这信上内容——那一刻还没有他人知情的时候——就有一丝极其细微、极其冰冷的丝线,从这栋建筑、从这座城市、甚至从更底层的大地深处,轻轻编织成网,譬如一张细密的金属网之类,试图与他建立某种“权限”或“责任”的联结。

按道理说“权限”和“责任”的词汇是个中性词,甚至在绝大多数语境中是作为“伟光正”的意图来使用的。

但范宁在那一刻感受到了“烬”的管制,不愧是“最后的管制手段”,即便其出手之人已死,其条例依然如同预设好的指令无情地运行。

于是范宁将其原原本本、一字一句地读了出来。

越是高明的格斗家,越知道面对巨力的袭击需要将其卸掉的道理,作为应对,他必须就这么将其读出来,而且,就是当着众人的面。

那无形的“烬”之丝线就在范宁周身萦绕,编织成的冰冷金属网,却一直没有真正地“确定其继承人”。

范宁如今的神性特质同样绝非等闲,依靠这些应对,他把握到了一种违抗甚至撕裂这“任命”的主动,但他同时意识到这恐怕会动摇这个“大病初愈”的世界,尤其是在F先生动机未知、“道途”前景未明的情况下。

他今天上门申报《大地之歌》演出,本来就是为了给秩序遗产“适度松绑”,为后续“道途”的最终接入做调节和准备的——大手术中为病人植入的钢板需要取出,但绝没有这般抓起来直接往外拽的道理。

在这短短一分多钟宣读和凝视的时间里,办公大厅里仿佛连空气都被抽干了,这些人同样感觉到有一层无形冰冷的“金属网”,时隐时现地悬停在了周围的每一寸空气中。

没有任何人敢发出吸气呼吸的声音,希兰、罗伊和琼三人完全呆住,难以置信地看着拉絮斯,又看向范宁。

拉絮斯承受着范宁的目光,背脊努力笔直,却实际已经微微蜷曲,额角逐渐渗出了细微的汗珠:“在下无权揣测您的意图.在下无权揣测领袖的意图.我的意思是无论是前一任领袖,或是下一任领袖.指令如此,所谓指令.在未被更高的指令替换或取消前,即为必须遵循的规则,这就是特巡厅存在的根基,也是领袖用生命维护的东西。”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这样。”

范宁终于再次出声,那语调平静温和,却没法让任何人心里面起暖意。

“大敌死了,纷争胜出之人接管大敌的势力,很罕见的大胜之走向,却也顺理成章,可堪载入史册?”

没人敢与他的目光对视。

“可我费尽心思就是为了摆脱这个,哈哈,这又怎么说?”范宁踱起了步子,手中信笺在他掌间敲击,“要么呢,我出任特巡厅厅长,然后将特巡厅解散——一个组织的领袖有这权力吧?——本来,我只准备在半个月后解散讨论组的,失常区没了,这一议事机构已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该领功退场了,不过,解散一个也是解,解两个也是解。”

又是一阵令人心悸的沉默。

“要么,这种形式主义的‘负负得正’或‘正负归零’一类的结算,就免了,规章条例的解读、体制机制的捋顺、管控局势的善后,你们中间那些有闲心的专业人士,后续再慢慢研究?”

被范宁目光扫过的巡视长们,纷纷垂下眉头,就连不免被视线“波及”的希兰、罗伊和琼三人都不自觉把双腿并得更拢了一点。

“那么.这份‘厚礼’,我收到了,就这样。”

范宁终于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最初意义上不带微妙含义的平静,却多了另一层深沉的意味。

“所以还是先‘讲讲感情’吧,嗯?聊聊演出事宜,聊聊‘纪念与告别音乐会’?”

话题被拉回了原点。

但语境、基调、以及体现之准则,已然不同。

拉絮斯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些许,仿佛从一场艰难的对抗余波中暂时抽身,回到了相对熟悉的“业务”范畴。

“.我明白了,阁下。”他沉声询问,“那么,关于《大地之歌》纪念与告别音乐会,您作为.特纳艺术院线的掌舵人,具体有哪些需要特巡厅配合或保障的事项?以及,”他停顿了一下,问出了关键,“或者说,您希望将这场演出的公开目的,导入.哪些方面的考量?”

“既然是讲感情,当然是纪念你们的领袖。”范宁拉过一张硬木椅子坐了下来,那张信笺纸被他当作普通办公垃圾一般地丢入了废纸篓,“然后,‘告别’.艺术家在某天宣布离开舞台的事情,历史上不是仅我一人,类似告别音乐会一类的,诸位应该有丰富的‘监管经验’吧?我没什么额外要求.”

范宁的指尖在硬木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至于其他音乐之外方面的考量,那将取决于,这场音乐进行时,或结束后,这个世界层面出现的一些‘回响’,到底是什么样子,有些东西,不太适合在‘外面’谈。”

在一旁负手恭听的拉絮斯即刻会意。

希兰她们被示意在外面略微等候一会,拉絮斯小跑上前,将范宁往办事大厅后面的走廊深处引去。

某个房间墙壁上一个毫不起眼的铁皮柜,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咔哒”一声,然后,悄无声息地向侧面滑开半米,露出了一道幽深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石质台阶。

此种环境,更加和当时“中枢管制区”台阶下方的密室有点类似了。

两人的身影很快就被台阶入口的微光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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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3.第965章 一场巨震

第965章 一场巨震

没人知道范宁登门特巡厅的“后半段”,双方到底密谈了些什么东西。

对于外界的社会民众来说,他们只是感觉新历917年1月1日的这一天,拂晓的到来好像稍微晚了一点,然后,或许是在很多人还在用早膳的时候,通过各种各样的渠道,获悉了一则根本“不可信”的早间新闻报道。

卡洛恩·范·宁,这位造诣几乎已然神化的当代钢琴家、作曲家、指挥家,将于1月15日晚,在乌夫兰赛尔的特纳艺术院线总部举行一场“纪念与告别音乐会”!

他将为乐迷们带来最后一部名为《大地之歌》的大型交响声乐作品的首演,然后,字面意思,至此告别!

报刊亭里的加印号外、街角报童尖利的叫卖、咖啡馆收音机里插播的紧急新闻、以及迅速在沙龙与俱乐部间口耳相传的窃窃私语,均是指向了这一则“不可信”的消息,而且没有任何出入。

措辞简洁,没有类似“隐退”、“暂别”、“休息”、“转向幕后”之类的暧昧缓冲。

就是“告别”。

一个斩钉截铁、不留余地的句号。

消息爆出的当天,各地大街小巷的那些“平静的湖面”几乎是被“炸药”给炸得水花都不剩了。

最初的大脑空白过后,是普遍的难以置信与困惑,范宁大师多大年纪?三十五岁?还是三十岁?好像三十岁还不到!正值创造力与影响力的巅峰,手握庞大的艺术商业帝国,就连麾下学生都有“新月”,受到从王室到贫民窟的广泛爱戴或敬畏.告别?这违背了一切常理与人性。

乐迷们的第一反应是拒绝接受。

各大售票点在消息确认后的一小时内,就陆陆续续排起了绝望的长龙,人们并非为了抢购那根本就还没开票的演出门票,实际上很多人清楚,哪怕是各院线的转播电台,恐怕都一票难求,他们的排队更多是带着一种.近乎请愿的悲戚。

“这是误传,对不对?”

“只是不再进行大型巡演,对吗?”

“范宁先生还会继续创作、录制唱片,或指导年轻艺术家的吧?”

回应只有标准而苦涩的沉默,或千篇一律的“一切以后续官方公告为准”。

按道理来说,告别音乐会的含义一般只是“告别舞台”,但这则突如其来的消息太过简略,又一直没有进一步的消息补充进来,很多人对“告别”含义的预感十分不安。

艺术界与评论家们有很多陷入了激烈的争论,譬如一种论调先是认为,这是“天才任性”,又或是过度疲惫后的短暂休憩,历史上并非没有先例。

他们列举着那些曾宣布隐退又复出的大师名字,试图将此事“正常化”。

但另外的一些人又嗅到了更不寻常的气息,他们分析公告里“纪念”与“告别”并列的沉重意味,联想到范宁近年来卷入的种种神秘莫测的漩涡,还有第40届丰收艺术节落幕后那莫名其妙的暗红色的“天际涌现之物”,以及之后鲜为人知却无处不在造成影响的“登塔”计划.

大家在交流或争论中都带着不安的眼神。

有时争论的目的根本就不在于“争论”本身,他们只是需要交流,需要互相出声问一问。

主流报纸的社论在遗憾中保持着体面的祝福,有部分发行量较小、立场更激进的艺文刊物,开始出现“早熟是否意味着早衰?”、“灵感枯竭前的急流勇退?”、“与官方达成某种妥协后的退场?”之类的阴暗揣测,只是这些论调刚一出现,便立刻被汹涌的民意与更主流的同行批驳得体无完肤——什么哗众取宠的家伙,你可以质疑范宁大师的种种选择,但无人能否认他那一部部登峰造极的堪称神迹的交响曲,他明明来自未来,他的创造力明明还在持续喷涌。

“这些信件,这些请求唉,两位先生女士,你们觉得该怎么办。”

瓦尔特坐在宽大的主位办公桌前,双手紧紧攥住了自己的头发,手指缝里还插着一支钢笔。

王室与政要们送来了如雪花片般的信件,措辞谨慎的询问函、或个人或官方名义的恳切挽留。

“我的建议是,一切都正常办,不要带任何特殊的考虑。”康格里夫叹了口气,“我已经亲口问过范宁老板了,从他的意思来看,包括演出运营与宣传这块,不用任何加码。”

“同意康格里夫先生的建议。”奥尔佳轻声附和,“任何事情该怎样就怎样吧,每种类型的‘办件’以前都是有惯例的,根本不用延伸考虑,当下只需把这场演出当成一场‘绝不能出什么业务差错的演出’就行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什么特殊的。”

这位行政副总监站在窗台前,望着外面水泄不通的街道一角。

一连几天,在普通民众接触不到的层面,反应更为微妙。

各大官方组织的高层会议骤然增多,中下层却以“不要过多揣测”的要求为主;与民众更有广泛接触的教会神职人员,面对信众们不甘的恳切的询问,只是反复地引用《拉瓦锡福音》中的一些相关的道理,但看起来,神父们自己的情绪也不甚坦然;而特巡厅此次全程保持着肃穆的沉默,对外仅表示“尊重范宁大师的个人决定,并已部署力量全力做好保障和服务”。

还有另一个特殊群体,现在各大唱片公司或乐谱出版商的高层们,已经全部疯了——这几天拼了命地往华尔斯坦别墅里冲,或是给一切他们能打通的各大院线座机打电话。

其实对于他们而言,现在的特纳艺术院线才是“违约方”,之前签订的很多合作协议,都是以三年五年的时间来计的。

但这一“违约”的善后问题,现在被所有人无视了,他们只是带着空白支票和倒贴的合同,试图咨询这场演出会不会有“灌录唱片”或“出版乐谱”一类的说法。

“还唱片还乐谱.哎.唉.”

瓦尔特最近的脑子很乱,中途提醒了大家几句“多多注意这阵子各院线自己人员的思想情况和动态”,又陷入了长久的思索和沉默。

康格里夫点了点头,同样在窗前站立良久,最后只是吐出一句话:

“还是先想想该怎么不动声色地‘逃离’圣珀尔托吧,大家马上就得启程回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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