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2章 万古成昨(加更求月票)

新出血河的这尊真君,长得灵秀俊俏,身穿水墨儒衫,衣上绣花绣草。手持折扇一柄,说不出的惬意风流。

他姿态潇洒地走出血河,并不在意人们的视线,只道了声:“留下与我作文章!”

头顶灵光冲天,织成锦绣。五指张开,遥遥一按——

他的力量横跨真君厮杀的战场,演现色泽洁白的文气,倏然化作一只纹理清晰的大手,扑向许希名。

掌如天覆,势压九霄。

负六尺长剑的许希名,现在只有洞真层次的力量表现,当然没有反抗的可能。

但他的面上并无表情,甚至根本不看孟天海一眼,只是看着姜望,平静地道:“想通了,就直呼我名。”

然后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那只文气大手本来磅礴浩荡,有摘星拿月之势。一霎刚猛化轻柔,极其轻缓地拈住了命运蔷薇。也不去追击许希名,径往血河回转。

在这个过程里,这位身穿水墨儒衫的男子,却是对看向他的陈朴微微一笑:“鄙人是血河宗第五代宗主傅兰亭,承蒙天下人抬爱,谬誉我为‘治水第一人’!”

血河宗第五代宗主傅兰亭,最早并非血河宗弟子。他是血河宗历史上“让贤”的代表事例之一。

出身龙门书院的他,文名天下传,曾经也是风流一时的人物。

弃龙门而投血河,一度引起轩然大波。

但在继任血河宗主之后,他屡止风波,多次镇平祸水,凭借自己卓异的表现,向世人证明了他的选择——当然,现在已经知道,那都是孟天海的表演。

“傅兰亭……”陈朴轻‘啧’了一声,看着面前的孟天海:“这五万四千年来,你披着不同的人皮,贡献了多少精彩大戏!在无人知晓的长夜,是否也在孤芳自赏呢?”

“精彩吗?”孟天海轻轻一笑:“谬赞了,其实也有很多危险的时候。”

他们两个明明在对耗道则,以对真君来说最残酷、最凶险的方式角逐胜负,然而言语之间却异常轻松,仿佛老友在闲聊。

陈朴道:“比如说?”

“比如说姒元当初东巡祸水,就差点发现了我的问题。”却是正在与司玉安对决的霍士及开口:“那时候夏国在祸水拥有极大的话语权,真要开始调查,我很难藏得住。所幸当时他的主要目标在于奠定霸业。我提出祸水计划,为他和姜述的决战留一张底牌,他才没有深究。现在想来,若当初赢的是姒元,我恐怕要提前暴露三十年!”

孟天海暴露真名,是因为霍士及演了一场以死脱身的大戏,引起陈朴等人的怀疑。

霍士及选择假死脱身,是因为被齐国拿住了把柄,任意驱使,眼看着自身隐秘已经不能够保住。

霍士及之所以被齐国拿住把柄,是因为他和夏襄帝姒元的祸水计划。

而他之所以提出祸水计划,是因为夏襄帝姒元最早发现了血河宗的不对劲!

今日一切,有迹可循。冥冥之中,似乎天定。

在大夏的雄图霸业和血河宗的异常之间,夏襄帝选择了暂且搁置后者。

当年的他,虽然察觉血河宗的异常,但一定没有想到,这异常背后,是这么巨大的问题。一代雄主,自然有徐徐图之的自信。

他更不可能想到,他会在即将到来的倾国大战里一败涂地,身死国灭,霸业成空。这一搁置,便再无期。

“姜述是好人啊,为我赢得了宝贵的三十五年时间。”傅兰亭看向命运蔷薇上串着的三个真人,赞不绝口:“还为我培养了两份这么卓越的食材!”

阮泅这时眸光一定,却是已经止住命运之河的波澜,于是腾出手来,拔下墨簪,遥遥一划——

在傅兰亭与命运蔷薇之间,划出一道浩瀚星河。那文气大手拈花而走,速度极快,却在星河之中遨游,怎么也抵达不到对岸。

官长青一言不发,带剑扑至面前。

阮泅面容宁静,持墨簪如匕,从容抵住剑锋,只道:“若有此心,何妨东赴临淄,面谢吾皇?”

“我会的!”霍士及席卷道术瀑流,轰击不止,抽空应道:“待我超脱,定会东往,以谢姜述驱使之谊!”

傅兰亭大袖一挥,结成文气如白龙,便往星河欲舀花。

但这文龙才入河,星河便荡漾起来,一时辽阔更几倍。

阮泅这一道星河划得随意,却大有文章!其中绝不仅仅是星力浩瀚而已,而是真正勾连了命运之河。所有外来的力量,都会牵动影响星河中的一切,便如命运河流的涟漪。

若不能真正把握其中规律,越想靠近,反而只能越推远。

傅兰亭静静看了两眼,长声一笑:“你阮泅以身泅渡,我亦以身泅渡!”

索性往前踏步,直接道身涉足星河中。

陈朴注意到这一幕,不由得叹了一声:“龙门书院的化龙文气最重才情,傅兰亭即便被你吞食这么多年,他的文气仍然能见灵秀,天马行空,不拘一格……孟天海,伱毁了多少天骄,其中未必没有可以成就超脱的人!”

孟天海淡然道:“世间英雄,独有秉赋不能成。他们被我吞掉,只能说明他们没有超脱的气运。古往今来,绝巅不计数,超脱证永恒,你真以为谁都有资格?”

大礼祭火静静焚烧,他们对在一起的手掌,血肉已焚尽,几乎只剩白骨。现在连骨头也在消融。

这可是真身所在,衍道之躯!

但他们两个人都视如不见。

陈朴沉声道:“五万年前祸水动荡,血河宗祖师独镇祸水一百零三天,枯竭而死,死后一身精血,化为血河,永隔于祸水之前……那时候,你就和无罪天人达成了交易么?”

孽海三凶,曰菩提恶祖,曰混元邪仙,曰无罪天人。此三凶者,是祸水最强,位在绝巅之上。非大劫不出。

孟天海饶有兴致:“为什么是无罪天人?”

“何必明知故问?”陈朴道:“迄今为止,孽海三凶里,只有无罪天人,表现出了布长局的耐心。况且你还吞了傅兰亭。”

“你很了解孽海三凶,但是你猜错了。”孟天海摇了摇头,语气遗憾:“我说过,你虽然找到了我的名字,但是并没有真正认识我。”

他这样问道:“为什么你会觉得,我要同祂们交易?”

“我是人,人族的人。”他斩钉截铁地道:“我时时刻刻都在跟祂们对抗,我只会吞了祂们!我孟天海为求大道,或亏个人私德,但不亏人族大节!这五万四千来,无论是以什么样的身份站在前台,我都是实打实地在治理祸水。我所做的一切,难道史笔未曾记?难道你们看不见?”

“不亏人族大节吗?吞食天骄以自肥,斩人族未来以填你这艘破船,你说这是大节不亏?”陈朴看向星河中跋涉的傅兰亭:“单便说傅兰亭,他若未被你吞掉,以他的天资和创造力,或许是能够推动时代进步的人。而你吞掉他,于人族又有何益?”

“我若超脱,便是人族大益!”孟天海说着,又哈哈大笑:“再者说,你以为傅兰亭就是什么好人?”

星河之中傅兰亭亦回身,对着陈朴一笑:“这位书生朋友,感谢你对我的认可!我的确有些创造力,自问是个天才!

“世间流传的我的道术,都是平庸的作品,不能体现我真正的创造。你可知我的瑰宝是什么?”

他在星河之中潇洒漫步,语气轻松:“诚如霍士及所言,血河宗里夺人根骨的秘法是我所创……我是真创造了这门秘法!

“我的功劳就算比不上开道氏,也远比那些欺世盗名的大宗师强吧?开脉丹可以改变人族的修行天赋,我的这门秘法,可以让有天赋的人更有天赋,让天骄臻于绝顶,是大兴人族之法!

“可惜世人大多愚鲁,披着伪善的礼袍,守着一些没用的规矩,却不思进取!我虽然有此大法,却不好广扬天下。

“最不妙的是,恰在祸水施展此法的时候,被当时的血河真君发现了。他不像那些冠冕堂皇的伪君子,毫不在意我的作为,还称我为‘天纵奇才’,并对我发出邀请,说要传我衣钵!我也就顺势离开龙门书院,加入了血河宗。

“我对书院是有感情的。我想着什么时候把血河真君吞了,就能够获得真自由,我也确实想办法杀死了他——没想到啊没想到,遇到了吃人的祖宗!”

当初傅兰亭和第四代血河真君的斗智斗勇,也算是精彩的历史篇章。只可惜傅兰亭从头到尾都没有找准真正的对手,不知道孟天海一直就在血河里等他。不然以他的才情天纵、心计狠毒,定也能成就一番他自己的恶名。

历来血河宗宗主,到最后一步,都要身合血河,以此获得血河宗所谓代代传承的伟大力量,掌控血河宗所有道术的源头。

当他们走进血河,也就成为血河的资粮。

血河宗并不需要夺人根骨的秘法,因为孟天海是直接用血河吞食掉所有人,本就能占据天赋。

但也并不影响,霍士及拿这门秘法、拿傅兰亭的名字来顶罪,以之解释历史上所有的遗留问题——倘若孟天海的真名未被寻到,他本可以自圆其说。

听到傅兰亭这番言语,陈朴脸上并没有什么失望的表情,他只道:“我曾与姚甫论古,他说龙门书院历史上,有几个人特别可惜。其中就有傅兰亭的名字。这下好了,他不必可惜了。”

“你不必用你们制定的道德标准,对过去评头论足。时代不同,道德不同,你们的追求也不同。”孟天海以一种过来人的语气,批评道:“安能有此轻率之言!”

星河之中,傅兰亭已经涉水泛波,把握规律,靠近了命运蔷薇。

他的脸上带笑:“傅兰亭不是什么好人,孟天海也不是。但好人难道是什么值得追求的东西吗?”

“任何人都可以做好人,任何人都可以对你好,任何人都可以得到‘好人’的评价。无非软弱,无非不争,无非忍受。一个‘好’字,太廉价了!

“不需要付出任何努力就可以做到的事情,不值得人们称颂。

“我们应该追求什么?是修行路上的里程碑,是亿万中人无一个的强大,是超脱,是永恒,是跨越极限!

“被孟天海吞掉,我甘之如饴。本质上我们是同一种人,我们不在乎世俗的一切,只在乎自己是否强大!”

他把折扇插在腰间,伸手去摘花:“你们虽然对孟天海、对我们,有很大的恶意,不能够理解我们的伟大。但我必须要感谢你们!”

“感谢你们帮我下定了决心,让我正式往前迈出这一步。

“也要感谢你们为我加餐!

“这三个人的资质都是古今罕有,如今三者合一,踏遍时光也难寻!

“阮泅小辈,你不是问孟天海这五万年来都在研究什么吗?现在不妨睁大眼睛看答案——这一口之后,我将让你们见证,这亘古唯一的超脱路!”

傅兰亭大手一张,仿佛掌握世界,那枝命运蔷薇在视野中变得无比渺小。

命运蔷薇上挂着的真人躯体,也都恹恹无生气。

他的掌心张开一个巨大的空洞,空洞之中是咆哮激流的血河,以此迎花。

但就在手掌靠近命运蔷薇的那一刻——

染血的花枝之上,重玄遵睁开了眼睛!

他仿佛将积蓄下来的所有力气,都用在了这一次睁眼上。

所以他的眼神如此明亮。

他的眉头是神秀明朗之青山,他的墨瞳是生死棋局之落子。

这一眼落下来,原地升起七颗璀璨星辰,横拦在傅兰亭的大手前!

两者之间还未来得及接触,这七颗星辰就被恐怖的气息压得偏移——它原地打了个转,像一只悬在司南上的斗柄。

天边恶梵天山脉所投下的阴影,被星光照破了!

高穹亦有七星亮。

祸水七星,对应了星穹北斗!

斗柄指北,遂有天下皆冬。

北斗星光纠缠在一起,裹挟着无穷的天意之肃杀气息,瞬间贯落!

却并不是落在动摇北斗的姜望身上,而是灌注在怒目圆睁的斗昭之身。

而斗昭,握住了天骁!

这一刻,星光与金光齐耀,杀意与战意同燃。

天骁侧锋,刀芒反扑,第一刀先斩自身。

第一刀,斩掉过去的无力和虚弱!

斗昭的金身灿烂夺目,斗昭的气息疯狂拔高。

他将刀一横,刀芒两开,同时落在姜望和重玄遵的身上。

第二刀,斩去道身的束缚和禁锢!

同样的一刀,他在念动之间,斩出第三次。这一次,刀锋前所未有的明亮,他如烈日,不可直视——

“人生至此三十年,斩你五万四千岁!”

现世以降第一杀伐术,斗战七式之……

第八式,万古成昨!

本月最后几天了,有月票就交一下呗,别浪费了~

……

……

本章4k,为盟主“赤心无悔”、盟主“孤独见雪”加。

(本章完)

第2103章 学海无涯

当四尊衍道真君都被缠住,当孟天海召出又一尊绝巅战力,还有什么能够阻止那染血的星光蔷薇?

被命运蔷薇串起的三个人,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通过潜意识海洋进行沟通,凭借妄想的力量畅通无阻,而以斩妄看到最后的真相。

这就是他们最后所给出的,面对傅兰亭的这一刀!

斗昭是第一个被命运蔷薇贯穿的人,因为毕竟他在农田小世界中,与战场还有些距离存在。紧接着才是真源火界的创造者,最后才是孟天海心心念念的重玄遵。

孟天海为了最大程度上避免意外,而选择以这样的顺序贯穿三者。

所以斗昭是最靠近花朵的人,而姜望在最中间,重玄遵吊在最外面。

虽然身魂受制,虽然力量流散,虽然意识都模糊,但他们的斗志从未熄灭。

他们在潜意识的深海,完成了最后的沟通,而后一直等待。

等待这最后的时刻。

重玄遵睁眼斩妄,面对衍道真君,仍然斩出了微渺的间隙,以七颗星轮召应北斗七星,从而极限催发姜望的真我道剑,使得天下皆冬。

七星共照,才终于创造了一个出手的时机。

姜望则将这磅礴的天意之杀,尽数加持于斗昭之身。

而显耀斗战金身的斗昭,斩出了他最大的底牌,斗战七式的第八式。

所谓“现世以降第一杀伐术”,是血淋淋的、杀出来的名头!它就是盖压当世所有杀伐术,称名第一,无可匹敌!

斗战七式的形成,是整个斗家无数天才接力锤炼的结果。

大楚卫国公府,天下顶级名门,南域三千年世家,在漫长的历史里,留下的便是这七式。

而斗昭,在三十岁的这一年,斩出第八刀。

他开创了历史,拓展了第一杀伐术的边界!

这是独属于他的第八式,但在若干年后,也未尝不可以让这一刀能为任何人所学,真正拓展斗战七式为斗战八式。

【斩性见我】是直指内心,【天人五衰】是刀杀天人。

而【万古成昨】,杀的是“过去”,是一刀下去,昨日种种皆成昨。

故而此刀自斩,把过去的无力和虚弱都斩掉了。斩向姜望和重玄遵,便斩掉了过去这段时间里,存在于他们身上的束缚和禁锢。

当它斩向傅兰亭,却是要抹杀这个人所有的过往!

那个在龙门书院求道的傅兰亭没出现,那个担任血河宗第五代宗主的傅兰亭未曾有。那么此时此刻,眼前的血河化身傅兰亭,又有什么理由,还彰显存在?!

命运之蔷薇,已碎灭。化作星辉点点,漫天飘舞。

一袭白衣冲出来,如月在高天!

重玄遵探手一抓,日轮、月轮、星轮,三轮相并,结成斩妄长刀。

在他身后,是无边月相海的虚影,能见满天繁星,日月当空!

而在那命运蔷薇碎开的星辉中,姜望平静握紧了他的长剑。

他加持了斗昭的刀法,斗昭斩开了他的禁锢。

此时他已寻回巅峰的状态。

霜披飘展,荡开星辉。

赤火绕身,点亮暗晦。

剑光照眸,直视衍道。

掌中真我道剑的寒芒,使得天下无颜色。

在他身后,更有一尊贵不可言的巨大身影。元神身披东皇衣,乘龙出窍!

当世最年轻的三位真人,也可能是最具天赋的三位天骄,同时杀向傅兰亭!

谁能够想象得到,在如此恐怖的孟天海面前,区区三尊真人,还敢反抗,还能有反抗的力量。且在束缚斩开后,无一人退却,都摆出了搏命的架势!

便是傅兰亭,也惊了一气,被杀至近前。

当今天下,或许没有哪个真人,能够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挡住如此恐怖的杀势。

但真君毕竟是真君。

真君一气回无穷,真君一念开天海。

傅兰亭心念一动,道身所在空间,顿如水波漾纹。此身玄之又玄,不可捕捉。处于虚实之间、明暗分野,星光月光剑光,皆不能照耀之处。

虽三大绝世天骄,倾命相攻,又奈我如何?

他反手拔出倒插在后腰的折扇,也不去打开,折扇前端自有文气纠缠,结成霜雪般的平直剑刃,折扇本身也就成了剑柄。

龙门书院,书剑第一。

此刻真君握剑,其声曰:“惜乎傅兰亭早生,你们晚至,不能公平一决!但世上公平,皆强权所系,弱肉强食,方为天理。烈山若无冠绝当世之勇力,法理也只是一纸空文!譬如傅兰亭杀挚友,譬如血河吞傅兰亭,时也运也,当无怨尤!”

他出剑。

他在出剑的时候,撞上了一团灿烂的金光!

说不清是他撞上了金光,还是这团金光笼罩了他。

总之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在与三位绝世天骄正面交锋之前,傅兰亭先遭遇了另一种攻击。

这是另一个层面的进攻,先于所有而发生。

当那耀眼的金光渐渐平淡,人们终于可以看到,在那高穹之上、星河之中,横贯一道金色的拱桥。

拱桥之上,站着一个身穿金色华服,满头银发簪成道髻的老妪。

说是老妪,是她眼神带给人的沧桑感。事实上她面上的皱纹很浅,瞧来约莫是四五十岁的模样。

面容显贵,有堂皇之感。

她负手立桥头,并不言语。

而她脚下的金桥,已彻底将这无根世界,照耀得一片亮堂!

这哪里还是什么人间凶地?分明金碧辉煌,有如神国!

傅兰亭……已经消失了。

什么玄之又玄,虚而又实,全都没有意义。

一道彼岸金桥,直接镇杀!

姜望默默地收回了元神,敛风火于道躯,归长剑于鞘中。面容平静,而心有惊雷。

哪怕傅兰亭只是血河化身,哪怕孟天海并不能真正理解龙门书院的力量,这尊化身在衍道层次决不能算真正强者……

但斗昭的太奶奶、这位大楚斗氏的镇族强者,也实在太凶了些!

众所周知,神临境界是神魂战争真正开始打响的境界。在此之前的内府、外楼,只有少部分天赋异禀的修士可以提前开启神魂战争,大部分修士只能固守通天宫,凭借先天蒙昧,不受外侵。

而至洞真境界,元神碰撞、神识交锋,亦是斗法里的重中之重。元神对于战局的影响,在方方面面都有体现。

等到了衍道境界,元神出窍、炼合小世界,成就法身。纯粹元神的争锋,就几乎不存在了。因为对于真君来说,神魂世界与现实世界,已经没有区别。

宋菩提的彼岸金桥,已然具现为真!

相较于斗昭的彼岸金桥,还停留在镇压神魂战场、把握战斗局势的层次。宋菩提的彼岸金桥,已经可以镇杀真君!

斗昭和重玄遵自然也都止住攻势,落下身形。

重玄遵轻掸衣角,面色悠然,不似刚刚死里逃生,倒像是随手碾灭了什么劫道小贼。

斗昭则是缄然不言语。别人都没有叫家长。姜望更是孤儿一个,没有家长。他此时若是喊一声太奶奶……不免太丢威风。

而姜望的眼皮跳了跳,他发现他还是震惊得太早了。

因为那立在彼岸金桥上的老妪,又竖掌为刀,对着傅兰亭消失的地方,虚斩了一刀。

他隐约认得这一刀,似乎是【天人五衰】。

但细究其道韵,又发现其它。原来【皮囊败】、【神性灭】、【身魂朽】,都在【天人五衰】中!

斩肉身、斩神通、斩神魂,尽在一刀中。

宋菩提斩的是什么?

姜望心中刚生起这样的疑问,便看到正与陈朴对焚于大礼祭火中的孟天海,胸膛崩开一个刀口,飞出一道血线!

相较于姜望的懵懂,陈朴当然看得分明——

傅兰亭的痕迹已经彻底被斩空了,便是倚仗血河,也不能再复现。而宋菩提的这一刀,更是通过傅兰亭与血河之间的联系,斩到了孟天海的本躯!

“好刀法!”孟天海情不自禁地赞道!

站在金桥之上的宋菩提,随手将场上的三尊衍道级恶观斩碎,这才淡淡地看了孟天海一眼:“你还能分出多少血河化身?不妨尽都送来,我帮他们一一解脱。”

“这些不过是小道,是我扮演之时、些许不愿意浪费的心得,倒叫你们见笑了。”孟天海哈哈一笑,浑不以胸膛的刀口为意。

就像此时他的整只右臂都已经被大礼祭火烧得只剩骨架,他也云淡风轻:“宋真君是何时过来,又观察了多久?能够这么快就发现化身与血河之间的联系,还一刀斩绝根源印记,伱足可自傲了!”

宋菩提淡声道:“你放出这么多血河化身,我就算眼神不好,也很难看不清。”

血河化身放出越多,孟天海就分心越多,纵然他学贯百家,同时驱动这么多尊绝巅,也很难再隐藏血河本源。

孟天海笑一笑:“自古而今,绝巅都是轻易不出手,唯恐道途被洞彻,难以护法持身。但我孟天海既然决定今日跃升,我的道,不怕你们看。”

他看向陈朴:“你们的人已经到齐了吧?我们现在的进程,太慢了。加速如何?”

说话之间,他的鼻息喷出赤红色的文气,落在炽白色的大礼祭火上,顿使此焰熊熊!他和陈朴的道躯手臂,几乎是当场就被焚空,骨骼都不见。连接二者的炽白火焰,更是向身躯蔓延!

此为儒宗三十六文气之丹心赤气。

仅从这赤红色文气的精纯而言,谁敢说他孟天海不是正统的儒家修士?放眼天下大儒,能有此般文气的,也是屈指可数。

对耗道则,是衍道修士同归于尽的凶狠手段,轻易不会发生。

孟天海有经营了五万四千年的血河作为依托,当然不惧对耗,甚至在宋菩提降临的此刻,强行加速,要立即耗尽对手本源。

而陈朴只是淡然一笑,也仿佛道躯残损的不是自己,竟说了声:“好啊。”

他轻轻一吹,淡青色的文气呼啸而起,隐隐生竹纹,同样落进大礼祭火中,使它焚烧双方道躯的速度再快三分!

此为儒宗三十六文气之乾坤清气。

他竟也提速!

两位绝巅强者,都有一种迫不及待去寻死的气势。竟然谁也不避,谁也不让,疯狂加速对耗!

‘霍士及’轻啧一声:“读书人发起疯来,真是比谁都疯。”

在那倾如天瀑的道术狂澜中,司玉安的声音响起来——“给了你这么多机会,你就技止于此?”

也不待回应,便有一道剑光跃出长空,夭矫如龙,只一个闪烁,便将‘霍士及’道身斩破!

那灰色长袍化为尘。

一息之后,‘霍士及’的道术洪流,才同样在剑光里支离破碎。搅得元气混乱,天地翻涌。

司玉安仗剑而鸣,送声予孟天海:“你对得起‘霍士及’术道宗师的天赋吗?!”

这一声剑鸣,仿佛吹响了进攻的号角。

强势镇压赤州鼎的吴病已,忽然一抬手,竟然掐住了‘彭崇简’的脖颈,而后将‘彭崇简’的道躯,整个按砸在恶梵天山体之上!

他一只手掐定遍身溢血的‘彭崇简’,另一只手蘸了蘸‘彭崇简’的鲜血,在山体规整板书,宣曰:“邪祠岂堪为神?今以矩地之名,打落神位,敕令永眠!”

手上一用力,‘彭崇简’的道躯直接被捏爆了!

整个恶梵天山脉死寂无光,轰隆一声,沉入深海。

面容异常年轻的阮泅,这时候叹了一口气:“你们的动作都这么快,显得我很呆啊。”

他回看‘官长青’,大袖一挥,这尊剑道绝巅便直接被卷进了星河里,落在金桥底下。星河轻轻一个翻涌,‘官长青’的道躯便消失无踪。

立在金桥上的宋菩提,一言不发,以掌缘为锋,抬手三斩。

‘霍士及’、‘彭崇简’、‘官长青’,三尊衍道化身的血河印记尽被斩碎!孟天海的道躯之上,不可避免地又出现三道刀痕。

血河化身一旦被窥破根本,反倒成为他的弱点——当然,前提是孟天海分不出太多心力来演化绝巅战力,而你要有宋菩提这么狠的刀。

这三刀下来,加速了孟天海道躯的瓦解。

转眼工夫,他们四肢都焚尽,躯干也残缺!

在两大绝巅文气的助推下,在两位绝巅强者的道则本源补充下,大礼祭火此刻已有焚天之威。四周全是裂隙,时空都断流!就连几位大宗师,都下意识地挪开了几分。

孟天海紧紧盯着陈朴,脸上带笑:“你打算什么时候撤?有没有做好准备?来不来得及?”

陈朴亦笑:“死有轻于鸿毛,有重于高山。孟先生觉得,若为诛你而死,算得哪种?”

孟天海认真地想了想,道:“起码重过太嶷山!”

此时他只剩一颗头颅,而陈朴还少了个下巴!

陈朴就用那半截嘴,漏风地笑道:“我所愿也!”

“虽然不是所有的努力都有收获,但我是尊重你的。”孟天海这样说着,在他身后的血河,忽然咆哮起来,源源不断的伟力,持于孟天海之身。

他的道躯几乎是瞬间就复原,而怜悯地看着陈朴——

迎上了陈朴同情的眼神。

这时候他才发现,陈朴的道身也复原了!

在陈朴的身后,倏然降临一片广袤海域的虚影。

说是海域,细看来,其中每一滴水,都是一个文字,每一个文字,都能演化无穷意义。

琅琅书声为潮声,锦绣文章是浪涌!

陈朴他,居然将儒宗至宝【学海】搬来!

血河有际。

学海无涯!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