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是命

一晚上,陆嶂都显得很安静。

虽然说陆炎后来酒喝尽兴了,切磋武艺也十分痛快,心情大好,又有些飘飘然,根本无暇去与他针锋相对,但是陆炎开口闭口都是在外面戍边和管理封地的事情,陆嶂听着都觉得无趣,更接不上话。

反而是陆卿,虽然说曲州并未怎么涉足过,过去随栖云山人四处游历,加上后来做了“金面御史”也需要满天底下跑,也是眼界开阔,见多识广,许多事情与陆炎都聊得到一起去,就显得话题投机了很多。

陆嶂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面对陆卿和陆炎之间这种融洽的关系,似乎有些无所适从。

往日京城之中那个看起来风光无两的屹王,这会儿更像是个迷茫的孩子,好像是已经迷失了方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又应该往哪里去。

中间他试图去融入到陆卿和陆炎之中,却发现陆卿这个过去在京城里与鄢国公几乎水火不容的人对他倒是还好,反而是许久不曾见上一面的陆炎在面对他的时候,似乎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戒备和疏离,不对他阴阳怪气就已经是尽了最大的克制。

尽管席间陆卿时不时的试图给陆嶂制造一点开口的机会,无奈陆炎实在是懒得理他,陆嶂几次都接不住陆卿递过来的话头儿,又被陆炎打岔给岔开了。

这种意识让他愈发沉默,到后来干脆自顾自闷头喝酒,没多一会儿就把自己给灌醉了,被手下的人搀扶着回去自己的帐中休息。

陆卿又陪陆炎喝了一会儿酒,到了深夜陆炎才终于撑不住,醉醺醺地回去休息,其他人迅速撤走了大帐中的残羹冷炙和酒坛酒盏,符文符箓守在门外,让陆卿也能尽快不受打扰地休息。

严道心基本上吃饱肚子就回自己的帐中休息去了,燕舒也小酌了几杯,不过她酒量好,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能误事,所以十分克制,小声同祝余聊了一会儿,看过陆卿和陆炎的比武之后,就也困倦了,自顾自回去睡了。

这会儿清了场,大帐中就只有祝余还强打精神等着陆卿。

“今晚让夫人受累了。”陆卿脱去外袍,将袖子里的酒囊掏出来倒掉,随手放在一旁,回身坐在床铺边上,伸手摸了摸祝余的脸颊,“明明困了还不能睡。”

他的脸距离祝余只有不过半尺不到,深长的呼吸之中夹杂着的淡淡酒气都被祝余闻到了。

祝余吸吸鼻子,有些惊讶:“你今日倒是真的喝了酒!过去不都是装装样子的吗?”

陆卿抬手将自己的束发松开,也顺便伸手帮祝余扯开一丝不苟束在头顶的黑发,摇摇头,一边随意地拈起一绺祝余的头发,将发梢在自己手中轻轻把玩,一边说:“不一样。

如果一个人是想要借着喝酒算计你,甚至暗害你,那他在意的自然是‘醉’这个结果,所以过程并不会特别在意,只要装得够像,或者想办法回避,终归好糊弄。

但是若是一个人是真心实意想要和你喝酒,那他看重的就是‘喝’的这个过程,不能从头到尾都作假去糊弄,一不小心弄巧成拙就不好了。

陆炎心思简单,脾气又火爆,就像是一柄锋利的宝剑。

一把剑无所谓善恶,最重要的是剑柄握在谁的手里头。

陆朝在陆钧那里花了不少心思,原本陆炎这块硬骨头让人不知道从何下口,现在正好有这样的契机,我也要趁势而为,顺水推舟才行。”

“那倒的确是这么个理儿。”祝余点点头,“不过不止是陆炎,你今日也算是给足了陆嶂的面子。

白日里陆炎和陆嶂两个人针锋相对,搞得剑拔弩张,矛盾一触即发似的,经过今天晚上你的从中调和,这两个人倒是至少能维持一个表面的平和了。”

“别担心,”陆卿用那一缕头发在自己的指尖缠绕着,“有鄢国公在,就不会允许陆嶂真的和陆炎他们任何一个皇子感情亲厚的。”

“所以,你是希望见缝插针地分化陆嶂和鄢国公?这算是釜底抽薪吗?”

“哪有那么容易。”陆卿看着祝余充满期待的眼神,忍不住笑了出来,“他们之间的利益牵扯如此深厚,怎会是我三言两语便能够撼动的。

我只是觉得,陆嶂并不是一个没有脑子的混货,只不过是耳根子软,从小到大被赵弼那老贼裹挟着,根本没有机会去萌生出自己的想法来。

这一次是难得的他在外独自行动,即便不可能让他如此轻易便与赵弼产生罅隙,至少心里面埋下一个种子,偶尔想一想究竟什么才是他想要的,什么又是旁人施加在他肩上的,这样也是好的。

归根结底,陆朝、陆嶂,还有陆炎、陆钧他们都是兄弟,是手足。

不止圣上在自己经历过腥风血雨之后,对手足相残甚是忌惮,包括对于陆朝而言也是一样。

想要成为一代明君,想要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尽享太平,手足之间就不能纷争不断,关系终究是要摆布明白的。”

祝余听他说什么“兄弟”啊“手足”啊,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了一句十分恶俗的话,下意识咕哝出来:“正所谓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

“你对我而言,可不是什么衣服。”陆卿微微一愣,不知道祝余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以为是自己的话让她产生了什么误会。

祝余本来也只是忽然想起来这句经常被一些没脑子的人拿出来装潇洒装义气的话,随口嘟囔出来罢了,没想到陆卿会是这种反应,于是便顺势想要逗他一下,挑眉问:“那你说,我不是衣服是什么?”

“是命。”陆卿的头发散落在脸颊两侧,一双黑眸在暗影之中显得格外深邃,又是那么的目光灼灼,“手足固然重要,但是没有手足,人也还能活。

可是若是命没了,那旁的东西有再多,也是无济于事。”

第328章 要赢

祝余只是随口的一句调侃,不料竟然得到了如此认真的回应,反而一下子让她有些无所适从起来。

过去不管有多么忙碌,复杂的永远都只是手头的工作,自己的生活始终简简单单。

什么轰轰烈烈,爱恨情仇,风花雪月,浪迹天涯,都不过是故事里面的东西,与祝余全无关系。

即便有人对她有过好感,却从来没有人说过她是他的命这样的话。

偏偏这样一个本该显得很浮夸的说辞,从陆卿口中讲出来,就带着一种莫名的郑重,让人毫无理由地笃信他绝不是随口拿来说笑的。

这种郑重其事,让祝余心头一阵乱跳,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才好。

“你今晚肯定喝了不少,醉得不轻。”她有些局促地起身,推着陆卿躺下,“明日还要起早,早点歇了吧。”

陆卿垂目看着她的手足无措,无声地笑了,顺着祝余那不大的力道翻身躺在了地铺上面。

祝余熄灭了帐中灯烛,也悉悉索索躺了下去,刚翻了个身,腰间忽然环上来陆卿的手臂,将她一下子捞进了自己的怀里。

淡淡的酒气随着陆卿的呼吸从身后弥漫过来,混杂着他身上的气息,并不难闻,但也和平日里截然不同,包括他方才那突然的一捞。

毕竟是出门在外,不管怎么样,陆卿始终都还是很有分寸的,从来不会胡来。

今晚,估计他的脑袋清醒是清醒,只不过或多或少沾染了几分醉意。

祝余觉得陆卿的鼻子好像一只大狗似的,在她脑后拱了拱,蹭了蹭,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很早之前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他的声音有点闷闷的,从后面传过来,“想要活下去,就必须赢过那些不想让我活的人。

我想要活,所以也想要赢。

但是赢了之后会是怎么样的,我没有想过,也没有什么期待,偶尔想到,更多的是一种茫然,又想要快一点笑到最后,又不知道生命危险解除之后,我的奔头是什么。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我现在也想赢,更想赢了以后,再也不用担心有人想要置我于死地,顺带着把我身边的人也都一并害死。

到那个时候,我就可以踏踏实实地,和你一起,放下那些累人的防备和算计,自由自在,寄情山水,过我们想要过的那种日子了。”

祝余轻轻叹了一口气。

陆卿所说的何尝不是她的心思呢!

初来乍到,一方面是又活一世的惊喜,另一方面又是没着没落的空虚,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该何去何从,未来又有几分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没想到,峰回路转,现在虽然置身于一个从未面对过的复杂局面,好歹有了奔头,心境自然也跟着发生了变化。

不过想一想,自己来到这边不过是那么几年功夫,就已经有了这种感触,像陆卿那样,从出生开始便有许多谜团,背负着族人惨遭灭门的惨剧,还要努力的在各方势力中间求得生存的空间,每一步都要走得格外慎重,光是想一想都觉得太不容易了。

“你这些年,时时刻刻、事事处处都要小心算计,兼顾周全,应该……很辛苦吧?”她叹了一口气,轻声问。

说完之后,等了一会儿,等不到陆卿的回应,祝余微微动了动身子,感觉陆卿的头抵着自己的后脑勺,脸埋在自己的头发里,呼吸深长缓慢,已经沉沉睡去了。

祝余吁了一口气,带着腰间手臂的份量,闭上眼睛没一会儿也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时辰尚早,陆卿却已经出去了。

祝余收拾妥当挑开大帐门口的布帘子,依旧是符文符箓守在门外。

陆卿和陆炎在不远处的空地上练剑,两个人这会儿都醒了酒,一招一式之间比起前一晚的恣意洒脱,更多了几分克制和小心。

“三殿下也起这么早?”祝余小声问一旁的符箓。

符箓点点头:“爷起来练功没一会儿的功夫,三殿下就过来了。”

“那屹王殿下……?”

“屹王殿下他也起了,方才本来也想跟着一起比划比划的,剑都拿过来了。

结果三殿下出言讥讽,说让他可要仔细着点,身娇肉贵,可别一不小心闪了腰,这荒郊野外,距离京城千里之遥,他可寻不着奉御给屹王殿下瞧伤。

屹王殿下伤了面子,提着剑就气呼呼的又回帐子里去,再没出来。”符箓回答道。

看样子陆嶂是真的伤了面子,不光在陆卿、陆炎练功的时候没有再露面,就连早饭都是叫人送去他自己帐中用的。

倒是陆炎,不知道是前一日切磋得过瘾,还是酒喝美了,同陆卿格外亲近,叫人把早饭拿去陆卿帐中,非要和陆卿一起吃。

他和陆卿一起吃饭本也没有什么,只不过有他在场,祝余这个“余长史”自然不能与他们两个人平起平坐地同桌用饭,只能与符文符箓,再加上严道心,单独在一旁吃东西。

祝余其实是无所谓的,反正对她来说,在哪里吃,跟谁一起吃,其实都没有什么差别。

过去在更加恶劣的环境当中也不是没有解决过果腹的问题,更何况这里面的人也没有让她一看就心生厌恶,足以影响食欲的。

只是陆卿嘴上没说什么,依旧是坦然淡定,眼神里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情不愿。

“陆嶂他不会气得饭都不吃了吧?”陆炎吃了一半都不见陆嶂过来用饭,便调侃似的问陆卿。

“屹王殿下的饭菜被送去他自己帐中了。”陆卿对他摇摇头,“昨日的事情本就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是话赶话说得不那么投机罢了,自当翻过去不再提起便是,今日你着实没有必要与他再有什么针锋相对。”

“确实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也就是纯粹看不上他那个装腔作势、道貌岸然的模样!”陆炎撇撇嘴,有些悻悻地,“我与他年纪相差不多,打小儿那会儿都在宫中长大,每日读书都在一处。

说真的,那会儿他可不是这个样子,怎么越大越是和他那外祖一个德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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