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6章 永御天宝

仿佛是为了回应注视者的疑问。

那九座永恒天碑的左下角,通常会在行文或者画作里出现的落款处,有这样一团印记凸显了……

它贵重、坚定,不容置疑。总体来看,是一枚四四方方的印痕,匡天约地,浮凸有字,字曰——

“永御天宝,大景皇帝”。

这八个字非常简单,却字字如山,有万万钧的重量。它不存在太复杂的意义,只有一个直接的说明——它说明这九座永恒天碑,是大景天子姬凤洲的杰作。天碑上仍在继续的勾勒,是姬凤洲掌控无上伟力的亲笔!

皇帝御书,笔走龙蛇。

这一次激荡沧海的壮阔行动,名为于阙挂帅,实为天子亲征!

今日之姬凤洲,当然不能同烈山人皇相比。哪怕统御中央帝国,拥有无上伟力,距离那尊无敌于世的皇者,也还相差太远。但中央大景帝国为今日之伟业所做的投入,却也不输中古当年!

比如囚牛血脉异兽的觉醒,就是景国人搜集了几乎所有成名乐师的心尖血,用秘法养护浇灌,由“中域最善乐者”,为其调养,日夜抚琴数十年。如此种种,不胜枚举。这也只是初期的准备。

人道洪流,滚滚向前。

不管怎么被小觑,怎样被贬为“老朽”。景国作为现世第一帝国,是绝不愿躺在前人功劳簿上,固步自封的。

没有超迈历代的雄图,不足以称名“第一”。没有旷古绝今的决心,如何永踞现世的中心?

这个“现世第一帝国”,不是谁家容让的,也不是景国自封。是诸方历代豪杰,齐齐上阵挑战后,都未能撼动的结果。

享万古之名,须有万古之心。

前人未至之地,前人未竟之业,前人未成之事……今人都要成就。

大景皇帝,生来躺在光耀之中,登基那一刻起,就是“天下第一君”,天生需要更有力的证明。

而当代景国皇帝姬凤洲,似乎不那么“耀眼”。或者说,他的光芒,都晦于景国之名。

姬凤洲的一生,好像都无风无雨。

他不似东齐天子,常常披甲上阵,亲冒矢石,在竞争尤其激烈的东域,战必得胜,打出一场无人能够质疑的霸业;他不似北荆天子,从十子夺嫡的戏码里,硬生生杀出来,登基后也常常夸耀武功,号称“古往今来第一杀阵天子”,在魔界妖界都杀过许多来回;他也不像北牧皇帝,半生经营,完成王权敕神权的草原宏业……

他生下来就很受宠爱,摇摇晃晃走路的时候,已经众星捧月。顺顺利利地当上太子,在这个过程里几乎没有竞争,兄弟姐妹都非常地谦让,上任景帝的态度也异常明确……举国上下,都早早默认他的东宫位置。

他顺顺利利地成为景国皇帝,登基的路上几乎没有波折——至少没有任何被看到的波折。没有任何人觉得不妥,好像他生来就应该成为这个伟大帝国的君王,一切都非常的……天经地义,顺理成章。

在他登基之后,也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或者说许多本该惊天动地的大事,最后都云淡风轻的过去了。

许多年来他安静地坐在中央王座,近乎温吞地迎接诸方挑战。在很多时候,都隐藏在名为“中央第一帝国”的伟大帷幕下,并不体现其人的独特魅力,仿佛只是一个名为“景国皇帝”的剪影。千秋万代,好像谁都可以……然而一朝亲笔,就要书写不世之功业!

欲与人皇较功!

九子同奔的通天大道,同时被人族海族双方所注目。在诸天万界,也当显眼!只是说现世之外,没可能第一时间给予强有力的干涉。毕竟沧海不是神霄,现世犹有天门。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近海沧海,于此贯通。

这条中古天路,在空间意义上,是跨越近海与沧海的桥。在时间意义上,是跨越中古与现世的桥。古往今来所有关于“桥”的概念,在这条天路上,被诠释到了尽头。

横亘在近海与沧海之间的迷界,以及这个世界数十万年波澜壮阔的历史,便是桥下的流水,潺潺而过。

天下第一的斗厄军,聚众十万,在于阙的统御下,也只是确保中古天路稳固的卫军。

具有无上位格的朝苍梧剑,斩出剑光,也只是为了给这条中古天路开道。

它本身即有伟大意义,非于阙所能开拓,而是倾景国之力,在今世所完成的壮举!

九头精心培育的洞真层次的九子血脉异兽只是引子,中域第一的真人掌托混洞只是起笔。

中古时代龙皇九子的完整伟力,才是这条通天大道的骨架。

而以这条中古天路为依托,大景天子亲笔所书,九座复刻烈山人皇伟迹的永恒天碑,又岂能不称宏大?它实实在在地撼动了海族之心,且在诞生的第一时间,就以莫可御之的姿态,强势镇压沧海波涛!

那万里平波,不是口头的描述。晴空扫晦,是正在发生的事情。

永恒天碑正成型,成型的同时就在发挥作用。

龙族曾与人族共治现世,那伟大的权柄,就是以长河为依托。

在这个诸天万界的中心世界里,水陆曾经并举。

中古之前的长河,远比现在更恢弘。

号为“陆地瀚海”、为现世诸水祖脉的长河,在空间意义上,大概没有沧海广袤,在超凡意义上,其实比环境极端恶劣的沧海更为磅礴。

而这样的长河,也被镇压了!

之所以说长河九镇是烈山人皇所创造的无上伟业,便是缘于此故。

沧海是烈山人皇未至之地,今日人族军队大举西来。

昔日人皇提剑,东逐龙皇,无中生有,杀出一个迷界来。也正是这座颠覆了所有规则的迷界战场,为那一战划上休止符号。此后延续数十万年的战争,都是那一战的余音。

今日中古天路跨越历史、跨越迷界,永恒天碑要再继伟业。

海族有识之士,焉能不个个自危?

与人族纠缠了数十万年的海族,毕竟不是等闲族群。

尽管景国人谋划深远,爆发又十分突然,落子之凶、图谋之广,远远超过海族的常规戒备范畴,甚至击穿了紧急备战预案。海族方面还是爆发了最快的反应,接二连三地施行阻截。

第一时间赶到战场的,不止赤眉。

在中古天路降临的第一时间,灵冥皇主无支恙就启用无上手段,令万星齐应,示警沧海所有强者。

但也有一些强者,在示警传递之前,就已经先一步捕捉危险讯息。

譬如……

此时此刻在中古天路之上,倏然飘落的一张剪影——

它具有独特的神性的力量,悄然穿透了兵煞浓云,在于阙的目光投来之前,就已经先一步飘落。飘向那奔行在通天大道的九子……

那是瘦高的、头戴祭冠、身披祭袍的女子,手中握持着一根圣女栖鸦、神圣又诡异的权杖。

沧海有名“末日天舟”的教派,规模庞大,影响力极广,教众皆是她的信徒。

那美丽赤裸的圣女像,双手高举过头顶,十指交缠,结成树枝般的形状,枝梢停着一只红眼睛的乌鸦。月白色的祭冠和绣纹诡异的祭袍,都因为这根权杖的存在,而产生一种和谐的共鸣。

其身如真也似幻,其神高贵不可侵。

她仿佛执掌这片海域最神圣的权柄,呼吸之间,是数以亿万计的沧海生灵所匍匐祈祷……灵魂深处最为虔诚的力量。

遍览沧海茫茫,世间唯此一尊——玄神皇主,睿崇!

在无支恙同于阙第一次交锋的时候,她就已经来到。

就如无支恙在血脉深处寻找于阙的漏洞,她也潜意潜念,于神道备战,等待有可能存在的突破口。直至此刻,终不能再等待。

时间从来没有站在海族这一边——这是个痛苦的事实。

睿崇的神性剪影,在空中飘过神妙的轨迹,就这样避开有形无形的阻截,似缓实疾,轻轻一折,落在了那形如怒狮的龙子之上——

中古龙皇第五子,喜静好烟火,形如狮,名狻猊也。

狻猊正是中古时代龙族神道之集大成者,是有望开辟神道时代的恐怖存在。

作为当今海族在神道上的最高成就者,睿崇选择自狻猊入手,借沧海亿万生灵之香火,动摇这尊龙子的神性力量,从而打破九子力量的融合,反噬瓦解这条中古天路。

手持权杖的睿崇,有着至高无上的神威显现。她那绣纹诡异的祭袍,漂浮在空中,像是沧海不逢之美丽长虹。祭袍下是笔直修长的腿,白皙得隐现青筋。

她往前走,踩着亿万沧海生灵的心跳,身后有无数海族魂魄拜服的虚影。

如此以那权杖上方的圣女栖鸦之像,指向狻猊狮子般的眼睛,单薄得近乎透明的嘴唇,轻轻开启,口中令曰——

“敕命,三途反述,神途,神灵,神信!”

噼里啪啦,咚咚锵咚。

“拜神拜神!”、“得寿得宁!”

天海之间,无数嘈声响起,都为玄神皇主的令声应和。

所谓“一神举,万信应”。以今证古,以神唤神!

奔行在中古天路上的狻猊,是真正的狻猊之力的具体显化,在中古天路的支持下愈发强大,在九子血脉异兽献祭的过程里走向清晰。身周缠绕着起伏不定、如有灵性的烟气。

此一时,其后亦有无尽虚影浮现。像是一张立体的真实的香火画卷,其中有龙有鱼亦有人,尽皆拜服,尽皆虔诚。那是中古时代,向狻猊奉献信仰的生灵。

在玄神皇主的呼唤下,那些生灵,的确动摇了。拜服者渐次抬首,虔诚唯信的眼睛逐而生出情绪,仿佛在问——所拜者谁?所求者何?

最重要的是……拜汝何用?!

今日之沧海是怎样沧海,今日之海族是怎样境遇?

受香火者,应有承担!

这片天海之间,所有的信仰力量,都被此刻的睿崇所操纵。千丝万缕的信仰力量,有千种万种的发展,睿崇把神道力量运用到了极致,不断地探索神性的无穷可能性。

所有那些虔诚的呢喃声,最后都混同在一处,汇成繁杂但恢弘的同一声——

“天灵地灵,圣尊神尊。龙皇焚香,狻猊诞生!”

中古天路上的狻猊巨兽,狮子般的眼睛当场立起,迅即有红芒隐现。

在睿崇神妙的指引下,今世沧海和中古水域的信仰之力发生共鸣。那交汇的磅礴的信仰之力,甚至在促成真正狻猊意志的诞生!

她想要借这降临于中古天路的狻猊的力量,借亿万沧海生灵的信仰,让真正的狻猊,在信仰中复苏。

这的确是能够看到可行性的破局妙法!

“好个玄神皇主!”中古天路的尽处,有这样一个声音响起来。

它极其宏大,通天彻地,遍传沧海。

此声一出,于阙低眉,万军皆肃。

这自然只能是大景帝国、现世中央天子,姬凤洲的声音。

此声淡然道:“在沧海治神如此,你足堪自傲。”

对于玄神皇主这样的强者,他也高高在上,随性点评。

那正在勾勒中的永恒天碑,独刻狻猊尊像的那一座,仿佛有一支无形画笔,在眼睛上轻轻一点,就这么简单地勾了一笔……

“吼!”

狻猊的眼睛仿佛彻底睁开,“有神”地睁开,天海间的信仰之力,顿发潮涌,如似狮吼!

咔咔咔!

睿崇掌中的圣女栖鸦权杖,自那红眼乌鸦的眼睛开始,炸开一道清晰可见的裂隙,蜿蜒而下,直至权杖末端。

玄神皇主握着权杖的那只手,亦开裂五指,鲜血淋漓,浇筑白骨。

而她的身形,一瞬间虚幻到极致,好像立即就要碎灭了!

构想很好,但力所不逮!

相较于全盛时期的水族,大分裂之后又退至沧海的海族,实力是远不如当初的。虽然沧海海族也在一代代发展,一代代进步,尤其是在海主本相完成之后,有了较大的生命跃升。但距离当初分治现世的巅峰时候,仍然十分遥远。

举一个不太恰当的例子——曾经的神道最高成就者是狻猊,有机会开辟神道时代的强者。如今的神道最高成就者是睿崇,仅能在沧海算是神道第一。

当然不是说睿崇有多么孱弱,多么不行,她的修行也囿于时代、囿于族群困境,尤其神道需要香火的支持,今不如古是必然。

只是说,差距自此也或可见。

与之不同的是……

烈山自解,迎来百家争鸣,迎来日月新天,人族一代代往前,今时已经更胜于以往。

中央景国天子姬凤洲所代表的,正是人道洪流最巅峰的力量。

御笔一勾,今日要叫沧海臣服!

(本章完)

第2307章 共襄盛举

人族海族注视着同一条中古天路,近海沧海都与中古天路相接。唯独迷界在中古天路的阴影里,不止不能触及这条天路,也不能看见天路上正在发生的事情。当震动诸天的消息从近海、沧海传入此界,迷界诸方界域皆惊!

但无论天净国又或东海龙宫,都同中古天路隔界,都算困在笼中。难以第一时间对此发挥影响,也不敢轻动——毕竟无论是烈山人皇的理想国,还是传承久远的龙宫,抑或朝苍梧剑、娑婆龙杖,都是至关紧要的存在,于对峙中格外谨慎,唯恐行差踏错。

毕竟朝苍梧剑一动,就将中古天路斩到了沧海来。哪方也不是善茬。

近海群岛这边,天涯台前,楼约操纵九子血脉异兽,遥御徐三、裴鸿九、王坤数处变化,掌控整个献祭过程,为中古天路担土铺石,是姬凤洲御笔之先锋。

在某个瞬间,他遽然折身,眺看远处——

只见得一艘外观狰狞、张牙舞爪的巨大战船,好似外展战争兵器的钢铁堡垒,轰隆隆地从迷雾中驶来。

迷雾非是天与,是其自挟,如同这艘巨船的旗帜,随船而走,鼓风张帆。

此乃当今夏尸统帅祁问之坐舰,其名“祸殃”!

紧随这艘巨船之后,是绵延的形制各异的战船。破法战船、禁法战船、撞山战船、分海战船……分门别类,汇聚成一场战争的整体。装备精良的战士呼喊着号子,混合成这支舰队的咆声。

决明岛多年御海,齐国的船舰工艺可以说举世当魁。

景国眺长河,长河毕竟安宁太久。长河水军虽强,毕竟闭门自娱。怎及东海海军轮战多年,不死不休。

可以看到这支舰队是怎样爪牙齐备,浑如巨兽整体。首尾连成一线,在旗舰的带领下,如恶龙在天,摇头摆尾,向中古天路驶去。

它也像是一条海面蜿蜒至天空的路。

天上有路是时空架桥。

海上有路是人族航船。

驻守决明岛的夏尸军,常年在最前线与海族厮杀的齐国九卒劲旅,此刻已拔寨而出!

没有任何人、任何势力,能够轻视这支军队的存在。

楼约看向天涯台上除掉便服换甲衣的曹皆:“笃侯!齐人何意?”

叶恨水走近两步,伸手托住那悬在空中的甲胄部件,肃重地对曹皆道:“国之大事,唯祀唯戎,叶某承责诸岛,不能身往,请为将军披甲!”

曹皆也不扭捏,张开双臂:“那就……有劳叶大夫。”

答完叶恨水之后,他才回应楼约的问题,但颇显漫不经心,有些各说各话、牛头不对马嘴的意思:“天覆军已发,正在出海的路上。”

“但为人族,齐人无阻。着眼未来,放胆相争——笃侯壮语,音犹在耳!”楼约气息幽晦,蓄势待发,直视着他的眼睛:“一见我大景雄图,这就不能忍耐了么?”

靖海计划的最高目标,是九子镇海,使今日沧海如长河,使今日海族如水族,如此海患永绝,人族甚至还能在神霄战场添一强援——这当然遥不可及,可也着实让人心动。

谁能完成此事,谁就建立了万古不磨之功业。

且不说姬凤洲能够凭此大大迈进,更进一步靠近六合天子。这计划一旦完成,景国人就直接占领了沧海,迷界也不再是战场。

齐国人说什么“以后同他们争”……那是没有看到靖海计划的全貌。等到看清便知,真正到了靖海计划完成的时候,哪里还有争的必要?哪里还有争的空间!

沧海竖起景旗,齐国人多少年的海上经营,都要直接被锁死在近海。而迷界成为景国的花圃,其中珍奇,任凭采摘。沧海更广的区域,都是等待景国探索的疆土。

所以说齐人倘若现在不忍耐,冒着打破现有秩序、打破人族对外默契的风险,强行阻止靖海计划,虽说短视,他也是可以理解。

景国也做过预案!如丞相所言,怀揣最美好的想象,做最恶劣的打算。

无非拦江争渡,无非争取时间,两线作战在景国的历史上非止一次,三线四线乃至八方开战,又有何妨!那真正艰难的罅隙里,才是豪杰仗之扬名的绝佳空间。

楼约已经做好准备,死在这里,或者一脚踏上最强的绝巅之列。

但他所注视着的大齐笃侯,只是自顾自道:“夏尸也是天下强军,用于沧海无妨。”

“——沧海?”楼约暴涨的气势像是被拦腰截断。仗之以孤勇渡海的竹筏,已经支离破碎。前方依然浊浪滔天,但他一时不知是继续昂首往前,还是低头修好这张破筏。

实在是莫名其妙。

用于沧海?!

“啊,有什么不对吗?”曹皆用一种‘你在奇怪什么’的眼神,看着楼约:“景国皇帝雄心镇海,我大齐帝国也要共襄盛举!于将军在前,斗厄已往,此人族填海之时也,齐军岂能不发?曹某亦当亲甲!为了节省时间,抓住战机,天覆西来,夏尸东去,吾用两军替防。故以天覆驻决明,夏尸伐沧海。此时争渡!”

叶恨水缄而不言,表情松弛得像是等会又要参加什么诗会,笃侯在侧,太让人放心了。他耐心地帮曹皆披甲,又系上最后一道长披。着意地抬手一展,如同扬旗。

中古天路,齐人来也!

这下换楼约陷入两难的境地,一时沉默在彼。

是拦也不是,放也不是。

景人修桥,齐人过河。景人筹局,齐人分功。天下岂有这等好事?

但若说把着桥头不让过……景国人口口声声着眼人族万代,欲靖沧海,永弭海患,如何将齐人的帮助拒之门外?齐国战刀斩死的海族,莫非就不作数?

难道要如万妖之门旧事。非要让齐国自己轰出一道口子,自去妖界“奉献”么?

楼约纵然负责此次近海一切事务,拥有极高的临阵决断权限,在这种情况下,也不好贸然发作,只能等待景廷的最高决议。

便在这短暂的等待里,天穹有一霎的紫。

贵极东方。

一领长披横天涯,曹皆已经跃上那艘巨大战船。

“曹帅!”祁问半跪于地,奉虎符在掌心。

这位东莱祁氏的家主,天生有一双笑眼,小圆脸,矮鼻头,生得十分面善,这让他在说话做事的时候,很难给人严肃的感觉。

他体态倒是很恰当,不胖不瘦,唯独五官圆润了些。在现有的九卒统帅中,大概是声名最小的一位,实力也远不如其他兵事堂成员。

但在祁笑同东莱祁家彻底撕破脸之前,他也是灿烂一时的名门天骄。

是祁笑夺夏尸于掌中,他才晦隐一时,逐渐不为人知。

哪怕在祁笑极盛之时,他的儿子祁良华,也上过齐夏战场……东莱祁家于朝政时局的影响力,从来都存在,虽有起衰,不曾断绝。

这几年统兵决明岛,他也不曾输了齐国威风。

当然,以他现在的实力,绝无可能领兵同于阙并行,极容易被羞辱,损及国格,也没有能力防备意外。虽是他调兵结阵至此,率军冲上中古天道的那一步,只能由曹皆来完成。

曹皆登船,他即让印。

放眼齐国朝堂,笃侯曹皆是为数不多的能和祁笑说得上几句话的人。曾经的春死统帅和曾经的夏尸统帅,大约能算得上交好。

所以若有若无的,面对曹皆,祁问不免有一种公事之外的小心。

不过东莱祁家重新夺权、祁问继印夏尸以来,曹皆也不曾有过什么打压之举,对祁家的态度也很正常。且不说他和祁笑是否有私谊,他是要执掌兵事堂的人物,断不会以私谊坏公事。

此刻也只是抬手接住了代表夏尸军权的虎符,道了声:“有劳!”

祁问低头:“末将为曹帅掌舵!”

登上这艘极似“福泽”的战舰,要说心中全然没有波澜,亦是不能。奠定了迷界优势的那位杀伐统帅,如今只是一个独坐孤院的寻常老妪了!

但曹皆面无表情,只是动念感受兵势,瞬间对整支军队的情况有所了解,赞了声:“祁问大帅养军养得不错!”

不直接称祁帅,而是全称祁问大帅,自是为了同前任夏尸统帅分开。

祁问小心地听出了这点不同,谦声道:“天子以大事任祁某,末将但行分内之事。”

曹皆看他一眼:“祁问大帅领兵镇海,孤悬于外,为东国举帜,不可只尽责分内。”

祁问头更低,声音更敬:“曹帅教诲,末将铭刻在心。”

当此征战之时,曹皆也不多说什么,只道:“天覆军正在来途,祁问大帅及时接应上,好生守岛吧。此间大事,与叶盟主共议,必要之时,引军来援。”

祁问更不言语,领命而去。

镇海盟也是有自己军队的,由各岛势力混编而成,亦齐人治海的一种手段。当然不能跟天下强军相比,但也拥有一定的战斗力。平时代表镇海盟维系近海秩序,战时也可发于迷界,征战海族。

叶恨水在高崖拱手:“镇海盟整军已备,枕戈待发,只等大帅旗号!”

三言两语交接了事务,曹皆大手一挥,脚下“祸殃”战船便陡然抬高,整支船队随之爬升,气势雄烈出近海,好似龙抬头!

中古天路之上,景天子刚刚发声,继续书写永恒天碑,一笔勾退玄神皇主。

这边曹皆便引军而来。

负责护道的于阙当即按剑转身,十万斗厄之军随之旌旗倒卷,已经做好一边击退齐军,一边继续靖海计划的准备。

景国天子的声音又再次响起:“海疆大业,是万古雄图,朕亦艰难为之,为后世子孙勉力耳!姜述有意奉献,岂能不如他愿?让曹皆来!”

横贯诸海高穹的辉煌大道上,金色的龙光如潮涌分流。

于阙之才,将百万亦不难。引军十万,是如臂使指。或战或走,尽在一心。顷刻改换了阵型,竟真个在中古天路上,为齐国让出一条进军的通道!

曹皆当仁不让,当即引军一跃,挥师沧海。

跨越星河之舰队,航行在镇压时光的斗厄强军之侧。交相辉映,各显神威。

一时齐景两国,联军在此。于阙曹皆,共卫天路。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比中古天路更难出现的奇观。

“向来是姜梦熊见本帅,今日怎么换了笃侯?”于阙偏头问道。

曹皆却不看他,而是近乎贪婪地俯瞰沧海——齐国经营东海多年,几曾有这样视角,几曾杀进沧海?现在亲自看到的每一眼,都是异常珍贵的情报。

将来若是再伐沧海,凭此也能夺帅。

若是没有将来……那么在这一战里,他一定要为齐国赢得更多。

嘴上道:“景国是老而弥坚,齐国是日新月异,年轻人难免叫老朽见证不同面孔。于帅应该早就习惯了才是。”

于阙笑了笑:“确实你来和姜梦熊来没有区别,都是这般小家子气。言语上从来不肯相让,生怕在哪里输了半分——出门之前,姜述是不是统一教过你们?”

“姬凤洲!!!”曹皆忽然高喝一声。

中古天路上有短暂的沉默。

“没什么事,您忙您的。”曹皆自顾自道:“只是于帅不敬我大齐天子,我也不能敬您。”

姬凤洲毕竟是姬凤洲,听如未闻,对于永恒天碑的勾勒,没有半点停顿。

倒是于阙惊了一下,不再与曹皆言论,免得乱了天心——这苦面的小曹,看起来像个好欺负的闷葫芦,不似姜梦熊那般暴烈。不成想一开口就给伱来个大的,真是不可轻忽。

都说胜者有闲情。齐国人和景国人还有心情在中古天路上斗嘴,自是因为优势尽显,自觉进退有余。

海族方面相应的也就无法轻松。

甚至可以说,随着曹皆引军登上中古天路,沧海局势已岌岌可危。

齐景在内部作口舌之争,对外却是兵戈同向。

两大霸国联军东来,还有什么能够打破中古天路?

还有什么能够阻止永恒天碑的矗立?

玄神皇主几乎幻灭,灵冥皇主气若游丝,赤眉皇主连个出手的机会都没有找到!

沧海虽然辽阔,已经不能静藏,无处退让。

便在这个时候,整个沧海范围内,响起了咕噜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那无尽深处,存在一个巨大的海眼,正在疯狂地吐着水泡。

远海掀起狂涛,晦色深处有惊天的响,海平面疯狂上涨。

那五球旋叠的监天台,向来是浮水而起,随水而涨,却在这个瞬间,被一个浪头就淹没。

它已无能监天!

那道浪头是遮掩,也算是回护。

沧海和近海之间,有一道新的篱墙正在形成。此不许见彼,彼不许察此。

这强大的天规海矩,显然是针对中古天路而诞生。中古天路体现“桥”的概念,它便体现为“墙”。

一墙之隔,公私有份。城墙内外,敌我不通。

就如同这永恒天碑来镇海,沧海却在此刻激荡狂涛。

无垠沧海真正的主宰,于此刻被唤起,与姬凤洲所勾勒的永恒天碑、景国倾力铺就的中古天路,做最直接的交锋。

中古龙皇羲浑氏,为了掩护海族大撤退,孤身断后,与烈山人皇交战,打到今天迷界的位置,打出了现今这个颠覆一切规则的迷界。沧海近海由此分野。

羲浑氏在最后一战里身受重伤,后来在沧海的开拓事业里失踪,生死不知。

后来的普遍观点是认为祂已经身死,或者至少已经不再具备威胁。

因为若不是如此结果,与祂斗争多年的烈山人皇,也不能放心自解。

在羲浑氏失踪之后,为龙皇大位,沧海海族也曾打生打死。后来在初代贤师元宗圣的主持下,形成了共约——

“非反伐现世、雄踞中央者,不可帝沧海。”

所以历代沧海龙君,只称“王”,不称皇。

此时出手御敌者,正是当代龙君敖劫。

又号……“东海龙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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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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