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3章 有名褚好学者,七年未归

廖大庄年轻的时候有个诨名,唤做“廖大胆”。

别人不敢抓的贼,他敢去抓。别人不敢出头的事情,他敢出头。也算是敢打敢拼,为瓦窑镇做了不少实事。

这才得了亭长职位。

这些当然是天南城城主董炳荣总结的履历,拿出来证明他并没有任人唯亲。

此刻廖大庄走进镇厅里来,堪堪行了个礼,坐在下手位置的抱龙郡郡守侯元位,已经出声问道:“外面怎的吵吵嚷嚷、哭哭啼啼!都有哪些人?”

能让堂堂郡守这么沉不住气,可见方才的等待,分外煎熬!

廖大庄低着头,老老实实地回答。

他带来的人里,有张翠华、褚幺母子,有张翠华的老父亲、兄嫂,有刚从牢里提出来的张翠华的弟弟张洪,有张洪的婆娘杜氏,还有杜氏那几个娘家兄弟……甚至于还有让张洪输了个底朝天的赌坊老板,他廖大庄的本家侄儿廖国。

“也就是说,与张翠华、褚幺现状相关的所有人,一个都没漏下,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全都召齐了。”侯元位淡漠地说道:“由此可见,你廖大庄是个能吏啊!”

廖大庄的膝盖当时就软了,扑通跪倒在地:“下官无能,无能!”

董炳荣上来就是一脚飞踹:“你若无能,老子岂不是瞎了狗眼,让你当这个亭长?”

他毕竟是留了力,没敢把人踹死。

廖大庄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继续跪定,也不吭声,只是把头磕在地上。

侯元位懒得多看他们两个,转脸过去,小意道:“侯爷,您看……”

“先让他们进来吧。”坐在上首的人说。

这个声音很年轻,且非常温和。

但额头贴在冰冷地砖上的廖大庄,这一刻心却比额头更冷。

到了现在,他如何还猜不出这位大人物的身份?

大齐帝国这么年轻的侯爷,能有几个?

这等通天的人物,怎么就跟瓦窑镇,跟那对孤儿寡母扯上了关系!?

这一刻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许多声音都恍惚听不清楚了。

……

连夜从帝都赶来的大人物发了话,天南城城主董炳荣哪有不懂做事的。不待郡守吩咐,便积极转出镇厅,高声道:“放他们进来!”

没有人是傻子。

至少能够被董炳荣带来瓦窑镇的城卫军士卒里,不可能有傻子。

虽然董炳荣并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但城卫军将士送这些人进镇厅时,态度明显不同。

像张洪这样枷锁未去的囚徒、如廖国这种在小镇里有几分脸面的赌坊老板,都被他们像拖死狗一样直往里拖。

而对普普通通的张翠华和又黑又瘦的褚幺,则左一句“这边请”,右一句“注意脚下”,态度好得像客栈里跑堂的,直恨不得接力将他们背进去。

但他们的态度,显然还是想得浅了。

因为当灰头土脸面容憔悴的张翠华走进镇厅时,那位名震天下的军功侯爷,竟然主动离座,先一步迎了出来!

“翠华大姐!”

虽然心中隐有预计,可是当耳中听得这一声,眼中看到这一人时,张翠华还是怔在了当场。

她万万想不到。

已经走到帝国高层,叫万众仰望的大人物,竟然还记得当年随口的一句承诺。竟然会以食邑三千户的王侯之尊,亲自赶来瓦窑镇。竟然会叫她一声大姐!

哪怕是话本故事里的那些仁义人物,心中挂怀旧日情谊,也无非是派个手下来处理,或是递个话叫人照顾。

而眼前这个人。

他已在天下亿兆人之上,应当如龙如凤,行在九天,却还记得她和褚幺这样的灰石碎土、衰草尘埃吗?

须知连她自己的至亲,都不肯再认她!

“翠华大姐?”

姜望轻轻地又唤了一声,笑道:“怎么,才几年不见,已不认得我了?需不需要再自我介绍一次?”

他清了清嗓子,一如初见那般,拱了拱手,很有礼貌地道:“请问……您是褚好学的家人吗?”

几年前同样是这个人,同样是这个问题。

那时候这个尊贵的大人物,还被一起做活儿的柱子骂了一顿。

张翠华有片刻的恍惚,紧紧牵住褚幺的手:“是……是,我们是。”

褚密当年走的时候,褚幺不到两岁。

褚密牺牲在迷界的那一年,褚幺才七岁。

今年他已经九岁了。

他有一双像他爹一样的细长眼睛,有些怯怯、又有些狡猾地打量着面前的男人。

这些天褚幺很害怕。

因为被外公赶出了家门,和母亲搬到一个破旧的小屋里。拦不住风,挡不住雨。母亲说念书要成问题了,他倒不怕这个。念书之后,发现念书比捡瓦还辛苦哩,先生还总爱打手心。要不是母亲比先生打人更疼,他早不想读了!

唯独是婶婶总带人过来闹事,每天乒乒乓乓的,很吓人。有几次还要揍他。

但他想到自己的爹,是个大英雄,他就没有哭。

他每天捏着一把母亲做鞋用的小锥子,陪着母亲。

婶婶来骂人,他就骂回去。他很会骂,尤其会学村口的孙婆子,什么下不出蛋,生儿子没屁眼,倒崩老娘躺板板……

婶婶要打人,他就嚷嚷着报官。

瓦窑镇的镇厅是他第一次来,这里好大,好气派。

他其实很紧张。

他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多当兵的。

而且一个个都还穿着甲,都拿着刀枪。

他那个脾气很臭的小舅舅也跪着,他的小舅妈也跪着。小舅妈那几个凶横的兄弟,也都蔫头耷脑地跪在地上,就连那个先前威风凛凛到处抓人的亭长,现在都跪着,还撅起个屁股,头也不敢抬。

而他和他的娘亲,都站着。

他还小,不太懂得尊严的意义。但是心里生出了很多很多的安全感。

这一切都是因为眼前的这个男人。

这个年轻的、好看的、威风的、笑容亲切的男人。

他……是谁?

“我是伱爹的好朋友。”

姜望冲褚幺一笑,然后对张翠华说道:“当初跟大姐说,让大姐和褚幺无论受了什么委屈,只管来找我。大姐忘了么?还是说,不拿姜望当朋友?”

站在旁边的董炳荣,看着这对灰扑扑的母子,表情复杂。这满厅满镇的人,包括郡守大人在内,谁敢拿武安侯当朋友?

谁配呢?

此时他杀了廖大庄的心都有,更恨不得给自己几巴掌。辖下就有真神,自己竟不知祭拜,本该是福气,反而生灾!

因为一直在瓦窑里干活的关系,张翠华的皮肤很不好,脸上皴裂,外貌比真实年龄老得多,但她的眼睛却很干净。

她认真地对面前这位来自帝都的大人物说道:“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咧。现在这些都是小事!我还能干得动活,还能养得起幺儿。”

她的声音低下来:“我男人拼命挣的机会,我不敢随便用了。”

如果说当初姜望去瓦窑镇看张翠华、褚幺的时候,尚只是青羊镇男,又是带着褚好学的死讯过来,张翠华对未来觉得不把稳,也是情理之中。

但后来他夺得黄河首魁,已是举国闻名。又以军功封侯,叫天下皆知。张翠华却也始终没有让褚幺前来投奔,她心里肯定是有她的想法的。

这是个很有定见的女子,不然也不会一等褚密就是那么多年。

姜望很愿意尊重她的想法,所以也是直到现在这种情况,才再次登门。

“我视褚好学如兄长,他的妻儿受了委屈,被人欺侮了,这可不是什么小事。”他说着,看向早就起身候在一边的抱龙郡郡守侯元位,声音不重:“这是在打本侯的脸啊。”

但字字如重锤!

侯元位的冷汗立时就下来了。

扑通!

董炳荣更是直接跪倒,膝盖都把地砖砸裂了:“治下良善百姓受人欺侮,下官身为天南城城主,责在其首!请侯爷暂寄下官人头,下官必就此事给出交代!”

而那个以‘大胆’著称的廖大庄,这会磕都磕不住,竟然一下子软瘫下来,晕厥了过去!

“侯爷,侯爷!”

张洪跪在地上战战兢兢。

张洪的婆娘杜氏却是不知哪来的勇气,忽地嚷了起来:“这当中有误会,我们都是褚好学的家人啊,我们也是自己人,我还给他做过饭呢!”

姜望很明显地皱了一下眉。

侯元位当即往前一步,戟指其人:“无知村妇,你是什么成色,竟敢乱攀贵人!来啊,与我割了她的舌!”

左右甲士即刻抽刀上前!

杜氏吓得面色惨白,惊恐地捂住嘴巴。

姜望只是一抬手,止住了侯元位的积极表现。

“是非曲直我已经尽知。我不需要听他们狡辩,我也不在乎他们是不是能说出什么苦衷、什么理由。”他看向褚幺,笑着伸手:“来。”

张翠华松开了牵着儿子的手,把他往前送了一下。

褚幺有些不安,又有些大胆地把手伸了过去。

然后被牵住了。

他黑瘦黑瘦的手,被那只修长有力的手牵住。

他感觉到,牵着他的这只手,很温暖,很有力量。好像可以把他带到这世上任何一个地方。

他已经不记得父亲长什么样子了。

但是那些打架打输了的小伙伴,哭哭啼啼地被老爹牵着走过来,是不是就是这种感觉呢?

姜望便牵着褚幺,对张翠华道:“今天这些人怎么处置,翠华大姐,你说了算。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你受过什么委屈,今天都不必再忍……”

他笑了一下:“就当是帮我,争回我的面子。”

“可以吗?”张翠华问。

姜望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而满厅皆静,无一人敢有多余一声。

那一声“侯爷”的分量,张翠华好像懂得了。

她转过身去,慢慢地走了几步,走到她那个还跪在地上的老父亲面前,看着这些不知所措的老人,很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当初你重病在床的时候,你两个儿子,两个儿媳妇,都在等着你死……是我。”

她点着自己的心口:“是这个被你用锄头打出去的女儿,拿出幺儿读书用的银两,给你治的病!你骂了我很多,我不回你。你打了我很多,我不还你。你把幺儿也往外赶……爹,你以后没有女儿了!”

说罢这些,她扭头就走,也不看老头子表情如何。

她走到她的哥哥身前。

这个胆小懦弱的男人,眼泪已经一颗颗砸落下来,脸都绞在了一起。

张翠华抬起了手,他猛地一缩。

张翠华终究没有落下巴掌,只是指着他的鼻子:“大哥,枉我叫你一声大哥,枉幺儿叫你一声大舅!你老婆老婆管不住,小弟小弟管不住,你爹你也不管,你妹妹你也不管。”

她咬着牙齿,声音几乎是挤进了牙缝:“你事事做老好人,事事是缩头乌龟!”

骂完这些,她恨恨地一收手。

直接略过了那个冲她尬笑的嫂子,再往旁边走。

走到了仍然戴着枷锁的弟弟张洪身前。

蹲了几天的牢房,此时他格外可怜。抬头看着自己的亲姐姐,诺诺张口:“姐……”

啪!

张翠华干脆利落地甩了他一巴掌,咬牙道:“那是我儿子念书的钱!”

经常在瓦窑干活的张翠华,烧瓦搬瓦,做得不比男人少。一双手都是老茧,早已粗粝得如砖石般。这一巴掌打下去,张洪牙都掉了一颗!

但张翠华将他的脸扶回来,又是一巴掌扇过去!

“那是我儿子念书的钱!”

又扶回来,又一巴掌!

“那是我儿子念书的钱!!”

就这样三巴掌扇下去,张洪已是满脸的血,门牙缺了好几颗。

张翠华不去看他,扭头看向弟媳杜氏。

杜氏已经吓得涕泪横流,但又不敢哭出声音,怕被旁边的甲士割了舌头。

张翠华也不磨蹭,走上前去,抬手就是一巴掌。

伴随着清脆的巴掌声,她用力喊道:“我男人不是窝囊废!”

正手一巴掌抽过去,反手一巴掌抽过来。

“我男人不是不要我们娘俩了!”

啪!

“我男人是个好汉子!”

啪!

“褚幺他有老子,他老子叫褚好学!”

啪!

这样几巴掌抽过去,杜氏直接扑倒在地,张翠华自己也用力地喘气。

喘过一阵后,她收了手,回过身来。

“没了?”姜望问。

张翠华想了想,指着跪地的赌坊老板廖国道:“这人常常做局诱赌,又做庄家,又放马钱,高息逼债,害了不知多少人!这种人如果不受罚,瓦窑镇永无宁日!”

“你想怎么处罚?”姜望问。

张翠华摇了摇头:“我一个乡野村妇,不通齐律,不知该怎么处罚。还是让官老爷们处理。”

姜望不动声色地道:“我说了,你想怎么处罚都行。”

张翠华只道:“侯爷可怜我们孤儿寡母,为我们做主。但我什么都不懂,怎么敢耽误侯爷的名声?”

姜望又问:“还有吗?”

他强调道:“任何人犯了错,都应该受到惩罚。”

包括亭长,包括城主,包括郡守,他今天都支持张翠华问责。

但张翠华只是摇了摇头:“我眼皮子浅,看不懂官老爷们的事情,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他们若有错,自有侯爷处理,自有律法惩治。我那几巴掌,只是为我自己受的委屈,为幺儿受的惊吓。”

姜望叹了一口气:“大姐虽然不曾修行,但境界已经高过很多人……我还是习惯您喊我大兄弟的时候。”

“尊卑有序。”张翠华说道:“您可以平易近人,我不能有恃无恐。亡夫便是做了再多,您今夜能亲自跑这一趟,已是还清了。往后只有咱们欠您的。”

“怎么还得清呢?”姜望在这一刻眼神复杂。他拍了拍褚幺的后脑勺:“我打算收这孩子做徒弟,不知大姐同不同意?”

张翠华又惊又喜,赶紧对褚幺道:“快给你师父磕头!”

褚幺是个机灵的,翻身便跪在地上,给姜望磕了一个。

小孩子不知怎么表示感谢,便磕得十分卖力,在地砖上砸出一声砰响,脆生道:“师父!”

姜望只受这一磕,便将他捞了起来。

侯元位在一旁道:“武安侯收徒,这可是大事!是我抱龙郡的大喜事!瓦窑镇不知积了多少年的德,方才养出蛟龙!请允许下官在郡城布置一番,遍请八方来客,使良友佳朋见证,也好全这一份恭贺之心!”

这份丧事喜办的功夫,真不愧是能当郡守的。

只把一旁跪着还未起身的董炳荣,瞧得是既惊又佩。

但姜望只是一摆手:“不讲究那些。师徒情谊,自往后相处中来,不在这些仪式。”

又特意指着廖国、廖大庄等人,对侯元位道:“这个人,这些人,侯大人记得处理。律法如何,便如何。”

侯元位立即拍胸脯保证:“一定在查清楚之后,秉公而行。绝不妄断,也绝不轻纵!”

“下官愿以项上人头作保!”董炳荣在一旁果断开腔。

也不知他有几颗头颅,天天这么保来保去。

好在姜望并没有为难他们的心思,只摸着褚幺的脑袋,抚去他额上的青肿,缓声问道:“跟师父去临淄,好不好?”

褚幺顾不得感受道术的神奇,扭头去看他的娘亲。

姜望也看过去:“大姐也一起去吧,褚幺还小,不应该和他的母亲分开。”

他在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姨娘待他不算差,但总归没有那份亲切。

他和安安的孤独无依,是已经不可以改变的事实。

他不希望褚幺有他童年的心情。

修行虽说是孤独的长旅,但有些遗憾,是无论修行多久,都无法再弥补的。

“侯爷的大恩大德,我们母子真不知何以为报。”张翠华说着,便要跪下来行礼:“请受我一拜!”

姜望立即搀住了她:“褚好学是我的好友,褚幺是我的徒弟,那咱们就是一家人,以后姐弟相称即可。大姐不要再这么见外。”

“有没有什么东西要收拾的呢?”他又问。

张翠华摇了摇头:“家里什么都没有了。”

姜望便抬手聚出一团云气,将张翠华和褚幺一并托起,什么话也没有再留给瓦窑镇,就这样飞出镇厅之外,直转临淄。

对瓦窑镇上的很多人来说,这不啻于又一次飞仙的传说。

或许若干年后,也有这样的传言——“瓦窑镇有名褚好学者,寻仙访道,七年未归……归则举家飞升。”

……

张翠华和褚幺都是第一次飞天,难免紧张。

姜望便说些有的没的来缓解他们的心情。

“临淄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就只是特别大。”

“方圆三百二十里是什么概念呢?就是你这个小短腿,绕着城墙跑三天三夜,也跑不了一圈。”

“临淄人很多,这人一多,傻子就多。坏人特别坏,好人也非常好。”

“哈哈哈,武安侯府里都是好人!”

“回头你在临淄读书,好好用功就是,不要欺负别人。但是别人如果主动欺负你呢,你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回来告诉师父,师父帮你打。”

“什么打不过?不存在打不过。”

“哈哈哈哈,倒不是天下第一了!这话在临淄可别瞎说,有个叫姜梦熊的,脾气不好。你师父打不过的人,都不会有孩子跟你一个学堂的,你大可放心。再次强调啊,不许欺负别人。”

就这样说说笑笑,飞回了武安侯府。

这时候天还没亮呢!

吵嚷着要看看临淄城到底有多高的褚幺,已经在半路就睡着了。

“诶诶诶,怎么又回来啦?你还有点良心是不是?要不是跑不掉,我都准备跑去鸣空寒山来着!”重玄胖闻着味就冲出来了:“怎么出去一趟带回来两个人,还有个孩子啊!”

姜望先把重玄胖踹了回去,吩咐管家谢平带张翠华母子下去休息,自己再来单独应付重玄胖。

“我跟你说,记得那次天涯台么……”

……

飞到了从未企及的高空。

见到了从未见过的伟大雄城。

住进了从未住过的豪宅,仅仅她和孩子临时住的小院,都比她以前一大家子挤在一起住的院子还要大。

而彼处是穷困贫瘠的瓦窑镇,这里是寸土寸金的临淄城。

武安侯当然是好人,武安侯当然是很好的。

但是张翠华更明白,这世上哪有人会无缘无故的对你好呢?

那个胆小怕事、从不招惹麻烦的褚好学……为此付出了什么?

躺在雕纹美丽的步摇床上,盖着绸织的被褥。

那褥子的材质,比油面都要光滑,好像躺在云朵里。

这一切像梦一样。

但是幺儿睡得正香,脸上是满足的、轻松的笑意。这笑脸多么真实。

她看着儿子的睡脸。

眼泪忽然决堤。

儿子读书的银两被抢了,她没有哭。

因为她要把银子争回来。

被自己的亲爹赶出家门,她没有哭。

因为她要照顾儿子。

抱着儿子在房间里,听着外间的辱骂声,砸门声,她也没有哭。

因为她如果害怕了,儿子只会更害怕。

像男人一样干体力活,努力让孩子吃饱穿暖的她。

无论怎么被欺负,无论受了多少委屈,都没有掉一滴泪的她。

在这个喧嚣吵闹而终归于平静的夜晚……

无声地痛哭起来。

其中有一章,为大盟燕少飞加(73/78。)

(本章完)

第1674章 南夏总督

张翠华本性是很要强的,势必不肯闲养着。

在沟通过之后,充分考虑了张翠华本人的意见,姜望便把她安排到了德盛商行,从一个普通的柜员开始历练。

他本心是打算,等张翠华在德盛商行里有所历练成长,便让她回侯府做二管家。

往后谢平负责迎来送往,人情往来,侯府外事。

张翠华来负责侯府内务。

大凡大户人家,管家都是有好几个的。

武安侯府现在也是临淄城里数得着的人家,若非姜望少有交游,谢平早就累死了。

当然张翠华若是在商行里做得开心,以后便一直在商行里发展也不紧要,随她自己心意。

至于新收的徒弟褚幺,姜望自也有过认真的考量。

他既然把张翠华和褚幺接到临淄来,就是要真心实意地对待的,而不是说仅仅为了给自己一份心理安慰。

以他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他可以舍万金,可以送豪宅,可以一纸命令,让天南城城主把褚幺捧成天上的星星,照料他们母子一生。

这些都不难,也没人能说闲话。

但是他选择了最费心思的方式。

褚密到死都希望,他当时遇到的,是一个有恃无恐的公子哥,可以随随便便翻出底牌来,叫出两三个当世真人大杀四方,带着他一起逃出生天。可惜当时他遇到的,是一个和他一样,只能自己拿命去搏的少年郎。

但褚幺或许可以实现他的愿望。

超凡之路无法一蹴而就。

即便有了开脉丹,也不一定能够开脉成功。

既需要一定的天赋,也需要用心地打磨体魄。比如张翠华曾经也吞服过开脉丹,但并没能够超凡。

褚幺今年九岁,开始接触修行的话,并不算晚。

姜安安开脉早,是早早地就送去了凌霄阁,受到最专业的培养,有当世真人叶凌霄亲自把关。且现在也还没立成小周天呢。

诸如意境、意象,都不是凭空而生,需要有一定的感悟才行。

所以姜安安现在的主要任务还是读书练字,是积累底蕴。

褚幺当然也要先读书,以及熬练武艺,打磨身体。

读书的事情很好解决。

全临淄除了稷下学宫之外,所有的学堂都尽可去挑。

但是在那之前,姜望决定先带褚幺出一次远门,让他长长见识。然后叫这孩子自己决定,看他喜欢什么,想学什么。

目标当然是夏地。

廉雀和独孤小,一个是在中午,一个是在下午赶到的临淄。

而早在清晨的时候,重玄遵便翩然过府,拎走了重玄胜。

姜望后来对十四表示,他是没有睡醒,不是故意不帮阿胖。

然后便顺手牵了一辆牛车,带人离开了临淄。

牛是赫连云云送的神牛,车是重玄胜的特制爱车。足够宽敞,坐十来个人都不成问题。

此去螭潭,同行者,廉雀、独孤小、褚幺,三人而已。

一场齐夏战争,彻底倾覆了夏国社稷,自齐而夏的万里长途,也彻底被打通。沿途诸国虽未并土,也纷纷献表称臣,此后皆称国主,“非齐无有称天子者”。

当然,它们仍然保有社稷宗庙,也仍然保有……兽巢。

齐国其实并不要求称臣。东域诸国除昭国死活非要臣服外,如昌、弋、旭、容等国,都是高度自主的。尤其申国在东王谷的支持下,甚至可以说是独立在东域的霸国体系外,在齐国打仗的时候都不受征调。

只是夏国这么大一块地方打下来,要想稳固统治,必须保持道路畅通。齐天子才接受沿途诸国的臣表,但也并不太干涉这些小国。

这样反而才是最节约成本的维持霸国影响力的方式,只需要保障既有的开脉丹体系便可。

齐夏战争期间的“征途”,现在得到拓展。这条自齐地贯通夏地、沿途遍布征旗的道路,又被称为“齐直道”。

从法理上来说,无论它经过了哪个国家、穿行哪个势力,这条道路本身都是属于齐国的,可以称作齐土。

对此,沿途诸国都在臣表里公开承认。

所以现如今的齐国全版图,其实是以一条齐直道贯通的齐土与夏土。像是一副挑担,斜跨东南两域。

这辆牛车没有车夫,姜望告诉它,沿着脚下的齐直道一直走,它也是听得懂的。拉起车来稳稳当当。

偌大的车厢内,独孤小闭着眼睛,在认认真真地修行。

姜望成就神临之后,神印法给她带来了强大的反馈,令她的修行速度暴涨。虽然仍是不可能跟真正的天才相比,也远胜过以往的举步维艰。

她比任何人都知道姜望的努力,她对自己的要求也非常严格,从来不肯放松。以往几乎看不到进步的时候,她都苦修不辍,更别说现在进步神速,大小周天和神印都在源源不断地给她以支持。

她非常珍惜掌控自身命运的感觉,对于修行是乐在其中。

而在能够在姜望旁边修行,就坐在离姜望这么近的地方,简直是身在极乐世界。

廉雀则是极宝贝地抱着长相思,拿出了一堆瓶瓶罐罐,取出各种秘药,在那里洗剑养剑。

铸兵师的修为,在很大程度上会受到他所铸造的兵器的影响。所铸兵器越是有名,对铸兵师修行的助益就越大。这一点倒是跟官道颇有相类之处。

官道杂糅百家,或许本来也对铸兵一道有所参考。

廉雀所铸的兵器里,最有名的当然就是长相思。对于这柄名剑,他的关心爱护不比姜望少。杀生钉也是他的作品,不过没有什么名气,世人只知不周风,不知杀生钉。

什么时候长相思能够取代覆军杀将在齐国名器谱上的排名,他廉雀廉大铸兵师,怎么说也能蹭个一日千里。

总之每个人都在专心做着自己的事情。

除了在车厢里来来回回跑了几十趟的褚幺。

或许跑来跑去,就是他的“专心”。

他长这么大,也就很小的时候被他爹抱着出过远门。

但是那时候年纪太小,他已经完全不记得那是什么情景了。他也不记得他爹的样子。

他那些天真而狭小的记忆,从来都局限在瓦窑镇中。

灰蒙蒙的天,堆成小山的砖瓦,光着屁股到处跑的小伙伴,以及疼他爱他的娘亲。

这一回不仅出了郡,现在还要出国,甚至是离开东域,去到南域!

他看着车窗外的一切,只觉得万分新奇。有时候同牛说话,有时候同天空说话,时不时又跑回来,问姜望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姜望一边修行,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

才过了一天,黑瘦黑瘦的褚幺就已经完全不认生了,很有几分他爹的机灵劲儿。当然,一肚子问题,也只敢问姜望。

那个叫“小小”的姐姐虽然很亲切的样子,他却下意识地不太敢亲近。而廉叔叔……长得实在可怕,很像是那种会吃小孩的人。

若不是有师父在边上,他老早就跑远了。

“师父师父,这头白牛好乖啊,您给它取名字了吗?”褚幺细长的眼睛里,有些跃跃欲试的心情。

想来他也是一个起名鬼才。

可惜他来晚了。

姜望眼皮都不抬一下:“起了。”

“叫什么?”褚幺好奇地问。

姜望道:“叫‘白牛’。”

褚幺:……

……

打下夏国的是曹皆,一同领军的有李正言、重玄褚良、陈符、谢淮安。

不过战后尽皆休养。

移驻夏地的,是从万妖之门退下来休整的冬寂军。

统管夏地兵事的,自然是九卒统帅师明珵。

未能争取到伐夏机会的修远,在被天子按在冷板凳上将近两年后,终于带着他的囚电军,被调去了万妖之门。

不过师明珵虽在夏地。暂以“大齐帝国南夏总督”之职,在夏地代行大齐天子的最高意志、名义上统领夏地一切事务的,却不是他。

而是朝议大夫苏观瀛。

苏观瀛是政事堂中唯一的女子,在齐地向来与祁笑并称。

所谓“武有祁笑,文有苏观瀛。”

写得一笔好词,用得一把好刀。

无论师明珵还是苏观瀛,姜望都不太熟悉。

算起来师明珵曾经奉天子之令,同温延玉他们一起,在兀魇都山脉特意寻找过他,如此勉强算是有一份香火情在。

至于苏观瀛,此前则是全无交集。

在姜望封侯之前,双方本就不在一个层次里,哪怕同在临淄,看到的也是不同的世界。

他同其他朝议大夫、九卒统帅的交集,都是机缘巧合,也基本是经由小辈开始接触。

等到齐夏战争结束,他一战封侯,倒是能够参与政事堂会议了,还常被天子点名过去罚站,有了与帝国高层坐而论道的机会,但苏观瀛那时候已经常驻夏地。

如今整个夏地的驻军,是以十万冬寂军为主力,辅以二十万齐地调来的郡兵,再加上五十万夏人混编的新军。

各府则只保持维持治安的府军力量,其余夏军全部裁撤,卸甲归田。

削减下来的巨额军费,全部用来建设。

整个夏地正式进入休养生息的阶段。

在整个齐夏战争中,夏廷先弃奉节,再弃整个东线,最后安乐伯姒成还来了一出引祸水灭世(名义上的罪魁祸首是武王姒骄),导致夏国经营千年的民心,几乎一朝散尽。

夏人真心实意地爱国拥君,在卫国战争里一呼百应,却被夏廷伤透了心。

“民间几无复念姒氏者,念则切齿。”

而夏国一干国柱公侯,几乎死尽。神武、镇国两大强军,全被打残。百万府军在夏国土地上被逐来杀去,放弃来放弃去……

再加上曾经的大夏岷王、现在的齐国上卿虞礼阳居中调和。

齐国对夏地的战后统治,其实是相对轻松的。所有的难题,都已经提前在战争中被扫清了。

曹皆是打了一场彻底的灭国战争。

齐天子下令大修夏襄帝陵墓,亲书祭词,称其为“千古帝王”。爵封安乐侯,世袭递替于姒成。敕封神名“南襄君”,尊其为夏地守护神明,予以香火,鼓励夏地百姓祭祀。

又赦免了夏方所有文武官员的罪责,曰之“守土无罪”。

又免夏地十年赋税,以使地休民养。

如此宽待的政策,不说尽收民心,也极大消解了夏地百姓的抗拒之心。

“以威慑之,以力镇之,以宽济之”,苏观瀛提出的这十二字南疆策,使得战争结束至今,夏地几乎没有什么大的民变发生。

当然,小规模的反抗总是会起起伏伏,也都是常事。

而在苏观瀛的治政理念中,“譬如一池春水,些许波澜,恰是生机所显”。

这是她默许,甚至纵容的。

她就在这种毫无威胁的小规模的起伏中,审视整个南疆。又在一次次平息波澜的过程里,强化夏地百姓的认同,分割“敌”与“我”。

相较于夏地的治理,更难处理的其实是同楚国的关系。

进入南域,与霸国便已成近邻。

但齐国只派两个真人镇守夏地,本身即是一种无意争锋的态度。齐国并不打算在南域发出声音,更没有挑战楚国南域霸权的意思。是以现今倒也还平静。

螭潭在贵邑城西两百里处,是一个又古老又神秘的地方。

齐天子以螭潭封武安侯,自是因为武安侯镇压祸水的功绩。而祸水在昔日大燕年间,乃是廉氏所镇之地。

如今数千年过去,大燕廉氏荣勋不再,螭潭也只剩冷冷清清的一口古潭。

姜望自封侯以后,人虽未来夏地,但这边的宅邸也早就开始修建。值得一提的是,建筑人工并非役使,南夏境内的所有重建工作,南夏总督府都是掏了钱的。

是为“以工代赈”。

包括城墙、水利在内,等等建设行为,本身即是在弥补战争的创伤。老百姓有工作、有吃穿,就不容易生乱。大规模工程的统一调度,又可以叫夏地百姓尽快习惯齐廷的统治。

时间才过去了半年,姜望再至夏地,那烽火连天、山河破碎的场景,已经久远得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

自临淄而来的牛车招摇过市,在哪里看到的都是热火朝天的景象。路遇的百姓不说夹道欢迎,也少见有什么敌意。

苏观瀛的治政之能,可见一斑。

大齐人才鼎盛,能够列名政事堂、兵事堂的,哪个也不是吃干饭的。

战争结束后,姜望还是第一次来自己的封地,也不好说不跟南夏总督打声招呼。

是以让廉雀他们先去螭潭,而他独乘牛车,行入贵邑,径往南夏总督府。

面对这样一位食邑三千户的实封侯爷,总督府当然也不会怠慢。

苏观瀛甚至是直接搁置了一场督部会议,亲自来招待姜望。

远远看到那一袭绛紫总督服,姜望便急步前趋:“怎敢劳苏督相迎?”

以实权而论,如今总督夏境万里之地的苏观瀛,几乎可以算是齐国最有权势的封疆大吏。

在未见面之前,姜望以为苏观瀛应当是那种英姿飒爽、如姜无忧般睥睨风云的样貌。但见面之后才发现,她的长得却是相当柔婉。细眉软眸,纤细轻柔。

不显得位高权重,反而颇有些弱柳扶风。

不过等她一开口,那种柔弱的感觉便瞬间被抹去了,仍然柔软,却似游云浮在高天,世人须得仰望。

“武安侯封在南疆,却累月不归,本督早备佳茗,但空沸几回,徒有余香留盏,甚憾!”她似笑非笑,立在庭院之内,如在此世之外。

“姜某惶恐。”姜望姿态放得更低:“身不由己,波折各处。早闻苏督之名,今日幸见!”

苏观瀛轻轻一笑,只侧身道:“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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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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