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风雨行(9)

张行一起床,门外就许多人,来到外面公廊下吃早餐,周边人就更多了。得亏是雄伯南、陈斌惯起的早,带着一拨人先吃了,魏玄定跟徐世英还没过来,否则不知道折腾成什么样子。

早饭没什么可说的,左边右边两个李龙头,一个若有所思,一个若有所想,两边夹着,其余人想来递话都难。

于是张首席自家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反正也是一副思考人生的模样。

不过,廊下还是很热闹的,因为更外面两位,一个窦立德,一个单通海,就是另外一个状态了……周围人与他们轻松攀谈、说笑,他们全都接下,然后这两位本人该严肃的时候严肃,该和气的时候和气,有时候皱眉批评几句,有时候开几句玩笑,倒是让廊下气氛显得活跃。

但这更加衬托出了最中间三位那里的冷清。

周围人自然心里也会有嘀咕……这里面,李枢想什么最好猜,李定想什么大约能猜到,张首席想什么,就无人知道了。

吃完早饭,李枢先行起身离开,贾闰士在后直接跟上,二房一崔想起身,却因为离得远,周围人又多,根本来不及跟上。而稍倾片刻,张行和李定也吃完饭各自起身,其中李定去寻自己的部属,张行却是径直来问:“哪个是韩二郎,哪个又是黄大郎(黄屯长)?都来了吗?”

众人立即嚷嚷起来,却发现这二人显然是新晋的,根本不晓得廊下食的规矩,没来一起吃饭。

便有人去喊。

张行也不急,就起身让了座位,只到旁边一个大开门的公房里坐着来等,秦二之外,窦立德、单通海等人也都跟了进来,颇坐了几人。

须臾片刻,韩二郎和黄大郎匆匆被喊了过来,张行便起身来迎。

结果,也就在这时,忽然间陈斌带着谢鸣鹤、崔肃臣几人从斜刺里杀出,远远便喊:“首席,可有空隙,我们有话要问你。”

这三位是真正的帮内高层加骨干,张行也没法子,只能起身朝韩二郎那边招呼一声:“你们吃没吃,没吃先吃饭,吃了一起去。”

说着,还是往陈斌那边去了。

韩二郎俩人不敢怠慢,即刻转向,窦立德跟单通海对视一眼,也面色如常,随之而去。

“首席,李枢是死是活?”转到陈斌落脚的院子里,不顾旁边还跟来四五位头领,此地主人便直接蹙额来问。

说来好笑,这种敏感问题问出来以后,绝大部分人居然全都面不改色,便是韩二郎也没有色变,只是盯住了张行而已。

实际上,明显愣住的只有黄大郎与张首席本人。

张行顿了一顿,反而失笑:“我还以为你们要问江都兵变的事情呢。”

这下子,不少人都懵住了,虽然知道消息,但还真没想过会是最重要的一条。

“江都那里最麻烦、最严肃,是接下来最大的军国之事,但攘外必先安内,不把李枢处置了,根本没法安排人事,不安排人事,就没法赏罚,然后安排布置来对江都。”陈斌倒是逻辑清楚。

张行点点头,坦诚以告:“我觉得这件事情,李枢生死不足为道,交给下午会上头领们自议就好,包括日后结局如何,也都随他造化……”

这话是真心话,李枢是死是活,是撵出去还是降级闲置,再然后此人是自杀又或者是逃出去,都无妨的。

每一个结果张行都做好了心理准备。

而院内几人稍微一愣,不待他们来想,张行也便继续给出了关键:“我之所以过去,是为了咱们黜龙帮的脸面,是为了帮内不坏了规矩,更是为了让这件事只框在他身上,不让他牵累其他兄弟……你既问了,那我便直言不讳,今日咱们也应该以这个为准,不该多做牵累。”

陈斌等人各自恍然。

其中,窦立德和单通海面色不改之余,还都忍不住再度对视一眼……无他,这俩人早上纯属撞到了,根本来不及试探,现在却是恍然,对方跟自己一样,都是捞人来了!

其实道理很简单。

首先,大家看的清楚,三四年内,李枢在被这位张首席用接近于王道的手段一次又一次、一层又一层的挤压后,终于顶不住压力做出了那种事情……真的是王道,安排个张世昭做间谍这种事情,根本不算什么……那从权力斗争角度来说,现在张首席已经胜利了。包括他匆匆去徐州,将人带了回来,也的确做到了他之前的意思,也就是防止流血事件发生,以免坏了帮里的规矩,算是维护住了黜龙帮的尊严和秩序。

可即便如此,大家依然还是关心李枢的生死和结果,却正在于张行这番话了……大家都怕这事会不会牵累济阴行台乃至于河南各处的其余人等?

单通海作为济阴行台目前的内部实际领头者,当然想保护那些人,并收拢这些人;而窦立德嘛,原本应该跟这些人这件事没关系的,但架不住此人几乎是张行以下最擅长团结人的那个,他就是见到人就想伸手,而且确实有伸手的渠道,李枢的几个基本支柱,居然都是清河人,包括一些其他的河北世族……这些河北世族,之前跟窦立德那些中下层泥腿子义军并无关系,甚至是敌对立场,现在却在黜龙帮的大环境下有了合流的条件。

“这事还得两说。”陈斌明白张行意思后,却在沉思片刻后明确表达了不同意见。“这件事情里面,有的人确实无辜,但有的人却是真犯了错的,本就该处置。”

“比如呢?”张行正色来问。

“房氏兄弟和崔四郎本就是李枢私人,杜才干也是……”陈斌毫不客气。“他们这些人,留之何用?”

“黜龙帮没有私人,便是因为私情入了帮,可都有自己的职责,也都能在下午这种会上举一手……能做到这一点,就不能因为人家经常在一起就说人家是私人。”张行认真提醒。

“难道这天下就没有私心杂念了?”谢鸣鹤突然插嘴。

“这就要看有没有酿成祸乱。”张行正色回复。“酿成了大乱,哪怕是大多数人一起同意的,那也要检讨,领头人的人也要负责;没有酿成大的祸乱,就看错误是谁直接犯下的,不能搞诛心,因为一旦诛心,如何能定边界……现在咱们说杜才干也是,可凭什么呢?若是杜才干是,那柴大头领呢?邴元正呢?张金树跟张亮也跟过去,论迹不论心,他们算不算?”

陈斌和谢鸣鹤都一时沉默,周围气氛也有些紧张。

韩二郎与黄大郎第一次来到这种场合,见到这种讨论,本就有些晕,只觉得这个说的对,那个说的也对,再加上他们根本没有几个人脉,对一些事情完全是稀里糊涂,看到一时僵硬,就更显得不安了。

不过,其余人却多晓得张行是什么意思。

这位首席走之前说担心李枢在徐州被人宰了,那么大家想着,于外当然是淮右盟、內侍军、知世军这些半盟友半附庸的外人半外人,于内就是张金树和张亮这些个人。

然而,张行虽然刚刚回来河北,徐州那也没有闹出乱子,但还是有些说法通过一些渠道传了回来的……据说,当时真正有动手迹象的几个人,外面自然是杜破阵、王焯和王厚,里面居然是柴孝和打头,带着邴元正、张金树、张亮!

张金树和张亮是张行以军法部的名义留在河南的监察棋子,就是干这事的,但柴孝和、邴元正这两位原本公认的李枢旧人还是让人很惊恐……唯独仔细一想,柴孝和是正经的大头领,地位摆在那里,邴元正则是当时那个团体里唯一的东境本土人,也不是没有理由……但还是让人觉得惊恐。

“这事没有比我更清楚的了。”单通海适时开口打破了沉默。“当时我们几个渡河过来的头领都在,刘黑榥也在,去徐州的事情就是李枢一意孤行,不信,可以挨个来问。”

“那剩下的人就是被他裹挟的了。”窦立德随即跟上。“便是现在奔走来救,那也是念及旧情。”

“首席,我不是不同意你的这个方略,但事有缓急,白横秋刚走,江都禁军马上就到,堪称大敌当前。”陈斌顿了一下后,无奈继续来劝。“你想过没有,如果我们现在松了一下,会不会导致一些人枉顾军纪帮规,然后在战事中再度酿成跟李枢这次一样的祸乱?就南边那些人,他们这次虽然是反的李枢,却也是作乱的心态,跟我们不能说是一条心。”

“若是这般说,我们从严了。”窦立德可不惧陈斌,直接接话来反驳。“会不会让一些原本清白的自家人反过来心生畏惧呢?比如说杨得方、范定兴、郑德涛那几位一直在东境东南面辛苦的文职,这次他们根本没有去徐州,却按照要求提供了粮秣,偏偏还是李枢的旧部……惊惧之下人人自危又怎么说?他们可比我们都入帮早。”

“那窦大头领的意思呢?”陈斌毫不客气反问。“该如何处置,可有条案?”

“我跟首席想法一样,就是觉得大战之后,该以安抚人心为上!”窦立德毫不犹豫将自己的立场抛出。“只处置李枢一人即可。”

“我刚刚说的话难道是白说了?”陈斌无语至极。“什么叫做大战之后?这是大战间隙!江都禁军马上就来了!我们怎么办?”

“江都禁军有确切消息了吗?”单通海严肃起来,问了个不少人都想问的问题。

“江都禁军既然兵变杀了那昏君,必然要北上回东都的……回东都,就意味着七八万大军,三四位宗师,十几二十个成丹,几十个凝丹,要从我们东境地盘上过……到时候,济阴、东郡这种核心地盘都有可能被攻击。”谢鸣鹤立即解释。“而梁郡、洛口仓所在的荥阳,几乎是必然要被扫荡。”

面色有些难看的单通海立即看向张行:“首席,果真如此?”

“十之八九。”张行平静以对。

院内树影之下,一时骚动,这个不是没想到,而是人在河北,真的觉得有点远,而且毕竟刚刚结束了一场惨烈战事。

过了一阵子,骚动平复,窦立德再度开口,却是坚持了自己意见:“若是这般,还是该安抚人心为上,否则就不是人人自危了,而是要直接降了投了也说不定。”

“正该今日处置了,不然反而是给他们降了、逃了的机会。”陈斌也坚持己见。

两人例行打成这样,又不是之前魏玄定领着相忍为帮的时候,自然齐齐来看张行,以求做个决断。

张行想了一想,又看了看周围人,给出了一个意外的答复:“我之前说不要牵连,确实没从马上要到的军事情境上来想,但不是我疏忽了,而关于禁军北返的事情,我在徐州时便有了些想法,在徐州也已经布置了一些东西,恰恰牵扯到了你们说的这个……诸位,我这个话不要外传……我觉得对付禁军不能用硬的,而且禁军强横,尤其是一开始进入淮北的时候,根本势不可挡,再加上那边本就有许多跟我们只是名义上的从属,投降什么的,不可避免。所以,也不要顾忌他们会不会降什么的。而如果有要保护的人,也可以调到河北这边来,不用非得喊打喊杀。”

事关重大,众人一时都不好说什么的,但看陈斌和谢鸣鹤的样子,应该是意识到了张行的意思,各自醒悟颔首,这件事却是定了下来。

不过,窦立德和单通海却并没有胜利者的心态,恰恰相反,这两人都有些严肃……窦立德是敏锐察觉到了自己的麻痹大意,眼里只有河北,心里只有人事,却根本没有注意到江都禁军的事情,黜龙帮到底还是在打天下的阶段,军事胜利是主要问题,必须要重视;单通海就更简单了,他其实类似,只不过他注定要直面禁军,压力更大。

“今日是这样的。”张行现在也不想多讲这个话题。“下午先开会,主要是确立人事;确立之后,晚上大头领开会,再统一商议一下对禁军的策略,是让开还是阻拦,是驱逐还是消灭……何况这件事情还要考虑东都的问题,司马正是敌是友?以将来的情势来讲,他又该是敌是友?”

众人会意,都不再多言此事。

至于人事,谁都想问,可是头领们不敢问,几位大头领又过于敏感,也不好问,唯独还是那句话,事关大家前途根基,而且李枢都彻底倒了,李定都降了,白横秋走后,现在张首席的人事议案基本上不会产生阻力了,又怎么可能不旁敲侧击呢?

“李枢的事情倒也罢了。”陈斌想了一想,正色来问。“首席,你的议案是不是有点仓促?一回来就开会?”

“是仓促,但不是猜到江都要出事吗?”张行有一说一。“曹林一死,当时大家就说,江都要出乱子,现在看来,反而有些慢了。”

“这倒也是。”

“而且,我也不是自己做的提案,走前给你们留的那些事情,其实就是这次的基本构架,不会超出太多……换句话说,今日议案就是让你们做的那些合起来,而且是请魏公合的。”张行进一步做了说明。“大家不要有顾虑。”

许多人心中稍微一松,韩二郎跟黄大郎更是惊异……人事这种事情不该是首席一个人抓在手里不漏的吗?

除此之外,也还是有人明显犹疑。

张行见状也笑:“老陈,我离不开你这个大管家,你放心吧,大行台立起来后,你一定要来继续来文书总管,若是不能过,我单独提出来。”

陈斌如释重负,众人也都笑,内心却反应不一……许多人都是苦笑,陈斌这个人,处理庶务很有一套,但过于严厉了,大家都怕他。

不过,这么一算的话,空出来的原本的将陵行台,却不知道会是谁来领了?

还有登州,登州跟无棣几乎一空。

还有刚刚拿下的汲郡、魏郡,降服的武阳郡。

还有武安郡,也不知道张首席跟李定如何做的约定,据说是五个营?七个头领?

真是一团糟。

正想着呢,张行倒是终于主动开口了:“韩二郎,清河崔氏那里怎么说?”

“属下惭愧。”韩二郎赶紧站起身来,略显尴尬。“崔傥扔下兵马家宅,带着一些崔氏子弟逃去信都了,我修为太低,根本拦不住也没发觉。”

“这算什么惭愧?”张行笑道。“你一个据说刚刚碰了奇经的人,带着几队屯田兵,破了三次围攻,杀了两个大将,最后吓走了一个宗师,若是这般算是惭愧,其余人都没有立足之地了……而且,崔傥也是狡猾果断。”

众人纷纷颔首……这可不是大实话嘛……韩二郎就是这一战最出彩的一个,而崔傥也委实狡猾,大家都觉得他一个宗贼,离不开老家,却忘了人家真走了,这还有个忠心耿耿的崔二郎就在院子里坐着呢,难道还能拆了崔氏老宅不成?

不过也有人诧异,张首席惯会收买人心的,这韩二郎如此出彩,如此功勋,如何只是坐着夸一句,也不拉个手什么的?

实际上,秦宝都觉得疑惑。

疑惑归疑惑,张行离开此间,又如与此间一般,继续跟魏玄定、雄伯南、柴孝和、徐世英、周行范几人分开谈了一场,每次也都有五六个不同的头领跟随,算是尽量通了气。

等到跟高士通、刘黑榥这一批人说完,便也到了中午,就一起出城往城西南的仓城平台上过来。

时值晚春,黎阳城居于河畔,又难得有两座山,一青一黄,倒也显得出春日风采。

来到仓城这里,远远便看见当日发粮食的平台上已经将那个红底的“黜”字旗挂起,座位也分成内外两圈摆好,诸头领到底是把什么江都禁军将至、什么登州军消失在东夷给按了下去,只打起精神来听大家所有人都最关心的人事以及以人事为基准的赏罚问题。

进入仓城,上了平台,这时候大家才发现,头领们的座位都是定好的,而且是按照姓氏繁简自内而外排列,倒是更加无话可说。

而张首席来到这里,更是先催促众人落座。

须臾片刻,众人便都坐下。这个时候,张首席方才带着几位龙头、大头领走进去,外面的头领们刚要再起身,却被他制止,而且当众喊了一人:

“韩二郎在哪里?”

韩二郎只是临时表的头领,需要马上的人事提议通过,才能落座,此时正在最外面跟一位姓张的据说是什么智囊的老头,还有黄大郎,以及今日见过的秦宝,几个光头站在一起,闻得招呼,也不知道如何回应,被秦宝推了一把才踉跄往里走。

未走到跟前,张首席先迎上去,然后挽住对方,回到中央,方才扭头来对众人:“诸位,这就是那个清河本地降将出身,以副屯长的身份带着几屯屯田兵废了白横秋一臂的韩二郎!”

不只是外圈头领,更外面一层,除了维持秩序的甲士,准备将们、文书参军们、本地临时发遣的官吏们、黎阳驻军的军官、以及部分要跟韩二郎一样确定身份的功勋之人,闻言纷纷翘首以对,继而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韩二郎脸上涨的通红,完全不知所措。

过了片刻,等周围安静后,张行继续捉着人家扬声来言:“诸位,记住我一句话,黜龙帮若有一百个韩二郎,我张行这个首席,今日便能借着诸位的光,证位至尊了!”

众人再度轰然,却不乏开始有人妒忌和不满了,而张行这才松了手,让韩二郎回去,还不忘鼓掌相送……周围人见状,纷纷仿效,连李枢都鼓了掌,倒是真有几分雷鸣之态,将这些杂音给完全盖住了。

等到这一波落下,张行也落座,魏玄定当仁不让,站起来主持会议:“诸位,咱们黜龙帮规矩,大战之后必有决议,今日也是如此……军事还没有平稳,咱们闲话少说,首席要先跟大家讲一件事情。”

张行站起身来,环顾四面,真气鼓动,确保所有人都能听到:

“诸位,具体军事讨论和经验,徐世英头领已经带头讨论了,各营自家也有,我只说这一战的大略,也就是做一个战略上的解释。

大家都知道,不知道的我现在告诉大家……那就是这一战,白横秋过来确实未必能猜到,可取了黎阳仓召来大宗师报复,却是我们这些负责军务的龙头们、大头领们早就猜到的。但为什么猜到了还要顶着大宗师的威风来打黎阳呢?实际上,我知道,现在有些帮内兄弟姐妹还是转不过弯来,觉得这一仗损失太重了。

但我要说,这种想法不对。

我们之所以要取黎阳仓,原因很简单,就是去年河北遭了灾,今年河北肯定短粮食,不打不是不行,但河北各处都会有饥荒。而咱们黜龙帮已经明白着告诉天下,我们是要黜‘天下擅利者’,而黜‘天下擅利’者,就是为了平天下之利,这样才能真正安定天下。可若要平天下之利,又怎么可能坐视河北百姓饥荒倒毙,而不把河北人自家膏血换来的粮食给送回去呢?

所以,这一战,大义在我们黜龙帮!至于曹林也好,白横秋也罢,虽是大宗师,却皆是可黜之贼!”

此言既罢,周遭轰然称好,但也有不少人如最里面的李枢、李定、高士通等人并无多少反应,中间的一些头领也有些不安,也有些敷衍。

唯独韩二郎在最外面,却觉得这话正说到自己心里面,几乎想喊出来,却平素习惯了沉默寡言,只是涨的脸红。倒是旁边有个面皮白净的光头,不顾周围几个光头拉扯,伸出一只手,在乱中放声来喊: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不然我白金刚如何弃了那些腌臜货,来了黜龙帮?!”

引得几个坐的近的头领诧异回头。

第470章 风雨行(10)

“首席以下,大头领以上,凡到场者,张行、李枢、魏玄定、李定、雄伯南、陈斌、单通海、窦立德、王叔勇、程知理、翟谦、柴孝和、伍惊风、牛达、徐师仁、贾越、芒金刚、高士通、李子达,合计十九人。

徐世英等头领至五十三人,加上大头领是七十二人。

按照上次在河南的计算,合计八十八人,算上现在临阵弃暗投明多出来的李龙头,去掉投降又没了踪迹的史怀名,还是八十八人,无论是总数,还是大头领的数量,都是合乎三分之二规矩的,大家可以点验……而且这里面还有件事要说清楚,那就是白总管跟登州的诸位大头领、头领是遭遇了风灾,被隔绝在东夷,算是敌后,按照帮规,也可以直接减掉,大家可以减去后再做点验,那就更不会坏了规矩的。”

“就不该给淮右盟这般多位置……凭什么?”魏玄定刚刚报了个数,下面就有人私下吐槽起来。

“当日想的是并吞淮西,结果杜破阵自家都没那个本事守住地盘,声势倒是一直大……”

“首席也看走眼了。”

“不好说,若是没这个大度,莽金刚跟伍氏兄弟,还有李子达、徐开通这些人如何在这里坐?又如何引得十三金刚一起过来?”

“也不知道给武安军多少个头领、大头领位置……”

“魏公是不是修为上来了?真气用的这般好?”

“……”

非只如此,更外围那里,北面援军留下的几人,还有一些武安军的军官们,他们在台子下面,只听到声音,看情形就差了些,也都窃窃私语,不过这些人的反应倒是直接——那就是意识到黜龙帮确实家大业大,人才辈出。

但这些外围的私下讨论没有耽误魏玄定对会议的主持,很快就来到了最核心的表决,下方也瞬间安静了下来:

“大头领雄伯南议,头领史怀名叛帮,下落不明,悬赏追索……七十手;

“此役,周行范头领此战突围在先,凿开通路,所向无前,立有殊勋,老夫以龙头身份提议,加周行范为大头领……请诸位大头领举手,过三十六手即可……六十七手,好,这一手也过了……周大头领在养伤,今日未至,就不加座了。”

前两个决议迅速过去,外围有些乱,大家没看清楚第二个议案是谁没举手,但内圈大头领那里却看的清楚,前后竟是只有李枢、李定没有举手……众人心知肚明,李定应该是要面子摆清高架子,他是临阵投降直接加的龙头,不好参与帮内这些事情,多少是个姿态;李枢就纯粹是心灰意冷了。

至于这几个晋升,张首席去了徐州一遭,大家也都知道是谁了,估计什么阻力都没有。

但还是有人惊异……听到第二次报数少了几人,台下的宇文万筹当即便抱怀来笑:“真有人不举手?!”

旁边武安军王臣愕愕然来问:“举手这规矩不是说黜龙帮从张首席身上学你们北地荡魔卫的吗?居然不同?”

“我不知道,我不是正经荡魔卫的。”宇文万筹只嘿嘿一笑。

“看怎么说了?荡魔卫确实有这种类似的东西,却只是司命们一起说话时才有,也不是举手……”旁边黄平幽幽以对。

“举不举手无所谓,他就是举脚也行,关键是能不能举……有这个举手的道理,身份就重了一层,这头领当了还是有意思的。”宇文万筹正色道。

周围人都不说话……北面援军是走了三家的,一家是蓝璋,一家是陆大为,直接回去了,尉迟七郎是将部队直接摆到了赵郡,跟王臣廓对峙,一时赶不回来……这种情况下,宇文万筹愿意跟张首席的舅舅黄平一起留下,就显得有些“突出”了。

“下一个,刘黑榥此战穿插敌后,联络友军妥当,数次击敌之后,扯开包围一角,立下殊勋,大头领陈斌提议,加刘黑榥为大头领!”

魏玄定刚说完话,窦立德跟单通海便迫不及待齐齐举起手来,然后两人再度对视一眼,颇显暧昧,很显然,这两位又找到了一个联结点。

“五十七手,好,这一手也过了,请刘黑榥大头领入座。”魏玄定轻松来言。

早就按捺不住的刘黑榥忽的站起身来,左顾右盼,昂首挺胸,往里面走的时候,步子迈得那叫一个大,手几乎甩到两边人的脸上,堪称走出了一个虎虎生风。

这还不算,其人来到中间,也不着急落座,而是扭头团团拱手,而且周围颇有回应……这个时候大家才注意到,其人专门换了一身新衣服不算,额头上居然还系着一个红色绸缎绑带,甩在脑后上下晃动,端是一副英雄好汉模样,倒也配得上他的忠勇。

内圈诸位大头领,见状只是微笑。

外围的座中,夏侯宁远几人看到这么一个才入帮两年的河北混混居然有了眼下局面,几乎人各自气愤,却又无可奈何。

“现在是二十位大头领……”魏玄定稍作提醒。“下一个,徐世英以偏师为饵,引诱敌军,协助突围,后率师汇合大队,统揽指挥,窦立德大头领提议,当升为大头领……六十五手,徐大郎上前来吧。”

徐世英在众人略显敬畏的目光中站起身来,一声不吭转到内圈坐下。

不过,大家倒不是敬畏此人的影响力,而是对这位的“能上能下”感到佩服,真就面不改色?换成自己,丢了大头领又得了大头领,还能比刘黑榥的得意忘形差几分去?

这徐大郎真就是做大事的样子!

徐世英之后,谢鸣鹤、崔肃臣、元宝存等三位也没有太大波澜就转入了大头领序列……不过有意思的是,谢鸣鹤得到的支持格外多,跟周行范、徐世英无二,拿到了六十多手,而崔肃臣却差了许多,只是有四十多,连元宝存五十多手都比不过,只能说合乎规矩罢了。

究其原因,还是这个姓氏起到了反作用,以及他平素为人做事跟其他帮众比较远。

实际上,便是大头领那里,也有程知理、翟谦、牛达几人没有举手。

而就在众人以为黜龙帮内部赏罚体系中的大头领补录到此为止时,魏玄定却在圈内继续扬声宣告了一个意外的人事提议:

“二十四位大头领了,下一个,曹夕曹头领自入帮以来,常督转运后勤、分配物资,殊无偏私,每每清扫战场、收拾城寨,任劳任怨,不计名利,首席提议,考虑到后勤事务日重,当加大头领,以备将来,以兹鼓励。”

下方完全骚动,内圈窦立德都有些懵,外圈曹夕也有些懵,后者作为帮内少有的女头领,如今白有思、马平儿都不在,只是坐在外圈都够显眼的了,遑论什么大头领?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首席提议这四个字起了作用,还是曹夕素来有人缘,现场平静下来后,内圈单通海率先举手,然后点验人数,哪怕是窦立德避嫌没有举手,居然也有足足六十手赞同!

曹夕手足无措,但还是束手走入其中,坐在了一把新摆放的椅子上,却已经面红耳赤。

众人看到第二对夫妇一起出现在了黜龙帮的核心圈层,一时心情复杂。

台下的宇文万筹那些人干脆没了话,但震动最大的还是旁边几位武安军军官,他们敏锐意识到,自家那位主母和樊梨花,似乎要比许多人都稳当。

实际上,李定都有些诧异起来,忍不住看了张行几眼。

接下来,是黜龙帮内部赏罚下的头领们一层补录,到这一层,外面的武安军与北面援军就没了多余心思,可外圈的头领们反而更加诧异了……因为他们恍然发现,除了韩二郎、黄大郎、张世昭、张公慎、白金刚、庞金刚之外,居然没有秦宝,反而还有一个曹晨!

没有秦宝,还可以理解为秦宝刚来没有功勋,再打两仗任用更能服众,可曹晨呢?

而仔细一想,大家才想起来,曹晨居然跟之前临阵署任了大头领谢鸣鹤一样,都是早就实际上担任了头领该领的职责,领了一营轻骑,现在只是补入,这种补入理论上只要不犯错,比升迁更稳当……只能说,得亏窦小娘年纪还小,没有直接升上来,但……但窦小娘这勤勤恳恳的样子,而且已经以舵主身份领一整队巡骑了,升头领怕是迟早的吧?

可这样的话,这一家过于显赫了吧?

一家两大两小四头领!

心情复杂,也就直接影响到了举手:

韩二郎的赞同手最高,居然是六十八手;黄大郎、庞金刚一个六十二一个六十一手;帮外出身的白金刚差了点,五十五手;张世昭虽然被告知是当日南衙相公,是老早入帮的人,还有最后外交谈判撵走白横秋的现实功勋,却无疑被打上了张首席派遣在李枢身侧间谍的身份标签,也有五十手;唯独曹晨最是莫名其妙,居然只有四十二手,差点没过。

补录之后,有人开始心中计算,然后便来趁着头领们入座的空档交头接耳。

“只这里共八十人,却二十五个大头领,大头领是不是多了?”问话的是关许,而他询问的对象是在他侧后方的周为式,两人都是在东郡投降的,原本就是上下级,关许去魏玄定麾下领兵后也没耽误俩人关系。

“龙头也要多了。”不待周为式开口,旁边的杜才干便幽幽叹道。

“有什么讲究吗?”虽然不愿意跟这位扯什么关系,但既然开口,关许无奈,也只能硬着头皮请教。

“地盘大了,南北又多了五六个郡,还能有什么?非要说什么,这样的话,首席和马上要立的大行台就更贵重了。”杜才干明显心情复杂。

“这倒也是。”关许赶紧敷衍。

“我估计就是为了大行台做准备……大行台里面的几个要害的部,总得是大头领吧?”周为式忽然插嘴。“南衙那里不也经常有六部尚书、侍郎跳进去吗?”

关许登时醒悟:“就是这个了!”

不过,现在还没到说这个的份上,因为接下来还有一个大家最关心的流程——李枢。

“下一件事情。”魏玄定拿过一张纸来,努力使用真气,却又言简意赅。“龙头李枢领济阴行台总指挥战中领军南下徐州,大头领领军法总管雄伯南以临阵脱逃提议,罢免李枢一切职务,降为舵主安置,其余不问……”

下面立即鸦雀无声。

“大头领领聊城行台副指挥柴孝和以临阵脱逃提议,罢免一切职务,开除出帮,其余不问;

“大头领领文书总管兼将陵行台副指挥大头领陈斌以临阵叛逃提议,处死勿论,并罢房彦朗、房彦释、崔玄臣三人头领,另做安置;

“张首席提议,以临阵脱逃,罢龙头、总指挥,降为头领任用,其余不问……

“这件事情事关重大,大头领们提出的建议就这四个,我的意思是大家先做思索,定好主意,然后分批举手,哪个得手最多,就按照哪个处置,而且谁都要举手,不能不做理会,这样才算公平……如果有人觉得这样不好,有新主意,也可以趁机来说。”

说完之后,并没有之前那种中间一说话,四下轰然的场面,周遭反而格外冷静,便是李枢自己虽然脸色难看,却也只是坐在那里神思飘忽,只是听到“处死勿论”后,脸色有些青灰色罢了。

唯一产生骚动的,正是一些还没入局的人,比如说宇文万筹跟黄平,还有武安军的那些人……真不是这些人多么关心这件事情,恰恰相反,他们事不关己,才有了一点讨论余地。

“这种事也真举手?”依着宇文万筹的性情,这次居然也压低了声音。

“居然只有一家想着株连,还只株连了三人……”王臣愕也是愕然。

但没人理会他们。

过了一会,台上开始渐渐响起细密的讨论声,然后越来越大,甚至出现了争论。

这是当然的,首先,如何处置李枢确实争论比较大;其次,李枢是龙头,是济阴行台总指挥,是一开始黜龙帮建帮时就存在的两大山头之一,即便是崩了,那也影响力巨大;最后,正是宇文万筹吐槽的那般,是所有人都没想到,这种事情真让大家一起决断。

但并没有人提出新的方案,也没有人质疑这个方式,李枢自己都没说话,二房一崔也没有开口……因为这确实是个最公平的方略了,即便是留存李枢的几个方案似乎分了票,可张行本人也通过提案明确表态不杀人,而且雄伯南的方案摆在第一位也有了牵扯中立票的作用,没什么好说的。

过了好一阵子,一阵云彩都飘过去了,也听不到平息,魏玄定无奈做了提醒,再过一刻钟就举手。

然后不用一刻钟,气氛就开始重新凝固起来。

“同意雄天王提议的举手……降为舵主,其余不问……三十三手!

“同意柴副指挥提议的举手……开除出帮,其余不问……一十六手!”

话到这里,下面许多人都已经松了口气,李枢也从青灰色的面孔转回到了淡黄色,因为结果实际上已经出来了,但魏玄定还是在向张行征求了意见后继续了下去。

“同意陈总管提议的举手……处死,追责三人……二十三手!”

同意处死的意外的多,而且不只是陈斌,李定居然也在必须举手的提示下选择在这里第一次举了手,贾越、牛达、高士通、李子达、谢鸣鹤也都举了手……这要是直接在大头领内部举手,李枢真就要死了。

“同意张首席提议的举手……降为头领,其余不问……七手……结果出来了。”魏玄定也有些神色复杂,其人顿了顿,也没有追究李枢本人没举手的事情,便扬声宣告。“罢免李枢一切职务,降为舵主,别处安置。”

李枢猛地站起身来,晃了一晃,然后立定,团团拱手,却又对准了张行:“张首席,今日之恩,绝不忘怀!”

然后不待张行起身回礼,此人便径直离去,乃是在在场所有人复杂的目光中昂然而去,倒是多少显露出了关陇贵种的几分风采。

人一走,现场的气氛也缓和了不少。

李定及武安军、洪长涯及晋北军,还有黄平、宇文万筹等北地援军的方案也顺利通过。

跟传闻的一样,李定以龙头身份在武安郡建立行台,称总指挥,领武安郡、襄国郡,同时允许他联结冯无佚向北,攻略赵郡,下辖五个营,有一个大头领、六个头领名额,却只报了王臣愕和苏靖方两个在场的;而洪长涯类似,加龙头,称总指挥,领晋北三郡,也有一个大头领、六个头领名额,但大头领直接给了此次来援的尉迟七郎,而且暂时不编营。

黄平、宇文万筹更只是两人,不成体系,一个大头领,一个头领,也是轻松通过。

然后,在场四人各自上台寻了个座位,却说好的不举手。

而这三家顺利通过的原因在于两点,一点是武安军确实临阵倒戈有大功,晋北和北地的援军也是救命的功劳;另一点则是,这三家大部分大头领、头领都只是给名额,而且全是暂署,要等年底,或者下一次大会再做通过,正式入列。

这一次,除了一个李定象征性的坐上去外,其余人暂时没有举手权的。

对于这个安排,双方意外的都比较认可。

黜龙帮这里的头领们不敢想象刚刚决定李枢生死时,居然要新来的外人举手;而无论是最近的武安军,还是北地来的人都明显还是有顾虑,前者担忧被吞并,后者顾虑荡魔卫……所以,这种模糊有时候是有好处的。

不过到此为止,会议还没有结束,因为人事不只是谁当得大头领、头领,谁不再做龙头这种东西,还有人事架构和差遣呢。

果然,片刻之后,便有文书们过来将抄录好的纸张分发下去,大头领们人手一份还好,头领们却只来得及两人一份共阅,显然是上午临时抄录,不敢放开,以防流出。

而魏玄定也重新站了起来,拿起一张纸,扬声来言:

“诸位,首席议,建立大行台,暂驻黎阳,总揽全局,统一指挥各个行台与全局军务,其中张首席本人担任总指挥,下设十六部,分别为文书部、王翼(参谋)部、军法部、军务部、刑律部、屯田部、仓储后勤部、户部、蒙基部、外事部、水利道路部、内务部、军情部、军械战马部、玄道部、卫疫部。”

话到这里,便全然安静下来,有人低头看,有人看不大懂的便抬头认真听,而听到这里,几乎所有人都涌上了一个念头,果然来了!

随即,却又有些振奋、疑惑和紧张起来。

振奋是因为这么多分部,而且许多分部明显跟朝廷有对照,终于像个正经朝廷了;而疑惑是其中颇有些部让人不明所以,还有些让人觉得小题大做不至于,而紧张是因为他们看的慢,一眼不能将所有任命看清楚,不知道自己还有跟自己有关碍的人是否在其中,又是什么权责?

魏玄定没有理会下面的这些情绪,只是继续自顾自念了出来:“各部以大头领为管时称总管,头领为管时称分管,通过头领身份但还没有过预期的称为代分管或者代总管。

“其中,文书部总揽地方文书,兼做地方官吏考勤,以大头领陈斌为总管,兼领副总指挥;

“王翼部做军务辅佐谋划,头领马围为分管;

“军法部监督各营兵马,兼做军官、准备将、士卒军功计量,大头领雄伯南为总管,兼领副总指挥;

“军务部管调度各营各处兵马,统一指挥出兵,大头领徐世英为总管……兼领副总指挥;

“刑律部修补新律,推行新律,监察民间刑诉,大头领崔肃臣为总管;

“屯田部继续都督原十余万屯田兵各处屯田事宜,相关律法人事归于军法部,黄大郎为分管;

“仓储后勤部管理各处地方仓储,多余官舍,弃业私舍、商铺,分发俸禄住宅奖赏,曹夕为总管;

“户部专职授田、均田,点验民籍军籍商籍,收拢田赋商税,点验军役劳役,邴元正为分管;

“蒙基部,专管各处少年孩童筑基、开蒙,同时设立各处学校,鼓励继续修行、学习……同时负责科考,公开选授官吏、军士,张世昭为分管;

“外事部,负责各路义军、诸侯联络商议,宣战议和劝降内应等事,谢鸣鹤为总管;

“水利道路部,整修水利,修缮官道官舍码头,协助监督军队、民夫运输,冯端为分管;

“内务部,监察地方,防范间谍渗入,镇压小股流窜盗匪、乱军,预防叛乱,张金树为分管;

“军械战马部,整修锻造军器军械军衣军中杂货,饲养购买战马、驮兽,张公慎为分管;

“玄道部,联络鼓励三一正教、四御正道,管理各处道观人员、产业,白金刚为分管;

“卫疫部,整备药材,组织医士、道人,治疗伤患、埋葬死者,防范病疫,庞金刚为分管。”

念完之后,魏玄定环顾四面,正色提醒表情不一的众人:“诸位,先仔细看清楚,可有哪里不妥,若有顾虑,现在可以寻自己同行台的大头领来说。而且这个名单并不是固定的,有不少任命是临时的,而且不少人是有兼任的,一打起来,一做起来,很可能便有变动,驻地也是……而若是没有顾虑,还是一刻钟后,大家就来举手!任命后,诸位总管、分管就要立即分担做事的!”

随着魏玄定坐下,场面居然跟之前李枢那次表决一样严肃,争论很多,但居然没有失去秩序。

但是又不一样,因为李枢那一次是随着时间流逝争论越来越大,这一次,却是很快就平息了下来,很显然,肯定是有一些分部的设立和任命是令人不满的,可面对这么大一个提案决议,尤其是张首席亲自提的决议,却也没有几个人真的能鼓起勇气来作新的表述。

徐世英目光从周边许多人身上扫过,对此心知肚明。

没办法,经历了建帮、突袭东都车队、历山血战、收编登州义军、北上渡河、建台河北,包括去年的黎阳开仓与今春的突围,张首席的威信已经到了一定份上,没有人再怀疑这位的权威和地位了。

尤其是李枢也没了,自己这样的刺头也终于服软了,那还有谁呢?

李定吗?

半推半就,不还是整个被吞了吗?当然,也跟他李四无能有关,区区将才、帅才,就以为可以做皇帝,或者说当那个头?不像自己,自家老早便意识到,不要想着当头,太难当了,藏在身后才是最妥的。

不过怎么说呢?到底尝试过。

窦立德吗?

徐大郎目光落在了这个眼下帮内崛起来最大山头的首领身上,却心中冷笑……对方现在怕是患得患失,想着自己的龙头位置到底稳不稳呢?

这个人,怎么说呢?微微可惜了,因为他最擅长的就是拉拢人心,可人家张首席最擅长的也是这个,而且手段更高明!

实际上,看看这个大会上的大头领、头领们就知道了,这所有的一切就是张行拉拢出来的山头,这个山头甚至溢出了黜龙帮!窦立德再怎么起山头,都只是群山中的一峰。

至于说单通海?

徐大郎看了眼单通海,却没有什么多余作想,因为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个打小认识的兄弟……这厮表面上是张首席的最大反对派,却总在最关键的地方维护着张首席。

但自己好像也没自己资格说什么……谁跳出了张三哥的手掌心呢?

自己为什么要说跳出手掌心?这是什么典故吗?

哦,是因为张三哥将整个黜龙帮都握在掌心,而其余所有英雄豪杰都脱不开这个帮会的志向、道义、体制、前途以及现实的荣耀与利益吗?

或许,便是张三哥还是有些幼稚,但还真有可能成大事。

“诸位头领,既然大家都不说话,距离一刻钟还有些时候,借此机会我便来多说几句话。”正想着呢,那边张行张大首席忽然重新站起身来,然后环顾四面,却是打破这种僵局。“首先要给认个错,我之前对咱们黜龙帮的前景,一直有个念头,那就是取下一整片地方,安安心心打几年粮食,练几年兵,给几茬孩子全都开了蒙、筑了基,熬到他们十八九岁可以上阵了,然后天下之事就可以从容为之……三年前来河北,其实就有这个意思,现在也没变,还是想取下整个河北做根基。但从这次白横秋突袭开始,却又晓得一个道理,那就是这种乱世,指望着人家给你个安稳路数是不可能的……你们看,白横秋刚走,南面江都就兵变了,一旦兵变,江都禁军必然北上,马上南面又要打大仗……大家都安静!”

原本因为“打大仗”刚刚骚动起来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江都禁军这一遭肯定要来的,但我们又不能只想着应对眼前的麻烦,不去做长远计划,更不能只想着打仗,不想着做内政上的事情……

“大家想想就知道了,我们之前用的甲胄、军械,其实就是吃大魏登州仓储的老本,这次开仓救济饥荒的粮食,也是从大魏洛口、黎阳两仓储里取出来的。可是从去年开始,咱们有些精密军械就坏掉不好修了,今年这一战后缺口肯定更大。那敢问军械如此,粮食如何呢?那些陈粮能吃几年?

“更不要说,我们黜龙帮是要安定天下的,安定天下,就要执行好的律法,要有好的选官任官的制度,要清理无能之辈、处罚贪腐之辈。”

话到这里,张行语气明显加重。

“所以,我们要改变思路,要所有事情一起搞,军务最严肃,马上大头领们要举行小会说江都禁军的事情;可也不能因为要打临时的仗就放弃咱们自家原本的战略,更不能放弃建设内政来养精蓄锐,哪怕只有见缝插针的机会,也要见缝插针的做事情……现在这个提议,设置大行台,本质上就是为了不担心这些事情,我希望大家也要认真对待,举它一手。

“既然请了你们举手,那么里面的一些设置原委和建部后的思路,还有一些相关的决意,我也要说清楚,让你们心里有些底……

“比如说外事这里,往后我们拿什么原则来劝降?

“我知道,帮内现在有河北跟河南两大派,却处的还算可以,因为我们现在的地盘都是东齐故地,原本就是有联络的,只跟关陇势不两立;而且我也承认,往后我们要对付的敌人,恰好也都是正经关陇大族做的领头人;非只如此,我还得承认,关陇世族相互勾连了快百年,早就结成一体。

“但越是如此,我们就越要站稳脚跟,拿好立场,帮里河北河南人多,那是我们在这地方起的家,却不代表我们就是要给东齐复国,我们是黜龙帮,我们有自己的志向,我们决定一个人是不是可以做我们的同列,入我们的帮,只看他的作为对不对,跟我们是不是有同一个志向,能不能对我们的事业有帮助?除此无论。”

众人不免看向了李定,李定也终于没了今日淡漠的表情,略显生动起来,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还有筑基开蒙的事情,很多人都觉得那是我个人之私政,恰恰相反,我今日明白的告诉大家,那是最公的政略,因为这个东西往上走,就是选官任官的公正之所在……我们许多人为什么造反,为什么嫌恶关陇,就是因为他们在选官任官上不公平,关陇人好像天生高我们三等一般……那么公平的选官任官是什么呢?抛开后续的功勋认定,我认为一开始的时候就是唯才是举,具体来说一个是看修为的高低,另一个就看学问的高低。而修为看高低,你得有修为,所以要筑基;学问看高低,一来得开蒙,二来得公平考试……大魏先帝发明的科举就很好,将来我们也要用。

“还有道路水利的修整,为什么坚持均田授田?为什么没制定新律法前就废弃官奴,减少私奴,制定新律法后更是公开废奴,以至于大头领和头领因为军功分了几百亩田都不能自家耕,还要租出去……其实道理跟筑基开蒙是一样的,就是一个字,公!

“黜龙帮为什么叫黜龙帮,因为龙是擅天下之利者,那么黜龙就是要平天下之利,就是要公!

“为什么要剪除暴魏,因为暴魏之前就是天下至不公的所在,肆意将上百万人给累死只为一人或几个贵种的享用,擅天下之利,无过于此!

“为什么要安定天下,怎么安定天下?不是简单的打下天下换我们来擅天下之利……物不平则鸣,人不公则起,只有尽量去维系公正,天下才可以安定!如果不公,总会有英雄豪杰起来的,所以天下才乱了这么久不得安定。

“这些话,这层意思,我曾在红山跟许多人说过,但是没有跟自家兄弟讲清楚,这是我的不对,我今天专门要说出来,希望大家心里有些计较,明白该怎么做事!”

一气说了许多,张行方才坐下,朝魏玄定点点头。

后者起身,示意大家举手。

“七十九手,全手过!”片刻后,扫视了好几圈的魏玄定松了一口气,然后换了一张纸,稍一顿,便继续来念。“首席议,撤南阳总管部,淮西行台转为徐州行台,龙头杜破阵为总指挥,大头领辅伯石为副指挥,出头领寿金刚,其余不变。”

刚刚经历了一次这么重要决议的众人差点趔趄,但考虑到张首席这装模作样的习惯,也还是纷纷举了手。

“七十五手,过。”魏玄定继续来念。“首席议,撤聊城行台,置行台于济北郡平阴,辖济北、齐、鲁三郡,加柴孝和为龙头,领总指挥,大头领徐师仁为副指挥,原辖十营兵,出正将牛达、郎将徐开通两营,改为八营,其余不变……七十七手,过。”

这个改变属于意料之中,众人晓得,魏玄定这种到头的,这次又有功无过,必然有新任命,但柴孝和上位,虽然理所当然,但似乎也印证了某种流言。

“首席议,济阴行台因龙头李枢出缺,拟大头领单通海加龙头,为济阴行台指挥,统揽军政,除原三郡外,加荥阳郡,仍督南路梁郡与淮阳郡,原辖十二营,出伍惊风一营、房彦释一营,许以李枢招募新兵新设两营,以寿金刚、白金刚为将,依旧十二营,原东平太守出缺,杨得方调任,其余不变……七十六手,过。”

单通海是李枢滚蛋后最大的得利者,大家早有预料,稍微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军务设置,明显是要为打仗做准备的。

“首席议,将陵行台依旧辖三郡不变,首席转大行台,加大头领窦立德为龙头,总揽军政,大头领高士通为副指挥,出王叔勇、翟谦、贾越、李子达四正将,另徐世英、张善相、夏侯宁远、周行范、王雄诞、刘黑榥、冯端、郭敬恪、鲁明月九郎将,合计十三营,保留剩余七营,另加头领贾闰士,新设一营,合计八营……其余行台内分管另议……六十六手,过。”

窦立德听到第一句话未免心中松了口气,听到保留八营编制也无话可说,唯独听到只有六十六手却稍微警惕起来,他哪里不晓得是自家提升太快,而且全家都起来了,偏偏河北人又来得晚一些,被帮内河南老底子给记上了呢?

但他也不怕,既要做事,又有了机会,如何会在意这些?

“首席议,合魏郡、汲郡、武阳郡,及河内半郡,设新行台于邺城,以龙头魏玄定为行台指挥,统揽军政;以大头领元宝存为副指挥,以元宝存、伍惊风为正将,房彦释、张善相、夏侯宁远、郭敬恪、徐开通、庞金刚为郎将,设八营;魏玄定兼任魏郡太守,元宝存兼任武阳郡太守,范定兴为汲郡太守……其余行台内分管另议……七十五手,过。”

完全的新地盘,新行台,魏玄定这个人选……也肯定没什么,只是有少部分人想起来帮内这位魏公当年是元宝存元公的幕僚,倒是完全转了个个……但也没什么,君不见魏玄定自己都口干舌燥,丝毫不停吗?

唯一的关键在于这里的兵马理论上是属于邺城行台,实际上肯定是直属大行台的,所以,大行台直属兵力是多少,会不会扩军?

“首席议,以大头领程知理出登州代总管,将陵行台、平阴行台协助,安抚登州,防备东夷,兼寻登州各部下落,必要时设立四营防务兵。”

众人各自一愣,但旋即醒悟,差点忘了此事。

程知理本人却是长呼了一口气,不管如何,自己到底重新站直了身子的……也是那位白三娘给机会,这个局面下,想要安抚登州除了自己还能有谁?

“七十一手,过。”魏玄定已经口干舌燥,却还是努力来念。“首席议,以徐世英、王叔勇、贾越、翟谦、芒金刚、周行范、李子达、刘黑榥为正将,韩二郎、张公慎、曹晨、冯端、王雄诞、鲁明月为郎将,并以雄伯南、柳周臣设两营军法营,张金树、吕常衡、张亮设三营巡骑,首席亲领准备将一营,合计二十营,直属大行台,北面各处援军在时,亦直属大行台……七十八手,过!”

这个时候,说是没过去太久,但已经太阳西沉。

于是张行站起身来,立即提醒:“诸位,淮西我们现在够不到,其余六十一营,尤其是战兵五十六营,必须要尽快补充、休整完毕,但今日大家不用回,明日再走,现在其余人都先回城,大头领以上与行台各部分管留下,我们一起商议如何应对江都军务……大家或许今晚还能得到军令。”

众人不敢犹豫,而且不知道是因为李枢之事过于严肃,还是今日过于仓促,居然没有人学之前开会时那般领着大家发一声喊什么的,乃是头领各自起身拱手,朝中间的首席、龙头、大头领们拱手,张行以下,内圈众人也匆匆拱手回礼。

不过片刻,台上便已经只剩下二十几名大头领、龙头和几名行台分管了,外面也只是许多文书、参军辅佐。

众人屏气凝神,静待今日正式登上帮内权力、威望最高峰,似乎黜龙帮势力也达到最高峰状态下的张首席开口。

“我觉得这一仗能不打还是不打。”然而,刚刚还对头领们苦口婆心、说了一千字都还志气昂扬要坚持革命的张大首席在西面太阳映照下等了许久,甫一开口,便弄得大家有些气馁。“因为打了很可能白打,还不一定打得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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