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斗兽场(七)“你没有欲望”

十分钟倒计时结束,所有玩家都完成了进食,或捧在手中、或放在地上的碗连同洒落的血珠一同消失,就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那样。

室内的光线一寸寸暗了下来,没有灯火的照明,很快就陷入牢笼般的漆黑。

齐斯从背包里拿出手电筒,自房间的墙角开始,沿着石壁一寸寸探照过去。

先前看不清晰的图景在灯光的直射下鲜明如火,一圈圈地晕染拼接成完整的画面。

淳朴古拙的线条勾勒出神话的影印,结合念茯补充的世界观背景,可以判断那记载的是往届的斗兽游戏。

从黄金时代的人与兽斗,到白银时代的兽与人斗,再到青铜时代的人与人斗……

那么现在所处的英雄时代,又会以什么样的形式终结呢?

齐斯抱着狐狸面具,站在最后一面空白的石壁前。

石壁的中央镶嵌着一个青铜挂钩,似乎也是可以用来挂面具的地方。

考虑到密闭的房间可能存在机关,而有命运怀表在,哪怕触发死亡点也没事,齐斯直接将手中的狐狸面具挂了上去。

刹那间,本该灰败破旧的墙壁映出一幕幕光影交错的画面,太过抽象和意识流,无法被轻易读取。

狐狸面具稳稳当当地悬挂在石壁上,像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一样。橘红色的毛发间黑亮的眼珠大睁着,如同活物般注视着齐斯。

齐斯伸手去触碰墙壁,眼前闪过汹涌流淌的血河,粘稠的陈旧血液裹挟着新死的鲜血,其上漂浮着骷髅和白骨。

和斗兽场石台下的那个血池很像,却又更广博浩渺一些,让人联想到成百上千人的死亡。

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如同蠕虫和触须般涌入鼻腔;耳边滚动着山呼海啸般的人声,像是在呼告和祈求。

齐斯看着狐狸面具,问:“那是什么?”

气味和杂音渐次退去,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那是过去,也是现在的世界,死者的血液汇流成河,灌入众神飨宴的酒杯。

“我告诉你答案了,你也要回答我的问题。”

【支线任务已触发】

【支线任务(必做):回答斯芬克斯的谜题】

冰冷的电子音响起,房间里的两个人都能听到。

齐斯掀起眼皮看了眼系统界面上浮现的文字,侧头看向念茯:“你觉得这个任务有做的价值吗?”

在念茯的视角中,齐斯只是在墙壁前瞎捣鼓了一会儿,就触发了支线任务。

支线任务虽然往往暗藏危险,但多数时候意味着机遇和线索,遇上了万没有放弃的道理。

——而且诡异游戏也没有拒绝任务的选项。

从齐斯气定神闲的态度可以看出,他触发支线任务并非误打误撞,而是早有准备,甚至还有可选择的余地……

该说不愧是智力型玩家吗?

念茯轻轻吐出一口气,走到墙边,投向狐狸面具的目光晦暗不明:“只说回答,没说要‘正确回答’,估计哪怕答错了也不会有负面影响。”

齐斯略一颔首,将目光移回墙面。

狐狸面具此刻扮演斯芬克斯的角色,毛绒绒的外表在某几个角度呈现大理石的质感,折射冰冷的反光,好像真是一尊古希腊神庙中的石像。

它盯着齐斯,嘴一张一合地问:“你的欲望是什么?”

这个问题没头没尾的,似乎也不会有特定答案。

齐斯垂着头看向自己的手,苍白的指尖没有泥泞和脏污,却好似缠绕着鲜血和黑烟。

“我的欲望啊……”

他恍然想起从《红枫叶寄宿学校》副本出来后做的那个梦,顶着他的脸的怪物一边往他身上洒土,一边对他说:“人类是要有欲望的。你的欲望是什么呢?”

他当时没有回答,心里所想的是“毁灭世界”之类的幽默的答案,更具体的便怎么也捉摸不透了。

“你的欲望是什么?”斯芬克斯问。

齐斯想起副本背景旁白对他所扮演的角色的介绍,近乎于戏谑地笑着回答:“也许是成神吧。”

斯芬克斯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头颅微微颤动起来:“不对,那不是你的欲望,你没有欲望。

“我看不到你在渴求什么,看不到你会因为什么而欢喜,你的心底是一片荒芜的空茫,白色的虚无中找不到我需要的答案……”

“成神不算欲望吗?”齐斯歪着头,认真地问,“如果真的能成神,想来是挺有趣的,我应该会感到快乐。”

“但哪怕你知道自己永远无法成神,也不会因此感到难以抑制的痛苦。”斯芬克斯说,“曾经有人的欲望是活着,在将死的那一刻他被恐惧淹没,我品尝到了咸腥的痛苦。

“曾经有人的欲望是金钱和权力,在跌落尘埃后他自尽了,因为无法忍受贫贱和低微,而被冷涩的痛苦压垮。

“来到这里的人会因为生死不自主而绝望,会因为被当做动物肆意对待而屈辱,会因为食物和住所的简陋而愤怒……

“那么你呢?你有过愤怒这种情绪吗?”

斯芬克斯半月型的眼睛神秘而深邃,好像真的很想知道齐斯的答案。

齐斯静静地看着它的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过往经历中,根据正常的情感生发逻辑应该产生愤怒情绪的片段。

被同学欺凌时,被伯父伯母虐待时,被送去邪教基地时……他应该愤怒的,可事实上他回忆起来并没有太多异样的感觉。

当时他甚至没有产生任何情绪,只是觉得通过杀人放火的方式解决问题的根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就好像被编写进了自动问答程序中,输入过程就能输出结果。

“以前没有。”齐斯想了想,说,“但我觉得如果用成神的大饼吊着我忙前忙后,最后又告诉我事实上没戏,我还是会很不爽的。”

斯芬克斯似乎是认可了这个答案,喟叹着说:“那不是愤怒,因为你没有欲望。

“没有欲望的存在是可怕的,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是美好,什么是幸福。

“他会顺应本能和惯性做出选择,哪怕那通往一条死路,也不会掉头转向。只等哪天走不下去,或是生命燃烧殆尽了,便停在那儿。

“他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死物,只会带来没有理由的毁灭。你,会是这样的存在吗?”

斯芬克斯发出一问,却不等齐斯回答,便将眼珠转向念茯,用毫无起伏的语调问:“你的欲望是什么?”

念茯在旁边听了一脑袋的抽象哲学问题,早已满脸茫然,这会儿下意识脱口而出:“我想要一张可绑定的身份牌。”

斯芬克斯闭上眼,说:“实现这个欲望需要三千积分,等你有了足够的积分后再唤醒我。”

“啊?你的意思是我攒够积分就可以获得身份牌吗?”

念茯睁大了眼睛,还要多问几句,【支线任务已完成】的提示却刷新了出来。

墙壁上的头颅褪下冷硬的外壳,重新恢复狐狸面具毛绒绒的质感。

齐斯将面具取了下来,背对着墙面,轻松地笑了笑:“至少我们解决了一个问题。

“过去和现在的众神都在肆意屠杀人类,以人类的血液浇筑血河,供给祂们取用——喝也好,泡澡也好,总之祂们需要人类的鲜血,且手段残忍。

“所以我们扮演的角色明知会死,却还要投入这场斗兽游戏。因为无论如何,情况都不会变得更加糟糕了。”

他大致描述了一番在将面具挂到墙上后看到的画面。

念茯认真地听着,莞尔一笑:“的确,这样一来就说的通了。”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墙壁中央的挂钩上:“我在思考‘欲望’在这个副本中代表什么,为什么我的欲望可以算,你的欲望就不行?”

“也许是因为我不是人吧。”齐斯半阖着眼,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不过我很好奇,你为什么对获得身份牌那么执着。”

黑暗中只有手电筒的光亮着,像是在混沌中硬生生地破开一个属于人类的栖居空间,狭小但聊胜于无。

白惨惨的光圈被黑暗模糊了边缘,看上去柔和了许多,将念茯的脸照得明一块暗一块。

“因为我受够了被蒙在鼓里,任由他人决定命运的日子。”念茯苦笑,“没有身份牌,就没有进入最终副本的资格。

“我们是死是活,诡异游戏何去何从,都将决定于那些进入最终副本的玩家的成败。我们除了在外面翘首等待,什么都做不了。

“我讨厌那种命运不由自主的感觉。我必须绑定一张身份牌,哪怕是效果最弱的那种也好,至少我有参与的资格。

“我知道那很危险,但哪怕是死在最终副本里,也好过在外面不明不白地死,不明不白地活。”

齐斯问:“如果得不到身份牌,你会痛苦吗?”

“会。”念茯说,“在拥有身份牌的玩家进入最终副本后,我若是留在外面,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局势如何,我会发疯的。”

“这样么?”齐斯在稻草床上坐下,抚摸着怀中面具的毛发,不置可否。

念茯不在意地笑了笑,往稻草床上一躺:“我先睡了。明天斗兽游戏应该就正式开始了,希望我们不会因为睡眠不足而出什么问题。”

齐斯关了手电筒的灯,将其扔回背包。

如有实质的黑暗重新填满房间,哪怕睁着眼睛也看不到任何事物,好像置身于宇宙诞生之初的虚无。

齐斯闭上眼,将意识沉入思维殿堂。

一身红衣的他在迷雾间徜徉,拨开熟悉的遮蔽,所见尽是枯朽的藤蔓。

【灵魂契约】被封禁后,所有金色的叶片尽数枯萎脱落,只有和【猩红主祭】牌紧密相连的血色叶片硕果仅存。

那不是契约层面上的控制,而是一种嵌入灵魂的信仰,哪怕神颓败将死,那依旧是神。

旁人不再信神,唯一的信徒形单影只,也依旧追随着他信仰的神。

——就像中了毒一样。

齐斯走到思维殿堂的尽头,抬手去触最后一枚血色的叶片。

林辰担忧的声音响起:“齐哥,怎么样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一直在蹲常胥的直播,结果没想到他这次没开……”

“嗯,是出事了。常胥要杀我,我也打算杀了他。”齐斯用轻描淡写的语气将进入副本后发生的事讲述了一遍。

林辰听完后,声音更加紧张:“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啊?齐哥,我该怎么做?我现在就去找九州公会!”

“没用的。”齐斯叹了口气,“副本已经开始,他们无法进入,里面的玩家也无法出去,我们能做的,只有尽快结束这场游戏。

“比起去九州那边浪费时间,被他们欺负,你有更重要的价值。我需要你时刻和我保持联系,告诉我一些问题的答案。”

“九州那些人太过分了,等这个副本结束,我再去找他们讨说法。”林辰稍稍冷静下来,声音冷冽,“齐哥,我现在就在公会驻地,刚刚续费了三天的停留时长,你有什么需要随时和我说。”

齐斯“嗯”了一声,道:“你去帮我查一下,‘斯芬克斯’是什么。”

林辰很快将查到的信息传了过来:“斯芬克斯是人身蛇尾的邪恶之物,代表着神的惩罚。

“传说天后赫拉派斯芬克斯坐在忒拜城附近的悬崖道路上,向过路的行人问一个谜语。谜语的内容为:是什么动物,幼年四条腿走路,成年两条腿走路,晚年三条腿走路?

“谜底是人,而所有答不出谜题的人都会被斯芬克斯吃掉。直到年轻的希腊人俄狄浦斯答对了谜题,斯芬克斯才跳崖自杀。

“据说,斯芬克司象征着智慧和知识。斯芬克斯之谜在更深层次的表现为‘恐惧和诱惑’,即‘现实生活’。”

恐惧和诱惑么?

没有欲望,因此不会受到诱惑,也不会恐惧希望的落空。

只有拥有欲望,才会感到恐惧,才会产生各种各样的情绪,才是普遍意义上的人。

齐斯冷不丁地问:“林辰,你的欲望是什么?”

“欲望?是说愿望吗?”林辰愣了愣,属实想不通这和眼下的危机有什么关系。

但他还是如实回答:“我希望我能活下去,然后让我的爸妈过上好日子。”

那是他一贯以来的愿望,因此不存在什么疑议。

齐斯垂下眼,说:“我明白了。”

他从思维殿堂中抽身,再度回到一片漆黑的房间中。

身下的稻草铺得凹凸不平,地板下方潮湿的水汽隔着稻草渗入皮肤,传递丝丝缕缕的凉意。

齐斯睡得并不舒服,却并未生出任何负面情绪。

他在脑海中梳理方才发生的种种,隐约捕捉到一丝隐秘的违和感。

询问欲望,然后告知玩家满足欲望所需的积分,怎么那么像诡异游戏的实现愿望的机制?

有不少的玩家是受强烈的欲望驱使,才进入诡异游戏的。

而他作为一个没有欲望的人,只能以其他方式阴差阳错地成为玩家……

很多先前被下意识忽略的问题纷纷浮出水面,齐斯眯起了眼。

(本章完)

第292章 斗兽场(八)“神啊,满足我们的欲

“我不知道我的欲望是什么。”

挂着黑狼面具的房间中,常胥看着呈现雕像质感的狼头,平静地说。

“我想要的很多。在我很小的时候,我想要拥有足够的食物,每天都能吃饱,不用饥肠辘辘地等待下一餐饭的到来。

“后来,我想要活着,想要我的视野内不再有无辜的人死去,所有人都安稳地生活,就好像诡异游戏不曾降临一样。

“我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强大到足以清除所有能够杀死我的存在。我却又不希望旁人畏惧和忌惮我,不喜欢他们将我当做怪物。

“我似乎是一个贪心的人,在一个愿望刚满足了一点后,就会生出下一个愿望。但我不知道那些是不是我的欲望。”

常胥垂下眼,略带困惑地说:“我听说欲望是本能的、聚焦的,很强烈,不达成就不会善罢甘休。我好像没有这种感觉。”

斯芬克斯神色漠然,狼头上半月型的眼睛注视着常胥:“我能看到你的心底被浑沌的云雾填满,错乱变幻的形影在其中交叠,你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着,永远止步于探寻欲望的咫尺之遥。

“但我穿透那些芜杂的迷障,看到了你此时此刻的欲望。那是一个像你一样的人,你想要杀死他。”

像是往浑水里放入一块吸附杂质的石子,模糊不清的思绪刹那间有了实质。

常胥意识到,他那些纷纷杂杂的愿望看似毫不相干,却似乎能在某一个节点发生交汇。

杀死能够威胁到他和无辜者生命的存在,于是不用担心死亡;杀死另一个怪物,由此证明自己属于人类的范畴……

“是的。”常胥颔首,“我在这个副本的欲望,是杀死齐斯。”

只要杀死齐斯,一切就结束了。

斯芬克斯闭上眼,说:“实现这个欲望需要三千积分,等你有了足够的积分后再唤醒我。”

……

“竟然只需要三千积分么?感觉比诡异游戏的实现愿望机制便宜太多了啊,你这样搞简直一股浓浓的诈骗传销风味啊喂!”

另一边,董希文用手指戳了戳墙壁上的豹子面具,忍不住出言吐槽。

在斯芬克斯问他的欲望是什么时,他不假思索地说他想让弟弟复活,本以为这就完事了,没想到斯芬克斯郑重地告诉他,只需要三千积分就能实现这个欲望。

他明明记得,诡异游戏的实现愿望机制中,这个愿望需要花费一百万积分来着……

而三千积分是什么概念?

他在这个副本中的初始积分是两千一百,如果不借给念茯,这会儿再随便向别人借一点,复活死者这么个离奇的欲望就能直接实现了。

等他离开副本,就可以将原定的愿望变更成离开诡异游戏了……

“你说的那么言之凿凿的,真能成?”董希文狐疑地盯着斯芬克斯看,“你快说‘龙郡人不骗龙郡人’……不对,你不是龙郡的,也不是人……”

斯芬克斯:“……”

豹子头上的眼睛转向董希文侧后方怯生生地探头探脑的莱纳安:“你的欲望是什么?”

莱纳安突然被点到,小幅度地上前一步,腼腆地摸了摸脸颊上的雀斑:“什么都可以吗?那我的欲望是关闭诡异游戏。”

斯芬克斯好像没听到那样,又一次问:“你的欲望是什么?”

“那……立刻离开副本可以吗?”

斯芬克斯:“你的欲望是什么?”

行吧,副本内的NPC是听不见“诡异游戏”“副本”之类的专有名词的。

莱纳安讪笑:“那我想永生不死总行了吧?”

斯芬克斯闭上眼,说:“实现这个欲望需要三千积分,等你有了足够的积分后再唤醒我。”

竟然同样是三千积分……

董希文将豹子面具从墙上取下,隐隐意识到事情变得有些糟糕了。

莱纳安和他想到了一处,小声道:“董,你家老大可能有麻烦了!那个常胥我知道,是个很轴很固执的家伙,你家老大和他结了梁子,他这会儿肯定满心都是要杀死咱老大……

“实现欲望只需要三千积分,他随便去凑一圈就能凑到了,咱老大这波得凉啊!”

是啊,常胥十有八九会向斯芬克斯许下“杀死齐斯”的欲望。

如果斯芬克斯的确有实现玩家欲望的能力,而所有欲望都是一口价三千积分,那么常胥完全可以向其他玩家众筹。

毕竟,让齐斯去死就可以让所有人通关,简直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在这样的机制下,齐斯必死无疑!

“董,有句话不知我该不该说,我总感觉你和你老大关系其实不是太紧密,你看当时你老大在台上,你也没有第一时间竞拍,后面还是念茯出了价。”

莱纳安用轻如蚊蚋的嗓音嗫嚅:“如果不是你老大提前和你说好的,就凭这件事,他恐怕就得怀疑你有二心……我们要不去投奔常胥吧,借他点积分,将功抵过……”

“不对!”在听到“借他点积分”这句话后,董希文只觉得有一道电光在脑海中闪过。

他摇了摇头:“无论如何,齐斯都不能太早死。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只需要三千积分就能实现愿望的副本,不试一试就离开,总感觉不太甘心啊……”

……

齐斯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他伫立在高台之上,却动弹不得,只能微垂着头俯瞰下方摩肩接踵的人群。

攒动的人头如同腐烂昆虫身上的蚂蚁般密集,人海起伏,时而有人仰起头茫然四望,目光却从齐斯身上穿过,好像完全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他们看不见你。”一个声音对齐斯说,用的是齐斯自己的音色,“你没有欲望。没有欲望的人是无法在世界上久留的。”

说话的人在齐斯面前现出形影。

他穿一身绣金的红色长袍,长着和齐斯别无二致的脸,不由分说地伸出食指往齐斯的身上涂抹七彩的泥浆。

那些泥浆很快凝结,褪去鲜艳的色泽,像大理石般冰冷、坚硬而洁白。

齐斯问:“这是什么?”

那人说:“这是欲望。”

“谁的欲望?”

“他们的。”那人忽然转过身,垂下手指,遥遥一指高台下涌动的人群。

老人、小孩、男人、女人……有人衣着光鲜,有人衣衫褴褛,却如出一辙地行色匆匆,面目可憎。

齐斯问:“所以你将它们抹到我身上做什么?看上去挺脏的。”

顶着齐斯的脸的怪物转回头,猩红色的眼睛没有映出齐斯的倒影:“当你身披欲望时,世界就能看见你了。

“你会是饥饿者眼中的食物,久病者眼中的良药,恐惧者眼中的屏障,将死者眼中的救赎。

“你从此拥有形体,不再是无法触摸的虚无。”

怪物的脸上没有表情,像是中世纪宗教画中散布福音的天使,漠然而事不关己。

齐斯问:“我为什么要被看见和触摸?为什么要有形体?”

怪物说:“因为没有欲望的人是不该存在的。”

流光溢彩的泥浆从他宽大的袍袖中涌出,他一丝不苟地用手指挑起,往齐斯的脸上涂抹。

齐斯在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被泥浆覆盖的部位的轮廓,好像真的是因为被欲望覆盖,而和世界建立了联系,有了可以看到和触碰的实在。

“也许我不是人。”齐斯说。

怪物没有回应,继续认真地将泥浆涂抹到他身上的每一个角落,用陈述的语气说:“你是一个失败的尝试,在发现你没有生长出欲望后,我曾经想过要杀死你。”

“那你为什么没有这么做呢?”齐斯勾起唇角,“因为沉没成本吗?”

“你只是无数次尝试中微不足道的一者,我想看到这次尝试真正的结局。”

“收集失败数据是吧?”齐斯叹了一口气,道,“我可以问问判断一个人有没有欲望的方法是什么吗?我看我能不能努努力,争取尽快长个欲望出来。”

“是痛苦。”怪物抬起眼眸,猩红的微芒在眼中乍亮,“你会感到痛苦吗?”

泥浆已经涂满了齐斯身体的大部分位置,包括头发、脖颈和脸颊。

冰凉的窒息感一阵接一阵的上涌,齐斯隐隐有些难受,情绪却好像被一道阀门锁住了,无法再向上升格,转化成更浓稠的感触。

怪物捞起最后一抔泥浆,覆到齐斯的眼睛上,世界在一瞬间陷入无法视物的黑暗,却在下一秒亮起朦胧的曦光。

齐斯漂浮在由自己的身躯铸就的石像的头顶,看到下方的人群忽然有了方向,从四面八方聚集在高台之下。

他们扭曲地匍匐着,向石像伸出手,像是要抓住什么,却又不敢真正意义上触碰。

他们说:“神啊,满足我们的欲望。”

……

“神啊,满足我们的欲望……”

齐斯从梦境中醒来,意识渐渐回笼,听到嗡嗡的声音在近旁说着话。

发音很是古怪,像是某种语言天赋低下的种族费劲地学说难度极高的语言。

触觉紧随意识回归,齐斯感觉自己的脚踝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粘腻湿滑的触感让他想起乡下水田里的水蛭,进而激起生理性的恶心和厌恶。

他躺在湿漉漉的稻草床上,紧闭双目,维持着呼吸的平稳,一动不动,好像仍然处于睡梦之中。

缠绕在手腕上的咒诅灵摆无声无息地飞起,迅速而安静地向脚后跟飞去,重重扎了下去。

“吱!”

一声刺耳的惨叫在耳边炸响,缠住脚踝的湿滑抽离而去,留下冰凉的粘液。

齐斯睁开眼,看到一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

两秒后,银白色的提示文字刷新出来。

【名称:地下居民】

【类型:NPC】

【描述:生活在地下、只在黑暗中出没的怪物,据说身负可传染的病菌和诅咒,被动物歧视,被人类恐惧。】

【备注:虽然大部分动物被拔擢成神,但依然有一些倒霉的动物被落下了,毕竟一个群体中不能没有尾狼。他们能做的,只有持续不断地祈求神明的怜悯,妄图脱离苦海。】

这还是齐斯第一次看到有关NPC的描述。

在意识到不速之客通常在黑暗中行动后,他当即站起身,从背包中取出手电筒,按下开关。

他高举着手电筒,将光从头顶打下,照亮整间房间。

冷白的光圈下,红色的毒蛇在地面上密密麻麻地蠕动,都是从地底钻出来的,乍看就好像地上长的一样。

坚硬无缝的大理石地面在它们面前如同泥浆,松松软软地被挤出洞口,任由它们破土而出。

它们张着血盆大口,发疯似的舞动,却并不是怪物的全部。

人的身躯在它们的尾端突兀地长出,脖颈上顶着尖嘴红腮的老鼠头颅,鼻子周围的胡须是细小的白蛇,圆耳朵后的毛发则是灰色的蛇。

老鼠和蛇拼接而成的怪物将齐斯和念茯围在中间,红蛇组成的触须试探着前身,似乎想触碰包围圈中的人类。

刚才被咒诅灵摆扎伤的便是一条红蛇,此刻奄奄一息地躺在齐斯脚边,抽搐了一会儿便不动了。

念茯早就醒了,和齐斯背对背站着,看着满屋奇形怪状的蛇鼠结合物,喃喃自语:“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猜是斗兽棋中的‘鼠’。”齐斯控制着咒诅灵摆在身遭环绕,不合时宜地开了个玩笑,“嗯,也许可以叫作‘蛇鼠一窝’?”

“不管它们叫什么,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把它们赶走。”念茯的左手现出一根通体漆黑的铁鞭。

一瓶酒精被她拿在右手,递到嘴边。

她咬开盖子,将里头的酒精往鞭子上一洒。

无色的液体渗入鞭子中的细缝,一滴都没有漏出,就好像被鞭子喝尽了一般。

念茯高高扬起左手,在空中甩出一个震耳的鞭花。

刹那间,火星顺着鞭梢爬满整根鞭子,在身前划出一串猎猎的火光。

离得最近的蛇群被烤焦,散落在地。鼠头人吃痛似的发出“吱吱”的嚎叫,满头蛇发疯狂地舞动起来。

齐斯按住命运怀表,随时准备发动效果。

想象中的应激反扑并没有到来,蛇群好像意识到了玩家的反感,自觉地如潮水般退了下去。

所有鼠头人一齐向包围圈中的两人匍匐,重重地磕头。

“神啊,满足我们的欲望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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