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4章 人生商谈

轰!

在那一瞬间,真空爆炸的巨响自近在咫尺的隙间迸发。

椅子上娴静陪护的身影消失不见,弯曲的铁椅四只腿已经贯入了甲板之中,已经无暇顾及反作用力带来的破坏。

罗娴,电射而出。

笔直的向前。

一步,两步,三步——

当狭窄的步幅塌至尽头的时刻,所积蓄的力量轰然爆发,自筋骨之中流淌,传递,最后随着手臂的鞭挞而向前传达,最后,化入掌心之中,汇聚为凌驾于天崩之上的破坏之拳。

飓风呼啸中,潜入者的身躯毫无任何意外的扭曲,坍塌,爆炸,彻底蒸发!

这不过是余波之中的余波。

仅仅是手腕扭转时所宣泄出的,不及万一的力量!

琉璃破裂的声音响起,那是被歪曲的定律哀鸣。

【至成】、【久驻】、【不坏】、【真空】,自四重极意的交叠加持之下,堪称精致秀美的五指握紧的那一瞬,竟然迸发出璀璨的金色辉光。

匪夷所思的,将抵达巅峰的力量放大了十倍,百倍,千倍之上!

一照面的瞬间,罗娴便已经不假思索的,拼尽了全力,甚至,仍嫌不够那样,全神贯注的,向着那一片黑暗,发起了进攻!

啪!

足以自太阳船上砸出笼罩庞大的凹陷的一拳,落入了五指之间。

任由罗娴的那一击将掌中的战利品也一同蒸发成尘埃,修长的五指展开的瞬间,便已经将罗娴的全力一击,握在了掌中。

毫无动摇,毫无反应,也毫无任何的创伤。就像是这一击完全落入了黑暗里看不见的空处,徒劳无功。

可在黑暗里,那一只手掌缓缓握紧的时候,指间却骤然一空。

被握住的拳头不知何时,已经仿若幻影一般,消失不见。

甚至就连对手何时挣脱都没有注意!

当暗中人回过神来的刹那,罗娴的身影便已经近在咫尺,紧接着,脚下的舱板才哀鸣着破裂。

而那汇聚全力的一拳,已经扑面而来!

令如雾气那样的黑暗动荡着,濒临溃散。

可紧接着,毁灭之拳又戛然而止。

罗娴一滞,瞪大了眼睛。

感受到,抵在了腹部的那两根手指……

轻描淡写的屈起,弹出!

再然后,洪钟大吕一般的巨响自陋室中迸发,气浪席卷,罗娴的腰部便已经弯折成了一个惊人的角度,倒飞而出!

紧接着,虚无的空气仿佛被赋予的实质,自践踏之下。

毫无落脚之处的虚空里,如同撞碎了重重铁壁,不可思议的消弭了作用在自身之上的力量。

无视了腹部贯穿性的裂口,罗娴轻声呢喃:“葛洛莉亚——”

那一刻,天花板、大地,墙壁的缝隙中,无穷血色狂暴的喷薄,猩红的汪洋肆虐,覆盖所有,漩涡凭空浮现,缠绕在黑暗之上。

冰冷的深海之中,狰狞的魔龙隐隐浮现,睁开了猩红的眼瞳。

再然后,血铸的长枪,便自罗娴的手中,穿刺而出!

在重围之下,黑暗里,似是传来了一声无奈的轻叹。

终于,向后,退出了一步。

手掌轻巧的抬起,自力尽之处,捏住了推进的长锋,然后,将一重重爆发的力量,尽数消弭。

直到现在,一秒钟过去。

雷蒙德紧张的声音才从破碎的喇叭里响起:“怎么回事?”

“别过来,和上次的不一样。”

罗娴轻声回答,“以及,请不要打搅我。”

已经,没有再去照顾其他人的余地了。

和上一次早已经在漫长囚禁之中彻底癫狂,被消磨进黑暗里的杀生之暗不同,这一次,眼前的对手,是自己绝对无法分心和游戏的强敌。

甚至,毫无任何的胜算……

可在思忖的同时,她已经再度,踏前一步。手中的血水之枪缓缓的抬起,如同挑起万钧之重那样,积蓄着石破天惊的一击。

消散的黑暗里,传来了一声轻叹。

“又是那个家伙最喜欢的起手招式啊。他有没有告诉过你,鼓手和禹步的基础,是我帮忙完成的?”

自苍白如玉石一般的肌肤之下,隐隐的黑色浮现。肩头垂落的红发如火,而碧绿的眼眸却仿佛精雕细琢的宝石。

华丽花冠之下,璎珞垂下,金色的流苏自繁复而华丽的长袍之上无声摇曳。

现在,自残破的监控里,那一张同罗娴近似的妖艳面孔缓缓抬起,似是微笑一般:“竟然要对自己的母亲痛下杀手么?小娴——”

“我知道啊,妈妈。”

罗娴平静的回答。

就在那一瞬,肃杀之锋,便已经毫无任何迟滞的向前。

扑面而来!

毫无任何的震惊和动摇,这种无聊的问题……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在察觉到黑暗中的熟悉气息的瞬间,便已经了然!正因如此,才会拼尽全力,才会不假思索的,全力以赴!

崩!

自统治者的手中,黄金所镶嵌妆点的五股杵抬起,无穷黑暗缠绕其上如布束,挥洒,轻描淡写的挡住了这一击。

其为,罗刹!

亦或者说,【罗刹】这一灾厄最古老和最遥远的泉源。

倘若在久远之前的天竺,她将被称为罗波那,或因女身,也可称之为首哩薄娜迦。

她即为楞伽之主,罗刹娑之王!

“太忤逆了,小娴。”

罗刹发问,“眼看着心爱的女儿有危险,我可是不远万里跳进了这滩浑水里啊,为何不能对我展露笑容呢?”

“应该我是我来问你吧,妈妈。”

罗娴面无表情,只是轻声问:“你想要做什么?”

“当然为了是将伱从危墙之下带走啊。”

黑暗中的母亲柔声回应,可是视线,却落在了她身后,沉睡的男人身上,渐渐了然:“但如今看来,你恐怕不会同意吧?

就这么在乎他么,小娴?”

“我已经答应过他了。”

罗娴断然的回答:“他在哪里,我就会在哪里,妈妈,他如果在现境,那么,我就会在现境里。

我对深渊没有兴趣,也暂时并不想和妈妈住在一起。”

近乎哀求一般,她轻声恳请:

“——所以,请你回去,好吗?”

“原来如此。”

统治者遗憾一叹:“既然女儿这么说了的话,我恐怕就只能白跑一趟,无功而返了。可是……”

她停顿了一下,忽然笑了起来:“只要杀了他,你就可以回归我的身边了,对吧?”

蒸发的黑暗里,她的身影已经消失无踪。

跨越了呆滞的罗娴,出现在槐诗的面前。

五股杵抬起,砸落。

瞬间,钢铁鸣动。在察觉到侵入者的同时,数之不尽便如同毒蛇那样攒射而出,向着近在咫尺的统治者,饥渴的扑向了那一片宛如宝石一般的灾厄结晶。

再然后,灰飞烟灭。

缠绕黑暗的五股杵微微一震,一切阻拦都如同泡影一样分崩离析,钢铁之树被撕裂,终末之兽的神性也在那凌驾于罗娴之上的恐怖技艺中动荡,溃散!

可紧着,刺耳的尖叫,从她的身后响起。

“给我——”

罗娴呐喊,“走开!!!”

从未有过的,震怒嘶吼,那高亢尖锐的声音,已经再非往日的温柔语调。

血色在如火焰那样燃烧,爆发。凄红的血色缠绕之中,罗娴再度从砸下的五股杵之前浮现,却并不管那足以将自己彻底碾碎的力量。

只是奋尽全力的,挥拳!

向着罗刹的面孔。

神迹刻印·十灾,自她的五指掌握之中,轰然爆发,猝然之间,砸在了罗刹抬起的手臂之上,令统治者也为之后退,被这磅礴的喷流所冲出。

肆虐的血水如同高压水刀,横扫,切裂了舱板,自内而外的贯穿了太阳船,喷出了舱外,将攀附在船身上的光铸武士也焚烧殆尽。

即便是混乱的斗争之中,也未曾有人能够接近此处。

能够感受的到,来自统治者的……

怒火!

背对着那庞大的裂隙,罗刹抬起面孔,擦去了脸上的血色。

青色的眼眸里浮现寒意。

自出生以来,时隔二十五年,母女再度自地狱中重逢,可是却没有任何的温馨和喜乐,而是,迫不及待的,刀剑相向!

或许,这一份刻入骨髓中的凝固之爱,早已经注定了这一结果!

重逢的瞬间,目视彼此的时刻,胸臆中所涌现的,所谓的喜悦和渴望,便已经令她们,想要将彼此彻底的蹂躏成粉碎,彻底的破坏!

以拥抱,以痛吻,以摧残。

直到将对方揉入自己的躯体和灵魂中去。

而就在铁树之前,罗娴的半身在血水的缠绕之下,支离破碎。

被五股杵砸断、塌陷的肩膀和胸腔迅速的隆起,重生,在血水的拉扯之下,强行缝合,复原。

“刚刚的那个……是裂空?居然是父亲的招数啊。”

罗刹端详着她的模样,忽然问:“已经见过你外公了吗?”

“是啊。”

受创的女儿抬起手,擦去脸上的血色,冷漠回答:“虽然很顽固,比妈妈要讲道理很多。”

“因为你没有挡他的路。”

罗刹抬起眼眸,看向了裂隙之外的天穹,那深度之间驰骋渐近的一线雷光,遗憾轻叹:“待会儿等他到了之后,未必会像妈妈这么温柔了。”

“那就将他也杀死好了。”罗娴不假思索的回答,“就像是杀死妈妈你一样。”

“我又发现了那个家伙的一个缺点。”

罗刹摇头低语,“他根本不会带小孩儿,对不对?每天都在琢磨那些乱七八糟的锻炼……不过没关系,好在还有妈妈呢,妈妈也爱你。”

说着,她的另一只手掌抬起,自虚无中,拔出了一柄饱蘸血色的金刚锥。

“所以,别怕。”

她安慰道,“妈妈会教导你的。”

何谓,礼貌!

在那一刻,罗刹娑之王轻叹着,解开了身上的束缚,令无穷凄厉的哀鸣自身后扩散的阴影中迸发,数之不尽的僧侣自炼狱中的绝望嘶吼,沦落为恶鬼时的悲鸣和咆哮。

乃至,憎恨和杀意!

这便是昔日破坏谱系的卡瓦纳西一系尽数凝固之时所诞生的,暴虐威权!

此刻,堕落之正法自鬼众们的赞颂和哀嚎中显现。

寄托以爱意和怜惜,报之以温柔与关切。

恰似母女之间‘人生商谈’那样。

展开双臂,毫不保留的,向着眼前沸腾奔涌的血潮砸下。

(本章完)

第1545章 童话

当那凶戾的气息化为无尽黑暗,冲天而起的瞬间,即便是远方漠然俯瞰的律令卿也愣了一下,未曾预料。

整个太阳船都笼罩在了动荡之中,在后端,刚刚才修复完好的船舱和建筑,被以比刚刚还要更加暴虐和迅速的方式所摧毁!

轰!

一整座船舱在金刚锥的突刺之下贯穿,然后在血潮中干脆利落的撕扯成粉碎,不知多少碎片飞在空中,变成了钢铁的暴雨,洒落荒原。

紧接着,又一座。

钢铁之树下,在黑暗和血潮的冲撞里,毁灭在迅速的蔓延。

“这他妈的是什么?家暴?认真的吗?偏偏这个时候?”

驾驶席上的雷蒙德已经欲哭无泪:“你们能不能出去打啊,这是我的船!我的船!”

他万万没有想到,亡国和雷霆之海都没有毁掉他,让他一蹶不振,侏儒王和统治者都未曾让太阳船如此艰难,可在关键的时候,压垮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竟然是因为槐诗所引起的家庭纷争……

姓槐的你坏事做尽!

招惹这么多难缠的女人做什么?而且一个还不够,起码三四个……

急着找死吗?!

可话就算是这么说,他依旧能够感受到,那如芒在背的狰狞,真实不虚的恶寒,如同生死相搏一般的杀意。

毫无任何的虚假,也再无温情脉脉。

不将对方彻底击溃,誓不罢休!

明明心怀着爱意,可彼此凝视的时,便像是共不戴天的仇敌。

“红龙,准备好,管不了那么多了。”雷蒙德咬牙:“实在不行的话,照着那家伙来上一炮,把她轰下去!”

“你以为我不想么?她们的速度太快了,雷达根本没办法锁定!光是保证上层和中层之间的封锁和间隔,我就已经快吐了!”

红龙恼怒的呐喊:“还有,他妈的看前面!看前面啊!”

此刻,无穷雷霆的覆盖之下,荒原中,拖曳着光铸战船踉跄前行的太阳船再度一震,自大天使所抛出的投枪之下!

宛如贯穿天地的巨柱那样,以凌驾于电光之上的急速,砸在了冥河护盾之上,将强弩之末的防护彻底贯穿。哪怕是仓促之间奋尽全力的紧急规避,依旧被撕裂了右舷,大片船体在迅速的脱落。

浓烟和圣光中,数之不尽的猎食天使如同潮水,自前方奔流而来。

“他妈的……”

太阳驭手只是无奈一叹:“真后悔啊,早特么多少年,老子就应该多给罗素那老王八几拳,再给槐诗那个小王八来几手……搞的现在想揍都没机会。”

说好的事儿少闲多不忙活,结果到现在,连年假是什么都没有见过!

这个世界对社畜实在是太不友好了。

尤其是对一不小心跟理想国余孽们签了合同的社畜,更是如此。

可是那又能怎么办呢?

路是伱选的。

现在,报应来了。

“全体预备。”

雷蒙德拿起了对讲机,最后命令:“前方即将接敌,所有人,做好战斗准备。或许旅程即将结束了,各位。或许,使命也将结束。

不论如何,祝大家旅途愉快——”

卡擦。

一声轻响,霰弹枪上膛。

沉默里,轰鸣和震荡里,舰桥上的船员们环顾着彼此狼狈的面孔,还有眼瞳,到最后,竟然都忍不住大笑出声。

尖锐的鸣笛声迸发。

猩红的探照灯光照亮黑暗,太阳船咆哮着,加速。

自寻死路一般的,奔赴前方!.

当数之不尽的烈光投枪带着浓烟,从天而降。

残破的甲板之上,血潮自黑暗的前方蒸发,五股杵砸下的瞬间,罗娴手中的血色长枪崩溃。

紧接着,金刚锥便已经毫不犹豫的,刺下。

贯穿肺腑。

正如同严厉的母亲对叛逆期的女儿施以教导那样,降下鞭挞和惩罚。

而回应母亲的,便是不甘的拳头。

在力竭之前,在那一张面孔之上,只留下了一道血痕。

就这样,掐着罗娴的脖子,缓缓的提起。

“和上一次见面时,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啊。”

罗刹端详着她的样子,欣慰一笑:“能够看到你这么有活力的样子,真好。”

“我也一样啊,妈妈。”罗娴喘息着,沙哑回答:“真高兴,能再见到你。”

轰!

极意之拳,瞬间破空。

稍微不注意的瞬间,竟然便已经从统治者的钳制之下脱离,毫不留情的,发起了攻击。

然后,又被罗刹毫不留情的再度击溃。

五指破裂的瞬间,掌心里酝酿出的血光迸发,从近在咫尺的地方掀起爆炸。瞬间,血光在罗刹的五指之下尽数蒸发,可那一片消散的血气之后,美德的光芒流转。

血海之中,白马的投影浮现一瞬。

从开始到现在,所积蓄而成的源质奔流尽数转化为了光焰,自剑刃之上奔涌。

紧接着,便又在金刚锥的劈斩中,拦腰而断,剑刃飞上天空,光焰消散。

而罗娴已经飞出,砸在了破裂的钢铁之树上,缓缓滑落。

“实话说,我没想到,竟然会浪费这么多时间,女儿这么执拗,让妈妈也无可奈何。难道就不能认清现实么,小娴?”

罗刹娑之王踏着女儿的血,缓缓上前,俯瞰着她,告诉她:“你们两个,不合适。”

“听上去,真像是苦情剧里反派妈妈的台词啊。”

罗娴想要抬起手,又被她踩住了,冷漠的碾下,断裂的声音响起。

“在女儿被真爱洗脑上头的时候,把她打醒也是妈妈的责任。或许你们之间有爱,或许他对你也一往情深……可是,你还能克制多久呢,罗娴?”

无数哀嚎中,罗刹低头,怜悯的俯瞰着她的模样。

看着她眼瞳之中那一片奔涌的猩红,还有身后,鲜血的倒影里,那一片渐渐浮现的狰狞轮廓。

她的本质。

被她所隐藏起来的,丑陋模样。

现在,在同源的威权之下,已经再无法克制。灾厄的气息从灵魂渐渐涌现,将一切,染成了漆黑。

有残酷暴虐的神采自那一双眼瞳中升起。

来自本能的,呼唤!

“看呀,我的孩子,你终将会将这一切彻底毁灭。”

罗刹轻声呢喃,“你的本性注定,你无法同这世界相容,即便它看上去多么美好。你的归处,不在这里。

可你却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即便是……已经被折磨成了这般模样。”

能够看见,那饱受摧残的灵魂,在无止境的克制和忍耐里,渐渐的快要将自己撕裂。温柔的面孔之下,灵魂早已经饱受折磨。

就像是鱼离开了海洋。

现在,当解放的时刻到来时,那些隐藏在灵魂最深处的哀鸣和哭泣声,终于从深海的潮汐中升起。

当属于人的意识渐渐溃散,被隐藏在暗面的狰狞渐渐浮现。

被囚禁在海中的魔龙终于展露轮廓,呼吸着地狱中的空气,痛苦呜咽,支离破碎的灵魂之上,遍布创伤!

早已经,不堪重负!

“人的世界对你而言太痛苦了。”

罗刹温柔的伸出手,“到我这边来吧,小娴。”

她说:“我来带你回家。”

啪!

清脆的声音响起。

令罗刹,愣在了原地。

她的手掌,被拍开了!

被凝固的意识,所拒绝……

“我哪里也不会去,妈妈。”

就在她的面前,重创的女儿,艰难的抬起手臂,爬起,再度伫立。

而在她脚下的倒影中,狰狞的魔龙和她站在了同一处。

未曾有过,丝毫的动摇!

“这是我,这是‘我们’,共同的决定。”

沙哑和轻柔的声音,重叠在一处,在那一具残破的身躯之中响起。

告诉她:“我要,留在这里!”

想要留下,不止是升华的自己,也还有凝固的自己。不想要离开,不论是幸福的自己,还是痛苦的自己。

在做出许诺的那一瞬间,她便早已经对后果,心知肚明!

即便是如此……

“为何如此执着呢,罗娴。”母亲失望的问:“哪怕你付出一切,可真的会有回报吗?”

“没想过哦。”

罗娴茫然的想了一想,缓缓摇头:“可是,‘如果我受伤了,就请你保护我吧’……他这么对我说了。”

当这么说的时候,她便忍不住笑起来了。

哪怕口鼻之间还残存着血色,依旧,艳若桃花。

“请不要妨碍我,妈妈。”

她最后恳请:“我只是想要跟在他的身边而已……

想要和他多说一些话,想要嗅着他的味道,看着他的脸。

也想要让他看着我——

仅此而已!”

就这样,向着母亲,再度摆出了进攻的姿态:

“——所以,请你不要碍事!!!”

“……”

短暂的寂静里,罗刹黯然一叹,渐渐失望:“这是做女儿的应该说的话吗?”

“抱歉啦,妈妈,我是个不孝的女儿。”

罗娴抬起头,擦去嘴角的血丝,仿佛在笑:“我已经不再‘爱’你了。可唯独现在,我是如此的,想要杀死你……”

她想了一下,恍然的低语:“我想,这大概就是恨吧?”

“太让人难过了,小娴。”

悲伤的母亲缓缓摇头,“叛逆到这种程度,必须要好好教育一下啦。”

用力的,握紧了武器,骨节苍白,愤怒和暴虐显现:“必须要,留下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教训才可以!”

“对不起,葛洛莉亚。请你暂时……忍耐一下吧……”

罗娴抬起了残破的五指,指尖,那一枚晶莹剔透的血色结晶,仿佛鲜艳的苹果那样,落入了她的口中。

吞下。

在那一瞬间,无穷灾厄之血自体内,轰然爆发。

前所未有的狂暴生命力涌现,自残破的肢体内,迅速的,修复一切创伤,同时,也带来了无法逃避的畸变。

令猩红的鳞片渐渐覆盖了她的身躯,将她转化为仿佛怪兽一般的模样。

美丽和柔和不再。

只剩下了狰狞和残忍!

即便,如此丑陋。

哪怕,面目全非……

可就在她身旁,却有一扇华丽的宝镜自虚空中隐隐浮现,映照着她的模样。

自镜面的倒影中,猩红的海潮涌动。在血水之中,凝固的本质显化为了她的面孔和模样,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瞬间,升华和凝固的位置迎来了逆转!

“魔镜魔镜告诉我。”

罗娴轻声问,“谁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是她。”镜中的无穷血海里,猩红的公主殿下看向了眼前的母亲,如是回答。

“是吗?”

罗娴了然的颔首,然后,轻声说,“那我一定要杀了她。”

在这一瞬间,当最后的桎梏解开时,乐园背后的恐怖阴影,自辉光之下显露。

嫉妒,仇恨,恶毒……

无穷尽的黑暗源质,自灵魂之中迸发而出!

得到,失去,期望,信赖,孤独,悲伤,渴求,盼望,失落,乃至绝望!

一切力量,悉数源自求之不得的爱!

爱有多么执着,那么恨便有多么庞大。

爱的辉光和恨的阴影,原本水火不容的力量,现在终于合并在了同一处,自凝固和升华的灵魂里肆虐。

令罗娴痛苦尖叫。

令血水奔流,化为海洋!

猩红的色彩漫卷,在海潮声中,将一切光铸武士尽数荡尽,吞没,溶解。可在潮汐之间的涟漪之中,罗娴已经疾驰而出。

向着母亲。

再度挥拳!

“太愚蠢了,小娴。”

罗刹凝视着她的模样,摇头:“看看爱将你变成了什么?”

轰!

来自罗娴的拳头,毫不保留的,落在了她的面孔之上,自那宛如白玉一般的肌肤上,留下了刺眼的猩红。

破裂的声音响起了,来自人的面孔之后,统治者的本质彰显。

堕落的神性里,凝固的灵魂之中,为破坏而造就的力量显现结晶,再无任何的保留,向着眼前的女儿,挥出耳光。

将一切,不自量力的反抗彻底击溃。

降下了鞭挞和惩罚。

扩散的黑暗里,崩裂的巨响延绵,又被封锁在内,无从冲出。激烈的震荡在瞬间重复上百、上千、上万次之后,形成了混沌的乱流。

奇迹和灾厄之间的交锋和厮杀迎来了最高处,自咫尺之间,无休止的向着对方以最直截了当的方式,施加破坏!

摧残肉体,撼动灵魂,击溃意志,泯灭反抗。

令庞大的裂隙不断的延伸在船身之上,又残酷的维持着它的完整,任由激烈的战火和厮杀将一切吞没。

直到最后,在溃散的潮声里,镜面破碎的声音响起。

当最后的力量挥霍殆尽的瞬间,金刚锥便已经将罗娴的心脏彻底贯穿,令她踉跄的后退,跌倒在地上。

再没有反抗的力气。

然后,罗刹漠然的向前,抬起手。

震怒汇聚与黄金之杵上,令杵上无以计数的细小骷髅浮现猩红,哀嚎和黑暗缠绕其上,足以毁灭所有的力量爆发。

向着罗娴的面孔,砸下!

令天空为之破裂的巨响中,飓风扩散,细密的裂隙自甲板上扩散开来,犹如蛛网。

而当风暴吹去,尘埃散尽时,罗娴依旧躺在血泊之中,空洞的眼瞳抬起,看着悬停在面孔之前的五股杵。

只差一线。

“教育到这个程度,应该差不多了吧?”

罗刹低头,俯瞰着女儿奄奄一息的模样,还有那倔强的神情,终究只是无奈一叹:“为何冥顽不灵呢,孩子?”

“大概是,恋爱脑吧?”

罗娴轻声呢喃:“明明应该适可而止的才对,可是纠缠不休起来,连自己都会觉得丑陋和讨厌……察觉到应该警醒的时候,却已经无法自拔。”

“真愚蠢啊。”罗刹评价。

“嗯,愚蠢,确实。”

罗娴点头,看着漆黑的天空,勉强一笑:“妈妈,你会讨厌我吗?”

“傻话,难道天底下会有讨厌女儿的母亲么?”罗刹摇头,抚摸着她的脸颊,轻叹着:“哪怕,已经被伤透了心……”

她坐在地上,怀抱着自己的女儿,时隔二十五年以来,正如梦中所想的那样,抚摸着她的长发。

轻盈又温柔。

好像生怕弄坏一样。

害怕自己所爱的宝物如同泡影那般消散,远去。

一如决定将她送离自己的身边时那样。

怎么样,都看不够。

“他还好么?”罗刹问。

“父亲很好,只是孤独。”

“是吗?他所寻求的,就是这样的东西啊。明明曾经为了变强,不惜一切,可最后,又后悔了。

结果,一无所得。”

罗刹闭上眼睛,紧贴着她的头发,告诉他:“深渊的潮汐在控诉,我听见了——我不知道吹笛人究竟想要做什么,可他的目的一定不会那么简单。

不要被波及到其中去,小娴。倘若你想要追求自己的爱,那么就要离深渊远一点,那里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我无法阻拦你,可能也无法再保护你了。”

罗娴疑惑:“难道你不曾怨恨么,母亲?”

“吹笛人?为何要怨恨?”罗刹反问,“从父亲,不,从曾祖父以大愿求诸与深渊的那一刻开始,威权便为凝固所染,卡瓦纳西一系的命运便已经注定——”

她说:“我早已经有所觉悟。”

从生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有所察觉,也已经有所准备。有朝一日,同这所有一起,埋葬进深渊里。

为此而修持,为此而煎熬。

可这一颗自诩磐石不动之心,却又在自己最需要的时候,摔成了粉碎。

只是当看到了人群里那个远道而来的消瘦身影,那一双坚毅又平静的眼眸的时候,便已经被魔念所诱惑。

不得解脱。

明明不曾期盼,却又不由自主的,产生了渴望。

是啊,就像是自己的女儿那样。

就像是罗娴一般。

飞蛾扑火。

她怅然的低头,亲吻着女儿的额头。

“如何才会明白呢,小娴?”

或许,非人之爱会让你的灵魂堕入深渊。可你所追逐的人之爱,却只会让你如我一样,饱受折磨。

因为它并非是结果,也不是什么美好幸福的结局,而是残忍的开始,是无穷等待中的煎熬和无法满足的渴求。

当你去爱一个人开始,诅咒便已经缠绕在你的灵魂之上。一直到最后,将你焚烧成灰烬为止……

除非杀死他,否则便无法结束。

除非杀死你自己,否则便无法解脱。

“在你出生的那一天,我便期望你能够长留我的身边。可这终究不切实际。”

罗刹闭上了眼睛,无声叹息:“我将非人之爱留给了你,以盼你能够归来。可你或许不会再回来了。”

“你终于长大啦,小娴。”

惜别的眼泪,从统治者的眼角滑落,落在了女儿的嘴唇之上。

“我将在海中凝望,我亲爱的女儿,我亦将在深渊里等待,见证这一份愚昧之爱的结果。”

她低下头,在罗娴的耳边,最后道别:

“但在那之前……”

“我不会容许你再逃避。”

啪!

罗娴瞪大了眼睛。

在她的胸前,贯入心脏的金刚杵,无声的碎裂,数之不尽的神性和源质奔流,自其中涌现,逐出了沉寂的血水灾。

然后,刺入了她的灵魂之中!

彻底的,将一切改变!

前所未有的痛楚自灵魂里迸发,令她不由自主的痉挛着,挣扎,却又被母亲所按住,无法逃脱,无法控制的,哽咽出声。

哀鸣!

就这样,残忍的缝合了凝固和升华之间的伤口,不容许分离。不惜将施以重创,只为了重新将一切修复完整。哪怕是将灵魂撕裂,也要将所有复原。

诅咒,亦或者赐福。

以此为钉,降下了痛楚的新生。

“在幻灭之前,去尽情的追逐吧,小娴。”

她最后拥抱着怀中的珍宝,告诉她:“这便是我作为母亲,给予你的,最后赠礼。”

在远方吹来的风中,统治者的身影渐渐隐没。

就这样,消失无踪。

只留下无休的厮杀和斗争,满目疮痍战场,还有血中渐渐醒来的罗娴,自痛苦中艰难的睁开了眼睛。

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的寒冷。

她茫然的环顾着周围的一切,踏着血泊,蹒跚的向前,就像是人鱼终于走上了海岸那样。

每一步,都有如踩着尖刀。

难以站稳。

感受着这狰狞又残酷的世界,无法呼吸。

太冷了,又如此孤独。

只是一个人在这里,便忍不住想要流泪。

没有去理会那些从天而降的猎食天使,也并不在乎那些呼啸而来钉在身旁的投枪和攻击,她踉跄的迈动脚步,催动早已经疲惫不堪的身体。

拨开了最后的钢铁荆棘和枝杈。

凝视着那一张宁静的睡脸。

伸手,去抚摸他的眼眉。

即便是那一具躯壳中,空空荡荡……

“回来吧,槐诗。”

罗娴轻声呼唤,“我已经开始想念你了。”

就这样,弯下腰,去轻轻的触碰了一下他干涸的嘴唇,亲吻着沉睡的王子,好像施展魔法那样。

等待着他醒来。

即便在身后,冷酷的圣光降下,狂热的大天使从浓烟之中凝聚,遍布血丝的眼瞳抬起,癫狂的凝视。

“异端受死!!!”

倾尽所有的力量,仇恨和憎恶随着利刃一同刺下!

啪!

血肉被贯穿的声音响起,猩红的色彩如暴雨,洒落。

无以计数的钢铁枝杈骤然延伸,发狂的增长,宛如爆炸那样扩散,转瞬间,将公义贯穿,钉在了地上。

连同不知多少的猎食天使一起。

当那一双沉寂的眼瞳缓缓睁开,整个世界仿佛在瞬间,迎来了死寂,所有的声音都消失无踪。

只剩下了平静的呼吸。

如梦初醒。

“对不起,娴姐。”

槐诗轻声呢喃,“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是吗?”

罗娴微笑,“梦见了什么?”

“好像见了很多事情,都记不得了。”槐诗说,“但最后,我梦见你在哭……所以,我醒了。”

他伸手,轻轻的擦去那一张脸颊的血迹:

“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发生了很多,但都不重要了。”罗娴回答:“只是,稍微有些累了,我想要休息一会儿。”

“那就睡吧。”

槐诗点头,告诉她:“我会保护你的。”

“嗯。”

罗娴轻轻点头,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安心的,笑着,沉沉睡去。

槐诗伸手,为她抚平了发丝。数之不尽的枝杈延伸而来,将她和那一张病床保护在其中,不受打扰。

再然后,在这寂静里,践踏在灵魂之上的脚步声,终于响起。

如此寥落。

在铁枝之下,大天使咆哮,发狂的挣扎,奋力的伸手,想要去攻击那一只停在自己面前的脚掌,却只差一线。

难以触及。

而当他抬起头的时候,便终于看到了,那一张平静又肃冷的面孔。

乃至,流溢着辉煌威严之光的眼瞳。

冷漠的俯瞰。

最后发问:

“我要的另一只眼睛,带来了吗?”

这一段剧情终于写出来了。

求个月票!

再顺带一提:在《海的女儿》里,人鱼公主的姐妹给了她一把匕首,告诉她,只要你杀死王子那个狗东西,就可以破除身上巫婆的魔法,回到海洋里来了。可直到最后,她都未曾能够下定决心。太阳升起时,她跃入海中,化为了泡沫和涟漪。

童话里那么多幸福美好的故事,唯独这一部里,爱像是诅咒。

但总有人心甘情愿。

爱真可怕。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