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1.第809章 秋风镇

第809章 秋风镇

寒冬腊月,塞外万里飞雪。

秋风镇几乎掩埋在积雪之下,娼妓行商、赌徒镖师,都站在各家档口外,围着火盆眺望南方的天际线,等待着商队的到来。

秋风镇虽然破败,但出现的时间,也不过短短几十年。

甲子前大齐覆灭,姜氏宗族带着残余势力北退三千里,被撵到关外无边无际的漠北荒原。虽然有河套平原作为粮仓,但丝绸、茶叶等物却无处获取。

物资紧缺意味着暴利,随之而来的便是两国边境近乎猖獗的走私生意。

秋风镇距离边境不远,起初是两国商客接头的地方,只有几个收货商的帐篷。

随着来往的商客越来越多,镇子的规模也越来越大,鼎盛时期,秋天聚集在这里的商客,能多达万人之众。

不过宋暨上位后,干净利落的一刀灭了青州、幽州的走私命脉,秋风镇也随之没落;直到最近两国战乱再起,大玥官府的管制力减弱,秋风镇才又慢慢恢复了元气。

与别的陆上港口不同,秋风镇只有见不得光的走私生意,到这里的人也只有走江湖的人。

北齐官府不想这条线消失,对秋风镇的存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也使得秋风镇,成了纯粹的法外之地,走投无路的江湖悍匪,也都喜欢藏在这里。

不过,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江湖人多了,自然而然就有了规矩。为了不吓跑送银子的商客,镇子有条不成文的规矩——不能在镇子里杀人。

规矩不知是谁定的,但几乎所有人都遵守着,因为若是规矩坏了,这个江湖人少有的避风港也就没了,没人会去砸自己的饭碗。

大雪天很少有商客赶路,镇子上的三教九流翘首以盼,直至中午时分,南方的街口,才响起了马铃铛声。

叮铃叮铃——

马铃铛声很清脆,虽然离的很远,但长街上的人还是转过了头,一道道目光投了过去,便如同饿狼嗅到了血腥味。

马铃铛声渐近,高头大马拉着车架,出现在了长街尽头。

马车不大,后面也没带着货物,周围连押车的护卫都没有,只在外面坐了个车夫。

车夫和所有北齐男子一样长发披肩,身上裹着厚重羊皮袄,连脸都捂得严严实实,手持缰绳,身侧放着一把单刀。

单刀很干净,竹青色的刀鞘也很漂亮,就好似中原富家子身上的装饰物。

不过,刀显然不是用来做装饰的。

干净,意味着很少见血;漂亮,意味着华而不实。

这样一把刀,出现在塞外蛮荒之地,就好似一个肤白貌美的娇弱小姐,贸然走进了如饥似渴的匪寨里。

街道最前面的酒肆中,走出个相貌憨厚的店小二,摆出热情笑容,抬手招呼:

“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

马车上的年轻车夫,应该是第一次来秋风镇,不晓得祥和小镇外的地底下,埋了多少白骨。

面对询问,年轻车夫很有礼貌的摆了摆手:

“路过,不住店。”

“客官去哪儿啊?这地方可不太平,外面到处都是马匪,一个人走不安稳,要不小得给客官介绍俩镖师?有我们东家的招牌在,保准您一路无惊无险。”

“免了,随便出去逛逛,我自有分寸。”

“呵呵……”

简短对话后,马车走向了长街另一头。

后面的各种档口,也没再上前招呼。

每年都会有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雏儿,跑到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漠北荒原,无一例外都是宝剑骏马傍身,言语目中无人。

对于这种找死的,根本拦不住,也没必要劝;因为现在不掏银子请俩护卫,等出了镇子,身上的银钱最终还是会回到镇子上。

马车渐行渐远,打招呼的店小二,摇头叹了声,转头回到了酒肆。

而酒肆之中,几个浑身匪气的汉子,放下了酒碗,从身旁提起朴刀,走向了酒肆后方。行走间,还对旁边桌的几个同行抱怨:

“真他娘倒霉,这趟轮到我们兄弟几个,看那小子好像会点武艺,估计还得费点力气。老老实实请哥儿几个走镖多好,保条命还少花银子……”

秋风镇上,哪里有什么正儿八经的镖师,给了银子就是送行的护卫,没给就是送终的马匪,反走都会陪着走一趟。

小马车上,许不令手持马鞭走过街道,对远处的交谈恍若未闻。只是饶有兴趣的看着这座塞外边陲的小镇。

崔小婉待在车厢里,天气太冷,包着两床被褥,身若细柳,都快看不到人了。

将近一个月的游山玩水,崔小婉身体还有点虚,心理上却已经完全恢复,变回了桃花谷里那个无忧无虑、无拘无束的姑娘。

此时走过小镇,崔小婉从车厢里坐起来,从窗户的缝隙看向外面,询问道:

“许不令,我们到哪儿了呀?不在这里住一晚吗?”

许不令拿出舆图,按照距离估算了下:

“刚到秋风镇,这地方不安全,晚上还是住外面,等再过几天,应该就能赶到葫芦海了。”

葫芦海是漠北的内陆湖,算是塞外风景最漂亮的地方之一,许不令主要目的是游山玩水,抵达北齐的第一站,自然是去哪里。

崔小婉轻轻哦了一声,也没有多说,只是打量着和中原截然不同的街景。

小麻雀已经彻底冻傻了,好几天没离开车厢,从早到晚都缩在崔小婉怀里,饭来张口直接胖了一圈儿,刚想钻进崔小婉怀里继续睡觉觉,车厢的门便被打开了些,许不令的声音传了进来:

“依依,出来干活儿了。”

“叽叽——”

小麻雀看了看外面的大雪天,没精打采的晃了晃脑袋,飞到了许不令的肩膀上。

许不令抬手在小麻雀的脑袋上摸了摸:

“胖了这么多,再不飞两圈儿运动下,就飞不动了,回去玖玖得骂死我,去吧。”

小麻雀不会说话,也没法拒绝,在风雪中适应了下后,便震翅而走,如脱弦利箭般飞向了高空。

许不令抬眼看了下,继续驾着马车走向街尾。

途中路过一家小茶肆,茶肆里坐着个老妪,坐在火炉旁烤着火,在马车经过时,开口和气道:

“后生,雪这么大,出去不安全,歇一晚再走吧。”

许不令偏头看了眼,茶肆不大,门口放着个小桌子,上面堆了层积雪,垂下的桌布上依稀能看到八卦的图案,好像是个算命先生的桌子,上面还放着筒竹签。

茶肆里只有老妪一个人,年纪已经很大了,慈眉善目,感觉和镇子上的其他人截然不同。

崔小婉从车窗缝隙里看了看,轻声道:

“这个老婆婆是好人,劝你呢。”

许不令知道崔小婉心明如镜,能直透表象看到人的内里,听见小婉这么说,他打量了老妪一眼,和气道:

“多谢大婶儿关心,晚辈自有分寸。”

老妪摇头笑了下,也没有再多说,看起来也不是第一次劝他这种愣头青,知道劝不住。

“驾——”

许不令轻喝一声,再无停留,消失在了秋风镇的街头……

(本章完)

832.第810章 柳无叶

第810章 柳无叶

离开秋风镇后,前方便是没有尽头的雪原。

荒野上没有地标,唯一可以用来辨认道路的,是雪面上的尸骸,有人有马有狼,有的血液刚冻结不久,有的已经半埋在雪面下,只露出些许森然白骨。

道路两旁,狼群成群结队徘徊,在风雪中发出低嚎,嗜血双目注视着缓慢行进的小马车,不时有野狼走到附近试探,瞧见马车上的兵器后,又悄然退去,耐心跟随等待着机会。

或许连狼也知道,这么一辆孤零零的小马车在荒原上行走,活不长久。

许不令驾着马车,往北走了不知多远,直到风雪停歇,繁星亮起,才在无尽雪原上停了下来。

漠北的寒冬只有白色,看不到一颗树木一座山岭,能看到的只有天地无垠、寂静浩渺。

许不令跳下马车,从后面取下铁锅和干柴,在冻土上挖出一个小坑,化雪烧着热水。

崔小婉裹着狐裘,坐在车厢外面,抬眼望向触手可及的星空,星河倒影在眼底,让人分不清是星空更美,还是仰望星空的人更美。

稍微看了片刻,崔小婉又把目光转向后方,疑惑道:

“打劫的人怎么还没来啊?走丢了?”

两人从大玥跑到北齐,其中有兵荒马乱的交战区域,路上不可能没遇上不长眼的匪贼,结果自然是许不令手起刀落人抬走,世上少了几个祸害。

崔小婉性格有些特别,把生死看做树木花草的春开秋谢,喜欢顺其自然,不喜欢人与人的打打杀杀;不过崔小婉同样明事理,在打打杀杀没法避免的情况下,也喜欢看着许不令把那些为祸他人的恶人处理掉,就和拔掉花圃里的杂草一样。

许不令轻轻吹了声口哨,飞了一路的小麻雀从空中落了下来借风声中传来的些许响动,叽叽喳喳提醒马匪位置后,钻进了车厢里。

许不令起身从身旁拿起铲子,在雪地上开始挖坑,含笑道:

“你先进车厢躲着吧,打打杀杀太血腥了,女儿家瞧见不好。”

崔小婉手儿撑着车厢,轻轻晃荡着裙摆,摇头道:

“你动作温柔点不久行了,两三下完事儿,然后挖个坑一埋,咱们就可以吃饭睡觉早点休息了,明天还得早些出发,你不是要去打听东玥使臣的事儿嘛,别光顾着陪我游山玩水,把正事儿耽搁了。”

“知道啦。”

两句话的工夫,后方的雪原上便传来马蹄声。

六匹快马从后方包抄而来,马上的汉子提着朴刀裹着兽皮大袄,浑身透漏着彪悍之气,能在秋风镇接活儿,显然也有点道行。此时马匪都是黑巾遮面,沿途发出呼喝,全速冲刺到了马车附近,围着马车旋转,扫视着马车上下古怪的男女。

马匪中的老大,使得双刀,身侧颇为魁梧,瞧见马车上裹着狐裘的崔小婉,还稍微愣了下,看了两眼后,又把目光放在了价值千金的赤色狐裘上,开口道:

“还是只肥羊。小子,这可是你敬酒不吃吃罚酒,若是在镇上掏点银子雇我们兄弟几个,按江湖规矩,不会碰雇主一分一毫,现在到了荒原上,你可没机会了……”

许不令用铲子挖供六个人躺的大坑,恍若未闻。

崔小婉一路过来,已经经历过好多次了,此时看着马匪中的老大,指了指地上的坑:

“喂,你等他把坑挖好了再动手,待会埋起来方便些。”

??

六名围着转圈的马匪莫名其妙,马匪老大还皱眉嘀咕了一句:“原来是个傻子,可惜了,卖不上好价钱。”

可能是觉得这俩人脑子有毛病,马匪老大又把目光转向许不令:

“小子,用不着你自己挖坑,真想入土为安,叫声爷爷,哥儿几个把你埋了便是,下辈子记得机灵些。”

许不令认真挖坑没搭理,毕竟没必要和死人浪费口舌。

“嘿——”

六名马匪也是恼了,在荒原闯荡这么久,这种不长眼的还是头一回见。

天气太冷,马匪老大还赶着会镇子潇洒,哪有时间等着许不令慢慢挖坑,当即抬刀便劈向了许不令的后背。

虽然人多势众,但马匪老大也是个老江湖,为防阴沟里翻船,出招的动作很保守,留了很大后撤回防的余力,以免踢到铁板被反杀。

许不令则握紧了铁铲,准备反手把后面的马匪脑袋拍成烂西瓜。只是许不令尚未动手,远处忽然传来破风声,余光看去,一把刀从夜色中飞旋而来。

刀身细长,刀柄漆黑,快若流星,几乎与破风声同时而至。

许不令双眸微眯,眼神认真了几分,收起了挥动铲子的动作。

六名马匪反应慢了很多,在听到破风声后,马匪首领脸色微变,没来得及矮身避让,锐利刀锋便从持刀的右手上一扫而过。

嚓——

刀没有丝毫阻隔的从胳膊上斩过。

夜色中血光飞溅,一条粗大的胳膊掉落在了雪地上。

马匪首领还来不及惨呼,弯刀已经飞过马车侧面,劈在了后方一名马匪的胸口。

巨大力道,把措不及防的马匪直接劈下了马匹。

“啊——”

凄厉惨叫在夜风中响起,马匪首领半条右臂血如泉涌,掉头就想纵马奔逃。

血腥的场面,让有洁癖的崔小婉缩了缩脖子,连忙往后一倒,翻进了车厢里,还不忘把门关了起来。

“谁!”

“什么人!”

五名马匪乱做一团,仅凭这一刀,便晓得遇上了某位塞北枭雄,马匪首领甚至认得飞来的这把刀,在不久之前,他在秋风镇上见过,挂在一个年轻刀客的腰间。

“快跑!”

马匪首领也是条汉子,强忍断臂之痛,猛夹马腹往秋风镇的方向奔逃。

只是短距离内,世间最好的马,瞬时爆发力也比不上走到巅峰的武人。

刀飞来的方向,一名带着斗笠的人影出现,身若雪原上游移的鹰隼,迅捷而轻灵,没有在雪面上留下丝毫痕迹,也没发出半点声音,却在眨眼之间,到了马车附近。

许不令眼中露出几分赞叹,别的不说,这身法绝对有宗师的水准,轻灵迅捷至此,如果是刺客的话,暗中偷袭恐怕连他都会被吓一跳。

年轻刀客显然不止身法出类拔萃,杀伐手段同样出类拔萃。

北齐武人和中原武人最大的区别,是身上的血腥味。

中原武人重规矩辈分,比武切磋也讲究个‘点到为止’,不到万不得已一般不会亮杀招,在官府的绝对统治力下,也没那么多人可以乱杀。

北齐武人则不一样,甲子前被撵出中原,面对的是蛮荒之地无穷无尽的匪患。年轻一辈的武人,都是在杀伐中淬炼成长,如同养蛊一样,以他人之血,养心中的刀。

这种方法不人道,但明显很切合武道,因为武艺本就是杀人技;只有在绝境之下生死相搏,才能事半功倍的精进,靠点到为止的切磋,一辈子没法走到巅峰。

北齐的巅峰武者很少,但能从漠北蛮荒之地杀出来的武者,无一例外都是顶尖的杀神。而眼前这个年轻刀客,明显就是从这条路走出来的。

夜色之中,年轻刀客游移到近前,没有半句废话和多余的动作,脚尖勾起断臂上的马刀,倒持刀锋斜拉,马匪首领的脑袋便飞上了半空。

剩下四名马匪肝胆俱裂逃遁,尚未跑出几步,年轻刀客便蜻蜓点水般踩过四匹马的头颅,落在了前面的雪原上。

四名马匪脖子上有一条红线,眼睛瞪成了铜铃,几乎在同一时刻,坠下了尚在奔驰的马背。

咚咚咚——

几声轻响后,马蹄远去,雪原上安静下来。

年轻刀客把马刀插在了地上,转身挑了下斗笠,慢条斯理拔刀、收刀,露出略显阴柔的下巴: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语气平静,又带着几分孤寂。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向来都是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被人在面前耍帅还是头一回。

不过无论如何,年轻刀客危难之际出手相助是事实,许不令若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百姓,今天就欠了年轻刀客两条命。

侠之一字,不在武艺高低,而在心气。

心中有侠气,哪怕只是文弱书生,敢在弱者危难之际挺身而出,那就当得起‘侠’字,不比世间的武魁宗师差上半分。

许不令没有显摆武艺打击对方的念头,眼中露出了该有的敬佩,将铁铲插在了地上,抬手行了个江湖礼:

“多谢少侠出手相助,在下许闪,敢问少侠尊姓大名?”

年轻刀客本该离开,只是他没看懂眼前之人,为何在被伏杀的时候闷头挖坑。

如果是给自己挖的,那眼前之人应该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值得探讨一下当时的想法。

如果是给六名马匪挖的,那眼前之人就更有意思了。

就和他看到秋风镇那个在狼窝里算命的单纯小姑娘一样,在险恶环境看起来人畜无害,但又还活着的人,必然就是最危险的人。

年轻刀客用蓑衣遮住了刀柄,走到了许不令近前,露出了一个很笑容:

“我叫柳无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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