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1章 征兆

现境时间的傍晚时分,天空永远是那种要死不活的微光猩红。

而太阳船上支起的棚子里,桌子上的锅子热意沸腾。

“来来来,排骨汤来咯。”

槐诗喜气洋洋的将炖了两个小时的排骨汤放在了桌子上,拿起筷子夹了两块,正准备吃完饭,就看到桌子那边的夸父一动不动,顿时迷惑:“吃啊,怎么不吃?”

“呵呵。”

夸父面无表情的笑了两声,“我害怕有厨魔在菜里下了毒。”

“你看看你,就喜欢开玩笑。”

槐诗无奈摇头,拿起筷子来,“我先吃,行了吧?”

滚烫的排骨刚出锅,加起来的时候,丰盈的汁水就从筷子上落下来,浓郁的肉香扩散中,让人食指大动。

而其他各色菜肴也都是槐诗从房叔那里学来的拿手好菜。

厨房里面还有一道酸菜鱼炖着呢。

旁边的雷蒙德已经埋头吃得跟猪一样了,只有夸父拿着筷子拨弄着凉菜,兴致缺缺。

按道理来说,今天一场激斗,大家应该充分交流了热血,增进了情谊才对——槐诗验证了武器,夸父保住了屁股,大家WINWIN双赢!

皆大欢喜!

结果出来之后,阿宝就一直垮着个脸,一副回忆惨痛人生不愿意说话的样子。

总该不会是还在想那碗裤带面吧?

槐诗放下筷子,试探性的问:“要不我下面给你吃?”

“滚!”

夸父翻了个白眼,不想理他了。

但不想理他是不想理他,排骨是无辜的,为了自己受伤的心灵,总不能晚饭都不吃了。

想到这里,他就咬牙发狠,开始对付起盆里的排骨来,放量饕餮,风卷残云。

眼看着他恢复了正常,槐诗倒是欣慰了许多。

只是看着他余悸未消的样子,就忍不住开始怀疑,

这老兄的屁股,怕不是对叉型物体有阴影了吧?

难道这就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么?

尼普顿是单身狗,你也是单身狗,尼普顿是大只佬,你也是大只佬。尼普顿被人捅了腚,你嘲笑人家,结果也差点被人捅了腚。

一想到夸父被尼普顿捅腚的高清视频在万孽之集上的离谱销量,槐诗还夹着排骨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怎么了?”

夸父狐疑的看过来,察觉到了那里不对。

“咳咳,不,没什么。”

槐诗努力的想要严肃起来,可笑容怎么都止不住,“前几天,我学生干掉了一个狼主。”

???

十万个问号从夸父的脑门上飘起来。

这有什么好得意的么?

“那种垃圾货色我一棒子敲死好几个好吧?”

槐诗嫌弃的看了他一眼:“你又不是我学生。”

“你特么……”

夸父的拳头又忍不住硬了。

想要掏出定海神针来打人。

反正一顿饭吃的,宾主尽欢虽然说不上,但起码也算充满了快乐气氛了。虽然快乐都是槐诗的,夸父好像什么都没有。

缺德太多了之后,槐诗都有点过意不去。

咬咬牙掏了两瓶珍藏出来。

好歹是用来犒劳老兄的牺牲和付出。

这才从他的脸上看到点笑容。

只是,酒饱饭足之后,在和夸父聊到东夏升华者的治疗状况时,他终于忍不住连日以来的疑问。

“是我的错觉么?”

槐诗捏着下巴问,“最近战场上的升华者好像越来越多了?现境的升华者真有这么多么?”

“嗯?”夸父不解,疑惑的看了他半天,忽然问:“你才发现么?”

槐诗呆滞。

“根据老头子私下里跟我的说法——早在十年前开始,测算到深度潮汐的时候,统辖局就已经开始筹备在暗中逐步放宽对白银之海的升华限制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稍微压低了一点:“不是官方上的那种,是野生的那种……”

槐诗长期视角都在底层,自然没有没有体会,但石釜学会和无归者之墓那样的庞然大物早就已经有所察觉。

五大谱系只不过是因为自身也是受益者,从来没有在明面上提。

随着白银之海的封锁放宽,大量独立的灵魂脱离了白银之海,实现了升华,然后在功名利禄或者理想野心等等早就准备好了的安排下,投入了诸多边境、五大谱系乃至天文会的各种渠道之中,为现境发光发热。

因此,即便是野生升华者数量每年都不断的上升,但市场消化的实在过于迅速,导致在青铜之眼没有公布具体统计数量的时候,绝大多数人还没有切实的体会。

得到夸父的确认之后,槐诗越发的困惑:“怎么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个?”

然后,便看到了,来自王阿宝的白眼。

“还用得着别人跟你说?你自己就是里面最出挑的那个好么!”

“啊这……”

槐诗傻眼。

野生升华者竟是我自己?

不对,仔细算一下的话……抛掉漫长的应激期不提,槐诗开始升华的时候,好像还正好是升华限制开始放宽的初期?

只不过,一直以来他升级的速度太快,搞的事情太多,让人已经本能的忽略掉了他的年龄,以至于新生代的光环都快要留不住。

没办法,同时期的升华者,其他人顶多二或者三阶,哪里像他坐火箭一样的,都四阶两次了!

为了提升升华者的数量,应对诸界之战所需要的缺口,各大谱系也都一直在做准备——俄联的圣棺网络,罗马的狼血之地,埃及的法老王陵墓群……就连东夏也有龙脉呢。

关键时候,想要倾家荡产一波流,有的是办法爆兵。

况且,真要说大手笔,还要得是天文会……

据说这些年统辖局已经和存续院合作,已经开始在某些边境尝试新型的灵魂构成和普及试验了。

一种区别于升华者的,崭新的灵魂构成方式。

旨在从升华者和常人中间探索出新的阶段,再创造构造和遴选出更多具备潜质和能力的人……

反正就是新型的量产工具人。

这一征兆槐诗之前也多少有所体会——早在存续院采集兽化特征者各种数据的时候,他就知道里面肯定有问题。

在特效药上市之前,存续院就和丹波签了太多各种方面的协议,收集了大量和治疗根本无关的数据,甚至还留下了不少外围人员主持治疗工作。

在这一点上大家的利益存在着高度重合,为了从根源上彻底解决兽化特征者的问题,槐诗选择了配合。

甚至不惜工本的帮助他们完善后续的跟进和访查。

如果真的能够能成,不论是对丹波,还是对天国谱系,都是一件绝大的好事。

就这,还只是槐诗能够听说和感知到的。

至于统辖局的最深的机密,存续院自己的秘密项目更是数不胜数。即便是天国谱系不也藏着掖着,在地狱里搞了一艘快要完工的天狱堡垒么?

归根结底,对于如今的现境而言,一切能够通过技术手段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只在于是否能够接受代价罢了。

而这就不是槐诗这样的高等工具人应该去操心的事情了。

在战场之上,他们必须着眼当下。

一顿饭吃完,夸父最后擦了擦嘴,忽然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做好准备吧,要打仗了。”

“嗯?”

槐诗剥花生的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嗅到了什么异常的味道:“不是一直在打么?”

“现在只是胶着僵持阶段而已,大家还在互相试探,抽调增援。”

夸父的手里转着酒杯,想了一下之后,直截了当的说道:“现在上面在筹备一次进攻,想要打破僵局。”

理所当然。

与其被动的等待敌人积蓄力量,迎接进攻,不如反客为主,主动出击,占据足够的优势。

只不过,从统辖局一贯保守的策略作风来看,阿赫恐怕也费了挺大的功夫吧?

到现在,可能主要的计划和人员的筹备都已经完成了。

作为东夏的首屈一指的双花红棍,天命工具人·齐天大圣怎么可能被排除在外?

恐怕过不了多久,消息就会流传开了。

毕竟,只靠顶尖战力进行破坏的话,固然来去如风,但没有大量升华者和军团协同推进,好不容易取得的战略优势恐怕也只会镜花水月一场空。

况且,没有响应支援跟上,怕不是一不小心就给人关门放狗。

除非是深入虎穴,突袭斩首。否则,想要在如今的诸界之战里占据优势的话,深度力量配合,空中力量打击,地面力量协同,甚至地下的力量……一切方面的配合都或不可缺。

三大封锁的推进和展开,无以计数的设备缺口,大量战争武器和巨型工事的运输和建造……光是想想,就知道是多么浩大的一个工程。

接下来的日子里,规模大到这种程度的物资调动和军团集结根本骗不了别人。

地狱那边但凡没有瞎,恐怕都能看得出来。

但在这之前,一直到今天,现境都维持着以往的状态,未曾有过丝毫的征兆和风声,

看来夸父老兄这一次真的是违背了保密条例来找自己透风的……

想到这里,槐诗不由得一阵惭愧,竖起大拇指:

“好兄弟,够义气!”

“少来。”

夸父翻了个白眼,“我当你是好兄弟,你却光顾着惦记我的屁股了,你好意思么?”

“……”

槐诗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给里给气的,但好像似乎……就是很不对劲!

他下意识的往后挪了一点。

警惕东夏楠桐。

但心里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寻思着,要不要卖片儿的钱分他一半?

但想到夸父分了之后,尼普顿也有可能狮子大开口,他就有点心痛。剩下的那点可能还不够扣手续费的。

况且有可能还会被揍……

思来想去,情义已经值千金了,大家就别再谈钱侮辱感情了。干脆下次给他多炖两只老母鸡补一补。

大不了再硬着头皮给他弄一次定海神针的维修……

反正死可以死,钱是绝对不能给钱的。

眼看着槐诗淡定走神的样子,夸父就忍不住翻白眼。

用脚后跟想都知道这货脑子里转的不可能是什么正经想法。

反正是紧张不起来。

“真出了点什么事情,摇不到人的话,你就往穷奇那边跑吧。”他提醒道:“那边有请小青在,只要不是大君跑过来亲自开片,总能熬到有人支援。”

“谢啦。”

槐诗领情颔首,自嘲一笑:“下次一定。”

出来上战场,生死有命,任务下来,哪里想跑就能跑的?

这可不比之前的肆意妄为,在如今的战场上临阵脱逃,绝不只是上军事法庭的程度。

被阿赫直接就地处决都不冤的。

如果引发什么极其恶劣的后果的话,搞不好整个天国谱系都顶不住现境的怒火。

况且,槐诗的脑子里从来没想着跑过。

难道别人死的,天国谱系就死不得么?

那未免也太丢人了一些。

“放心,大不了死一次咯。”

槐诗安慰道:“况且谁家里还能没两个灵棺啊,对不对?”

说了等于没说。

夸父翻了个白眼,感觉自己劝了好像也白劝。

灵棺即便是在有效,也是要灵魂能够归还才排的上用场,哪怕是残片呢?

现在诸界之战大家打起来都是直接挫骨扬灰一条龙,根本不给对方留任何后路,尤其是夸父和槐诗这种上了弄臣的小本本黑名单,而且被重点针对的地狱眼中钉。

大家都清楚职责所在,不容逃避。

但也都不想看到更多的牺牲。

说了白说,劝了白劝。

该做的事情还得继续做,该打的架也要继续打。

“一路顺风。”

槐诗举起酒杯,同自己的朋友用力一碰,诚挚祝福:“没有我碍事,这次总算到你carry全场的时候了,可别拉胯啊。”

“还用得着你说!”

夸父咧嘴,“干杯。”

最后的一瓶威士忌被饮尽。

夸父丢掉杯子,腾空远去。

只留下槐诗坐在椅子,静静的看着太阳船外荒芜的地狱,和远方前线宛如焰火不断升上天空的炮火和烈光。

许久,缓缓起身,看向站在门口等待的林中小屋。

“东西到了?”槐诗问。

林中小屋点头。

“那就叫阿妮娅起床写作业吧。”

槐诗起身,扭了扭脖子,走向黑暗之中:“咱们的速度,也要加快一些了。”

时间不等人。

(本章完)

第1342章 决斗

黑暗里,被囚禁者听见了闸门开启的声音。

有隐约的脚步声踏着台阶走下,穿行在血气和阴冷的风里,黑色的衣袍在风中微微飘起,宛如雾气。

直到最后,闸门缓缓升起。

于是,便有寒霜从黑暗里扩散开来。

隐隐的火光从来者的手中亮起,照亮了被桎梏在墙壁之上残缺轮廓。

好像经历了漫长的蹂躏和折磨一样,金色的长发染上了肮脏的血色,俊美如天使一般的面孔上遍布青筋,身躯之上遍布着被贯穿的裂口,背后引以为傲的双翼已经被连根拔下。

一臂被斩下,两腿裸露白骨,翻卷的伤痕中已经没有鲜血流出。

在受祝圣钉和罪囚锁链的桎梏之下,来自征伐天使中的冠戴者在囚笼中抬起了眼瞳,灰色的眼眸倒映着来者的身影。

漠然的审视。

“喔,看样子,斗志可嘉啊。”

槐诗端着手电,凑近了他的面孔,蹲下身,忽然问道:“姓名?”

迦勒不屑嗤笑,没有回答。

“看来自我介绍的环节不是很成功,但没关系,我知道你是谁。”槐诗不以为意的说道:“牧场主之犬,猎犬伽勒,你是至福乐土的守卫者。

圣心骑士团的人告诉我,在战场的时候,你一个人同六名大骑士对决,在被神迹刻印压制拿下的时候,已经有数百名受祝骑士死在你的手中。

诚然战绩惊人,令人钦佩。”

“但是……”

槐诗停顿了一下,好奇的问:

“你知道我是谁么?”

那一瞬间,冠戴者伽勒的身体一震。

灰色的眼瞳抽搐着,死死的盯着眼前这一张面孔,难掩仇恨之光。

“罪人,悖逆者,我知道你的名字!

背弃吾主的现境异端!可鄙之兽的化身!不净之奸邪!受诅咒者!

槐诗,你终将在地狱中被碎尸万段!即便在一切灭亡都将用尽的时候,留给你的苦难依旧如同荒漠中的黄沙一样衡多久远……”

啪。

槐诗打了个响指,铁线凭空出现在了伽勒的嘴上,收缩缠绕,打断了他那满怀着刻骨仇恨的话语。

“很好,我已经知道至福乐土有多想干掉我了,谢谢你。”

他诚恳的点头,坐下来,就在伽勒的面前,坦然的说道:“那么,我来给你一个条件。”

不顾伽勒的冷漠态度,槐诗敲打着自己的膝盖,继续说道:“接下来,你会有一场决斗。在那里,会有一个对手在等着你,我需要你全力以赴,不做任何的保留。”

他说:“我要你去杀了她,或者被她杀掉。”

当那样说话的时候,神情毫无波动,就像是在说厨房中要发生的事情一样,只是刻骨的寒意却从他的凝视之中,自伽勒的背后缓缓的爬起,令凝固者的灵魂隐隐的颤栗。

不知何时,嘴上的铁线已经消失了,令他粗重的喘息着,难以克制内心中涌现的无数想法。

许久,他才问道:“杀了她我就能自由?”

“不,你会死。”

槐诗摇头,不假思索的回答:“不必抱有任何的侥幸,伽勒,不论胜负,你都永远无法回归至福乐土。”

伽勒冷笑:“那我又为什么要听你的命令?”

“是啊,为什么呢?”

槐诗愣了一下,仿佛深感赞同一般,苦思冥想,可那嘴角的笑容却自始至终不曾消散,依旧冷漠:“大概是因为……你可以像个战士一样的坦荡死去吧?

或者,耻辱如虫豸的凋亡。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伽勒,我对你的灵魂没有半点兴趣,不必急着害怕。

可倘若你真的想要为你的主人做点什么,想要让我抱憾终生和带来创伤的话,这就是你唯一的机会。

除此之外,你的一切反抗都毫无意义,等待你的将是归墟中的永恒虚无。

所以,现在,请你回答我的问题。”

一柄至福乐土的制式大剑从槐诗的手中浮现,落在了伽勒的肩膀之上,紧贴着冠戴者的脖颈,带来渗入灵魂最深处的寒意。

槐诗垂眸俯瞰,最后发问:

“——‘是’,或者‘否’?”

“……”

伽勒的表情抽搐着,死死的盯着那一张平静的面孔,愤怒、耻辱和癫狂在冠戴者的神情之中轮转,可自冷漠的俯瞰中,那些如同火焰一般燃烧的东西都尽数消散了。

到最后,只有一片冰冷。

“……好。”

在槐诗的耐心迎来极限之前,他听见了伽勒的回复:“我不知道你究竟想玩什么把戏,但你一定会后悔的!”

“很好,我就当你同意了。”

槐诗微微一笑,铁光横扫而过,照亮了他的眼瞳。

一瞬间,自清脆的鸣动中,一切枷锁被尽数撕裂,宛如泡影一般的破碎,消失。

到最后,槐诗手中的大剑抛出,落在了他的面前,钉进铁中。

“拿着它,跟我来。”

槐诗转身走在前面:“你的时间不多了,伽勒,希望你能有所表现。”

沉默里,伽勒看着他的背影,下意识的握住了剑柄。

只要一瞬间,他就能够将那个在地狱的烈火中焚烧到末日到来的奸邪枭首,可某种黑暗最深处所投来的冷漠目光让他的本能冻结住了。

自这毫无防备的幻象中,仿佛窥见影中怪物狞笑的模样。

等待着不自量力的猎物,自投罗网……

伽勒咬牙,克制着心中的怒火,拔剑,跟在了他的身后。

角斗士么?

来吧,来吧!

你们这帮无信者,终有一日,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在烈火中后悔至永恒!

和被送进来的时候所走的路完全不一样。

好像专门为自己开辟的崭新路径。

所过之处,一片寂静,并不像是角斗场中那样热闹喧嚣,听不见欢呼和呐喊在,还有一片死寂。

穿过漫长的走廊,走向血染的角斗场时,他就已经感应到了等待在黑暗尽头的气息。

宛如某种狰狞的庞然大物一样。

饥渴的喘息着。

鳞片摩擦的诡异幻听回荡在耳边,眼前就仿佛浮现出诡异的漆黑巨龙的轮廓。

可紧接着,那巨龙一般的幻象就迅速坍塌,收缩为了盘绕在山渊和风暴之中的蟒蛇。越是靠近,那样的气息变化就越是诡异。

仿佛狼一般的磨牙吮血,饥渴难耐。可瞬息间,又仿佛无形的鬼魅那样飘忽来去。到最后,只剩下一片虚无的阴影。

阴影之中,是冰和雪的寒风。

等待的少女回头,向着自己的对手露出咧嘴一笑。

“你好啊。”她说。

像是年幼的野兽展示自己的牙齿一样,满怀着自豪和骄傲。

可那一双眼瞳里毫无笑意

只有一片充盈着暴风雪的漆黑。

那一瞬间,纯粹的杀意将伽勒心中的杂念尽数驱散了,令冠戴者抬起眼睛,正视着这个根本不足以同自己相提并论的对手。

感受到了不应有的某种危机感。

在那一双眼睛里……

“现境也有这样的眼睛么?”

伽勒轻声呢喃着,举起了手中的大剑,双手紧握:“来!”

“看来,你们双方已经进入状态了。”

槐诗站在两者之间,最后宣布:“那么,接下来,不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有场外的干扰,你们将在此处不加保留的厮杀对决。”

他说:“不死不休。”

那样的声音响起的瞬间,他的身影已经消散。

两双冰冷的眼瞳之中,只剩下了自己敌人的存在。

钢铁咆哮的鸣叫声响起。

撕裂了槐诗的残影。

残缺的冠戴者不假思索的动用了自己所有的力量,宛如彗星疾驰在夜空之中那样,破空而至。手臂之中,沉重的大剑举起,对准了眼前的对手。

斩!

巨响之中,气浪迸发,伴随着无数冰屑和雪粉的舞动,安娜已经消失无踪。暴风雪凭空涌现,吞没了她的身影,又从另一头重组浮现。

手中的短刀刺出,紧贴伽勒的后心,刺出!

可紧接着,横扫的大剑就将她再度逼退,几乎斩下她的头颅。自间不容发的瞬间,伽勒竟然能够在倾力一击完成的同时,转身,向着身后的敌人发起反击。

那恐怖的速度和反应,即便是已经重创,却依旧没有丝毫的瑕疵,依旧凌驾在自己的对手之上。

激烈的对决在瞬间,就夺走了所有人的视线。

在场外,林中小屋死死的盯着那一道界限内的厮杀,可有的时候,视线竟然追不上那两人猝然之间的加速和变化。

需要的条件,是毫不保留、全力以赴的对决和厮杀。

是正面击溃自己的对手,在对决之中毁去他们的生命,掠夺灵魂,融入自己的源质之中,将其一切尽数包容在恶念之中。

无止境的进行积蓄。

直到有一天,这一份积蓄自无穷恶念和杀意中迎来最后的蜕变。

这便是变化之路的四阶——萃集世间众恶者·冦斯切!

在曾经的事项记录之中,五月花号之上,槐诗亲眼见证了这一具圣痕原型的末路。当苍老的魔王在明悟自我命运的瞬间,释放了自己腹中最后残存的所有魂灵。

哪怕在诸神的驱逐和追杀之下,只剩下同全盛期根本无从比较的余波,就将船上所有的怪物尽数抹杀……

倘若不是莉莉在最后找到了他灵魂执念的凭依,槐诗可能也已经被那看不到尽头的黑潮所吞噬。

这是变化之路中恶念一系的质变,也是必须由安娜独自去面对的难关。

构成冦斯切之圣痕的灾厄,必须由升华者亲自猎取。即便槐诗这个老师做得再多,一旦决斗开始,他就决不能再去插手这一份胜负。

“老师你怎么看?”林中小屋轻声问。

“看什么?胜负?”

槐诗凝视着厮杀中的变化,并没有回答,只是反问:“你觉得呢?”

“不知道。”林中小屋摇头,“毕竟是冠戴者,就算是残血的冠戴者,也还是冠戴者。阿尼娅那个小鬼也从来没个正型,实在是有点让人拿捏不准。”

“我也是这么觉得。”

槐诗轻声笑了起来,自嘲:“即便是维塔利先生对她再有信心,可当安娜面对这样的敌人时,我这个当老师的人怎么可能安心呢?”

“如果有意外呢?”

林中小屋最后看向身旁的男人,好奇:“老师会出手么?”

槐诗没有回答。

自己会出手么?

冒着让学生永远进阶失败的风险,出手进行干涉么?还是应该去选择相信?相信安娜自己的选择?

即便是她所走向的可能是一条终结的末路?

“我不知道。”

槐诗说,“所以我在等。”

等安娜开口。

等待来自学生的呼唤。

他就站在这里,站在她的身后。

在那之前,沉默着,等待。

林中小屋欲言又止,可身旁的槐诗却好像察觉到了他的想法一样,看了过来,忽然轻声一笑。

“我想看到她赢。”

槐诗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好像想要看到你赢一样。”

林中小屋陷入沉默。

没有再说话。

站在槐诗的身旁,和他一起等待。

直到破碎的短刀飞上天空,第一缕血色从少女的脸上落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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