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二百四十里

荥阳太守裴纯换了一身戎装,把胡须好好打理了一下,准备出门面见邵勋。

临走之前,甚至打算擦点粉,不过被仆役劝阻了。

“府君,听闻陈侯从来不擦粉,更喜欢身强力壮的勇士,还是不要了吧?”仆役建议道。

“也对。”裴纯从善如流,立刻不瞎整了。

他没有带任何排场,就两个仆役、一辆牛车,低调出了虎牢关城。远远望见大队人马后,便下了牛车,在道旁等待。

一队队甲士排着整齐的队列走了过来。

他们先进了虎牢关城,控制各个要点之后,又派人向后传讯。

没多久,又是一队甲士前来,将道路两旁的人向外推,独留了寥寥数人。

待这一切完成,邵勋终于出现在了远方的驿道上。

“排场还挺大。”裴纯暗自腹诽。

郑遵站在他后面,稍稍落后半步,默默看着前方。

河南的世家大族,一个个都要做选择。

留下还是南渡?留下的人,又秉持一种什么样的态度?投靠哪一方?

决定不好做,但必须要做,否则就里外不是人,谁来都要搞你。

李矩站得比郑遵还靠后,他的地位实在太低了。

平阳人,外地来的流民帅,现在转职成了坞堡帅。若非他本人会人情世故,搭上了袁孚和司马越的线,日子会比现在艰难许多。

这次他也拣选了三百精锐部曲,送到虎牢关帮助守城。对于维护大晋朝这件事,他一贯非常上心。

陈侯邵勋是大晋朝第一大忠臣,立功无数,李矩非常佩服,说什么也要远远看上一眼。

李矩旁边还有一些小士人、土豪。

士人还相对矜持一点,土豪们就没什么可在乎的了,踮起脚尖,够着脖子在那看。

其实,荥阳的士人豪强真的不多了。

与隔壁的陈留、濮阳一样,荥阳地处战争前线,谁来都要抢一波。

眼下才抢了不到十年,就很是凋敝了,人口数量锐减——这还是在补充了大量外地润过来流民的情况下。

如果再抢個十年、二十年,简直不敢想象。

到了那会,全郡可能就只剩少量大型坞堡、庄园,庄园之间是大片的空地。

空地原本可能都是耕作已久的农田,但却被撂荒了,然后长满野草,成为胡人放牧的乐园——南北朝时,就有两支胡人军队争夺某座城池,一支在西门外放牧,一支在东门外放牧,马儿吃完草,养了点力气后就开打,马儿没力气就停战。

荥阳的士人豪强们现在万分希望有个人能挑起重任,为他们遮风挡雨,保住这座原本十分富庶的地方——境内以平原为主,河流纵横,灌溉方便,还有运河商旅,更靠近洛阳,能不富吗?

不过,有些人可能注定要让他们失望了。

邵勋昨天就派了不少人至荥阳、濮阳、陈留诸县,仔细绘制地图,丈量从渡口到关键城池的路程——他不太相信朝廷的舆图。

丈量里程的行为,很多人不明白,但也有少数聪明人看出来了,这完全是出于军事目的。

荥阳、陈留、濮阳,恐怕摆脱不了前线的命运了。

“裴府君。”

“君侯。”

邵勋下马之后,与裴纯把臂而行,十分热络。

他现在真的对裴纯非常满意,深夜持剑督战,散尽家财招募壮士,这种决断、这种勇气是一般人能有的?

“府君镇守虎牢关,截断贼人东西联络,功莫大焉。”邵勋笑道:“待回到洛阳,我定然向天子表奏裴君的功劳。”

裴纯讪讪而笑,道:“哪里哪里。微末之功,比不得君侯匡扶社稷之伟业。”

“府君过谦了。”邵勋说道。

裴纯摇了摇头,坚定说道:“漕运是君侯保住的。若无君侯,五月石勒南下时,我可能已为其所执。”

邵勋呵呵一笑,同时也有些疑惑。

就历史上洛阳大饥荒那个操行,漕运明显被截断了,而且就是今年。

难道历史上荥阳太守不是裴纯?

二人说话间,已进了关城。

狭窄逼仄的街道内,几乎没有民宅,不是军营就是仓库、马厩之类,此时都有银枪军士卒站岗。

裴纯看了有点震撼。

陈侯的排场确实大,走到什么地方都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戒备森严的程度,甚至超过了很多都督、刺史、宗王。

有人嘲笑他怕死,并非空穴来风。

“正有一事要请教府君。”走着走着,邵勋突然说道。

“君侯请讲。”

“荥阳诸县现有户口几何?”

“不足万户。”裴纯沉思了一会,说道。

事实上,这个数据只是推测罢了。

清查户口之事,已经很多年没做过了。而这些年,恰恰就是战争极为频繁的阶段,如何能有准确的数字?

“不足万户”这个说法,其实也只是今年五月蝗灾后,裴纯与郡中佐吏闲谈时,很多人说的一个数字。

这当然是不准的,而且很可能被大大低估了——佐吏多来自地方,都有各自的立场。

“真就这么多?”邵勋追问道。

“或有二万户吧。”裴纯又道。

邵勋有些无语,你直接把数字翻倍了,这么不严谨吗?

“君侯,二万户应是有的,再多我也说不好。”裴纯说道:“如果算上聚居成坞的并州、雍州、冀州流民,或还能多出来几千家,甚至一万家。”

邵勋相信了他的说法。

流民是最大的变量,因为你不知道他们来了多少人。以此时官府失能的状态,也没法仔细清查。流民帅、坞堡帅们报一个数字,你除了相信还能怎么办?

“如果迁移百姓南下……”邵勋顿了顿,然后说道:“府君觉得会不会有人作乱?”

裴纯一惊,立刻劝道:“君侯,若强迁百姓而走,真的会有动乱。”

“谁作乱?士人还是豪强?”

“皆有。”

“都是国朝惯坏了他们。”邵勋嗤笑一声,道:“若再打个十年八年,看他们搬不搬。”

“君侯为何要迁走百姓?”裴纯有些不解了,问道。

“从大河渡口至管城不过四五十里。”邵勋比划道:“管城向南九十里至新郑,新郑往南,又四十里至颍川长社,再六十里可至许昌。此为通衢大道,总计二百四十里上下的路程,你说呢?”

管城是秦代的管县。县早就没了,地名还在。

新郑在曹魏时还是一个县,国朝省入苑陵县,城池还在。

国朝南北向的一条大驿道,入荥阳时,皆过管城、新郑,反倒是郡城荥阳不在驿道之上。

管城更是有南北、东西向的两条驿道交汇,位置十分重要,所以到了唐代,管城再度置县,且成了郑州(荥阳郡)的治所。

从黄河南岸渡口到重镇许昌,就这二百四十里的路程,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还是可以好好利用的。

“君侯难道不管荥阳了?”裴纯惊道。

“哈哈,瞎说什么呢?我放弃了荥阳,若被他人占据,岂不是自寻烦恼?”邵勋大笑道:“别多想。接下来,你寻个时机,把管城、新郑好好修缮一下。管城可能要重新筑城,无需筑太大,能驻防五千士卒、马千匹就可以了,仓城以能储备半年军资为要。新郑有旧城垣,就是破败了些,基址仍在,想办法修缮下。外面再增筑一个仓城,囤积粮草物资。”

“诺。”裴纯想了想,一时没想明白邵勋这样做的用意。

但他有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对荥阳不是什么好事。

看来,得想办法挪个位置了。这破太守太危险,不好当,最好换个富庶一点且深处后方腹地的大郡,怎么着也得把这次损失的钱捞回来。

二人进入关城后,邵勋没急着找住处,而是先在墙头巡视一番。

匈奴已退,部分征来的农民已经解散,各回各家。

郡兵还没来得及走,大概会到过年前才会撤退。

荥阳的另外两千郡兵已经损失殆尽,只剩下数百人。

过完年后,还是得重新征募,然后开至虎牢关,在关城附近种地,顺便戍守——荥阳的条件压根养不起职业士兵,最多半脱产。

虎牢关、管城、新郑三地,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比刚刚收复的郡城还重要。

不得已的情况下,邵勋可以容忍郡城失陷,但这三个据点最好要守住。

“晚上置宴,招待下荥阳父老。”下了城头后,邵勋吩咐道:“酒你来出,肉我来,马肉。”

“荥阳父老正想结识下君侯。”裴纯笑道:“一定安排好。”

又到他擅长的领域了,裴纯顿时感觉十分舒适,满口应下。

(本章完)

第331章 事已至此

十二月初七,又是一个风雪弥漫的坏天气。

出虎牢关后,经成皋、巩县、偃师而至洛阳,全程一百多里,数日即到。

而此时的洛阳,才刚刚从战乱的惊魂中恢复过来。

今年匈奴算是给面子的,十月、十一月才来,让一部分下种早的杂粮收获了。

但又没给全面子,很多十月中下旬才收的杂粮,甚至冬天挖的芜菁,都让匈奴人收走了,成为了他们的军粮、马料。

很自然地,今年洛阳及其周边都没下种冬小麦,时间上来不及。

至于明年春播时有多少人种粟,那就很难说了——

洛阳城南,大批士民连年都不想在洛阳过了,汹涌南下,出伊阙、轘辕关,前往南方。

豫州、荆州都不是他们的目的地,江州、扬州才是。

这些人并不是孤身上路的,而是前呼后拥,大车小车,仆婢成群。

他们走了,就不会再回洛阳了。

兴许还会把尚在北方老家的族人叫上,带着部曲、粮食以及一切能带走的金银细软、书籍牲畜,前往吴地开始新的生活。

所谓衣冠南渡,并不是洛阳沦陷后才开始。事实上每一次洛阳被围、每一次周边战乱、每一次天灾人祸,都促使一批人渡江南下。

这是一个长期的过程。

大军抵达洛阳后,辅兵大部解散,只留了三千人左右。

义从军、府兵也走了。

冬季是农闲时节,但老百姓并不一定闲得下来。家里一堆事情要忙,不如放他们回去,明年征召起来也不至于有太多的抵触情绪。

邵勋入住了金谷园。

经过多轮洗劫,这个曾经的豪华庄园已经不剩什么东西了。

海棠树林之中,甚至满布马粪、羊屎。

房屋内空空荡荡的,连张床榻都没有。偶有一些残留的家具,往往也缺胳膊少腿,疑似被人劈了当柴火烧。

唔,墙上似乎还有点“涂鸦”。

邵勋看了看,大多数都是骂他的。

哪个龟孙子这么没素质啊?会写字,说明你有点文化,为何满是污言秽语骂我?

按说,打仗这么多年了,也没杀过几個匈奴人啊?

野马冈之战、大阳之战、洧水之战这种堪称歼灭性的战役,杀的多是汉奸部队好不好?

也就七里隘伏击杀过一两千匈奴,哪来那么大仇恨?艹!下次去平阳睡你家公主、皇后。

“君侯不进洛阳?”其他人还没说话,王秉有些着急了。

“不急,先打探下消息。”邵勋说道:“再者,我若进洛阳,必然带着大军,届时满城骚动,颇为不美。天子若不明就里,以为我犯上作乱,仓皇出逃,岂非弄巧成拙?”

王秉瞠目结舌。

陈侯现在连装都不装一下了吗?当着他的面编排天子,真的合适吗?

不过,好像有种异样的快感。

王秉觉得自己很不对劲,但又觉得编排天子真的很爽。

“先说说你的事。”邵勋在唐剑的帮助下解了铠甲,又给步弓下了弦,刀出鞘入鞘一番后,挂到了墙上,随口问道。

“何事?”王秉下意识问道。

“之前一直没问你,怕你多心。”邵勋说道:“眼下洛阳已至,不得不问了。你说你是自告奋勇来搬请王妃、世子,我觉得没那么简单,说说吧,有何真意?”

王秉沉默了一会,在邵勋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时候,方道:“幕府鱼龙混杂,并非一路人。司徒在时,尚能勉强压住。司徒不在,分崩离析是早晚的事。若能请回世子,或能勉强稳住局面。”

“荒唐!”邵勋毫不客气地说道:“世子才十五岁,有几分本领?他若去范县,底下还不是一堆人争来争去?到最后还是会闹翻,兴许更惨烈。”

王秉没有反驳。

他知道邵勋说的大概率是事实。现在分家,也许还能和和气气,等到真争夺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或许就没那么客气了,不见血是不可能的。

但王秉总想试一试,最后努力一把。

邵勋喊来唐剑,低声耳语一番。

唐剑点了点头,立刻安排人去洛阳。

“君侯但说同不同意世子东行。”王秉咬了咬牙,说道。

邵勋一听,冷笑两声,道:“王秉你有什么资格这么和我说话?”

垣喜在外头看了一眼,手已抚在刀柄上。

王秉摇了摇头,仰天长叹。

“别装成一副忠心为主的模样。”邵勋继续说道:“伱或许念着司徒的好,不会害世子,但你的私心依然很重。我就问你一句,司徒薨后,兖州士族可愿听话?还会进奉钱粮、部曲吗?”

兖州又是一个士族扎堆的地方,密度堪与豫州相比——老实说,整个黄河以南、淮河以北的士族都挺多的。

兖州士族支持不支持十五岁的世子,这可就难说了,大概率不会。

王秉听邵勋这么一说,强辩道:“若兖州待不下去,自可回徐州。司徒在世的时候,已经为世子向东海王氏下聘,有王家支持,世子完全能在徐州站稳脚跟。”

邵勋这才了然。

王秉就出身东海王氏,虽然是远支,但随着司马越成为八王之乱的胜利者,王秉的地位水涨船高,话语权大增。而且,王氏对司马越的投资也越来越大。

前有豫州都督王士文,现有徐州都督王隆。若世子能回到徐州,且王家全力支持的话,你别说,还真有可能稳住阵脚,虽然幕府大权多半会被王氏攫取——东海王氏门第可是很高的,曾与天家联姻,虽然这些年有点没落的趋势。

王秉的思路其实很清晰,什么接世子回兖州,那都是障眼法。他的真正目的是把世子弄到徐州,让东海王氏捞取好处,实控徐州。

至不济也能控制东海国。

之前司马越回京的时候,因为“功勋卓著”,于是增封兰陵、下邳、临淮三郡为封地。

本来没有临淮,而是增封济阳郡。此郡为司马冏秉政时,特地从陈留国分出了三个县,封给其子济阳王司马英的。

齐王冏败后,曝尸三日无人收,济阳王亦死,国除,三县并入陈留。由于此郡与兰陵、下邳、东海相距极远,封给司马越没有先例,明显不合情理,故最终以临淮郡易之。

也就是说,此时的东海国有四郡。明面上只能享有一万户的食邑,实际上一切军政大事,尽归东海王府的僚佐们管理。

司马越死后,他名下的三套幕府班子(兖州牧、司徒、东海王)中,东海王府的重要性与日俱增,也是王秉乃至东海王氏的目标。

原来是想当土皇帝!

邵勋想了想,只感慨乱世一到,真是什么牛鬼蛇神都爬出来了。

“我能有什么好处?”他不再绕圈子,直截了当地问道。

王秉欲言又止。

“先别急着回答,想好再说。”邵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说完,便离开了。

在绮春阁处理了一会公务后,唐剑脸色不自然地走了进来,低声禀报一番。

邵勋瞪了他一眼,挥手让他退去,然后搓了搓手,神色间有些紧张,又有些怜爱。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不一会儿,一前一后三个人走了进来。

“花……参见王妃。”邵勋躬身一礼。

裴妃眼神复杂地看向他,轻轻回了一礼。

“这……参……见过南阳王妃。”邵勋又对裴妃身后的刘氏行了一礼。

刘氏呼吸微微有些急促,定定看了邵勋许久。

她身后还跟着位贴身婢女,怀里抱着个孩子,裹得严严实实,此刻正睡得香甜。

邵勋情不自禁地上前几步,看着孩子,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

他不笑还好,一笑就让旁边的两位女人很不爽了。尤其是刘氏,胸脯起伏得厉害,眼眶中又蓄满了泪水,手也举了起来,似乎想打又不敢打。

邵勋尴尬一笑,道:“我做错了事,王妃想骂就骂,想打就打,我绝不皱一下眉头。”

说完,还贱贱地把脸凑了过去。

“啪!”清脆的声音响起。

邵勋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刘氏,你真打啊?

刘氏打完之后也有些后悔。

她不是不想打邵勋,而是有点害怕。

在长安时就听夫君说过了,这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屠夫,和张方是一类人。

如今这个世道,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一些蹿升起来的武人有多可怕。

张方喜欢吃人肉。

苟晞骄奢淫逸,选侍女数千,不问政事。

眼前这位喜欢……喜欢收集王妃。

都不太正常!

要是他一怒动手,将她扣在洛阳,那真是哭都没地方哭。

不过,打都打了,后悔已是无用。

刘氏流着眼泪,梗着脖子,用视死如归的眼神看着邵勋。

邵勋伸出手,在刘氏没反应过来之前,轻轻擦掉了她的眼泪,道:“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说完,喊了一声唐剑。

呃,居然没回应。

以前只要吼一嗓子,五秒钟内唐剑必然出现,今天奇了怪了,躲哪去了?

加大嗓门又吼了两声后,唐剑终于出现了。

邵勋瞪了他一眼,道:“把午膳送来。”

“诺。”唐剑飞快离去。

邵勋又瞄了眼刘氏。

刘氏用冰冷的眼神看着他。

邵勋讪讪一笑,又看向裴妃。

裴妃理都不理他,自顾自坐到里间。

邵勋嬉笑着跟了过去,坐在对面。

刘氏看了二人一眼,脚步有些迟疑。

她身后的婢女更是将头垂得低低的,恨不得变成聋子、瞎子。

“范县那边有人来了?”片刻之后,裴妃问道。

“是。”邵勋说道:“据王秉所言,幕府走了不少人,还有人想立刻就把司徒灵柩送回东海。”

听到“灵柩”二字,裴妃怔忡了许久,神色间也有些哀伤。

刘氏看到裴妃脸上的表情,疑心稍去。

“哇……”稚嫩的哭音突然响起。

邵勋下意识起身,奔向婢女,抢先把孩子抱在怀中。

刘氏也到了婢女身前,却晚了那么一步,默默把手收回。

邵勋轻轻摇晃着襁褓,笑道:“真虎女也,哭声这么响亮。”

刘氏一听,脸色稍稍缓和了些。

裴妃坐在那里,脸色却更差了。

邵勋抱了好一会,才将襁褓交还到婢女手中,然后坐回裴妃对面。

这次沉默的时间有点长,一直到唐剑提着两个大食盒过来时,裴妃都没说话。

刘氏远远地跪坐在另外一边,亦低头不说话。

“王秉来此作甚?”正在邵勋期期艾艾地招呼二人吃饭时,裴妃突然问道。

“他想将你和世子接回徐州。”邵勋回道。

刘氏抬起头,很快又低了下去。

“你怎么想?”裴妃的声音有些缥缈不定。

“王妃和世子若回徐州,或许能稳住东海国大局。”邵勋说道。

裴妃轻嗯了一声。

“但我不愿意。”邵勋紧接着又说道。

“为何?”裴妃轻声问道:“世子对你观感不错,他若在徐州,或能与你守望相助,共扶社稷。”

“徐州远远没有世子的安全重要。”邵勋斩钉截铁地说道:“我要的不是徐州。徐州在我心里,远远不值——我对司徒的许诺。”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裴妃身上。

邵勋可以清晰地看到,裴妃洁白修长的脖颈上,又起了层淡淡的鸡皮疙瘩。

一切,恍如那日重现。

“你太任性了。”裴妃轻声说道。

“我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就是为了有任性的资格么?”邵勋说道:“小人物没得选择,无法任性。我现在可以稍稍任性那么一两回了,我只知道什么对我最重要。徐州十郡国,不值一提。”

“那……你打算怎么办?”裴妃终于抬起了头,看向邵勋。

“世子还小,学业未成,先留在我身边学习几年兵法韬略,待大一些后再之国。”邵勋说道。

“兖州那边呢?”裴妃问道。

“我亲自去一趟,看看能不能为世子收拢些人马。”

“我去。”裴妃说道。

“你……”

“我带世子去一趟。”裴妃看着邵勋,语气比之前温柔多了,只听她说道:“若世子不露面,终究不太美,这一趟免不了的。”

“也好。”邵勋点了点头,然后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裴妃,问道:“道路不靖,残匪众多,我率银枪军护卫王妃、世子前往范县。”

裴妃轻嗯了一声,悄悄瞟了眼南阳王妃刘氏,对邵勋轻声说道:“从今往后,你一有闲暇,就专心教导世子,不要再在外头闲逛了。”

“呃……好。”邵勋回道。

说这话时,他想到了羊献容,裴妃怕是还不知道。

这事情弄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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