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7章 召

金紫光禄大夫、守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岐国公王珪卒。高太后下旨缀视朝五日,先赠太尉之职,后又追赠太师。

王珪才死不久,京中谣传四起。

旧党人士纷纷批评王珪在朝时,无所建明。

先是一个边缘文人鲜于绰讥讽王珪。

“禹玉禹玉!精神满腹。除却脱空,十相具足。”

这是王珪生前便有的民间嘲笑桥段,王珪听了丝毫不以为意,甚至有一次还在官员面前拿自嘲用。

如今王珪死后,又被人来炒作了一番。

王珪死后十余日,又有一诗更是尖酸刻薄。

太师赠诰子孙煎,身后无名只有钱。喏喏佞翻王特进,孜孜留得宋昭宣。栏干井上休言戏,政事堂中不记年。东府自来无土地,直须正授不须权。

这诗嘲讽是,王珪死后王仲修上疏请赠官,啥名声没有穷得家里只剩下钱。立朝时媚事王安石,为拍天子马屁又留用宋用臣。

当初有亲党劝王珪出外,王珪不肯,说栏杆井上这样地方,不是舞台的C位。后面又是讥讽王珪尸位素餐了。

现在这两首诗都摆在高滔滔的案前。

垂拱殿的暖阁内。

高滔滔是勃然大怒道:“王禹玉立朝十六年,功劳岂可道尽,这些人岂可如此揣测。”

高滔滔也不喜欢王珪,在立太子之事上,他倒向了章越,使得此事上她与官家皆不得操作,最后被迫答允了群臣策立。

但王珪毕竟是自己人,他在位最是妥当,既不用担心有下臣逼主,也可替自己稍稍压制着蔡确,章惇等人。

现在王珪走了,朝堂失序了。

高滔滔真正担心的是权力的失控感。

张茂则道:“听闻此诗是轻薄之人为之投在纸赠箱中,为王氏子孙所得。”

高滔滔道:“王禹玉十六年宰辅,倒成了你们口中的泥塑木偶?竟敢如此诋毁大臣,命开封府出榜悬赏告捉!”

“查!彻查!”

“太后息怒。“梁惟简适时递上温好的建州团茶。

高滔滔余怒未消问道:“王珪去后,何人为左相?”

梁惟简答道:“故事当用右……。”

话未说完,便被高滔滔凌厉眼风截断道:“老身不喜蔡确。”

殿外忽有寒鸦掠过飞檐,惊得守门黄门踉跄半步。

张茂则梁惟简无话可说。王珪去了,蔡确就理所当然进一步。这下好了,少了王珪隔阂,蔡确直接怼到了高滔滔的眼皮子底下。

蔡确的机锋,章惇的桀骜,外头还有野心勃勃的吕惠卿。这次居然擅自做主出兵袭击党项,破坏了官家永乐城后不许挑边衅的言语。

这分明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她能镇得住吗?

对于蔡确高太后更是明确不喜,也是,他蔡确对官家越是忠心耿耿,他高滔滔就越不喜欢。

高滔滔又问道:“右仆射缺位呢?”

张茂则梁惟简默然片刻道:“知枢密院事吕公著或门下侍郎章惇。”

高滔滔闻言意有所动,却道:“老身看不如缺位。”

“太后何不问过官家的意思……”张茂则问道。

高滔滔点点头,官家虽不能言语一字,但这些事还是要禀给他知道的。

或许天子康复了呢?

……

皇太子赵煦正跪在福宁殿的蟠龙砖上默写出师表。

他看着龙塌上的官家,想起不久前自己的爹爹还说要教自己批朱,可如今只能躺在御塌上,唯有眼睛能动,全身上下哪也动不得。

“太子且看仔细。”

内侍突然捧来奏疏,正是高太后要赵煦看的。他的目光落在奏疏的司马光三个字上。

这份奏疏上月,他在资善堂已是看过。

赵煦迟疑了一下仍是仔细看过,他如今侍奉汤药的名义的陪侍御前,功课自也在这福宁殿中作。这奏疏祖母既是要他看过,他自是要再认真看一下。

这时赵煦突然发现床塌上官家的手动了动。

赵煦想起了当年爹爹教他写‘煦’字那日,笔锋在黄麻纸上顿出个墨团。

官家缓缓地道:“治国如运笔,最忌优柔。”

想到这里,忽听外头值夜宫女的碰到药吊子,随即被斥责拉下。

这时候床塌上的官家喉间发出似风过苇塘的声响。赵煦心神一动,正要叫唤宫女,却看见床塌上官家的眼神,当即止了动作,上前双手轻轻捧起爹爹的手。

“爹爹有什么吩咐?”

床塌上的官家不能言语,只是目光朝向自己方才坐过的地方。

赵煦当即领会了意思:“爹爹是要六哥儿拿此奏来过目吗?”

赵煦掌心握着的手传来了肯定的答复。

赵煦迟疑片刻当即捧疏给官家过目,却见官家一页一页看着,胸口微微起伏。

“爹爹。爹爹。六哥儿在此。”

但见官家转过头去,一滴泪珠从眼眶里滑落。

赵煦看奏疏末处‘祖宗之法’数字被高太后用朱笔圈出。

司马光的司马昭之心已是昭然若揭。

“爹爹是因此流泪吗?”赵煦想到这里,目中隐隐泛泪。

现在朝政之事全由高太后暂为做主,他们父子又能如何呢?眼看变法功亏一篑吗?父亲一生心血都化为乌有吗?

官家元气全消,一副无力地躺在塌上,他连自己一根手指头都动得如此乏力,又怎能动这个帝国呢?

那又如何?

天下怎么办?河湟怎么办?凉州怎么办?

谁又能救这个新法。

想到这里,赵煦觉得手心一痒,原来官家要在他掌心划字。

官家嘴轻轻张合了一下,作了努力。

赵煦辨了片刻后当即捧墨而至官家面前。

却见内侍已看见了官家的动作,正欲上前侍奉,赵煦这时道:“哪个敢!”

赵煦虽才十一岁但毕竟是皇太子,内侍不敢不从退了一步。

十一岁的储君颤抖着捧起砚台,看着官家食指蘸满松烟墨,在明黄缎褥上拖出蜿蜒的墨迹。

但见歪歪扭扭只写了两个半字。

众内侍难辩。

急促的脚步声踏碎殿内死寂。高太后绛纱袍角掠过门槛时,宰执们的冠冕在烛火中晃动,

当即高太后和一众宰执听说官家以手指沾墨的方式降下御旨,都是吃了一惊,纷纷来到福宁殿中。

福宁殿中官家双目无神地看着殿顶。

高太后与蔡确等众宰执们来到御塌旁仔细看官家写的两个半字。

“这‘召’字倒是工整。“吕公著捻须沉吟,目光扫过太子泛红的眼眶。

第二个字就难辨认了,众宰执们争论,好似一个鸟字,又好似一个竞字,辛字,童字,甚至赣字。

反正模糊难辨。

最后一个半字,似走字底。

高太后道:“官家这是何意?”

说完神色不善地看了皇太子一眼。在祖母的积威下,赵煦吓得往后缩了缩。

众大臣们心底了然,什么官家不在旁人在时写,而是偏偏在皇太子侍药时写。

有个的答案大家都清楚,但看高太后神色说话。

高太后道:“蔡卿以为是何字?”

王珪不在,蔡确隐隐就是以后的首臣。而高太后偏偏略过了吕公著,章惇,章直等人。

蔡确看了一眼病榻上的官家道:“臣以为似‘召章越’三字!”

蔡确的话仿佛无声之惊雷响过全殿上下。

高太后本以为蔡确万万不会提这三个字,没料到蔡确居然道出。蔡确忘了自己刚刚主持清算过章越的旧党吗?还逼死了章党大将陈睦。

高太后冷笑一声:“官家召章越回来作甚,为左仆射吗?”

蔡确违了她的意思,高太后立即作出反击。章越要回来肯定是作左仆射的,你蔡确的左仆射就别想了。

蔡确对此不置可否。

一旁章直看了蔡确一眼,这一年他被蔡确打压很惨,不得不抱紧岳父吕公著大腿,才能在朝堂上残喘。

不过蔡确能提到章越也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虽说官家写的那三个字众宰执们谁都知道是什么。

一旁尚书右丞张璪道:“或主外事,吕惠卿刚发兵袭击党项。”

“建州那边刚平了茶乱,一时间章建公也……”

张璪委婉提出反对,但话说了一半,却发觉袍角被人踩住。

他仔细一看是一旁的章直。

张璪看着章直凌厉的眼神,当即不敢再说。

章直动作虽小,但哪个人不看在眼底。

高太后目光扫过吕公著,苏颂,李清臣等也作可与不可之状。

当即高太后道:“那便召章越进京!”

第1338章 新党的反击

诏书至建州时,已是四月时节。

武夷山脉余脉绵延,山间草木新绿渐浓,茶园层叠如碧浪。

建溪、松溪等河流因春雨涨绿,倒映两岸竹影;梯田蓄水如镜,偶有蓑衣农人驱牛耕作,俨然水墨画卷。

建阳纸坊里纸匠漉竹制纸。

这番“绿满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的景致,却衬得府衙朱门愈发凝重。

“敕门下:朕闻建州节度使章越,素以干局见称,累经边寄。念尔久外州郡,宜承宣化。今特召赴阙庭,备咨边事。”

“可乘驿传速归,沿途州县制勿得铺张迎送。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臣章越接旨!”

夜雨之中,待閤门祗候尖细的嗓音戛然而止后,章越轻笑。

这不是宰相召还仪制啊,既不赐鞍马。

也不用起复,宣麻等宰相用语。

驿传用乘而非驰。

非白麻黄麻诏书。

来宣旨者也不过是閤门祗候。

还特意命过往州县不要铺张迎送,不要越制。

章越接旨后,让黄好义带着閤门祗候下去歇息。

廊下候着的官吏们互相递着眼色。当听到“勿得铺张迎送“再三申饬,几个机敏的已然缩回欲要道贺的双手。

官衙里的官吏都是深谙官场,不说官吏了,连普通百姓听了圣旨都明白什么意思,圣旨上上下下说得就是一个意思,召章越回朝不是复相,不是复相,不是复相。

重要的话说三遍。

不怕章越听不明白,而是怕别人听不明白。

众府衙里官吏们之前都是存着章越复相的心思,在那边刻意逢迎,现在一看圣旨内容,顿时都熄了心思。

是现在处分军国事的高太后,还是右仆射蔡确,不愿章越回朝呢?

“诸君且看顾好建茶课税。“

章越对官署的官吏们吩咐了大致之事。

他从案牍里抬起头,下面官吏们心思翻涌之状一目了然。章越却没太在意继续道:“世家不得逾制兼并,山间那些新辟的茶田要给与百姓……”

“来年茶芽抽新时,需让茶农多留三成自销……”

建茶之事朝廷在保证了每年十余万贯的利润后,尽量让利于民,世家大户不许多抢多占,尽量给百姓生机。

现在百姓已得安抚。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是他为官的宗旨,至于待遇不在他眼底。

“每岁十五万贯茶税定额……三年之内不许更易。”

官吏们听了章越的吩咐后,一一领命。

章越将事一一勾去,将事吩咐到人,众官吏们纷纷散去。

章越搁笔后再度抬起头,廊下候着的三十余名青袍官吏齐齐拜倒,雨水顺着廊前的屋檐滴落在青砖上腾起白气。

这三十多人都是官吏被他擢为官吏的寒门子弟。

章越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望着他们退入雨幕的背影他细思良多心道,此番回京多半是蔡确的意思,他是要我与司马光打擂台啊。

章越最后将积累的公务全部处置完毕。

众官吏们望着府衙大堂里的灯火一直亮到了三更。

……

奉旨入京,建州城郭渐隐入群峰时,章越忽觉轻快。

从建阳至浦城,再到鱼梁驿,章越看着云雾遮蔽中的仙霞岭,在此他收到了章直的家信,也明白了事情来龙去脉,他才真正看清汴京朝局的脉络。

是官家留书太子,高太后似不情愿自己回京,但蔡确却表态支持了。

反是司马光,之前王珪,蔡确用知陈州之礼,还是通过吏部而不是中书下文的方式,召司马光回朝。

这本是给旧党台阶的权宜之计,结果之前屡次官家召不归的司马光居然真回来了,束装赴阙,却又仅在王珪府中投下奏疏便折返洛阳。

高太后得知此事后,将王珪蔡确怒叱一顿,立即命心腹内侍梁惟简追往洛阳以紫泥封诰将司马光召回。

司马光回朝,百姓登树骑屋、万人空巷。

只能说新法施行一十九年,虽有复凉兰,辟熙河之得,但从官员至百姓都已经累了。

天道如张弓啊。这政治也是有波峰波谷之意。波峰越高,波谷也就是越深。

自己将波峰削平了一些,但波谷该来还是要来的。

以诏书规格而论,无论是高太后,还是民心,章越就算回朝任相,也很难大展拳脚。

但蔡京将章丞的文章点作了国子监监试第一,四民同道之文在士子中颇受瞩目,连经义局里的老学究都颇为认同。

而吕惠卿在河东命大将折可行率步骑两万五千人出兵袭击党项聚星泊,革罗浪等六寨大获全胜。

新党二十年经营的根基有些松动迹象,但新党正在奋力反击。

蔡确,吕惠卿都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他面临的朝局恰似鱼梁驿下这春雨涨绿的溪水——表面宁静下暗流汹涌,其实新党实干派与旧党清流派正在角力之中。但是该回还是要回,否则就是抗旨不尊了。

只是速度嘛,就乘驿不驰驿,但也不要太慢,否则是不恭。

溪中的桃瓣正打着旋,想到‘勿得铺张迎送’数字在心底隐隐作怒,普通官员这般罢了,自己致仕宰相如此言语。

而草制之人正是门下侍郎章惇。

章越轻轻拂去衣裳上的春雨,转身回到了驿舍中。

……

都堂内,蔡确,章惇,韩忠彦三人坐下议事。

章惇道:“事到如今,实不必召章越回京。没有他,司马君实也翻不了大局。”

蔡确看了章惇一眼,召章越回朝的诏书里,他非要加上一句‘勿得铺张迎送’。

蔡确缓缓地道:“我岂忌惮司马十二,是太后。太后……听了司马光等说新法不好,便动了废除的心思。”

章惇厉声道:“司马十二在洛阳修了十五年的书,如今对朝政知道什么,晓得什么事,不过又是道听途说罢了。”

“他可曾去西边看过?为官以来除了修书立言,可曾办得一事?”

蔡确道:“没看过又如何?没办过又如何?”

“天下官民对废除新法之心不知多少,众人久倦了。”

“眼下且由着司马君实来折腾一阵,碰了南墙知了痛,便知道回头了。”

章惇摇头道:“这话就好似章度之说得一般,不横身以当天下之非,却在那整日蝇营狗苟。这等人纵使作了宰相,家人也是羞死。”

“若是天下非见陛下与我等一生心血毁于一旦,方可换来醒悟。那么这样的醒悟,也太迟太晚了。”

“我宁可死谏,撞死阶前,也不愿见这一幕。”

蔡确被章惇这话激得有些浑身发抖,怒道:“好,子厚你去死谏,我也去死谏,你我一起撞死阶前,报答了陛下对你我的知遇之恩好了。”

见蔡确与章惇就要吵起来,韩忠彦起身道:“两位且是息怒,听我一言。”

蔡确,章惇各自喝茶。

蔡确心知高太后要废除新法之心是有多么坚决,若强行对着干,朝堂上的新党官员只有被一网打尽。倒不如暂时顺着她的意为之,同时联络章越回朝一起对抗。

可章惇这等激烈的性子,大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架势。

蔡确何尝也没有这个念头,大不了豁出去报答天子的恩德算了,也好过现在受这窝囊气。只是他现在乃满朝所望,主持大局在此,不得不委曲求全。

韩忠彦看了二人脸色然后道:“如今官商困于新法皆是事实,说废除新法是人心所向,却也未必。”

“太学生中支持新法不在少数。”

蔡确章惇点点头,太学生倒是始终新法的一股力量,可以让他们站出来反对司马光废除新法。

这些年蔡确与韩忠彦都在太学中有布局。

太学生嘛热血方刚,做事颇为理想主义,不似入世后大多数人都只关心自己的钱袋子和利益。

韩忠彦道:“此外还有一事,太后毕竟是女流,主意嘛容易为人左右。治国安邦上也未见长处,所以想倚重司马君实。”

“我看不如让皇后权同听政如何?”

“皇后?”蔡确与章惇同时出声。

蔡确摇头道:“此事之前立皇太子时,便有人主张。难!”

“皇太后和皇后如何并朝,一起处分国事。”

韩忠彦道:“不如我上疏试一试。就算不权同听政,也可争取一二。”

“这一步棋,我等不可坐以待毙,至少要与太后讲些斤两”

章惇正色道:“这些日子雍王多次入宫,皇太子已立,太后未必有立雍王之意,但何尝不是与我们讲斤两呢?”

“此事我来安排!”

韩忠彦不由道:“子厚当真!”

章惇道:“我不知道,尔等还有什么可犹犹豫豫的,吕吉甫尚敢不惧非议出兵党项。”

“若是新法有遭一日败了,我也当死于三军阵前。”

“而不是畏首畏尾地作壁上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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