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7章 应运还是牵运

计缘将僧舍的门关上,领着黎丰走到屋内小桌前,桌下点着一圈软软的棉垫而非蒲团,既能当坐垫用还十分暖和,尤其是计缘围着桌子还放了两床旧棉被,使得他们坐着也能暖脚。

“坐吧,我给你点个手炉。”

计缘让黎丰坐下,伸手抹去他脸上的泪痕,然后到屋角鼓捣炭火和手炉。

这手炉纯铜所铸,还是黎家送的,一般人家别说纯铜手炉了,连炭也不会轻易用在这种地方。

匀点炭灰在放点碎炭,用小柴枝引燃,计缘念头微微一动,手炉内的碎炭就一一点燃,提着手炉走到黎丰面前的时候,后者刚用之前吃干净点心后的手绢擦完脸醒完鼻涕。

见计缘火来,黎丰赶紧把手绢收起来,还对他报以一个露齿笑。

“先生,之前手绢可没醒过鼻涕哦。”

“捧着,马上会暖起来的。”

计缘将手炉递给黎丰,坐在了他对面,不过黎丰接过手炉之后犹豫了一下,十分小声地问了一句。

“先生,您,能坐我边上么?”

计缘没说什么话,站起来挪到了黎丰身边,伸手搓了搓他小手的手背,将书本翻开。

“我坐到这,一会考教你功课的时候,可不能偷看书本。”

“嗯!”

黎丰显得很高兴,比起家里,他更喜欢来这个泥尘寺,喜欢来这一处僧舍,尤其是今天,黎丰非常想要逃离家中那个十分喜庆又和他无关的环境。

“先生《议谦子》我已经全都会背了,我背给你听!”

不等计缘说话,黎丰就已经开始背诵起来,计缘翻阅一下书文前面几页,然后就将手按在书上静静聆听。

即便是今天这样算是受到了打击的日子,黎丰在背诵文章的时候依然表现出了十足的自信,可以说在计缘接触过的孩子中,黎丰是最为自我的,很少需要别人去告诉他该怎么做,不论是对是错,他更愿意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做。

这种性格对于一个成人来说是好事,但对于一个三岁孩童来说却得分情况看,能影响到黎丰的估计也就只有计缘了。

“先生,先生,我背完了!”

黎丰背诵完全篇,看计先生似乎有些出神,拉了拉他的衣袖。

计缘低头看向黎丰,微微颔首。

“不错,很有长进。”

黎丰开心地笑起来,又看到了小纸鹤也落到了桌面上,遂忍不住小声问一句。

“先生,您什么时候教我法术啊?”

黎丰当然不笨,知道计缘不是常人,从父亲那边也知晓计先生可能很厉害很厉害,说来也讽刺,如今父亲关心他最多的点,反而是通过他来询问计先生。

“你想学法术?”

计缘皱了皱眉才继续道。

“计某确实会一两手微末伎俩,虽然微不足道,但常言道法不轻传,不合适随便拿出来说道,你也还小,不要想那么多。”

“哦……”

黎丰看着桌上梳理着羽毛的小纸鹤,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不过计缘接下来一句话却让他心情峰回路转。

“不过你自身本就有些天赋,我虽然不教你什么法术,却可以教你怎么引导控制,多加练习也是有好处的。”

计缘深知堵不如疏的道理,干脆改了今天的课程。

“今天计某教你静心打坐之法,可以收敛性心陶养情操。”

“收敛性心陶养情操……先生,这有什么用么?”

“当然有用,比如这样。”

计缘知道吸引小孩子这方面,讲大道理不如实际行动,便直接伸手在黎丰捧着的手炉上一点,然后再一勾手往上拉。

下一刻,许多火星子从手炉的洞眼中冒出来,顺着计缘手指的轨迹飞舞,跟随着计缘的手指在空中画圈,变化出蛇形又变化为蝴蝶,最后在翅膀的扇动中慢慢消散。

“哇,好漂亮,我要学!”

“嗯,你能控制自己的心神,就能凭借念力做到这些。”

计缘说得直白,这纯粹就是念力牵动一丝灵气了,甚至都不算引灵气入体,但却让小孩子如同看到新玩具一样兴奋。

“我来试试!”

黎丰深呼吸几口气,然后屏住呼吸,聚精会神地看着手炉,身后伸手在手炉上点了点,也尝试往上一勾。

只有几颗火星飞了出来,却没有如同计缘那般星火如流的感觉,可这已经看得计缘有些吃惊了。

并且周围的灵气自发的向黎丰汇聚过来,若非敕令之法在身,恐怕此刻黎丰身上的性光也会越来越亮,在一些道行高的存在眼中就会如黑夜里的灯泡一般明显。

“做得不错,那好,先放下手炉,和计某学打坐,把腿盘起来。”

“好!”

凝神静气,放空思维,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这是计缘教黎丰的初步静坐方法,而计缘就在边上看着这孩子盘腿而坐闭目收心。

不得不说黎丰天赋卓绝,安静下来没多久,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一次就进入了静定状态,虽然没有修行任何功法,但却让他身心处于一种空灵状态。

计缘看着黎丰微微点头,但没过多久却见黎丰开始频频皱眉,双眼眼皮剧烈跳动,脸上甚至开始见汗,并且在极短的时间内汗如雨下,可在计缘的感应下,周围一切气息都与黎丰是断绝的,连灵气也被计缘可以阻挡在外。

不容计缘多想,他在见到黎丰呼吸节奏紊乱,且面部开始呈现出一种痛苦的表情的时候,就果断出手,以食指轻轻点在黎丰的额头。

“砰……”

计缘的手指居然感受到了微弱的反震力,不过他的一缕清气也已经点醒了黎丰,后者也像是受力躺倒在地板上,喘着粗气,小肚子一起一伏。

“呼……呼……呼……先生,我刚刚感觉好奇怪,好难受……”

计缘将黎丰扶起来,严肃地看着他。

“方才你感觉到了什么?”

黎丰只是一个劲摇头。

“我什么都没想,眼前只是一片闭眼后的黑暗,但总是感觉十分可怕,就像是我在不断下坠,不停下坠,我好像感觉不到身体了,又觉得我的被拧成了麻花,而且有时候好冷,有时候又好热,我想要醒过来,可怎么也醒不过来……”

黎丰说话的时候还哆嗦了一下,有些语无伦次,讲不清太具体的情况,却能记得那种恐怖的感觉。

“先生,学法都这么可怕的么……”

“也不是,你挪个地方,先把衣服脱一脱,都被汗打湿了,躲在被子里,我给你烘干,嗯,喝杯糖水吧。”

计缘安慰黎丰一句,帮黎丰将棉衣和内衬脱了,棉衣还好,内衬已经被汗水打湿,计缘瞥了一眼黎丰之前坐过的位置,让他换个方位,然后拖过被子把他裹起来,手炉则成了烘衣服的工具。

然后计缘用桌上的茶盏倒出热气腾腾的白开水,再取出蜜罐往杯中滴了几滴,立刻就令裹在被子中的孩子面露欣喜。

只是黎丰这孩子暂时将刚刚的感觉抛之脑后,计缘却尤为在意,他在边上一直看着,可刚才却毫无感觉,有心想要以游梦之术一探究竟,但一来有些不忍,二来黎丰现在精神不稳。

打坐的方法计缘先不教了,只是教了黎丰几个提升注意力和控制情绪的方法,然后再次将今天的内容引导到读书上,很快屋中就响起了郎朗读书声。

黎丰从上午过来,一起在寺庙中吃斋饭,然后一直待到下午,才起身准备回家。

“先生,那我先回去了!”

站在门口的孩童向着计缘躬身行礼,他已经换上了烘干的衣服,计缘看着黎丰微红的小脸,皱眉的同时伸手在其额头一摸,入手触感滚烫,竟然是发烧了,只不过看黎丰的状态却并无任何影响。

“受凉了啊,回去让家里给你炖点姜汤,晚上泡了脚再睡。”

“知道了先生,丰儿告退!”

再行一礼后,黎丰才带着书离开了僧舍,院外的家仆早已经从休息的僧舍,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等黎丰一走,计缘立刻转身,走到了黎丰刚才打坐过的地方,那棉垫被他用半边被子盖了起来。

此刻计缘一把掀开被子,双目直视棉垫,见其上居然缔结出一层霉白,伸手一摸,起初触感有些冰冷,到后面却越来越刺骨,令计缘都微微皱眉。

只不过经过计缘这么一摸之后,这霉白也慢慢消散,就好似白霜融化一般,但计缘清楚刚刚的可不是冰霜。

‘这孩子,是应运还是牵运?刚刚究竟是怎么回事?’

(本章完)

第788章 计缘棋动

对于方才黎丰身上发生的事情,计缘虽然不清楚,但对于黎丰他向来十分重视,自然不会忽视这种状况,而且本能的认为黎丰不该继续追寻刚才的感觉,想来刚才对于这孩子来说挺不好受的,应该也不会乱来。

想了下,计缘打开门走到外面,抬脚轻轻在地上一踏,一片淡淡道蕴如水波荡漾,口中也在同时开口作请。

“请本方土地前来一见。”

计缘话音落下,身边石板地上顿时冒出一股青烟,一个面貌精瘦微微驼背的小老头出现在计缘面前,头上一顶员外帽,一身衣裳看着不华贵,但剪裁得体。

不过此刻这小老头正面露惊愕看向周围环境。

‘这是,泥尘寺?’

然后土地公猛然回过神来,转身后看到了身边的计缘,立刻纳头便拜。

“小神拜见上仙,未知晓上仙召见所为何事?”

土地公其实早就知道泥尘寺里头住着一位高人,是那个道行不浅的国师大和尚毕恭毕敬送来的,一直不敢打扰,没想到今日以这种方式见到。

这土地身上地气浓郁,不似鬼神但也没多少精怪的痕迹了,具体道行或许不算太高,但想来修行是有些年岁了。

“土地公不必多礼,鄙人姓计,称我先生即可。”

“是,计先生!不知计先生有何吩咐?”

土地自知面对的一定是个超级大佬,他连自己怎么到这的都没弄明白呢,所以显得有些紧张。

“土地公不必拘谨,也不是什么大事,此间有一黎姓大户,有一子名为黎丰,我希望土地公能够看着他。”

原来只是照看一个人,这类事情不是什么难事,土地公也就心下微宽。

“那小神会时常留意的。”

计缘看着土地公,眼神令后者又开始心里打鼓,难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不是时常留意,计某的意思是,时刻看着寸步不离,但也不得轻易现身,若他要行修炼之事,设法打断!”

“啊?这……上仙,我身为本方土地,还有诸多民愿和杂事,小神法力低微神通浅薄,分身乏术啊。”

正神土地当然有自己神职的能耐,处于地下能感知地上之事,往往所辖的广大范围,只要事先留过心,很多事都逃不过他的感应,比如能同时“看到”村尾洗衣和村头打架,但土地公也明白眼前这位高人的意思可不是这种广泛式的感应,而是得细致入微且不能放松。

计缘点了点头。

“计某知道你的难处,这差事确实不太好办,但也唯有你最合适,你且放心,办好了这件差事有你的好处的。”

说着,计缘直接大方的取出一叠法钱,足有十二枚,没有什么耀眼华光,有的是厚重的旧痕铜黄,可这比寻常铜钱稍大的法钱一出现,土地公眼睛就看直了,这钱币上居然有一种“道”的气息。

“此物我叫做法钱,嗯,在修行界某些人口中也被称为‘如意钱’,对妙法施展乃至自身修行皆有妙用,哪怕去到一些仙家铺子,也能值得上价,当然,计某并不建议将此物作卖,近来计某炼制不算太多,这些请土地公收下。”

眼前的法钱虽然没有华光,但在土地公眼中那道的气息简直璀璨无比,双手不停地在自己的衣服上搓揉,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双手捧着去借。

“多谢上仙,啊不,多谢计先生,多谢计先生!”

什么“使不得”之类的矫情话是凡人才会有的,土地公这时候更愿意务实一些,这钱币一入手就感觉十分沉重,仿佛有千钧之力压下,但再一感知又仿佛错觉。

“那计先生,小神这就去黎府看那孩子了?”

“嗯,去吧。”

计缘点头过后,土地公一声“小神告退”,化作青烟遁入地下,反正从此刻开始,土地公已经将看住黎丰作为自己的首要任务,至于神位上的一些琐事,也不是真的无法兼顾,再不济也还有下辖的一些小精怪。

看土地公离去,计缘这才算是放心了一些,他毕竟不能时时刻刻看着黎丰,而土地公就方便多了,并且他计缘毕竟大部分时间还在这泥尘寺内观察,黎丰这里应该是暂时无忧的,需要顾虑还是天禹洲中对手的那一招棋。

也是这时候,计缘心中忽然灵犀一动,神回意境山河,法相观天,隐约有几颗原本有些虚无的星辰微微亮起,若说是自动亮起,不如说是应计缘心绪而起,星位代表的正是燕飞和左无极等人。

“如此的话……”

计缘轻声自语话意不尽,回忆着之前玄机子飞剑传书的内容,思量许久之后立刻回屋取出笔墨纸砚,挥毫留书一封,然后出门了。

泥尘寺中,今天是两个年轻和尚中的师兄在打扫庭院,见到难得出门的计先生出来,赶紧放下扫把向着计缘行礼。

“善哉大明王佛,计先生,您今日要出门?”

计缘笑着点了点头,走到和尚近处,将书信交给他。

“我离开几日,快则三天慢则五日必返,若小丰过来找我,可将此书给他,让他在我房里自己看书便可。”

“是,小僧定会转达。”

“嗯,有劳。”

计缘留下书信,直径走出泥尘寺,快行几步已经在片刻间远去,随后脚踏清风飞上了天空。

待到高空之处,同计缘心意相通的青藤剑一声轻鸣落到计缘脚下,下一个刹那,仙剑仙光如流星赶月般向天机洞天而去。

计缘不是简单的御剑飞行,而算是剑遁,速度非常之快,并且他也不需要飞去之前到天机阁的那个位置,只需要去天机阁其中一个洞天入口就行了。

在计缘剑遁而走的时刻,天机阁内的天机轮就似有感应,自动旋转起来,这连玄机子都不知道。

一天一夜之后,天空中的计缘心念一动,直接下降高度,下方是一片深山老林,视线过处看到一片微弱的反光,乃是一处山中天潭。

计缘收起仙剑,一挥袖直接头下脚上倾身而下,带着流光跃向山中天潭。

“噗通……”

这一刻,有物体入水的声音响起,引得在附近吃草的一只野兔受惊抬头,但奇怪的是潭水却纹丝不动,别说是浪花了,连波纹都没有,只有波光粼粼般的淡淡光晕晃荡几下很快消失,如同幻视幻听。

天机洞天由天机轮完全掌管,计缘明明是在遥远位置入的洞天,但到了洞天这一头,视线中却直接能看到海中楼阁了,这中间显然差了何止万里之遥。

“这倒是省事了,可惜不能覆盖天地,只有在小一部分南荒洲有用……”

边飞边想,计缘暂时将对天机轮的思绪抛到脑后,直径飞向那延绵一片的海中楼阁,也是这时候,玄机子才忽然察觉到什么,然后心念一动,知道是计缘来了。

不过计缘可不是特地来见玄机子的,两刻钟之后,简单和玄机子交流了一番之后,两人一起来到了原本计缘暂住小屋边的一处小阁前。

两人一到阁前,内部原本盘膝打坐的人就睁开了眼睛,随后站起身来走到阁前打开了门。

“计先生,我还以为你把居某给忘了呢。”

小阁内的人正是居元子,在天机阁这里独自修行了大半年了。

“居道友说笑了,计某断无此意!”

“计先生,玄机子道友,里边请。”

居元子一笑,伸手引请两人,区区半年对于他这等修士而言根本不算什么,等同是闭目打坐修行了一小会而已。

其实暂留天机阁的不止居元子,还有巍眉宗的一票修士,不过她们另有原因,是因为吞天兽蜕变不宜多动,干脆就在天机阁洞天借地布阵准备了,没有个一年半载甚至三年五载都不会轻易离去。

三人进屋之后,多是计缘在说,居元子和玄机子在一边听着,良久之后计缘说完,居元子才沉声开口。

“计先生的意思是,让居某回云洲找到他们,略微试探过后,小小推波助澜一把?”

“不错。”

“那居某何事动身好呢?”

计缘不暇思索道。

“越快越好。”

居元子带着笑意看了看玄机子再看向计缘,两手一摊。

“可是南荒洲距离云洲远隔重洋,千山万水不足以测其距,居某脚程再快也需一两月才能到的,飞剑传书也比我快不了多少,更别提还有之后之事,最后涉足天禹洲就更晚了,不若以我玉怀山天魂灯秘术,感应传讯如何?”

计缘也是笑了,这居元子如今都会和他开玩笑了。

“居道友既然有此秘术,何必戏弄计某,早说便是,如此当然最好了!”

“哈哈哈哈哈哈……”

玄机子见居元子在那笑,不由微微摇头。

“居道友,你都快一千岁的人了,居然还使个小性子,你呀……”

居元子只是笑笑,已经开始准备秘法了。

这天魂灯秘术,顾名思义就是涉及天魂,在玉怀山中还有一种说法就是命灯,通常是在外弟子身死道消则灯自灭,用来提醒山中同门有人亡故,有时还能交感一些气息回来,除此之外本该是并无他用的。

但到了居元子的道行,玉怀山的命灯小术,在他手中也能发挥出一些特殊作用,比如这次这样传递一些讯息,虽然有一些局限,且也绝对不能多用,但也足够了。

“居道友,此术对你可有什么影响?”

计缘这么问一句,居元子收敛笑意,摇头道。

“些微影响也就是那居某那天魂灯变得不太灵敏而已,可能居某死了它抓不到什么气息回山,甚至还会亮好久,等居某日后回山去天灯阁施法修补天灯就行了。”

那就没问题了,计缘也放心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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