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先过年再说

朝鲜国右议政兼三道体察使、都督诸军事柳成龙可能觉得,自己先前与林天帅混得比较熟,便开口劝道:“当时王京在望,李将军也是一时急切了.”

但林泰来丝毫没给脸面,不客气的斥道:“闭嘴!我们天兵事务,有你说话的地方吗?”

柳成龙:“.”

看来自己在无形之中已经得罪天帅了,不然何至于被如此训斥?

在原本历史上,南人党首领柳成龙就“勾结”李如松,然后凭借李如松的强力支持在李朝小朝廷里当上了“首辅”。

每每想到这点,林天帅岂能不防范历史惯性?

一年之内半岛上只有一个太阳,不允许别人影响自己的布局,老兄李如松也不行!

此时李如松咬牙道:“我部损兵折将,导致形势受挫,责任全在我一身,任凭军门治罪!”

林泰来却低下头,拿起茶盅开始品茗。

见李如松主动开口请罪,刚才出面捧哏的崔五魁也闭口不言了。

但林泰来却转头对崔五魁问:“你怎么不说话了?继续说啊。”

崔五魁苦笑,现在自己哪还敢开口?

李大将请罪之后,那就是要动真格进行处罚了,而自己就是个翻译官,有什么资格在这种场景下说话?

但是,但是,但是,经略公居然主动指定自己发言表态?

崔五魁不禁心神摇动的陷入了幻想,难道这意味着,经略公想给自己加担子?想让自己承担更重要的责任?

林泰来又指了指在旁边坐着的小老头金安乐,貌似疑惑的说:“有贵客在,可能听不懂我与李如松之间的话。

崔行人你不给他翻译翻译?这是想偷懒失职吗?”

崔五魁:“.”

原来还是让自己当翻译啊,还以为让自己就如何处罚李如松发表意见呢。

带着淡淡的失落感,崔五魁对金安乐说了一通,将眼下情况明白告知。

金安乐惶恐的看看李天将又看看林天帅,自己又能说什么?

“你说该怎么处置?”林泰来对金安乐问道。

金安乐很谨慎的说:“先不必处分,戴罪立功即可。”

李大将主力现在驻扎在三京之一的开城,而开城距离老家延安郡就几十里路程,金安乐哪敢说什么不是。

要是惹恼了李大将,开城的天兵一个时辰就能骑马冲锋到家门口了。

林泰来便对李如松道:“好!看在金先生的面子上,汝败军之罪暂且寄下,等你日后将功赎罪!”

李如松、柳成龙、郑仁弘三人再次齐刷刷的看向金安乐,这小老头到底是谁啊?

尤其柳成龙心内更是五味杂陈,自己想说句话被当狗一样训斥,而这小老头一句话就让经略公轻轻放过了李大将。

自己这右议政兼三道体察使兼都督诸军事只能在下首站着,而这小老头却能在旁边有个座位!

正当柳成龙胡思乱想的时候,林天帅再次拍案,大喝道:“柳成龙!郑仁弘!说完李如松,再说你们二人!

先前本部院从顺安出发时,也对你们说过,第一阶到开城就暂停!

你们为何未能劝阻李如松?所谓情报和佐助一无是处,要你们还有何用处?”

两名朝鲜国大佬只觉得比窦娥还冤,这黑锅哪里背的起?他们又哪有本事劝得住头铁的李如松?

林天帅不给任何辩解的机会,直接做出了决定:“作为处罚和惩戒,黄海道及以南的事务,就不用你们了!

今后你们只管负责平安道的维持会和忠义救国军就行!”

二人恍恍惚惚,他们到底哪里做错了?碧蹄馆之战又跟他们有多大关系?

李如松是负全责的天兵主将,处理结果是轻描淡写的戴罪立功。

他们两个根本就没有什么责任,却被惩罚禁锢在平安道,平安道之外就跟他们没关系了?

这合理吗?这公平吗?

此时林泰来又转头对金安乐说:“以后这黄海道的局面,就要靠金先生来维持了。”

柳成龙终于忍不住问道:“金先生乃何人也?”

林泰来这才介绍道:“这位金安乐金先生,乃贵国六王子顺和君之外祖也。”

柳成龙:“?”

一个在政治里完全排不上号的冷门王子之外祖父,在经略公你这里如此受礼遇?这应该如何理解?

说实话,如果经略公礼遇王长子临海君的亲族,还能解释的通。毕竟临海君占着长子的名分大义,很有政治操作空间。

可这未成年的老六顺和君,凭什么啊?

另一个朝鲜陪臣郑仁弘想了想,忽然问道:“王长子临海君何在?”

林天帅不知为何,忍俊不禁的笑了两声,众人皆莫名其妙,不知天帅为何而笑,唯独崔五魁隐隐约约能猜出几分。

“关于临海君的事情,你下去后与崔行人接洽吧!”林泰来指着崔五魁,对郑仁弘回答说。

随后林泰来让柳成龙、郑仁弘这两个朝鲜陪臣下去,留下李如松继续说话。

没了外人,林泰来语重心长的对李如松说:“子茂啊,你是兵团大将,官军栋梁,何故动辄轻身冒险突进?

若有闪失,这损失谁能弥补?你看这次就中了埋伏吧?下次再若有类似遭遇,还会有好运逃出吗?”

李如松:“.”

你林泰来怎么有脸说这话的?咱李如松这次亲自带着几千骑兵突进就是冒险了?

那么以帅臣之躯不停亲自先登、斩将,又算什么?

林泰来又苦口婆心的劝道:“我偷偷请高人给你相过面,说你若不改掉轻骑冒进的习性,十年之内必遭横祸!”

李如松没好气的答话说:“你不是总以仙人下凡自居么?那你给我改一下命格不就得了?

身为堂堂的九元真仙,不会连这点小事都做不了吧?”

林泰来:“.”

自己这是被李如松“用魔法打败魔法”了吗?

想起当前战局,李如松又问道:“军门带着标营和三兵团一万六千人回到西线,而且近月也积蓄了若干粮草弹药,是不是可以开展对汉城的攻势了?”

直到现在,王京汉城还是李如松的怨念,拿下汉城才能念头通达。

如今林泰来带着一万六千人回到西线,加上西线原有兵力,围攻汉城已经完全不是问题了。

但林泰来却回应道:“眼下已经十二月了,正是最冷的时候。

连三国演义里的张飞都知道,天寒地冻尚不用兵的道理,还打什么打?”

李如松无语,军门你是认真的?

看看在场没有别的外人,唯一朝鲜人金安乐还听不懂汉话,林泰来就很直白的说:“真不用着急,多等等。

打汉城并不是一个军事问题,而是一个政治问题,现在不用急着去打。

现在攻克王京汉城对我们大明来说,并没有太多好处,反而会让朝鲜国李朝小朝廷找到借口要求回国,还会拉长官军的补给线。

所以当前主要任务是消化已经收复的北三道,完成对北三道的实控,完善官军的补给线,同时让大明官军休养和过个好年。

至于汉城和朝鲜国南方,等明年开春以后再说。”

一心要想要拿下汉城的李如松愕然不已,只能说,你们玩政治的心真脏。

林泰来与李如松谈完,并约定今晚宴饮,便让李如松暂且退下。

然后朝着继续充当了半天吉祥物的金安乐寒暄道:“说起来,本帅与金先生也有缘。

当初本帅最开始在苏州混社团的时候,堂口就叫安乐堂,与金先生名字一样。”

在中间翻译的崔五魁只觉得,这话头起得也真尴尬。没话说就别硬聊了!

而后林泰来又问道:“金先生初入本帅幕府。感觉如何?”

金安乐想起刚才亲眼目睹的场面——柳成龙和郑仁弘这两个在国内需要自己仰视的大人物,被当奴婢一样训斥,就像他们两班训斥贱民一样。

还有连他仰视都仰视不到的天将李如松,在这里也得唯唯诺诺陪笑脸。

于是发自内心的说:“天帅之威严,凛然不可违也,更胜于敝国国王。”

崔五魁叹口气,兢兢业业的将这些无底线吹捧天帅的话翻译过去。

他现在有点怀疑,如果这样的翻译多了后,自己会不会被洗脑?

不,也不算吹捧吧?能让如此金顺嫔不顾礼教、不顾身份、不顾朝鲜国王脸面,岂不正说明“天帅胜于国王”?

感觉现在已经有点被洗脑的倾向了.

林泰来笑道:“大实话就不用反复说了,今天将金先生请过来,有些事情要交办。”

金安乐不太有信心的说:“在下才能有限,有什么能效力的?”

林泰来吩咐说:“你来做这个黄海道维持会会长,如何?”

金安乐真没当过这么大的官,苦笑道:“在下能服众么?”

林天帅霸气的说:“几万天兵就是你的后盾,谁敢不服?”

这话肯定没毛病,金安乐又道:“黄海道与平安道、咸镜道不同。

平咸二道一直是我朝禁锢对象,这二道士绅百姓本就一直极度不满,稍加引导便可归附天帅。

而黄海道并未受歧视打压,士绅对大王殿下还是有些忠心的。”

林泰来不屑一顾的说:“贵国两班之下皆为蝼蚁,还谈什么忠心?

只要解放被禁锢的平民百姓,给他们上升空间,有的是人来投靠我。

先前倭寇也占据过黄海道,一定也有不少人投靠了倭寇。你可以先把这些人搜罗起来,组成维持会的班底!

相信我,这个班底将会是非常稳固团结、非常有战斗力的班底,甚至比你们小朝廷还要强得多。

就看金先生你有没有魄力,跳出两班这个狭隘的身份,用更大的格局看待问题。”

林泰来这话倒不是忽悠,投降倭寇的朝奸其实很大一部分都是底层读书人和有能力的平民,完全没有上升出路的那种,所以才会投靠倭寇搏一个出人头地机会。

金安乐再次苦笑道:“在下尽力而为!”

不答应都不可能,因为没有别的选择了,独善其身都不可能。

自家女儿和天帅已经彻底绑定,他不跟着一条道走到黑,还能怎么办?

就算不答应天帅,以后真要天崩地陷,也逃不过被清算的命运!

林泰来心情大好,大手一挥说:“金先生去内院见见令爱吧!”

却说柳成龙和郑仁弘这两个朝鲜官员出去后,郑仁弘却没有着急走,就在前院等着。

终于等到了通事崔五魁出来,郑仁弘迎上去说:“方才经略公说,欲拜见王长子临海君,要先与崔大人接洽?”

崔五魁有点惊奇的看着郑仁弘,你真对临海君这么上心?

这郑仁弘在朝鲜国的党派中,属于北人党势力。

自从倭乱之后,北人党党魁李山海被流放,北人党势力大衰,远没有柳成龙代表的南人党风头强劲,甚至连西人党也不如。

所以郑仁弘就琢磨着,要不要在王长子临海君身上赌一把,赢了就能立刻重振北人党。

这也是郑仁弘急于拜见和接触临海君的缘故,他们北人党需要机会。

崔五魁沉吟片刻后,没有提及临海君,却先说起另外一件事情。

“我想提醒一下你们,林经略公可能更愿意你们朝鲜国人称他为天帅。

如果你们以后还想讨好林经略公,就要注意称呼。”

郑仁弘无奈的苦笑几声,难道他还能拒绝如此称呼吗?实力不允许。

当初惟政和尚为拍马屁编出的“天帅”这不伦不类的称呼,还真踏马的成了标配。

“在下知道了,崔大人还是说说如何拜见临海君吧,不知临海君何在?”郑仁弘说。

崔五魁叹口气说:“我发自内心的劝你一句,不要再问临海君在哪里或者求见临海君了。”

郑仁弘诧异的问道:“这是何故?”

崔五魁答话说:“知道天帅为什么不肯正面答复你,一定要你来与我接洽么?

那是因为一旦你在天帅面前纠缠临海君问题,就完全没有转圜余地了。

最终只有两个后果,要么你死,要么临海君死。

而我则可以劝你,不要再打临海君的主意了!”

郑仁弘皱眉,这是故意恐吓吗?

崔五魁幽幽的说:“千万别不信!在咸镜道,有个叫郑文孚的义军首领在林天帅面前坚持要去拜见临海君,就是我亲自给他收尸并且埋葬在长德山。”

郑仁弘:“.”

你这天帅杀我朝臣子简直杀上瘾了是吧?

(本章完)

第715章 此处不留爷

进入腊月后,大明京城中过年的气氛逐渐出现,并且一天比一天浓厚。

今年的朝堂年终大戏是“王天官诈病赚总宪”,正戏演出已经结束。

现在只剩下了番外悬疑,就是名声尽毁的左都御史孙丕扬到底是将会主动走人,还是死皮赖脸的坚持不辞职,等着开春后被围殴?

各衙门虽然还没有正式封衙放假,但也开始进入放羊摸鱼的状态。

这个时候,又有一批战报从朝鲜国发回了京师,但在官场没有引起太大波澜。

林经略从胜利走向胜利,又在朝鲜国收复了一个道,又以极为出色的伤亡比歼灭了一万倭军,这些已经不能让君臣感到触动了。

连阵亡一百九十九人这样的数字,都让朝廷上下毫无感觉了。

这批战报的最大亮点可能是这次林经略没有先登,但却进行了一次斩将。

对这批战报,别人看过也就看过了,但资深准大圆满御史钱一本却陷入了愁思,应该如何弹劾经略林泰来?

也不知为什么,这次内线没有给自己传递私货,好像林经略最近什么坏事都没做似的。

这不可能吧?林九元怎么可能不做坏事?

但以林九元的地位,无论在朝鲜国干什么坏事,就算是烧杀抢掠这种罪行,一般也不需要特意向朝廷保密啊。

反正这种没有内线情报的状况,就让钱御史陷入了困境。毕竟作为新崛起的反林旗手人物,他必须要说点什么。

暗自琢磨的钱御史独自在都察院徘徊,却遇见了同年御史万国钦。

万国钦问道:“钱兄可曾为林泰来写了一点什么没有?”

钱一本答道:“尚未写。”

万国钦就说:“钱兄还是写一点吧,朝堂诸君都很爱看钱兄的弹章。”

钱一本苦笑道:“这次不好写啊,那林泰来这次居然没有焚城,也没有纵兵劫掠、残害百姓的事情。”

万国钦冷哼道:“林泰来公然侮辱敌将尸首,有悖仁义之道也。还大肆收留重用朝鲜奸贼,岂不等同于鼓励不忠不义?”

钱一本愕然,这同年反林都反成魔怔人了吧?

这可是两国之间的战争,还要对敌将讲究仁义原则?

而且朝鲜国的奸贼又不是大明的奸贼,对李朝是不是愚忠和大明有什么关系?

作为标志性的旗手人物,钱御史终究是要写一本弹章的,但这次只能自行发挥了。

在深入研究了近一两个月的军报后,钱御史终于在封衙之前上疏弹劾林泰来!

“臣监察御史钱一本弹劾经略朝鲜大臣林泰来畏敌怯战,拖延战机!”

每个看到这本弹章开头的人,脑中都是恍恍惚惚的。你钱御史怎么敢弹劾林泰来“畏敌怯战”的?

林泰来入朝以来三次大捷,两次亲自先登、一次亲手斩将,共计歼灭倭兵三万七千人以上,怎么看也跟“畏敌怯战”完全不沾边。

就算是无中生有和胡编造谣,也要讲究一下基本逻辑的。

再往下看,只见钱一本写道:“林泰来素以勇武蒙蔽朝廷,其实乃怯懦之辈,只敢以众凌寡。

历数林泰来入朝各战,平壤城之战,以四万余官军对一万六七千倭兵;咸兴府之战,以两万三千官军对一万二千倭兵;吉州之战,以两万七千官军对一万倭兵。

而如今官军主力四五万云集开城周边,面对汉城数万倭兵,却逡巡不前,不敢再战!

由此可见,林泰来只敢在绝对优势时勇猛出击,与敌人兵力相当时就胆小怯懦,实乃畏敌怯战之人也!

先前种种事迹,不过是蒙蔽朝廷,窃取功绩的假象!”

看完了钱御史的弹章后,众人无不震惊!反林黑林还得是看钱御史啊!

这本弹章的角度之刁钻,思路之清奇,当真是令人不得不叹服。

连内心并不在意别人怎么弹劾林泰来的林党,这回也有很多人被钱一本整破防了。

在更新社的年终聚会上,就有人叫嚣,应该发动社团力量整治钱一本。

不过这种声音被更新社秘书长周应秋劝住了,周秘书长说:“在可控的前提下,要允许不同声音的存在,这对各方面都好。”

有人不服的说:“难道就任由钱一本胡言乱语,诋毁九元君之名声?”

周应秋不得不临时编起话术,耐心解释说:“如果兵部尚书不是自己人,钱一本如此妄议军机,可能会导致兵部乱命,扰乱九元公之部署,那就罪该万死!

但现有叶大司马在,无论钱一本如何狂吠,也不会造成实质性影响,故而没必要计较太多。”

解释完了后,周应秋暗暗想道,还是要找个机会,私底下警告钱一本。

就算是氪金玩家,肆意妄为也要有个度!

此时兵部尚书叶梦熊开口说:“其实兵部承受的压力也很大,开城距离汉城不过一百二十里,将近五万大军已经云集在附近。

但林九元却计划休整过年,还说什么等二月二以后再继续南下,确实在面子上有点说不过去。

战争前线的短暂休整在正常情况下,哪有要休整两个月的?正常战争里时机成熟就打,哪还管过年不过年的?

朝鲜国小朝廷对此非议颇多,近日国王也为此上表苦苦哀求大军立刻南下。

皇上已经把朝鲜国王的表文下发到兵部,我正不知该如何答复。”

叶大司马当众说出这些,也是为了集思广益,让别人帮着自己编一下答复说辞。

毕竟林泰来的行为确实违反了正常的军事逻辑,到底应该如何糊弄过去,很需要煞费思量。

总不能一句“欲速则不达”,就把皇帝打发了吧,皇帝在藩国国王面前也是要脸面的。

众人一时间也没想出什么合适说辞,在战斗力绝对占优的情况下,距离敌军只有一百二十里却按兵不动,确实也挺不好解释的。

在礼部主客司工作的沈珫此时也说:“我看朝鲜国王最近确实极为不安分!他还上表请求返回朝鲜国内,还说被林九元所阻拦。”

有人不满的说:“这国王为何总想回国,就不能老老实实的充当一个流亡小朝廷么?”

其余人一起点头道:“九元君还是心善,没有改换王位上的人。”

只有周应秋拿出一个密封折子,然后介绍说:

“这是九元公月初送回来的密信,说是遇到了涉及朝鲜国王的事情时开拆。”

众人若有所思,看来林泰来已经预见到了,朝鲜国王的不安分?

快过年了,朝廷事务消停了不少,万历皇帝最近心情也比较松快。

这日万历皇帝正在西苑就着雪景饮酒,忽然瞥见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脚步匆匆的往这边赶。

踏马的肯定又有麻烦事了,万历皇帝扫兴的想。

张诚走到皇帝近前,奏报道:“有朝臣上疏,斥责朝鲜国王废长子而立次子,违逆礼法,请陛下予以责罚。

又据东厂消息,外间流传说,朝鲜国王之所以立次子为世子,乃是受了陛下的影响,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万历皇帝眼前一黑,这都什么跟什么?朝鲜国王立次子为世子有什么问题?怎么也要牵连到自己?

明面上说是斥责朝鲜国王,其实是冲着自己来的,根本上还是为了闹国本!大过年的也不消停,真是烦死!

张诚又道:“首辅赵志皋有密疏进呈,应当与此事有关。”

万历皇帝亲自拆开了密疏看去,只见得上面写道:

“陛下不宜为朝鲜国王分辨,无论最后如何结果,于陛下而言没有任何益处。

另可将所有朝鲜国表文,以及斥责朝鲜国王奏疏留中不发,对朝鲜国王不闻不问冷处理。”

此后万历皇帝将赵首辅密疏给掌印太监张诚看了眼,吩咐道:“就如此办!真晦气!”

张诚也赞同道:“对朝鲜国王冷处理最好,将相关表文留中,不要议论、不要明发旨意,免得皇爷引火烧身。

反正有林泰来镇守东国,那边也出不了大事,有事情林泰来自会处理。”

“朕乏了,你去吧!”万历皇帝觉得好心情都被毁了,起驾回宫睡觉。

在封衙之前,朝鲜国求援正使尹卓然又来到了礼部主客司,拜访主客司代理当家人沈珫。

“不知敝国大王之祈请,朝廷可有回应?”尹卓然问道。

都这么熟悉了,沈珫也就不打官腔了,很热心的答道:“有人上疏斥责贵国国王立次子为世子,请陛下责罚贵国国王。

而后陛下为了维护贵国国王体面,将相关表文奏疏都收了回去,然后留中不发,看样子是打算冷处理了。”

尹卓然脸色很难看,真感觉有点无妄之灾的意思。

自家国王看起来生死存亡的大事,而在天朝皇帝心里,只是为了“不烦心”就可以无视和搁置冷处理。

尹正使斟酌了片刻后,开口道:“我准备离开京师回归了。”

沈珫诧异的问道:“这是为何?在京师不好么?”

尹正使掷地有声的回答说:“祖国在召唤我,我要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沈珫:“.”

大家都这么熟了,就别演戏了。

如果尹正使你真有这个报国激情,当初全境沦陷时怎么不回去?

尹正使又长叹道:“当初大王任命我做使节,主要任务就是为了请援。

如今天兵已经势如破竹,我还有什么必要继续留下?

在这里只是虚度年华罢了,人生还是要做些更有意义的事情。”

“行!”沈珫回应道:“那我也不勉强留你了。我这就帮你办理相关凭照,让你顺利通行到辽东宽甸堡!”

“不不!”尹正使连忙道:“沈大人不要误会,不是去宽甸堡!”

沈珫问道:“贵国国王和殿上臣大都在宽甸堡,你不去宽甸堡述职还想去哪?”

尹卓然有点不好意思的说:“在下想办理去九连城,然后过江到义州的凭照。”

沈珫似笑非笑的说:“咱们林经略有令,一般情况下,严禁朝鲜陪臣过江回朝鲜国。”

尹卓然咬牙道:“在下不做朝鲜国的官了,自行弃官!去投奔林经略!”

沈珫:“.”

你怎么玩这么大?有此必要么?

尹卓然无奈的说:“沈大人有所不知,在下在国内属于北人党。先前还算得势,故而在下能做两次朝天使。

倭乱之后,我们北人党的党魁被流放,党派势力急剧衰弱。

如今在下在京师一事无成,无法促成大王重返国内,殿上的西人党和南人党必定会借机将在下治罪!

若被扣上欺君辱国的罪名,只怕连性命都难保!

正所谓,此处不留爷,爷去投经略!”

沈珫连连感慨,人生在世真是如同飘萍。

谁能想到,眼前这个不是在宫门哭,就是在礼部插科打诨的使节,居然不经意间就有性命之危了。

他这才明白,为何刚才尹卓然听到说皇帝打算对朝鲜国王不闻不问时,脸色突然难看了。

对尹正使来说,这就意味着任务失败,要成为激烈党争的牺牲品。

想了想后,沈珫答应下来说:“我可以帮你过鸭绿江,但是林九元能否帮你,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尹卓然答话道:“当年在下第一次做朝天使,就是九元公接见的在下。

当时九元公随口给我国大王说了个谥号,又索要我国地图,在下就能看出,九元公的心思非同常人。

如今九元公故意拖延战机,不肯迅速收复王京,明显也是有意为之!

在下不知道未来我国会变成什么样,但眼下的九元公一定正在用人之际!

在下精熟汉话,又与九元公认识多年,若主动弃官去投奔,九元公凭什么不用在下?”

沈珫叹道:“今日方知阁下之果断也!”

而后又建议说:“如果有可能,你把使团里的人都拉上,如今懂汉话的朝鲜人必定是最稀缺人才。

不要担心路上安危,我会向大司马申请,沿途动用官军护送,保你平安见到林九元。”

尹卓然这才感到自己真正获得了安全感,叩首致谢道:

“多谢沈大人之义助,在下没齿难忘!惟愿他年还能在光禄寺与大人同吃西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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