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还是高端招式好用(下)

耳朵里听着东朝房里的欢声笑语,雒于仁已经陷入了深深的懊悔。

在他的预想中,今天应该是自己悲壮接受廷审,然后被治罪,最后青史留名的场合,如果再挨一顿廷杖就更完美了。

结果画风居然变成了《金瓶梅》研讨会,完全是始料未及。

本来雒于仁的《酒色财气疏》初稿中,并没有“勒索大臣”这四个字。

但是他忍不住为同道好友、原宣府巡按崔景荣抱不平的心思,又经受了其他友人的蛊惑,最后增添了这四个字。

此时他不禁想起了崔景荣被贬斥离京时,所说的一句话——惹他干什么?

雒于仁感到,这句可能是这辈子所听过的,最有富有哲理的一句话。

可惜他和好友崔景荣一样,悟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林泰来这个人很神奇,不与他直接打交道时,总觉得这个人行事毫无顾忌,似乎浑身都是破绽,吸引着外人总想去捅一下。

只有亲自打过交道过后才明白,捅一下的后果是多么严重。

除了被一记闷棍打蒙的雒于仁和王三余,东朝房里还有几道目光狠狠的瞪着林泰来,简直像是要喷火。

久经战阵,对敌意气机十分敏感的林泰来迅速用神识扫了一圈,发现都不认识

清流势力不是几個人过家家,而是一大群因为“忠直”理念凝聚起来的大团体。

林泰来虽然知道一些名字,但也没本事都能和真人对上号。

当然,主要是因为现在万历皇帝不上朝了,各衙门之间大臣少了很多照面的机会,林泰来这样的新人更难迅速认识其他衙门老人。

除了领先数百年的林泰来,清流势力在造势和造星方面是本时空土著里最专业的,分工也很明确。

比如这几个瞪着林泰来的人,主要任务就是在现场充当气氛组,负责引导现场情绪。

刚才那些为雒于仁高声喝彩并上前躬身作揖的,就是这帮人,没准一会儿还要作诗。

但现在气氛已经严重破坏了,他们也没法强行煽情了,只能瞪着林泰来。

在这批气氛组中,终于还是有人勇敢的站了出来,对林泰来喝道:

“好卑劣无耻的手法!将两件完全不相干的文书,牵强附会的关联起来,借用《金瓶梅》对《酒色财气疏》进行污名!”

林泰来回头看了眼,问道:“阁下何人?可敢报上姓名?”

那人答道:“在下御史钱一本。”

听到了名字,林泰来这才恍然大悟,大声嘀咕道:“原来也是顾家班的。”

钱一本,无锡县隔壁武进县人,未来的东林八君子之一

附近的人听到“顾家班”这个词,纷纷忍俊不禁。

一露面就被扣上“顾家班”帽子的钱一本恼羞成怒,质问道:“林九元你不敢正面回应么?”

林泰来微笑着说:“我为什么要回应你?”

刑部尚书陆光祖为钱一本帮腔说:“难道手法被钱御史说破了,所以林九元你不敢回应?”

林泰来收起了笑容,浑身傲气冲天而起,对陆尚书答道:

“关于《金瓶梅》与《酒色财气疏》之文学比较研究,这是一个文学方面的课题。

我刚才也说过,在考试领域,我是六首连魁的状元!

在文坛领域,我被人称为诗宗,连文坛老盟主王弇州都不得不服!

在《金》学研究考据方面,从苏州到京师,我也是世人公认的专家!

所以同时在这三方面,我都是当今最顶尖的人物,我做出的鉴定就是最权威的鉴定!”

此刻林泰来又抬起了手,指着钱一本,继续对陆尚书说:

“这姓钱的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三流进士出身,当过三年知县才得以行取为御史。

他在文坛也没有丝毫成就,亦不曾听说他有什么文学才气。

所以他有什么资格质疑我的鉴定?又有什么资格让我这个状元、诗宗、《金》学专家对他回应?

难道随便一个阿猫阿狗跳出来质疑几句,就必须要我进行回应?

别说钱一本,就是陆尚书你也不够资格啊!”

林泰来的话实在太气人了,可是陆尚书却完全无法反驳,面子上又放不下,只能拂袖而去!

其他人这才明白,为什么林泰来刚才自吹自擂,原来是这个目的。

就是要用最直接、最强硬的方法告诉大家,他林泰来就是站在山巅的权威,别人没资格质疑!

如果不同时具备三鼎甲的科名、巨大的文坛名望,以及《金》学方面公认影响力,那就别出来丢人!

这与林泰来堵门打人其实是一个道理,如果武力上打不过林泰来,真就是毫无脾气。

这就是另类的堂堂正正,以势压人!

钱一本的双拳紧紧握着,牙齿都快咬碎了。

他实在想不通,林泰来言行举止明明就像是话本里面的反派!

嚣张跋扈,横行霸道,无法无天,傲慢无礼,心狠手辣,鱼肉乡里,狡诈奸诡,血债累累,残害正道!

但为什么已经好几年了,林泰来还在活蹦乱跳!

就不能像书里的一些反派一样,蹦跶两下后,就痛快的去死吗!

钱一本的最后一丝理智告诉自己,只怕这次要搞砸锅了,他对不住顾宪成的指点啊!

上月顾宪成在丁忧离京时,曾经指点过他们这些密友一条策略。

那就是鼓动一两个比较生猛的直臣,用最激烈的言辞批龙鳞,把皇帝彻底激怒然后降罪重罚。

其他同道就围绕这一两人奋力营救,努力的为营救而营救,把营救本身变成焦点,以躲开国本议题。

但是现在场面变成了这样,还怎么往下进行?

不!一定办法的,邪不胜正!钱一本的拳头握得更紧了!

越是逆境,越不可丧失斗志!多少同道辛辛苦苦筹划准备了这么久,怎么可能轻言放弃!

“林九元!休要离题!”钱一本振作精神后大喝道,“当前议论的是《酒色财气疏》内容,不要胡乱攀扯其他东西!”

林泰来不屑的说:“我说过,一份摹仿《金瓶梅》的奏疏,根本不值得议论了!”

钱一本迅速构思着话术,口中答话说:“你这就是以偏概全,就算奏疏与《金瓶梅》确实有近似,难道就没有可取之处?

方才王拾遗正问到,‘勒索大臣’是何解,就被你林泰来恶意打断了!”

林泰来似乎很惊喜,转头对雒于仁叫道:“连你的同道也承认了,奏疏与《金瓶梅》多有近似处?”

累了,毁灭吧!雒于仁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永远不再现身。

钱一本连忙叫道:“林九元你不要岔开话题!

雒于仁先前说过,‘勒索大臣’指的是宣府城动乱时,有大臣通过镇守太监送了二万两进宫!

这事与伱林泰来有关!你提起《金瓶梅》,难道是想避重就轻,掩盖你的事迹?

就算奏疏真是借鉴《金瓶梅》,也改变不了你曾经的所作所为!”

看热闹的其他官员听到这里,感受到了图穷匕见!

因为先前雒于仁和他同道提起“勒索大臣”这事时,一直没有直接指名林泰来,现在终于点破了!

钱一本也没办法,先前不直接点名林泰来,是集思广益并且吸取了经验教训,共同商议出的技巧。

这样就能处在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位置,避免与林泰来近身肉搏,回旋余地比较大。

但现在不玩命不行了,钱一本只能放弃原有的想法。

无论你林泰来如何狡辩,如何巧言如簧,也改变不了铁一般的事实!

你要么承认,为了兵变后的利益,主动谄媚皇帝送银子!要么承认,是皇帝勒索你!

林泰来不慌不忙的说:“钱一本你有证据么?”

连职务都不称了,直呼其名。

钱一本冷笑说:“我乃御史,可以风闻言事!”

林泰来同样在冷笑,“那时候我刚到宣府镇城不过数日,从哪变出二万两银子?

难道你钱一本有这个本事,数日内就搜刮出二万两银子?”

钱一本步步紧逼说:“据说那二万两银子来自当时巡抚许守谦的私囊!”

林泰来仿佛恍然大悟,反问道:“原来你也知道那二万两银子来自于许收钱?

那你应该去问许收钱啊,纠缠我作甚?”

不知道林泰来的话里意思比较绕,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钱一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林泰来又补充说:“许收钱的二万两银子进了宫,镇守太监经的手,然而你却来质问我林泰来,这不很可笑么?

如果你真对这件事感兴趣,那你为什么不去问许收钱,只拿这事来质疑我?”

钱一本:“.”

卧槽!你林泰来的脸呢?

还是万万没有预料到,林泰来竟然这样回应,又被整不会了。

有人说了句“公道”话,“当时许巡抚被困在乱兵中,如何方便行事?”

林泰来原话奉还:“我也被包围在行辕里,如何方便行事?”

然后林泰来愤怒的指责说:“但是钱一本和王三余、雒于仁之辈在没有实据时,却只想着质疑我,完全放过了许收钱!

这样符合公道么?又能说明什么?说明钱一本、王三余这些科道言官心中充满了偏私!

心术不正,做事不公,还有什么脸面当科道言官?”

林泰来的话语如刀,钱一本绞尽脑汁,拼命的思考如何反击。

这时林泰来又对都察院左都御史吴时来问道:

“像钱一本这样不合格的人,是谁把他从知县行取为御史的?

我建议你们都察院必须要查,严查到底!”

申首辅党羽吴时来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配合着说:“当时左都御史还是辛自修。”

林泰来这才假装明白过来,“原来如此!听说当初辛自修被罢官,与我有点关系。

难怪钱一本拿着别人的银子来质问我,都是为了报复!简直匪夷所思、指鹿为马!”

致命一击,直接杀死了比赛!

林泰来信手拈来,又像是虚空造物似的构建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逻辑。

主动背水一战发起搏命的钱御史,还没撑住几个回合,就拖累着同道友军,遭到了全面的溃败!

在被林泰来进行学术鄙视之后,又进行了政治践踏,政治生涯已经岌岌可危!

可悲的是,王三余等同道心里还在大骂搏命的钱一本是猪队友,为什么要违反计划,直接点艹林泰来?

果然被林泰来找到了反击机会,借力使力反杀了己方!

如果你钱一本不点名林泰来,林泰来就没有这个借题发挥的机会!

事实证明,韩信背水一战放手一搏之所以能成为著名经典案例,大概是因为成功的案例不多。

大部分人的背水一战,其实就相当于自杀。

在旁边围观的众人纷纷近距离感受到,什么叫文武双全啊。

林泰来今天并没有动手,也没有堵门打砸,纯粹是靠着文学和诡辩,就打得对手一群人溃不成军。

在当今的浮躁风气下,清流势力就像是韭菜,割完了一茬还有一茬。

钱一本大败了后,还有人继续跳了出来,大喊道:

“雒于仁能有什么错!无论他用什么方式写奏疏,但他本心是好的!

他只是期待着,今上成为尧舜之君而已!”

林泰来瞥了眼雒于仁,冷酷的说:

“用摹仿《金瓶梅》开篇的手法来写奏疏,这说明在他心里,已经将陛下想象成了西门大官人。

诸君以为,一个心里已经将陛下比拟为西门大官人的人,真会认为陛下能成为尧舜吗?”

浑浑噩噩的雒于仁仿佛再次遭受了头部重击!

他的脑中现在只回荡着一句话:“惹他干什么?”

自己为什么如此手贱,想在奏疏里连带一下林泰来?

多么惨痛的教训!骂皇上的后果也就那样,但是骂林泰来的后果反而会严重到承受不住!

林泰来对主持人杨天官说:“一场闹剧!没什么可审的了!散了吧!”

“哦!散了散了。”杨天官仿佛刚醒过来,宣布说。

林泰来那些话堪称一锤定音,已经不用继续往下问了,这场廷审只能就地结束。

至于后续的洗地杂务工作,那都是内阁的事了。

虽然申首辅没有亲自参加东朝房里的廷审,但他一直派着中书舍人在现场观摩并及时回报。

不过申首辅得到的第一个前线汇报是:诸公都在讨论《金瓶梅》。

很是让申首辅无语,这还真是最高端的招式.

(本章完)

第483章 第一次上朝

午门外东朝房里廷审结束后,大臣们三三两两的往外走。

这时候还不到正午,大臣们也不好意思直接回家,还是要去各自衙署里坐坐的。

对于来参加廷审的尚书、侍郎、科道们,林泰来肯定和户部尚书王之垣最熟,所以也就自然而然的与王司徒同行。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廷议。”在路上林泰来忽然开口说。

王司徒恍恍惚惚,其实细细想来,今天似乎真是林妹夫的第一次?

但是刚才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点,不只是他,好像所有人都没意识到。

不知是什么原因,似乎所有人都莫名其妙的觉得,林泰来已经出席过很多次廷议了。

如果王司徒也懂几百年后的名词,就知道这种现象叫做曼德拉效应。

或许是先前有几次廷议的会场上,虽然林泰来的肉体没到场,但其神识却附着在小纸条等物品,强力投射进了会场,给大家留下的心理印记太过于深刻。

又听到林泰来抱怨说:“作为一个新人,第一次参加朝堂廷议,心里十分紧张,万般忐忑。

可王老哥你也不帮着我这新人说话,就干看着我被别人欺压么?”

王司徒反驳道:“刚才东朝房里,十分之六时间都是你在发言,还要我怎么帮你说话?”

还有,林妹夫你哪里紧张,哪里忐忑了?还说是新人,你连装都不装啊!

林泰来大度的原谅了王司徒,“今天就算了,毕竟是第一次,配合生疏情有可原。

以后再一起参加廷议时,王老哥多看我眼色行事!”

王司徒:“.”

当初林妹夫使唤王象蒙时,他这个王家家主没说话;后来又使唤王象乾时,他还是没说话。

到了今天,林妹夫开始想使唤自己了,但王家却已经没人能帮自己了!

刚走出承天门,忽然背后有人呼唤道:“林九元请留步!”

林泰来似乎很忌讳什么,不敢停步,却对王司徒说:“老哥替我回头看看,到底是谁在叫魂?”

王司徒回头看了眼,说:“是杨天官!”

吏部尚书杨巍是当今朝堂年纪最大的人,今年都七十多岁了,林泰来也不能太过无礼,只能停步等待。

杨天官赶了上来后,就开口道:“今天廷审的奏疏,就由林九元你来写吧?”

老天官也很闹心,好端端的一次廷审,变成了《金瓶梅》研讨会,这奏疏怎么写?在奏疏里大谈特谈《金瓶梅》吗?

林泰来假装很诧异,婉拒说:“这不合适吧?廷审是身为外朝之首的杨公你主持的,我何德何能可以写奏疏?”

这意思也很明确,洗地是老天官你和内阁的事情,他林泰来只管杀不管埋!

杨天官又讲理说:“虽然廷审是我主持的,但八成时候都是伱在说话,你不写奏疏谁写?”

林泰来非常谦逊的说:“没有那么多了,我的发言占比真不到八成,仅有六成而已。”

仅有?杨天官顿时被噎了一下,愣了愣后不容置疑的说:“就这么定了,章疏你来执笔,明日上奏!

而且无论你到底写不写,反正老夫肯定不写!”

老天官说完之后,也不等林泰来再回话,挥了挥袖子就走了。

虽然今天还没有正式的奏疏上报,但廷审雒于仁的现场情况已经完完整整传进了内阁和宫里。

毕竟在场观摩的那些锦衣卫官校和中书舍人,都不是瞎子聋子。

东朝房里散场后,收到廷审结果的内阁集体沉默了。

原本以为,政坛又要掀起惊涛骇浪,各方围绕雒于仁和他的奏疏又要展开各种博弈。

皇帝不会善罢甘休的,一些大臣也不会善罢甘休的,还有一些大臣要浑水摸鱼的。

为了灭火,内阁已经做好了几种预案,等着看形势使用。

结果都白整了,严肃的政治氛围全被被一本《金瓶梅》毁了。

王三阁老锡爵看了眼王四阁老家屏,话里有话的说:“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本来大家要一起劝皇帝将那本奏疏留中不发、息事宁人,只有你王四想火上浇油,提议搞什么公开廷审。

这下透心冰爽了吧?还想造神封圣?直接凉透!

申时行这会儿没闲工夫奚落王家屏,仔细琢磨着怎么善后。因为位置原因,他比大多数人想的更多。

比如先前他主要考虑的是,如何安抚皇帝,而现在则要考虑,如何按住皇帝.反正操不完的心,这就是首辅的宿命。

与此同时,申时行一直在等吏部尚书杨巍的“关白”。

当初内阁不强势的时候,各部上奏都是直接上奏,不会提前和内阁打招呼。

后来内阁权力扩张后,在一些重要事务上,六部往往要在私下里先关白内阁,然后再正式上奏。

比如今天这场重要廷审,理论上要由吏部尚书杨巍进行奏报。

但是按规矩,在明天正式奏报前,杨巍今天应该私下里与首辅通气,确定好口径再正式上奏。

不过申首辅一直等到了午后,还是没有等来杨巍的关白,不由得心生疑惑。难道杨巍这个浓眉大眼的,也心生异志了?

于是申首辅又打发了中书舍人去吏部,直接询问杨巍。

半个时辰后,中书舍人回来并禀报说:“杨天官有言,奏疏已经让林九元写了,与他无干。”

“乱弹琴!”申首辅忍不住骂了一句,这么重要的奏疏,怎么能让林泰来乱写?

最关键是,林泰来也是被奏疏关连到的半個当事人,怎么能让当事人自己写奏疏?杨巍还有没有一点原则性了?

正当这时候,秉笔太监陈矩出现在内阁,申时行问道:“圣上可有旨意?”

陈矩面无表情的宣旨说:“皇上明日御文华殿,亲自听取廷审雒于仁之奏报,参加廷审大臣皆上殿面君。”

申时行:“.”

真是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了,皇帝居然主动开小朝会了!

昨天申首辅被召去毓德宫的时候还想着,皇帝越来越懒了,连文华殿都不愿意去。

却没想到皇帝马上就会御文华殿,但是一直力主息事宁人的申首辅宁愿这次皇帝不御殿。

乐子人之心,路人皆知。

哪怕是隔着三大殿和乾清门,申首辅似乎都能听到从毓德宫传来的“嘎嘎嘎”大笑。

不过继昨天之后,明天又又能见到最敬爱的皇帝,这三天面见皇帝的次数加起来,能赶上之前半年的总和了.

下班回家后,申时行让好大儿子申用懋亲自去林府。

“有事?”林泰来连手里的笔都没放下,表示自己今晚很忙碌,没空闲聊。

申用懋一本正经的答道:“奉家父之命前来指导你,教会你这样新人如何成为一名成熟的朝臣。”

林泰来言简意赅的说:“说点人话。”

申用懋又答道:“在上奏之前,要先把奏疏内容关白给内阁首辅.”

“知道了,下次一定!送客!”林泰来继续低头奋笔疾书。

及到次日,朝阳还是从东边升起,五凤楼上五云新。

大臣们又一次在文华殿外候班,心中不禁恍如隔世。

继第一次廷议后,林九元泰来又要迎来第一次上朝了。

朝会分很多种,今天这种属于议事常朝,是限定了参加人员的小朝会。

至于规模巨大、比较累人的大朝、早朝等,大臣们已经不太指望还有了。

皇帝升座,大臣趋步进殿,然后山呼,一切都是那么熟悉而陌生。

礼仪过后,作为奏报执笔人,翰林院代表林泰来捧着奏本,面无表情的念道:

“.经考据对比,雒于仁《酒色财气疏》摹仿《金瓶梅》无疑,御史钱一本等人昨日也对此表示认可”

林泰来自认为奏报完全如实,既没有夸大也没有捏造,对昨日廷审的论述很客观。

旁边众人无语,钱一本昨天确实说过“就算雒于仁奏疏与金瓶梅近似”之类的话,但那一看就是气话,这也能被你利用?

最终林泰来给出了定论:“无论雒于仁心中如何想,既然有摹仿《金瓶梅》之事实,那么在他人眼里,必定以为皇上遭受雒于仁恶意讥讽。”

由于某些为尊者避讳的原因,林泰来不可能在正式公文上直接写“雒于仁把皇帝当成了西门庆”,只能含糊暗示,但懂得都懂。

砰!突然从宝座上传来了一声闷响,万历皇帝狠狠的拍了下扶手,翘着嘴角却又强行拧着脸说:

“朕很生气!朕很痛心!怎会有这样的大臣?尔等说说,这可怎生是好?”

对皇帝而言,关于表情方面的演技都是浮云,反正大臣也不能仰面视君,一般看不到皇帝的表情。

本来按照正常套路,在这个时候,同道们应该跳出来对雒于仁进行抢救。

抢救的过程中,与皇帝进行激烈的对线,最终以挨廷杖下诏狱为结尾。

但在今天同道们真没法对雒于仁进行保护性抢救,一张嘴就肯定被《金瓶梅》糊一脸。

但心中以正义自居的清流势力,永远不缺乏表达观点的勇气。

当即还是有好几个言官齐刷刷的出列,一起向皇帝奏道:“臣等有事进奏!”

这个情况让其他大臣们都很奇怪,难道世间真有如此头铁之人,已经这样了还敢挑战林泰来?

这几个似乎都是争国本的?万历皇帝很期待的问道:“尔等要为雒于仁分辨?”

资历比较深的带头大哥御史何倬开口道:“臣何倬、钟化民、王慎德、钟羽正、舒弘绪等,在此联名奏请,将《金瓶梅》定为禁书!”

其余大臣们:“???”

你们搞不过林泰来,就去搞《金瓶梅》?这是什么人间清醒思路啊。

万历皇帝顿时很失望,这个提议真的没什么意思。

这时候林泰来对几名科道言官问道:“敢问诸位,定为禁书是何意?”

何倬正气凌然的答道:“定为禁书的意思就是,禁止刊刻发行,禁止在朝堂上公开议论,禁止公开研究探讨!”

听在别人耳朵里,这意思其实就是:不许林泰来在朝堂上提起《金瓶梅》,不许林泰来再滥用《金瓶梅》对清流势力进行污名化,不许林泰来再用《金》学专家名义招摇过市。

但说实话,就是林泰来这个“专家”,也不好反对将《金瓶梅》定为禁书。

不过对林泰来而言,他可以不用《金瓶梅》当武器,但不能让别人以为,他手里这把武器是被敌人打掉的!

出来混,这个脸面不能丢!

所以林泰来稍加思索后,声情并茂的说:“皇上自冲龄时起,便心无旁骛、潜心圣学,而后日理万机,闲暇时只有浏览祖宗训录,肯定没有读过《金瓶梅》这样的杂书。”

众人:“???”

你说的是皇上吗?是现在正坐在宝座上的这个皇上吗?

万历皇帝也愣住了,你林泰来说这些话是几个意思,看不起朕的阅读量?

但是从反常的话里,却又嗅出了一丝乐子的气息。

林泰来又转向几名言官,继续说:“无论如何,为人臣子都不能让陛下在糊里糊涂,完全不懂的情况下,进行决议!

你们既然奏请将《金瓶梅》定为禁书,那你们就有义务让陛下明白,这是一本什么性质的书,为什么要定为禁书!”

卧槽!殿中反应快的人,已经察觉到了杀机!

林泰来向万历皇帝奏道:“故而臣奏请,让何倬等联名的言官出面,第一,向陛下详细讲解《金瓶梅》这本书,可以为此重开经筵。

第二,让他们向陛下进奉《金瓶梅》一书,以供御览,了解状况!”

何倬:“.”

卧槽尼玛!林泰来你这不得好死的王八蛋,脏心烂肺!

给陛下献《金瓶梅》,然后进行详细讲解,这是清流能干的事情?

只要做了,就会被钉在耻辱柱上!后世只会记录你给皇上讲《金瓶梅》,不会管你有什么特别原因!

噗嗤!不知道是哪位司礼监公公君前失仪,笑出了声。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林泰来实在太刁钻了,这种局势都能扭转过来。

万历皇帝也醒悟了过来,连忙谦虚的说:“林泰来言之有理,朕从未听闻过此书,也不知道西门庆潘金莲李瓶儿春梅都是何人。

故而实在迷昧不明,也不懂尔等深意,需要教诲细讲。”

也许议题会很枯燥乏味,也许上朝会很无聊,但林泰来永远不会让人失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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