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隐藏

初容的声音不疾不徐,说话时上半身微微前倾,他嘴中吹拂出的热气被清晨的寒意冻结,化为凉风吹在品罗脸上,令他感觉脸皮上汗毛急速立起,牵扯着面部皮肤,隐隐刺痛。

年轻人本能的抹了把脸,像是想要将立起的绒毛抚平似的,再一细品初容的话,及联想到他诡异的态度,不由更感心中发怵,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拉远了与他的距离。

“有人死了?”

宋青小明知而故问,其他人双眼通红,面带悲愤之色,冷冷盯着她看。

初容却神色如常,点了点头:

“是啊。”

他将巨大的悲伤隐藏在平静的面容之下,那双眼之后,隐藏着翻涌的仇恨与怨毒。

生老病死对于普通人来说,不过是一个再正常无比的轮回,但对于玉仑虚境中,这些已经跳脱了三界束缚及轮回管束的人来说,却如逆鳞被触。

正如初容所说,他们千百年来,人数不多,却十分稳固。

经历过数次轮回的人,相伴的时间极长,彼此之间的情感比一般的普通人更深得多,所以死了一个人,对于他们来说,便是一种巨大的痛苦与折磨。

更何况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玉仑虚境中每一个被包裹在黑茧之内的‘人蛹’,都是他们生命延续的历程。

便如唇亡齿寒,一人的死去,很有可能引起其他人的恐慌,担忧自己将来也许会在化茧之时,毫无防备的死去。

这也是他们对于同伙死亡之后,除了悲伤,还有极为愤怒的原因。

宋青小闯入圣庙,对于这些人来说不止是死了同伴而已,还有触动了他们内心的恐惧。

“我们这里地小人少,位置又十分偏僻,没什么大事。”初容平静的说完这话,甚至面带笑意:

“所以有族人死亡,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件十分重要的大事。”

他的表现越反常,便证明他内心深处压抑得越狠。

宋青小听他这样一说,不由便笑了笑:

“我还以为,对于你们来说,龙王祭才是最重要的大事。”

初容脸颊肌肉抖了抖,最终才扯了扯嘴角,也跟着应和一般的笑:

“都很重要,龙王祭当然也是很重要的……”

他话音未落,宋青小就嫣然一笑:

“那你们重要的事情还是挺多的。”

“你……”

几个强忍怒火的玉仑虚境的族人这会儿眼中仿佛要喷出火来,听到此处,终于有人忍耐不住,伸手向宋青小的方向一指,正要出声——

初容眼角余光看到宋青小目光一寒,当即率先出手,一把将那伸到宋青小面前的手捉住,用力向前一推,便将那欲说话的人推得往后一个趔趄,远离了宋青小一些。

“三哥!”

那个被初容抓住的,是个年约三旬的男人,此时一张脸涨得通红,被初容以肩抵住身体,此时二人以身体相互力量抗击:

“你放开我。”

“宋姑娘是意昌大人亲口所说的贵客!”

初容大声提醒,意有所指:“你实在太过失礼!”

“什么贵客!十三死了,三哥!”他怒火攻心,被宋青小一番话刺激得失去了理智,当下口不择言:

“那可是你的亲弟……”

他话音未落,接着回应他的是‘啪’的一声清脆至极的耳光声。

男人被打得脑袋一偏,头上戴的帽子都被打得歪了一侧,挡住了他的面容,他的话音顿时戛然而止。

初容用的力道很大,打完手还在颤抖个不停。

他面无表情,但嘴角两侧肌肉直抖,显然内心并不如他脸上显示的那般平静:

“我看你是失心疯了。”他深呼了一口气,目光之中寒芒闪烁,看往每一个愤愤不平的玉仑虚境的族人:

“如今龙王祭在即,又将有客人不日会光临,正值多事之秋,我不希望在这个时候,大家还出什么事。”

他的话像是一种警告,不止是说给被他打的男人听,还说给每个玉仑虚境的人听。

“宋姑娘是意昌大人亲口所说的贵客,不允许有人对她不敬!”

初容的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被他盯住的人虽说心中不服,但却在他威压之下不敢出声,缓缓将头低了下去。

“听到了吗?”初容将目光最后落到被他打过的男人身上,顿了片刻。

“听到了。”

被帽子盖住的面容底下,传来男人不甘心却又只能强忍委屈的声音。

初容眼中闪过一丝内疚之色,但转身过来看着宋青小时,又化为了一脸笑意,仿佛之前一切事情都没发生过一般。

宋青小的心中暗叹可惜。

此人若是胆敢冒犯她,在他那只手伸过来的刹那,她必定要将其手指折断,看看他体内的血液是不是与黑茧中的‘人蛹’如出一辙。

可惜初容此人极有眼色,阻止了她借机闹事,验证猜测的打算。

“宋姑娘,不好意思,他们都是没什么见识的乡民,险些冒犯了您。”

初容虽说忍得一时之气,但也不是全无脾气。

事实上他虽说得了意昌叮嘱,能忍得一时怒气,却也即将忍到极点,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当下也想速速离去。

“我是为您送早饭过来的,昨晚打扰了您的清静,实在很不好意思。”

他说话之间,几个玉仑虚境的人将带来的早餐一一摆在餐桌之上。

兴许是看到昨晚送来的饭菜没人动过,猜出这些东西是不大合胃口的原因,这会儿他们送来的是熬好的米粥,虽说没配什么菜式,但与昨夜冰冷的肉食相比,冒着热气且熬得浓稠的米粥,无疑要比昨日的肉要诱人了许多的样子。

“对了,您昨日换下的衣物,清洗之后会再送来的。”

他交待了一番事项,又提及宋青小白天若是闲得无事,可以四处逛逛,也可以去其他族人家中作客。

可能是心中笃定昨晚夜探圣庙的人就是宋青小,他并没有再额外交待,让二人不能往圣庙的方向去。

反正圣庙之中的情况,她能探的已经探清楚了。

暂时还没探清的,也不急于这一时。

宋青小点了点头,初容交待完后,便放了东西,又与众人一一离去。

鉴于昨晚湘四、宋青小都来去自如,守在楼下的老头儿也没发现端倪,这门锁与不锁意义不大,所以几人临走之时,便再也没像昨日一样上锁,但仍留了些人手守在四周。

宋青小看着初容等人离开的背影,沉吟了片刻。

这一番刺探,也不算全无收获,她以语言刺激,这些人却仍能强忍,可见自己身上必有他们图谋的重要东西,只是时候未至,还不能强取。

品罗望着桌上冒着热气的小粥咽口水,这东西在外面的世界看来,并不算什么稀罕的食物。

可在九龙窟中漂移了一天,进了玉仑虚境后,昨晚又没吃什么东西的情况下,他腹中早就饥肠辘辘,饿得前胸贴后背,这简单的小米粥对他来说诱惑简直加倍。

不过因为对于此地人的恐惧,及见识过这里的水的古怪,品罗饿得就算是心中发慌,也没敢下手,而是坐在桌边,直咽口水。

“吃吧。”

宋青小收回看向初容等人的目光时,便见到品罗一脸渴望的样子,不由微笑道:

“没事。”

粥里没有灵力的异样波动,倒是因为这里位置的缘故,水中有少量阴气,但这点儿阴气对于品罗这样的成年人来说,影响并不是很大。

品罗听她这样一说,那颗心顿时一松,当即端起了碗来,来不及用筷子,‘咕噜’便喝了一大口,烫得呲牙咧嘴,却仍往喉中咽去,显然饿得很急。

他几口将一碗粥喝完,吃得急了还被呛住,咳了几声,半晌之后,搁下了碗看着宋青小道:

“宋小姐,你也吃吧,真的没事。”

宋青小摇了摇头,她修为达到化婴境中阶之后,维持身体力量的来源更多依靠灵力,而非食物的摄取。

更何况这样的东西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益处,最多饱口舌之欲,偏偏这粥又不算什么好东西,自然更没吃的必要。

这里物资并不丰茂,初容送来的粥也并不多,品罗劝了几次,看她真的不吃,还以为她是心地极好,要留给自己。

当下含着眼泪,一脸感动的看了宋青小许久,欲言又止,最终才将剩余的早粥全部都扫进了自己的肚子。

年轻人吃饱了饭,想起自己之前还想要找她要钱,不免感到羞愧无比。

发誓自己要洗心革面,从此寸步不离,一定要好好跟在她身边,以免受玉仑虚境中的这些人算计。

宋青小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不过她这一天也没什么事。

初容虽说交待了他们可以四处走动,但这里地方不大,能走的也有限,自然也没什么地方可去。

龙王祭就在明日,她一心等着时间过去,到了明日便能看出一些端倪,所以倒十分沉得住气。

反倒品罗有些坐不住,饭后不久,便频频想撺掇她出去。

那昨晚便守在这里的老头儿双手揣在宽大的袖子里,像是眯着眼睛在养神,但那双昏黄的老眼里,却不时掠过一丝冷光,看着坐不住的品罗,眼中闪过一丝戾色。

“我们出去坐会船,转一转吧。”

这里没什么好玩的,既没山也没什么乐趣,人也阴沉沉的,诡异可怖。

倒唯有一湖水,勉强可以看看风景。

“借相叔昨天进来时的船,去湖上游一游,看看有什么好玩的。”品罗不住向她使眼色,看来还没死了想要逃走的心。

宋青小还没说话,湘四人还未至,清脆的声音便先传进了屋内:

“什么?出去玩?我也要去!”

说话的功夫间,‘叮铃铃’的银铃碰撞声响了起来,门口的老头儿听到动静,本能转头去看,一会儿功夫,湘四的身影便出现在众人眼帘之内。

品罗下意识的抬头看她,却见她笑靥如花,昨夜发生那么大事,她也像是全没受到影响一样,年轻人心中不由暗自腹议,觉得她与宋青小简直镇定得都不像一般人。

但令他感到欣喜的,是湘四说了要出去之后,宋青小也没有其他异议,这无疑正中他下怀。

他正要出声,那守在阁楼之外,眯着眼睛的老头儿也睁开了双眼:

“大家都去,不如也带一个我吧。”

品罗脸上笑意一滞,接着露出一丝嫌恶之色:

“我们都是年轻人,你年纪这么大了,凑什么热闹呢?”

他与这老头儿昨晚对瞪了半天,两看两相厌,此时与他说话毫不客气。

那老头儿冷笑了一声,双手揣在袖口之中,只是看了品罗一眼,大有他们不答应带他出门,便不让路的架势。

品罗虽说不满,但看他这模样,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形势比人强,众人此时还在玉仑虚境之中,他打定主意,先答应老头儿的话,回头上了船,反正这老头儿孤身一人,到时若是找到逃走机会,想个方法把他弄下船就行。

因此他嘀咕了两句,还是默认了这一行加入了这老头儿在内。

几人要想找相叔借船,还得先去找相叔等人。

与宋青小及品罗被安置在这片宅子‘内部’不同,相叔与其他两个年轻人则是临时居住在离庄子外约摸两三百米远,临时搭建出来的棚舍之中。

这里的环境自然没有办法与宋青小等人所住的庄园相比,但对相叔来说,却仿佛能在玉仑虚境之中住上一晚,便已经甘之如饴。

棚舍之中有一张床铺,地面则以布巾、纸皮等临时搭出床位,供两个随相叔而来的同行青年休息。

宋青小等人过来时,三人都已经清醒了,品罗在看到昨日在九泉之中受伤的青年时,眼睛一亮,大步上前与他打招呼:

“阿新,你好些了吗?”

他说话的同时,目光落到了青年被捆得十分严实的手上。

那青年曾碰到过九泉的手,此时已经被截去,此时断腕处被层层黑布裹住,被他平举在胸前。

受了这样严重的伤,昨日剧痛之下,魔气攻心,他都几乎要死了过去的架势,可这才一晚功夫,他像是伤痛全部都不翼而飞。

除了脸色略微有些泛黑,及手腕处还缠着黑布之外,几乎看不出来他受过伤的样子。

宋青小与湘四却在看到青年的一刹那,便相互对视了一眼。

这青年面色泛黑,身上有种隐藏不住的阴煞之气,反倒是活人气儿少了许多,与半死不活的相叔气息十分类似。

玉仑虚境的人不知以什么样的方法救了他,驱散了他身上的魔气,让他变成了这个样子。

(本章完)

第678章 到来

从昨日分别到现在,不过才过了一晚上的时间,那青年整个人的气质、神态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品罗过来时,除了另一个未受伤的青年外,相叔和这名叫‘阿新’的年轻人态度都并不热络,听到他问话,半晌那神色阴郁的青年才抬起头来:

“好些了。”

他说话时半眯着眼,神情有些僵硬,说话的语气迟缓,像是对几人的到来有些警惕,充满了防备与隔阂。

兴许是见到了同伴感到放松与开心的缘故,品罗并没有意识到阿新的疏离,反倒有些关切的问:

“可我看你像是脸色不大好的样子。”

他的目光落到阿新被包裹起来的手腕处,昨日在九泉中时,宋青小提到要将他手掌砍去,阿新激动的印象还留在他心里。

“他们怎么治疗你的?”

品罗这会儿对于玉仑虚境的人印象极差,也担忧同伙身体,但碍于那老头儿随行,有些话不便明说,因此只能在问阿新话时,挤眉弄眼的冲他使眼色。

“熬了药给我吃。”

阿新抱着断腕,皱了皱眉,但仍是回了品罗这话。

宋青小听到这里,心里不由一动,还没出声,湘四便笑眯了眼睛,问道:

“什么药?”

她外表极具欺骗性,长相甜美,看起来清纯娇憨,一笑起来双眼如弯月,颊边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对于年轻的男人来说很有杀伤力。

阿新嘴唇动了动,还没说话,相叔便将眼睛一瞪:

“阿新!”

他长相丑陋,神色又凶悍,这一厉声大喝顿时将阿新喝得一个激灵。

湘四眼中杀意一闪而过,看了相叔一眼,这老头儿并没有意识到面前的少女同样也是个惹不起的煞星。

他在看到宋青小的时候,便已经对她心生警惕,喝止住阿新说话之后,他这才看到慢悠悠的出现在宋青小等人身后的那双手环胸的阴沉老头儿,当下眼睛一亮,这才忙不迭的从床上滑了下来,招呼着那阿新出来向这老头儿行礼。

相叔两种截然相反的表现令湘四看得叹为观止:“狗腿子。”

她声音不算大,但也不算小,众人听得一清二楚,另一个青年有些尴尬,品罗则是知道相叔心狠手辣,下意识的去看相叔的脸,却见相叔神色镇定,不知是没听到,还是听到了湘四的话,却并不以为耻。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为了缓解这种气氛,品罗出声打圆场:

“我们准备坐船去湖上游玩,你们去不去?”

阿新一脸冷漠,另一个青年倒是有些意动,这里确实没什么好玩的,相叔对这里的人极为恭敬,深恐冒犯了这群玉仑虚境的‘避世’之人,从昨日到现在,便一再交待两人不要随意乱闯,以免惹祸上身。

时间一长,进入传说中的玉仑虚境的新鲜感褪去之后,便化为一种沉闷。

但那青年下意识的看了相叔一眼,从到了玉仑虚境之后,船上的人便明显分为两派。

一派以相叔为首,一派则以宋青小为首,品罗跟着宋青小走后,便如被划分出了相叔的小队。

这会儿相叔虽说没出声,但神色阴冷,明显对于宋青小等人极为抵触及防备。

那青年踌躇半晌,最终虽说心动,但碍于相叔脸色,仍是出言拒绝。

阿新自然也是不去的,品罗对于两个同伙的拒绝有些失落,但可能因为玉仑虚境的老头儿随行的缘故,相叔并没有拒绝借船。

虽说宋青小并没有将相叔放在眼中,如此一来倒避免了一些额外的麻烦。

船就停泊在昨日几人上岸时的地方,靠在那两株桃花树下面,因水面平静的缘故,竟一动不动,如同固定住了般。

几人相继上了船,品罗想到同伴之前的疏离神色,还有些郁郁不快。

船上的东西已经被人搬空了,但还残留着运送了肉类食品特有的腥味儿。

宋青小、湘四及品罗坐到了一边,而那跟着上船的老头儿则双手揣进宽大的袖中,坐到了船的另一边,与几人遥遥相对,半眯着眼,随着船只摇动,很快像是入了定般。

湘四传音过来:

“刚刚那人身上有阴气。”

宋青小也发现了阿新身上的阴煞之气,可能是因为他才接触这股气息,身体还未适应,反应便尤为明显。

那种阴气与相叔身上的气息相似,但又隐隐有些区别,不像相叔那样,仿佛与阴煞之气已经融为一体,早就已经习惯。

他才接触阴气,整个人便如行尸走肉般,身上感觉不到活人的气息,宋青小离他极远,都感觉他身上发寒。

昨日在九泉之时,他以手捧拿泉水,明明魔气入体,侵入心肺,依他普通人的体质,就算有灵丹妙药能将魔气驱除干净,可伤了根本与元气之后,也需要卧床调养一段时间,才能完全复原。

可今日宋青小看他,却见他像是已经没有大碍一般。

这种情况实在太过反常,他只不过是一个没有修行的根基的普通人,身上半分灵力也无,能在短时间内恢复得这么快,如生龙活虎一般,除非玉仑虚境的人将他的体质改变。

换句话说,玉仑虚境的人可能对他动了些手脚,令他不受九泉之内的魔气所伤。

但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九泉之中的魔气极强,哪怕就是强如湘四这样的修行者,也不敢大意。

玉仑虚境的人恐怕没有办法能将一个普通人一夜之间改造成为一个体质强悍胜过化婴境实力的修行者的存在,如果不是提升阿新的体质令他强行扛住魔气的侵蚀,那么便是改造他的身体,令他体质能够接受魔气的存在。

也就是说,将阿新的正常人的身体,改造为一个可以接纳阴气存在的变异体,他体内的阴气与九泉中的魔气若是出自于同源,自然便不会受其所伤。

要想做到前一点非常的难,但如果只是将一个正常人的身体改造为大阴之体却十分容易,相叔便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宋青小想到阿新身上的阴气,脑海之中仿佛抓到了一点关键。

“他身上的阴气,与九泉内的魔气有些相似。”

两者气息一致,昨日对阿新来说致命的九泉魔气,便自然不成威胁。

可玉仑虚境的人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

“以泉水灌进他嘴里面?”湘四随口一猜,宋青小便将她的猜测否决:

“不可能。”

九泉内的阴气只在湖中,不在水里。

那水离开泉中,阴气便很淡,对普通人造不成什么威胁。

他昨日的情况严重,若是再以泉水灌他,水里的阴气对他体内的魔气来说,不会改变他的体质,反倒还会如火上浇油一般。

若是直接将他沉入泉中,凭他当时的情况,恐怕顷刻之间便会被泉中的魔气分解。

玉仑虚境的人应该做了某些事,改变他的体质,令他身体接纳了体内的魔气,与其同存,保住了他的性命。

但这件事并非像湘四所说一般喂他泉水,而有可能给他吃了另外的东西。

“血!”

两人相互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说道。

宋青小与湘四都想起昨晚品罗闯入清露居所,发现玉仑虚境的人喂她‘人蛹’内的血水的一幕。

那‘人蛹’体内的血水阴气极浓,其煞性不在九泉之下,甚至与其气息如出同源。

既然清露能被喂以这些玉仑虚境中的人的血水,那么阿新也有可能是同样饮用了这些血水,导致他体质大变,将体内的阴煞之气压制了下来。

想到这里,宋青小隐约感觉自己好像摸到了重要的一点线索。

玉仑虚境中的人体内的血如果和阴煞之气、九泉、圣庙内的泉水中的魔气一样,都是出自于本源,那么这种阴气的源头,究竟是自九泉之中而来,还是因为玉仑虚境的人身上的阴气,才形成了那可怕的九泉?

圣庙内那133具结为黑茧的‘人蛹’,与圣庙内部那泉水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这会儿宋青小不由隐隐有些后悔自己当时没能往泉中多潜入一些,兴许再往下游,便会找到答案。

品罗并不知道两人私下的交流,还哀声叹气的。

他原本想寻找与两个同伴单独说话的机会,提穿相叔的真面目,几人齐心合力,逃出玉仑虚境。

哪知不过一晚上时间,原本关系还算亲近的同伙,已经离心到这样的地步了。

小伙子撑着半张脸,还有些郁郁寡欢:“宋小姐,你说他们为什么不出来?他们就没有感受到……”

他说到这里,看了坐在船上像是在闭目养神的老头儿一眼,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但意思却很明显。

“莫非他们还想争取当相叔的继承人吗?”

宋青小停止了与湘四之间的神识交流,看了他一眼:

“相叔的继承人已经挑选了出来。”

她的话令原本失落无比的品罗吃了一惊,顿时坐直了身体。

这个动作使得小船微微晃荡,品罗想起水中的怪异现象,不由死死伸手抓紧了船弦:

“选出来了?”

“断腕的阿新。”

如她猜测无误,当年的相叔在九龙窟内重伤频死,恐怕也是由玉仑虚境的人相救,从而结下了这几十年的孽缘,一心一意受意昌驱使,妄图想要加入玉仑虚境,成为里面可以避开生死轮回的‘人蛹’一员。

而如今,阿新也步上了相叔当年的老路,可想而知,这一次就算相叔要离开,也只会带他一人走,继承他的衣钵。

至于品罗及另外一个年轻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又不能成为他的继承人,便可以想像得出来下场如何。

品罗也是个聪明人,从她的只言片语里,像是猜出了相叔的打算。

想想九龙窟里这些年来死过的人不计其数,相叔心狠手辣,玉仑虚境中的人更是视人命如草芥,这两方为了守住秘密,将自己与另一人灭口这种事也未必干不出来。

他一深想,顿时便觉毛骨悚然。

碍于老头儿还在,品罗不能多说什么,但他却拿起船桨,开始拼命的划了起来。

船在船桨的划送下,推开水波往前飞快的划行。

品罗一口气划了一刻来钟,但他越划越是心寒。

因为昨日来时,他清楚的记得,船从九泉穿雾而过,驶离了那片雾气之后,便随即到达玉仑虚境,当时刚一离开那雾气,便隐约看到了人影。

可见那雾气所在的位置,与玉仑虚境的船坞码头离得并不远。

只是这会儿他划了半天,船一直往前行,走了许久,他昂头往四周一看,仿佛那码头的桃树、长廊都离得极远,可那片直通九泉的浓雾却离奇的消失不见!

他找不到回去的路了,这片湖像是永无止境一般,通往九泉的道路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关上了,令他在湖中打转。

品罗当即大骇,他的目光扫过那闭目养神的老头儿,总觉得他脸上像是带着一种冷笑般,看着自己刚刚像小丑一样意图逃离的行径。

他身上大股大股的冷汗涌下来,宋青小与湘四却像是没发现异样,一个放目远眺高山,一个则是俯身掬水玩。

“宋小姐……”

半晌之后,品罗终于沉不住气了,颤声道:

“我们来时的路,不,不,”他一连说了好几个‘不’字,显然此时因为这种诡异的事而心情十分激动,半晌之后才稍稍平复了一些下来:

“……不见了。”

这种情况早在宋青小意料之内,品罗看不到‘路’,但她与湘四却都能‘看到’,这里有一种古怪的气场形成禁制,将整个玉仑虚境罩在了里面。

她没有回答品罗的话,反倒往那老头儿的方向看去,突然出声唤道:

“十三?”

那半睡半醒的老头儿微微将眼睁开了一条缝隙,眼中露出了精光,往她看了过来。

她一唤此人便有反应,可见他一直只是装出这个样子,实则在牢牢的盯着几人。

“你叫十三,初容说玉仑虚境里昨天死去的人也叫十三,你们这里的人,有名字的就那么几个吗?”

那老头儿看上去年纪已经不小了,话不太多,品罗之前数次挑衅他,他都不发言。

但此时宋青小一问起这话,他目光闪了闪,才斯条慢理的道:

“名字只是一个代号罢了,我们这里人口稀少,事情简单,代号相同,也不稀奇。”

“玉仑虚境的人,都是同族同源的血脉至亲吧?”宋青小想起初容唤意昌为父亲,同时又有人称其三叔。

今日被她激怒的男人又无意中说出昨晚死于她手中的‘人蛹’是初容弟弟,可想而知这些人之间恐怕有什么沾亲带故的关系。

所谓的‘十三’,要么指辈份,要么便指排行,说不定还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例如等待‘轮回’的号码牌。

“住在一起,难免会有沾亲带故。”

老头儿说到这里,像是不准备再聊这个话题。

他没有初容长袖善舞的本事,也对宋青小等人摆不出客套的神色及虚假的面具,当即冷声道:

“客人,已经出来很久了,这里没什么好看的,回去吧。”

品罗虽说还不甘心,但出去的路找不到,逃又逃不走,在水上漂泊不过是浪费时间。

他兴致勃勃的出发,又败兴而归,一整天时间都打不起精神来。

白天的时候,整个玉仑虚境的人都沉浸在有‘人’死去的哀伤之中,家家户户都挂上了一条黑红相间的布带。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到了夜晚,天色将暗时,住在左院的清露哭嚎声才刚一响起,外面却响起一阵响彻整个玉仑虚境的欢呼声来。

品罗不明就里,本能的往屋门口的方向看,而宋青小放出的神识则感应到,玉仑虚境之中,有新人到来。

从试炼空间出来之后便一直分散的五个试炼者,此时才终于齐聚在这玉仑虚境之中。

双更合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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