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无光之地

在我的人生里面有很多个重要的转折,其中也有一些可以称之为“一切的开始”的瞬间。比如说在初中时期成天注视着熄灭的蜡烛,尝试用目光将其点燃,然后在某个时刻真的将其点燃了的瞬间;又比如说在废弃建筑工地里探险,然后在深处发现了昏迷倒地的,穿着病号服的麻早的瞬间。

而在我的心目中,“十五楼的地下室”也占据着不小的地位。我忘记不了当自己发现怪异之物真的出现在自己眼前时,胸膛里那种无法形容的澎湃跳动。除去自己超能力的觉醒,那是我遇到的第一起怪异事件。命运的齿轮真的转动了——如果要我为当时的经历做一段浪漫的描述,以我贫瘠的文学造诣,就只能拿出来这么一句庸俗的,却足够贴切的形容。

不止是对于我,对于长安来说,这起事件也应该有着不俗的意义。

小长安踌躇地站在门前,然后轻轻地推动门扉。门并未上锁,在转轴生涩运动的声音中打开。他缓缓地走了进去。

通过玄关之后便是客厅,这里面还是我记忆里面的样子。没怎么打扫过的地板,沙发上扔了几件皱巴巴的衣服裤子,垃圾桶里装满了残留菜汁饭粒的外卖盒子。长安这个人虽然非常有钱,但是生活极不检点。在外边可以掏钱请客吃昂贵的大鱼大肉,在家里也不介意点些乱七八糟的外卖饭。

弄乱的房子不止是自己懒得收拾,也懒得花钱请家政人员打扫。八成是觉得根本没到需要大扫除的地步,甚至可能自己还觉得井井有条,反正需要的物品都放在了自己最趁手的位置,让外人收拾了反而会变得不方便。这种心情我也不是无法理解。

在沙发和电视机的中间,就是那张熟悉的黑色毛绒地毯,上面画了几个大号咖啡色英文字母,合起来便是“地毯”的意思。

小长安俯身把地毯揭开,暴露出了下方的地板。在那里有着以干涸变质的血液为颜料的仪式法阵,而在法阵的中心,则嵌着浅褐色的大块木头盖子。

在现实世界,仪式法阵早已被祝拾所处理,地下室的入口亦是不复存在。我在那以后偶尔也会回归到这个房子做检查,可以确定十五楼地下室已经成为了自己无法再进入的地点。

因为仪式法阵的线条都被我用脑子牢牢记住,也用手机设备拍照记录过,所以之后我就尝试在其他地方复刻过,甚至还隐瞒祝拾,偷偷地进入十五楼房间做过实验。遗憾的是,一次都没有成功过。

十五楼地下室的出现很可能本来就是个意外中的意外。孔探员之所以能够将其召唤出来,并不是因为他掌握了将其顺利召唤的知识,仅仅是“机缘巧合”罢了。就连这个机缘也与他本身无关,而是麻早的扫把星体质把我和十五楼地下室的神印碎片连接到了一起,同时为了能够把我指引到那里,使得本不应该生效的仪式法阵奇迹般地生效了。

木头盖子被小长安打开,灰白色的混凝土阶梯再次出现在了我们的视野里。一切似乎都回归到了我们一起接触十五楼地下室的那天,只是如今的我已经不再是怪异世界的新手,而长安则变成了小孩模样。

“我不止一次想象过,当真正发现怪异之物的时刻降临之际,自己可以有多么的开心。因为那样我就终于可以证明,自己那些暧昧不清的记忆并不是虚假的,在过去向他人述说的话语,也不是丢人现眼的谎言……”小长安失神地看着眼前这个幽邃惊悚的入口,“但是……我让自己失望了。

“我不敢进去……明明是站在了自己梦寐以求的事物面前,我却害怕得浑身发抖。然后,我想到了庄成……

“如果是他……大概是会选择进去的。哪怕得不到任何在进入之后还可以原路返回的保证,他也会义无反顾地进入。我相信他会做出与我截然不同的抉择。

“但是……说不定,我是想要看到他也像我一样,在恐怖的事物面前选择放弃。或许我之所以一直陪着他去怪谈地点冒险,也是因为想要见证到他放弃的时刻。如果就连他那样的人物到最后都会放弃,我就可以原谅自己了。可能我就是怀着这种想法,才会把这个地下室的存在告诉给他的。”

听到这里,我便接着说了下去:“那么你就只好失望了,因为我还是走进去了。”

“……是啊。”

小长安语气奇怪地回应,同时看了地板上的黑暗入口好一会儿,接着居然也迈出步伐,一步步地走了下去。我并未阻止他,因为我也想要再次进入这个地下室看看。

虽然这是我接触到的第一起怪异事件,但是十五楼的地下室并不像是单机游戏的“教程关卡”那么简单。哪怕是水师玄武以幽冥一击把我所有的身体和灵魂都粉碎、令我误以为自己就要到此为止,事后也证明不过是虚惊一场;而十五楼的地下室纵使没有任何破坏力显现,却把我引以为傲的一身力量都变得毫无用武之地。那是真正意义上把我逼到绝境的一次经历。

只不过,这处梦境里面的地下室终究还是和我的记忆不一样。阶梯之下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室,我尝试召唤出火球照亮周围,却照不出自己记忆里的风景。依旧是一片连光线都无法穿透的黑暗,甚至让人怀疑这片黑暗没有尽头。

长安本人从未在现实世界进入过这间地下室,当然不会清楚内部长什么样子。

我抬头看了一眼自己下来时的入口。不知何时,入口消失了,就连阶梯都一起消失不见。我和小长安一起站立在了这片令人不安的、一望无际的黑暗虚空之中。

这方面倒是和我的记忆差不多……这么想着的同时,我记起来了长安以前说过的话语。

长安虽然没有真的进入过这里,但是有做过相关的噩梦。他说,噩梦里的他被一只大手抓进了黑漆漆的洞穴之下。之后入口消失,他怎么都找不到出去的路。

小长安没有继续移动了,仿佛是在说这里就是自己的终点。

他先是以莫名的目光看了一眼我召唤出来的火球,然后看向了我,说:“阿成……你是来带我出去的吗?”

见到他这么称呼我,我就说:“你总算是清醒了吗?”

“清醒?是啊……现在的我非常清醒。”

不知为何,我从他的语气里闻到了不对劲的气味。明明我都来拯救他了,他却好像并不开心,反而还透露出来一股疏远的气息。

“你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我问。

“我很清楚,是银月在我体内复苏了,对吧。”他以冷静的声音说,“我一直都在这里看着,看着银月在现实世界做的事情。只是我无法去到外界,被她封印在了这个地方。”

“封印……你是说这片黑暗吗?”我问。

“十五楼的地下室是我一度逃避的梦魇,银月将其化为精神的囚笼,困住了我的思想。之前你所看到的那些场景,不过是我在这片黑暗之中产生的回忆罢了。”

随着他说出这些话语,我这才注意到,黑暗中不知何时出现了很多条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铁锁链,牢牢地捆绑住了他的手脚腕。

这些铁锁链只不过是梦境里的象征性物件罢了,真正束缚住他的不是这些,而是这片无光之地本身。

见到他出乎预料的镇定,我便顺势问了下去:“你知道从这里离开的方法吗?”

“知道。要真正离开这里,必须满足三个条件。”他居然真的回答了,“第一,必须在这片没有出口的黑暗梦魇里,把不存在的出口找出来;第二,必须斩断我与银月之间的联系,把我的记忆与她的记忆切割开来;第三……”

他停顿了下,然后说:“必须要说服我,让我自愿从这里走出去。”

“慢着,听你言下之意……你是不愿意从这里走出去?”我难以置信地问。

他竟不语。

“你难道想要让银月一直霸占着你的身体,自己永远留在这片黑暗之中?”我问。

“可是……就算回归到现实世界,又能有什么开心的事情吗?或者说,会有人期望我回去吗?”他语气低沉地说,“爷爷一直不喜欢我,祝拾八成也觉得我是个没用的哥哥,要不是我不靠谱,她也没有必要硬生生改变自己,赔上人生去做那么不适合她的事情。

“我曾经想要吸引我父亲的注意力。他虽然一直都见不到人,但是每当我在外面惹是生非,他就会托人帮我处理烂摊子,所以我以为他其实还是爱着我的……可是,他不过是把我当成了复活妖怪的容器而已。之所以会隐隐约约地透露出重视我的态度,估计也只是因为我在他的计划里面占据了无可替代的地位。

“而我的母亲则是吃人的妖怪,就连她也都只是把我当成了‘复活’自己的工具,对于我这个儿子本身没有丝毫的感情。

“我在外边交到的朋友也尽是群虚情假意的酒肉朋友,只是因为我有钱还经常请客,所以才会嬉皮笑脸地聚集在我的身边。一旦我真的惹上麻烦事情,他们一个个比谁都跑得快。

“这个地方虽然什么都没有,但是相对应的,也不存在任何会让我难过的事情。所以啊,阿成,你倒是告诉我……为什么我要离开这个地方,回归到那个令人难受的现实世界呢?”

“那我呢?”我问,“在你看来,我难道就不是你的朋友……就无法成为让你回归现实世界的理由了吗?”

说话的同时,我拼命思考他所说的“三个条件”。

要在这处什么都没有的黑暗之地找到一个出口——这个条件听上去无处下手,但说不定是三个条件里面最容易解决的。我其实并不是毫无解决的方向。尽管还没有进入实践阶段,不过还是有些底气的。

至于把长安和银月的记忆切割开来,也是个听上去相当困难,实则并非毫无希望的事情。在成为大无常以后,我对于那些有形无形的事物有了更加深入的认知,就算是让我去燃烧“记忆”这种抽象之物,我也未必就做不到了。至少在赝造水中月的辅助下,我已经可以接触到他人的精神世界,自然也可以尝试直接燃烧他人的精神。

而由于我的火焰可以做到识别敌我,只要怀着“仅仅针对银月”的念头去烧,纵然长安和银月的精神紧密纠缠在了一起,我也可以做到仅仅燃烧掉银月的记忆,把长安的记忆完好无损地保留下来。

但是我无法立刻动手,因为我的灵感阻止了我——千万不要那么做,那种做法绝对会造成无可挽回的恶劣结果。

“——为什么你会觉得自己可以成为那个理由呢?”

而对于我的话语,小长安先是这么反问我,然后说了下去:“明明你都欺骗了我。”

“我欺骗了你什么?”

虽然问出了这句话,但是我的心里依稀浮现出了答案。

“我是因为你坚持不懈地追求怪异之物,所以才会那么憧憬你的。而在这件事情里面存在着一个前提条件,那就是我认为你和我一样,都是怀揣着对于怪异之物是否真实存在的迷茫艰难前行。我以为你是坚持了我所无法坚持的事情。”小长安定定地凝视着我,“但是真相……完全不是那样的。

“你从很多年前开始就是超能力者,所以你才可以义无反顾地踏上这条道路。怪异之物的存在已经被你自身的存在所证明,那么接下来就是要找到自己之外的怪异而已。虽然这里面大概也有很多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和苦头,但是那种程度的事情我自己也可以做到。

“你辜负了我的期望……阿成,你根本就不是我憧憬的对象。”

(本章完)

第318章 梦幻长安

追逐明确存在的目标,与追逐就连是否真实存在都不知道的目标,对当事人造成的心理压力是云泥之别。前者考验的仅仅是恒心,而后者考验的则是更多。

我曾经也对祝拾说过,如果我不是超能力者,未必能够坚持调查怪异事件到如今。虽然祝拾说过就算我没有超能力,肯定也会毫无变化地追赶下去,但那终究是假设性叙事。就像是我会思索自己是否能够做到一样,其他人肯定也会对于我是否能够做到抱有怀疑。就如同现在的长安。

他确实已经清醒过来了。但是,并不是从这个梦境里面,而是从过去积累在心里的虚妄幻想里面清醒过来。他似乎已经对我幻灭了。

“当然,我很清楚你在听到我这么说以后,心里会怎么想。”他说,“你一定会觉得我这个人很莫名其妙,对吧?一切都不过是我自顾自期待、自顾自感觉被背叛而已。我不过是个可笑的丑角罢了。但是啊……”

说到后面,小长安的声音变得无比惆怅,像是尽管无法继续幻想,却也不愿意面对现实的,长不大的小孩。

无颜面对祝老先生和祝拾,被父亲应凌云和母亲银月当成耗材和工具,就连友情也在心中陷入黯淡,现实世界再也没有能够帮助他走出黑暗的闪光事物。

他好像再也无法继续支撑起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了。

“所以呢?你是想说,因为我让你失望,所以无法吸引你回归现实世界?”我问。

“你回去吧……庄成。”

他这次连名带姓地喊了我,同时认命似的闭上双眼:“谢谢你为了救我而耗费那么多的力气,但是,已经不行了。就让我死在这里,然后被银月彻底吞噬吧。我已经什么都不想要思考了。”

“不打算继续挣扎了吗?你是想要就这么让邪恶的吃人妖怪继续侵占你的身心?”我问。

“放弃我吧。”他的声音里面充满了疲倦。

看到他这副不成体统的样子,我的脑海里面闪过了先前在梦境里面的种种见闻,然后做出了判断。

“——你并不是长安吧。”我说。

“什么?”他睁开双眼。

“你露出狐狸尾巴了,银月……我的朋友可没有你表现的那么脆弱。”我说,“我一直都很疑惑,为什么梦境里面会有那么多长安不应该知道的信息。这都是因为你的力量吧。

“从远古时期开始,梦境就被人们视为极其神秘的领域。有人认为梦境可以提供暗示过去和未来的线索,甚至有着预知梦的说法。以前也有人跟我讲解过,人的意识是可以超脱时空的,占卜术之所以可以收集过去和未来的信息,就是利用了意识的先天超脱属性。只是人类受限于自身桎梏,无法淋漓尽致地发挥其性能。

“而银月,你不一样。身为人外之物的你可以不拘泥于人类的先天限制,因此你甚至可以靠着自己的异能随心所欲地修改历史。想要窥探到长安未曾亲眼目睹过,却切实发生在其周边的历史,亦是不在话下。

“仔细想想也可以明白,现在的你和长安不分彼此。某种意义上,你就是误以为自己是银月的长安,也可以说你是有着长安记忆的银月。因此在精神世界,不可能只出现了长安,却没有出现你——除非你是在以长安的形象与我互动。”

小长安说:“还在说这些不知所谓的话……你就这么无法接受我对你幻灭吗?”

“更加重要的是……银月,就好像人类无法真正理解你的思想一样,你也无法真正理解人类的思想。”我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或许你是认为长安把我当成了偶像,而人类一旦对偶像幻灭,自然就会对其失望透顶,恨不得把过去憧憬偶像的自己都抛弃……但是我和长安之间可不是偶像和粉丝的关系,我们是朋友。

“就算起初结交的契机是出于误会,我们也已经共同经历了那么多事情。这中间积累的感情,事到如今,可不是简简单单一句‘都是误会’就可以统统斩断的。

“你只是想要让我放弃拯救长安而已。”

小长安皱眉。

“哪怕事情真的就是你说的那样……”他说,“如果我真是银月,之前又为何要向你展示那么多我过去的烦恼?那里面有不少都是与你以为的主旨无关的内容吧?”

“因为你的灵魂遭到了我的重创。”我说,“我的火焰可以分辨敌我,不可能会破坏长安的部分,因此在之前重创你的时候,大概率是只对于你银月的成分造成了巨大破坏。

“再加上你的灵魂原本就存在着因无法消化长安记忆而存在的矛盾,重创使得你一时间压制不住长安的自我认知了。直到中途,属于你的自我认知才总算是重新占据了主导位置,并且开始尝试蛊惑我——我说的都没错吧?”

小长安先是沉默,然后叹了口气,说:“——看来你在成为大无常之后,智慧就增长了很多啊。

“不,这不是智慧,而是直觉吗……虽然你的推理里面并没有超出你自身已有知识的部分,但是之所以可以这么快就得出结论,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用直觉把握住了真相,再反过来逆推了过程吧。

“这样的话,就算我再怎么对你的推理挑刺也没用了。”

他似乎放弃了反驳,却没有变成银月的外貌。

“还不打算变回自己原本的外表吗?是想要继续用我朋友小时候的面孔蛊惑我的心灵,还是说由于灵魂的重创,你就连在精神世界把自己变回去都无法做到了?”

我一边说话,一边召唤出来火球:“不管怎么说,你已经无处可逃了,银月。接下来只需要把长安之中属于你的精神成分烧个一干二净,你就要彻底完蛋。”

“现在的你确实可以做到这一点,但是,你不是会在动手之前说那么多废话的人吧?”他冷眼瞧着我,“其实你也明白,如果消灭了我,我的儿子也要不复存在。”

被他说穿心事,我只能把动作停止。

“就让我来告诉你真相吧,庄成。”

银月用长安的脸,露出了无比恶意的笑容。

“——‘祝长安’这个人格,打从一开始,就只是我编织出来的谎言,不过是一个‘幻觉’罢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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