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整治陋习,从北方开始

村庄边大树下,赵骏听到吃绝户以及卖人妻女的事情,脸色不是很好看。

吃绝户,封建社会一大骇人听闻的陋习。

一般情况下是指一对夫妻死后,无儿无女,没有子嗣继承。

他们生前所置办的田亩地产、房屋地基,金银珠宝,就会被其余地主乡绅霸占。

其中田产和房屋会被变卖,换成钱财。然后乡绅用这笔银子在村里大摆流水席,宴请村里的每一户人家,直到把钱吃完为止。

这种现象算是比较正常的,毕竟人死灯灭,古代乡村又是个封闭社会,没有人继承的话,还不如普惠村庄。

而另外一种情况是一对夫妻死后无儿无女,不过有兄弟姐妹之类的亲属,那么大部分财产都会被他们的兄弟姐妹瓜分,至于办不办流水席就看他们自己的心情。

反正继承兄弟姐妹的财产也属于正常现象,这样吃绝户的就不是村子里的人,而是这对夫妻的亲属。

但同时也存在着一种极端。

那就是男主人死了,可死后没有儿子,或者儿子还比较年幼,没有长大,那么宗族亲属同样会瓜分他们的财产,哪怕女主人还在都没有用。

比较典型的例子就是鲁迅,鲁迅父亲在他十五岁时病逝,宗族就开会把他们家财产瓜分,一时间家境益艰,世态炎凉。

而鲁迅还算好的,至少家中有男丁,因此还给他们留了一些房屋和土地,不至于把他们赶出去。

其余大多数情况则是如果家中没有男丁,只留下妻女,下场往往非常惨。

除非女主人娘家背景强大,否则赶出去流落街头都算是轻的,严重者甚至被卖去青楼或者干脆打死一了百了。

不过卖去青楼与打死毕竟有悖人伦,所以为了防止村里人指指点点,亲属们一样也要置办流水席,把死者一部分财产拿出来搞宴会,堵住村里人的口实。

现在赵骏听到这样极端的案例出现在自己面前,心里就很是不舒服。

旁边江大郎见他脸色难看,低声问道:“知院?”

“没事,先回去吧。”

赵骏摆摆手。

“是。”

众人随即向着车队方向走去。

过桥之后,杨告杨察王安石等人就走了过来。

杨告最擅长察言观色,见他脸色不好,便问道:“知院,怎么了?”

“民间诸多陋习,让我担忧啊。”

赵骏叹道。

随即就把吃绝户的事情说了一下。

他接着又道:“配女儿骨,吃绝户,还有其余典妻女、农奴,还有南唐时期士族流行的裹小脚都是糟粕,残害了不知道多少百姓,特别是女子,迫害尤为严重。”

“不止。”

王安石摇摇头道:“据下官所知,南方还有杀婴、活人殉葬、活人祭祀之说,尤以两湖、两广、福建路等地最为兴盛,活人殉葬多以女子、孩童,活人祭祀则用男子,尤以儒生、僧侣最佳。”

陈希亮也说道:“是啊,我当初任长沙知县,曾听说过有浏阳乡民,例只养二男一女,如果多了就会溺毙。也曾听闻本地有祭祀之风,中原常祭五显神、四相公,南方常祭稜睁鬼、五通神,平时常以牲畜为祭,却有那走投无路者,妄想一夜富贵,则杀人活祭,当真是目无法纪。”

“说起这祭祀,我曾听一位在鄂州任职的同僚说过,湖外风俗,用人祭鬼,每以小儿妇女,生剔眼目,截取耳鼻,埋之陷阱,沃以沸汤,糜烂肌肤,靡所不至。”

“还有那杀婴,以前真是屡见不鲜,之前就有岳、鄂间田野小人,贫者生子多不举,初生便于水盆中浸杀之。若是男孩还好,现在国家昌盛,乡民不能说锦衣玉食,但也多衣食无忧,就怕女子。”

“不错,我听说南方尤讳养女,初生辄以冷水辄杀之。其父母亦不忍,率常闭目背面,以手按之水盆中,咿嘤良久乃死。”

“唉,我在地方为官也听说过这种事情,真是让人闻者落泪,听着伤心啊。”

赵抃、杨察、苏涣、李孝基等人也纷纷说道。

“唔”

赵骏的眉头就更紧了,随后摇摇头道:“当真是骇人听闻,令人发指,大郎。”

“知院。”

江大郎连忙过来。

“你派人通知一下临城官府,再让官府的人把当地农会负责人叫来。”

赵骏说道。

“是。”

江大郎随即让人拉来几匹马,带着数人飞速离开。

赵骏双手背负在身后,严肃地对众人说道:“我知这陈规陋习,不是一时半会能够改变,但既然让我遇到了,就决不能袖手旁观。此次我行走天下,势必要正风气,养道德。南方的问题根深蒂固,可能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解决,但北方的风气还没那么顽固,诸位随我一同荡涤肃清这毒瘤。”

“尊知院令。”

众人纷纷拱手应下。

赵骏就回到了马车当中,坐在车里闭目养神。

对于这样的陋习他也听说过,事实上作为学历史的人,他知道很多古代的陋习陋规,以前也在历史书里看过很多起这样吃人的记载。

穿越过来之后,虽然没有亲眼见到,但有的时候大理寺断案,也会出现各种各样离奇的案子,牵扯到这些封建压迫。

以前赵骏并没有把重心放在整治这种情况上。

不是他不在乎这些被压迫者人的生死,而是相比之下,当时他面临的环境比现在恶劣得多。

大宋三冗严重,苛捐杂税无数,大部分百姓水深火热,吃饭穿衣都是问题,又怎么能管得了这部分陋习?

因此他必须先解决朝廷的财政,解决绝大多数百姓吃饱饭的困难,将房子里的大窟窿补上,才能治理这些缝隙和小毛病。

另外则是古代皇权不下乡,在封建社会王朝对乡村缺乏有效控制手段,往往就需要本地宗族或者地方地主豪绅帮忙管理,自然也就无法改变宗族进行私刑。

就像鲁迅的家产被宗族叔伯霸占,他却求告无门一样。

综合两点,赵骏一直没有对基层进行大幅度革新,目前停留的新政方面,大多都只是涉及到官员、地主以及普通百姓赋税方面的变动。

至于对基层百姓的道德要求,法律限定,有,但涉及得不是很多,并且地方官府也不是全能的。

一个县的县衙没有能力掌管全县的百姓,很多案件和事情并非没有发生,而是没有上报到县衙去,就成为了“民不举、官不究”。

所以很多时候报到县衙,再从县衙报到州府、路府,最后乃至上到中央的情况就少之又少。

让朝廷就出现了一种地方上风平浪静的错觉。

但如今却大不相同了。

赵骏虽然还未对基层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可对北方的农村也已经有过一定的变动。

比如不允许私自设立公堂,不得限制宗族人身自由,妾生子享受同样的地权、继承权以及教育权,以此来瓦解宗族的力量。

同时一县的乡野几个村庄可以联合起来组建,农会内部为了防止有人不爱惜公共器具或者将据为己有,并没有由官府出资放置农具。

不过官府与农会社,官府收购农民手中多余的农具、牲畜、粮仓等,农会的成员可以低价租用这些生产资料提高生产力。

如果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南方,赵骏最多也就是遇上了进行惩戒,还真没办法进行大规模整治。

但现在既然他在北方基层有了一定力量,那么或许是时候开始利用这股力量,对以前的那些陈规陋习进行严厉打击的时候。

车队停在河边,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东岸的村子还在大摆宴席,丝毫不知道大祸将至。

等差不多半个时辰左右,就有十多匹快马飞奔而来。

临城县令和县尉都骑在马上,还有几名衙役,更远的后方七八里外还有不少衙役在撒丫子狂奔,累得上接下气。

要知道这里是交界处,距离临城得有二十多里,差不多十公里的样子,江大郎他们飞马报信也得花二十多分钟时间,可见临城县令的急迫。

“知知院!”

县令和县尉匆忙到近前下马,来到马车前行礼,已是汗流浃背。

赵骏撩开窗帘,扫视了他们一眼:“你是临城令?”

“下官临城县令黄安文。”

黄安文大概三十上下,是庆历七年的进士,去年才观政结束,调到临城做县令。

赵骏问道:“农会的人来了吗?”

“已经派人去叫了。”

黄安文忙道。

“你带人去把这個村庄的人全部控制起来。”

赵骏又对黄三郎说道:“三郎,你去把主家抓住,分开审讯,询问前因后果,找到被卖去青楼的母女下落。”

“是。”

黄三郎随即听令行事。

在赵骏的命令下,黄安文的执行力达到了顶点,稍微等了片刻,等后方衙役大部队抵达,立即下令包围村庄。

古代村庄布局不一,有些聚集在一起,有些则分散开来。

不过河北平原区往往都栖息在河边附近,像这个因泜水支流叫小阳河,村庄又位于小阳河东岸而叫东阳村的村子布局就颇为紧凑。

大部分村民都居住在河岸沿线,然后从小阳河又截取了数条水渠,绕过村庄,向东灌溉他们的田地。

而村子东面原本是一片空地,现在却建起了一座颇大的三进三出宅邸。

此刻这座宅邸内外正欢天喜地,全村人都被邀请过来吃饭,大摆宴席,三天三夜,尽情狂欢。

虽然现在大宋百姓安居乐业,村里人只要有土地,即便是没有土地也能去县城做工保证不会饿死,但谁会嫌弃白送的吃食呢?

何况谁都知道,刘家老三在县城做生意赚了钱,是村子里的首富,能占有钱人的便宜自然是一个个万分欣然。

由于村子里大部分人都在那座大宅院里外吃饭,当衙役们冲过来的时候,谁都没有反应过来。

就看到上百人刚才还在吃得热火朝天,大量衙役蜂拥而至,一个个都坐在原地,围在长形方桌两侧,端着手里的碗不知所措。

其中院子主屋内,几个人围在桌子边吃饭,一个年龄五十上下的人端着碗扒拉,旁边两个四十来岁的笑脸洋溢,正招呼同村有地位的人一起吃喝。

正在此时,有人进来喊道:“刘老二,外面有衙役来了。”

话音刚落,那两个四十来岁的先是一愣,然后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几乎本能要拔腿就跑。

下一秒诸多衙役冲进屋子。

黄三郎三步并作一步,喝道:“谁也不许动,谁动就打死谁!”

然后目光看向那两个已经站起来要逃跑的人,问道:“你们就是刘家的人?”

刹那间。

那个一直扒饭,一脸苦大仇深,满脸皱纹的老人,就一屁股从椅子坐到了地上,唉叹道:“老二,老四,就知道瞒不过去的,你们不该这样啊!”

其中一个人恶狠狠地盯着他道:“老大,果然是你报的信,当初我们就应该把你也一起宰了。”

“带走!”

黄三郎敏锐地察觉到这里面有事,立即右手一挥。

诸多衙役一拥而上,把刘家三兄弟抓住。

其余宾客吓了一跳,本想一哄而散,但屋外全是衙役,把宅邸都包围了起来。

整个村子都跑不掉。

而外面直到此时赵骏的车队才徐徐靠近到了村庄边上,一直在旁边停着。

北面临城方向,几个农民打扮的中年汉子正急匆匆而来,前面的两面衙役带着他们到了外面,但赵骏还未召见,只能先在外面等着。

过了一会儿黄三郎就回来了,快步跑到赵骏面前道:“知院,都招了。”

“前因后果是什么?”

“这刘家有四兄弟,老大老实正直勤恳种地,老二爱赌,老四在村里就是个痞赖,唯独这老三还算聪明,十二岁就去了县城做工,干到如今有了几家铺子,小有家财。”

黄三郎说道:“这些年老二和老四没少在他那借钱,一直没还过。老三非常不高兴,等父母死后,就与他们分家断绝往来。前段时间这老二又欠了不少赌债,找老三借钱无果之后就起了歪心思,与老四一起合谋害死了老三,霸占了老三的家产,只是半夜谋害的时候被刘老大撞见了。”

“哦?”

赵骏皱眉道:“这老大既然老实正直,为何不报官?”

“因这老三早年一直忙于生意应酬,没有结婚生子,等三十来岁才婚配,婚后只生了两个女儿,这老二和老四就以老三没有子嗣为由,哄骗老大。”

黄三郎说道:“说什么等老三死了,两个女儿嫁出去,他们刘家的钱就被外人夺走了,还不如他们三兄弟分了。”

“真是人心不古,人性难测啊。”

赵骏长叹,为这刘家老三的遭遇而感到惋惜。

说到底还是封建思想害人。

如果不是这种女儿不算传后人的思想作祟,想来刘老大应该会报官的吧。

“黄安文。”

“知院。”

黄安文急忙过来。

赵骏眼眸中闪烁寒光道:“此杀兄弟夺财产之辈,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知道了吗?”

“是!”

黄安文当即应下。

“把农会的人叫过来。”

赵骏又道。

他目光扫向远处,那几个农民打扮的人正畏畏缩缩地看着这边。

虽然农会是朝廷组建的民间机构,而且都是地方官府支持,有半官方机构的背景。

但也只是半官方机构,而且还是最下面的基层机构,连官吏都不算,只能算是农村农民互助机构。

他们平日里见个县令就是最大的官了,更别说赵骏这个知院。

因而此刻都一个个紧张不已。

唯有赵骏认真地看着那些人,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想动基层,肃清民间那些歪风邪气,或许就要倚仗他们!

(本章完)

第448章 树立正确信仰,扫除牛鬼蛇神

“草民见过知院。”

几个农会的人大约四十来岁,畏畏缩缩过来。

农会的宗旨是互帮互助,因此选的人往往都是当地壮年有威望者。

而且入会的要求也非常严格,拥有大量田地的地主是不允许进入的,只有二十亩土地以下的中农、贫农以及雇农参与。

刚开始赵骏是把农会当作乡政府来看待,希望给予农会一定的治理能力,配合县衙官府共同管理地方。

如此一来,县衙通过农会治理基层,不再需要乡贤和宗族,将大大削弱士绅权力。

但范仲淹却强烈反对,认为如果基层出现一个这么大权力的机构,很容易出现一些问题。

比如农会的会长以权谋私,或者在乡野欺上瞒下,称王称霸。

赵骏觉得有道理。

虽然他也明白,范仲淹这样做是基于封建王朝的统治。

在乡贤宗族制度的时代,乡贤宗族往往站在朝廷那一边,帮助朝廷管理和控制基层民众。

而出现农会就不一样了,农民组织力度加强的话,可能会让原本一盘散沙的百姓力量做大,从而出现造反起义的情况。

这也是大宋连年多次起义朝廷被搞怕了。

不过范仲淹说的问题也不无道理,在一个通讯不发达的年代,农会如果成为基层权力机构的话,很容易让他们的权力不断膨胀。

特别是古代百姓与县衙的沟通较少,农会的控制力太强,很可能直接取代掉县衙的作用,这就有点得不偿失。

因此如今的农会基层权力不大,规模也一般,一个县数万到十余万百姓不等,根据乡镇划分出数個农会,一个农会直接参与管理约数千至万人左右。

他们没有调查、执法、审问等权力,只能配合县衙做协助工作。

比如村庄与村庄之间有矛盾,或者生产资料分配、官府分发田地、官田的租赁、争夺水源、村寨械斗等等,由农会与官府进行统一协调。

这就意味着目前农会以辅助为主,赵骏突然召见,又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一时间心中有些惶恐,不明所以惴惴不安。

赵骏看到他们,并没有生气,毕竟这事跟他们没什么关系,和颜悦色地说道:“无需多礼,你们是本地农会的成员吗?”

“是的,知院。”

为首汉子又拱拱手道:“草民是临城干言乡农会会长,草民叫郑勇,他们是农会几个主事。”

“嗯,郑勇,我来问你,你家有几亩地。”

赵骏和蔼问道。

“二十亩。”

“有池塘和桑田吗?”

“有。”

郑勇说道:“合计三十六亩,其中十八亩是租的朝廷官田。”

“哦?”

赵骏诧异道:“这么说以前你们家也有十八亩地?”

郑勇苦笑道:“父母走后俺与兄弟分家,大半都给了兄弟,草民家只留了五亩,要去县城做工才能养活,是前几年周大官人抛售土地,趁着价低草民把积攒了二十年的积蓄拿出来,买了十三亩回来。”

宋代一亩地大概在后世0.974-0.865之间,有609平方的,也有591平方的,比汉代的一亩地多不少。

在汉代一家五口需要至少30亩地才能生存,也就是6亩养一个人。

但到了宋代大大减少。

农具、沤肥技术、水利设施、占城稻等生产资料的提升,带动了生产力的大幅度提升,宋代平均一亩半就能养活一个人。

所以一家五口有个8亩左右田地就能吃饱饭,如果有个20亩地,那就妥妥的中农阶级。

“看来你的日子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赵骏笑道。

郑勇也笑道:“都是现在官府在四处募人修渠修田,又征收富户的田亩,然后低价卖给俺们,若非如此,俺们哪能买得起地?平日里遇到灾年,不卖地就算不错了。”

赵骏扭过头看了眼黄安文,见他擦了擦额头的汗,便笑道:“这说明县里的工作还是做得很到位,没有对朝廷的政令置若罔闻。”

黄安文忙道:“朝廷要求我们多开垦土地,多修建水渠,把开垦出来和购置的田亩低价卖给百姓,这是惠及百姓的事情,下官自然要全力以赴。”

“做得很好。”

赵骏满意地点点头。

庆历新政下,全国大基建,就是从地主手里抢人,同时修水渠、建农田,把田亩搞得多多的,把地主手里的田地价格打下来。

击败辽国和西夏之后,军费大幅度下降,加上外贸收入,可以说是朝廷每年要拿出数千万贯补贴农业。

运气不错的是由于小冰河时期结束,最近几年天下都没有发生过波及太大的天灾。

即便有旱灾、洪涝,也都维持在小范围内。

另外就是虫灾,庆历年间记载的洪涝旱灾比较少,唯独蝗灾很多。

庆历四年余靖等人就上书过,说天下蝗灾频繁,希望赵祯能重视天意,对于朝廷的人事和政策做出调整,尽快让天灾消失,百姓恢复平静的生活。

面对这种情况,赵骏下令地方一旦发现蝗灾,就立即组织人手扑灭,并且散播谣言,说蝗虫并不是上天的惩罚,而是上天的馈赠,因为吃蝗虫可以滋阴补阳、延年益寿。

要知道古代从官方到民间对蝗虫都颇为敬畏,认为这是老天爷的使者,因此别说扑灭,就算是看着满天虫灾吃自己的稻谷,也不敢有任何轻举妄动。

但现在赵骏不仅打破这种传统封建思想,还在这个思想上赋予了大众喜闻乐见的意义,加之又是官方散播的谣言,可信度自然增加。

一时间各地蝗虫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灾害减轻了许多。

几种因素叠加之下,大宋各地的田亩数量大大增加,又有花生、红薯、土豆作为补充,百姓对地主手里的土地需求大幅度下降,地价自然也应声而跌。

可以说朝廷算是半买半强迫地主把手里的土地交出来,并且对从官府手里买地的人进行限制,极大惠及了下层百姓。

虽然不乏有贪官污吏,联合地主将朝廷开垦的田地中饱私囊,但这样的人下场一般.

所以可以说现在大宋的政策就是把大量土地从地主转移到农民手里,完成一次不需要王朝变革,就能够解决土地兼并的变革。

正常情况下王朝想达成这一点难如登天。

但宋朝一是本身对地主非常严苛,不存在什么举人、进士免税一说,就难以形成明清时期那种江南士绅集团。

二是通过击败西夏、辽国的大胜,加上推动商品经济和外贸发展,地主阶级的重要性就进一步下降。

简单来说就是明清时期的地主是和官员绑定在一起,因而皇帝想要推动改革应该说难如登天。

而宋朝官员和地主只是可能有利益纠葛,却不是完全绑定在一起,失去了官方层面的庇护,地主阶级面对国家机器,也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听到临城普惠百姓的政策非常得力,赵骏还是很高兴,又问郑勇道:“现在县里还有多少没有田地的佃农?”

“县里不知道,俺们乡的话,总共有一千七百二十四六户,丁口是一万一千三百三十二人,无地佃户去年有五百多户,到今年就只有四百多户了。”

郑勇回答道:“官府对这些没有地的佃户都优先考虑,没有钱也没有关系,官府会把他们雇佣去修河、修路、开垦荒地,一年下来就能买那么三四亩。”

“很好,这才是朝廷希望看到的事情。”

赵骏愈发满意,虽然庆历元年之后,大宋几乎大部分财政全都补贴进农业了,但效果显著,这些钱没有白花。

随即他又说道:“那你们农会平日里都在做些什么?每天的工作又做哪些?”

“就是传达一下县里的政令,再四处收集一下乡里田地、丁口数量,哪些人家里有几亩地,几间房之类,有时候遇到各村有争执,也会帮忙劝说一下。”

说着郑勇鼓起勇气,苦笑道:“说起来不怕知院笑话,这农会就是个苦差事。咱们没什么人想干,俺也是被乡邻推举上来的,要不是处事公道,乡邻信任,早就不想做了。”

“这差事确实不好办,没什么好处不说,上面有任务就只是发给你们,又不体谅你们的难处。下面的人想让伱们帮忙,不帮忙还埋怨你们。”

赵骏想了想,自然也就迅速明白了原因,说道:“甚至他们还会觉得你们在里面捞好处,我说的对吗?”

“可不是吗!”

郑勇一拍手诉苦道:“那些家里有十多亩地,不符合要求的,就希望我们帮忙瞒报。那些没有地的,就希望我们尽快帮忙把地批下来。我们哪有这能耐?县衙又给了任务,两头不讨好。”

“朝廷让农民组建农会的本意是希望有人帮扶农民,能够直接与官府对话,解决农民的困难。现在看来虽然有一定帮助,但确实让农会比较辛苦。”

赵骏沉吟片刻,说道:“你说的问题我知道了,朝廷会进行一定的变动,让农会能够更好地成为连通官府与农民之间的桥梁。”

“多谢知院,多谢知院。”

郑勇千恩万谢。

“嗯,我注意到如今农村里有很多陈规陋习,就像今天遇到的这吃绝户,你觉得这是对的吗?”

直到此时,赵骏才开始正题,目光望向远处。

就看到远处的东阳村骚乱已经平息,不明所以的村民都被释放,主谋的刘家老二、老四,以及瞒报的老大都被官府抓走。

家家户户都躲进了自己屋里,现在整个东阳村都是一片风声鹤唳,很多人连门都不敢出来。

虽然这事与他们无关,可本质上来说,他们就是吃人血馒头。

即便吃绝户是传统陋习,但在这种潜规则下,刘家老二、老四办这种宴会本身就是在堵他们的口,哪怕他们隐隐猜到刘老三的死不同寻常,可吃人最短,他们同样在默许这种陋习出现。

所以赵骏亦是对村民的愚昧无知感觉到难过,一时间也切身体会到了为什么当年鲁迅先生能写《狂人日记》《呐喊》《彷徨》《祝福》这样的名篇巨作。

“这肯定不对啊。”

郑勇作为农民,具体心里怎么想的不知道,但他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如果这个时候他说对,那么这农会会长肯定是干到头了。

哪怕他其实不一定想做这个农会会长。

“不错,乡间多有陋习,残害人的尊严,践踏人的精神,如此长久以往,我大宋如何能谈得上礼仪之邦?因而更需要德化,需要朝廷来引导。”

赵骏点点头道:“今乡民愚昧无知,我希望农会以后要担起教化乡民的责任,配合地方教育局、县衙,宣传教育,废除诸多陋习,如这吃绝户、配女儿骨等等,皆为恶风恶俗,当为人不齿。”

“是。”

郑勇连连点头:“草民以后多在乡里宣传。”

赵骏继续道:“农会不应该只是辅助县衙,而应该成为县衙的下属机构,增设官吏,组建人员。以后如果当地出现人员死亡,不能等报官才由人勘验,而应该由农会第一时间前去调查,看是否为非正常死亡,再由官府进一步勘验,开具证明方可正常入殓下葬,否则切不能草草了事。”

“是是是。”

郑勇先是本能地连连点头,但片刻后就猛地抬头露出愕然的表情,随后一脸惊喜,又知道这时不能太兴奋,便强忍了下去。

因为赵骏的话已经透露出,以后可能要把农会从原来的半官方机构,直接变成官方机构。

而且里面还有官吏,吃朝廷的皇粮。

那到时候他作为会长,岂不是就直接能当差了?简直是天大的喜事。

“嗯,好了,你们先去忙吧。”

赵骏说道。

“是。”

郑勇随即退下。

与他沟通结束之后,赵骏又看向黄安文道:“黄县令。”

“下官在。”

黄安文连忙走过来拱手道。

“作为县令有一方教导的责任,这解决温饱,让百姓有土地的事情要抓,但移除恶风恶俗的事情,也要抓。”

赵骏说道:“还有乡间野祭淫祀,也要一一捣毁,若有犯者,必须严重惩治,明白了吗?”

“是。”

黄安文应下。

赵骏双手背负在身后,抬起头看了眼天空。

如今他已经整治了朝堂,肃清了大部分贪官污吏,政治也得以短暂清明,朝廷的政令通畅,下达和执行的速度很快。

这是好事。

但同样的现在对基层掌握不足,而一个国家,基层才是最重要的东西,因此现在也是时候开始对基层进行大范围治理。

其中包括解决各地陈规陋习,祭邪神祀恶鬼的各种习俗。

因为大宋现在这种问题非常严重,根据王安石他们的说法,北方算好的,南方才是重灾区。

如邕州“俗好淫祀”;蜀地“尚淫祀,病不疗治,听于巫觋”;荆湖南北路“归峡信巫鬼,重淫祀”;扬州“信鬼神,喜淫祀”;吴俗“信鬼神,好淫祀”;洪州“俗信巫,有疾辄屏去亲属,饮食衣药悉听于神,死者甚众”;“湖南北两路风俗,每遇闰月之年,前期盗杀小儿,以祭淫祠,谓之‘采生’。”等等。

这些还是史料记载,像祥林嫂遇到的那种改嫁有罪,捐门槛赎罪的恶风恶俗还不知道多少。

所以赵骏现在只觉得肩上的担子很重。

看到民间这些百姓的愚昧,又见识到了大量百姓心灵无法寄托,只能将各种疾病、发财、天灾等因素,求救于神灵,甚至不惜杀人祭祀邪神和恶鬼。

他就觉得要想澄清玉宇,把整个社会的风气往好的方向引导,实在是太困难。

“如今才明白伟人的艰辛,看来,是时候该扫除牛鬼蛇神,哪怕不能让百姓坚定唯物主义,也要让他们信仰正统的佛教和道教,而不是把希望寄托于这些妖魔鬼怪身上。”

赵骏心里想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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