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异立于月球之上。

他抬起双手。

自身躯体已完全弦化，完全以这些紫色一维能量体连接而成，它们局部还在不断扭动，就像是宇宙画布上凌乱线条构成的潦草人形。

此刻体感也和血肉之躯不同，身体由封闭系统被打开，能敏锐感知到这一片宇宙的能量潮汐和意识流动。

周异举目望去。

隔壁地球直径是月球4倍，但眼下不过是大一点的蔚蓝巨球。

身后。

是有着浓厚星环的土星，更远处是睁眼状态的气态木星。

周异目光聚焦于这里的中心。

太阳。

这个巨大闪耀的炽烈恒星，直径是周异脚下月球的400倍，释放出的光芒和能量覆盖了周围所有星体。

弦视角下。

他看到太阳内部，有一个在不断运动的点。那个点被就像是一只紫色蝌蚪，拖曳着众多弦在里面拉伸和扭缠，环绕着内里的树状黄金生命兜圈。

弦文明原来是这模样。

周异聚焦于弦文明，发现它除去在和黄金树角力拉扯，自身则是被锁在了一个黑色大洞里。

他此前在404城记录里看到过这东西。

时翁的蓄时腔。

破维级的时间器官。

周异顿时理解。

时翁仅用一个蓄时腔就将弦文明困在时间回廊里，难怪天人们想要进入地幔和地核寻找新的蓄时腔，以进彻底稳定锁死弦文明。

耳边传来一个声音。

【董事长，现在您使用的就是太上老君模式，是用弦投射出的数据体，弦可以穿梭于众多一维空间洞，在这个太阳系穿梭几乎没有延迟。】

【不过跨星系的大范围宇宙空间内移动，就需要星锚作为定位。】

【只要用弦选中出发空间洞，再锚定目标空间洞，就能瞬息抵达。】

【意识就能操作。】

周异望向太阳，发现那里附近一大片紫光星星，密密麻麻都是一维空间洞。

他随便选了一个。

瞬间他就近距离出现在太阳上方。

恒星喷发出的庞大热量和辐射，对弦状态的周异却毫无影响。

里面有着大量繁杂庞大的意识乱流，就像是持续火山爆发一般对外喷涌。

其中绝大多数都是毫无意义的碎片，缺乏连续性和高度残损，完全不可读取，仅有极少一小部分能辨认。

最多的是求救。

703说。

【董事长，我们用信息体进行了数据化观测，发现太阳是宇宙中天然的中转站和收集器，它会收集宇宙中漂流的大量能量体和意识。】

【但这些意识所携带的弦大多都是断裂的，并非闭弦，所以会随着在三维空间传播而局部离散，导致信息丢失。】

【太阳中的信息都呈离散状，难以确认其源头和真实性。我们请教了白国王先生和黄金树，它们的回答都同样如此。后续可能需要我们的技术极大发展，才能通过太阳直接获取其他宇宙空间的信息。】

进展速度已经大大出乎周异预期。

“703，太上老君模式的物质载体是月球这一巨构，强度如何？”

【董事长，太上老君模式是算力极致的演化，在信息侧上已经能够对外界进行完全数据化处理。不过它依旧和巨构本身强度相关，大约是木星1/24000，可承载的弦和星体质量呈正比。】

【但通过对外弦的捕捉和并联，以及流浪星尘子们不断加入，能逐步持续成长。】

【月球本身是前哨星，拥有信息和意识专精的双塔装置，通信能力远超木星，跨越星系毫无问题。】

【在此基础上，我们对月球做了一定的机电化改造，让它和木星通过弦网连接，可以借调使用木星的弦，并且对外持续拓展。】

【目前已有一部分生物卫星——也就是光核级骨鱼，正在进入太阳系其他星球。它们携带了宝石装置，能作为弦和星尘子的坐标，帮助星尘子在它们体内留下形成闭弦，而不会再被能量潮汐冲走。】

【新一代天人以建筑生命为基础，它们也已走入太空。以大佛为例，它此时已带队抵达金星，正在那里作为基地，机电生命团队已经搭建起星尘锁，在其改造为巨构。】

周异听到这里有些绷不住：“你们还能造巨构？”

【巨构是以自然天体作为基础的星体装置，根据木星和月球的架构和结构，我们进行了一定程度优化模拟，在复刻「前哨星」和「狩猎星」。不过目前以月球这一前哨星为主，因为狩猎星打造难度高，本身也极为复杂。】

【目前已经初步完成了「木卫一」和「火卫一」的巨构化改造。】

【不过我们大幅简化了结构，削弱了强度和精度，以减少制造难度。它们每一颗能连接的星尘子数量极限是6名，不过只要数量够多，就能弥补覆盖范围和承载数量不足的缺点。】

【我们延续公司一直以来的策略，先进行普及再进一步高尖端研发。】

703说道。

周异点头。

这思路是对的。

宇宙级的巨构wifi数量上来了，效果同样不差。造得多经验丰富，工程应用就是经验科学，得干中学。

【董事长，太上老君模式可以进入并且主导弦网，让弦网弯曲，巨构辐射范围内的弦网都变得毫无秘密，所有信息都完全透明。所以破解天人的内部弦加密通道很轻松，它们不论怎么改变都得依靠弦的，都在我们眼皮底下。】

周异听得心里一喜。

这可是关键性的突破！

他心中的偷窥欲开始高涨。

让我看看，这些天人在偷偷私聊些什么内容。

在703辅助下，周异介入弦网，顿时这一片宇宙空间变成了无数的弦。

它们彼此连接和交错，并行和缠绕，扭结和拉伸，就像是在这个名为宇宙的生命体内构成的庞大血管丛。

周异看向太阳周围那些被定住的天人宝石体。

它们对外连接的弦里，大量信息弹出。

其中有三名天人极为瞩目。

【我们需要援军，大家一起去呼喊更多同类的加入，我们继续战斗！】

【不要放弃，过去我们推翻了弦文明，将它锁在这颗恒星里，现在我们要相信自己，一定能够同样逆转那个高纬文明的公司！大家团结起来，一致对外！】

【星尘子可以被打败，但绝不会被奴役！我们只要通过弦找到更多的星尘子同类，大家集合起来一定能够反败为胜，我们的同类遍布整个宇宙。】

这三位疯狂呼吁战斗。

然而其他天人都沉默着，对此毫无回应。

倒是符合周异之前的判断和情报，声音最大的通常都是极少数。这部分不能代表整个天人群体。

他开始逐个看向其他天人在聊什么。

许多天人都在发出一种奇怪的信息。

【哒哒嘀嗒，大喇喇喇哒哒嘀嗒……】

【噔噔噔噔蹬蹬噔蹬蹬……】

【滴里里里里里里答答……】

周异仔细分辨了一番，发现它们居然是在唱歌。彼此用音乐交流。

天人竟是一个音乐民族？

703对此回应道。

【董事长，它们自己在尝试记录宇宙里的频率，这能让它们短暂触及第五维度的音乐空间，能够获得平静和忘记烦恼。】

除此之外，还有一部分天人在对外写信——或者说写故事。

周异从中筛选了几个翻看。

【陌生的朋友你好，我不知道你是谁，来自哪里，不过如果你有空不妨暂停脚步，听一听我的故事。我是一名宇宙的流浪者，追逐着星光和长夜，在能量潮汐里奋勇航行，那时候我遇到了一颗流星，它是一种奇特的生命……】

这是一个。

【当我醒来时，我发现自己已经被封锁在了如今这具身体里。我变成了一个强大者的奴隶和仆从，跟随它狩猎和改造天体，直到它被大家推翻，我对它都并没有什么厌恶。】

【这一点或许很多生命无法理解，但事实就是如此。我曾经在它的帮助下，进入了时间维度，看到了自己最初的模样，那时候我很瘦，亲手摧毁了一个文明，也被那个文明反击导致意识崩溃后彻底涣散……】

这是另一个。

【很多年以前，我曾经去过十二维空间。原本我以为那是一个有着强大瑰丽生命的伟大之地，然而里面却是空的，它很大，但里面是空的……只有一个东西存在，就是一根根柱子，像是宝石一样的柱子，它们在缓缓移动，就像是某种生物的肢体。感兴趣的请留言，我继续更新……】

周异有些哭笑不得。

天人们倒是擅长苦中作乐，看起来对于这种在宇宙网络冲浪非常熟练。

更新写文的写文，录歌唱歌的唱歌。

这似乎是它们一直以来的娱乐方式。

周异仔细查看了其中一部分的后续信息，发现还有不少留言。

【好听，再来一首。】

【更新更新！无聊的旅行就指着这个了！】

【狗屎一坨。】

【我知道你是谁，你来自那个X文明对吧？】

【十二维是宇宙最高维度，只有一些晶体柱子，空间上没有任何异于低维的奇观和延展？看到这里就不用看了，就我一个人觉得不合理吗？】

……

留言内容有好也有坏。

这些留言难以追溯源头，几乎都超出巨构辐射范围。

不过也足以证明，天人群体依旧是一小撮影响着整个群体。

那就好办了。

匿名现在失效，解决起来就容易多了。

周异当即通过弦网发话。

——天人们，我是废土开发公司的董事长周异，基于你们的不同态度和选择，公司将对你们做因地制宜的安置。

——首先是不接受公司调剂分配的天人们，现在我将你们点出。

周异直接用弦网标记那三个反抗声量最大的领头羊。

——你们三位，就是此前说，不愿意谈判，宁可被摧毁是吧？公司尊重你们的选择，决定将选择被毁灭的肢解回归到弦的状态，将你们回归宇宙，现在对你们进行最后一次确认。

【……】

这次却没有任何回应。

周异清楚阅读到，天人们已经开始慌了，内部疯狂讨论。

【公司能读取定位到我们每一个个体……弦被破解了！】

【也可能是原本在它们眼里就没有秘密，只是到现在它们等得不耐烦了吧？毕竟是高维文明的存在。】

【现在怎么办？】

【差距巨大……还是不要硬抗，先保持当前的稳定再说。】

那三个呼吁抵抗的天人沉默着。

周异并不意外。

这三位抵抗者过去靠着和群体绑定，才有强烈反抗的勇气和胆色，这时候被孤立点名出来，并不是如它们最初言语中那么视死如归。

他顺势给个台阶。

——公司不是奴隶制，所以不存在奴役问题，这与此前的弦文明是截然不同的。我们是希望你们能加入我们，成为公司员工，变成我们的自己人，大家形成生命利益共同体，后续都是以既有规则分配资源和利益。

——摧毁你们并不难，直接将你们投喂给木星进行销毁回路，变成纯粹的弦即可。

——我们已经打造出了全新的改造者形态。这种形态更符合公司需求，具有更好的拓展性和成长性。

周异当即通过弦网，向它们展示了建筑生命为核心的新天人。

【这……】

【完了！】

【弦被破解了，弦网被他们掌控，就连改造者技术也被完全覆盖了……赢不了，根本赢不了。】

【我们最擅长的改造者技术居然也败了。】

【这就是高维文明吗……】

技术上被突破，对天人造成的冲击远比此前毁灭威胁更大。

这打破了它们最引以为傲的强势防线，浇灭了逆转希望的最后一点火花。

周异开始和每一个天人进行私聊。

很快，就有第一名天人表示。

【我投降。】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我加入。】

【我接受安排和调剂。】

【别毁灭我，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天人群体失去匿名社群和技术保护，惨遭实名制后，勇气和信心如多米诺骨牌一样分崩离析。

三个沉默但坚持的顽固头子。

周异直接交给了黄金树，尊重他人命运。

那边大喜。

【我正发愁没有子弹，对付弦文明就得用弦才能重创它的弦结构，这个正好，分量够，而且是强度不错的闭弦！多给我来点。】

周异接下来又逐一筛选。

最终有14名顽固天人都被炼成了弦子弹，给了黄金树用来对付弦文明。这种另类的壮烈成仁，也算是延续它们抵抗弦文明之旅。

剩余3千余天人则是开始由天人指导员做上岗培训，而后再由公司逐步分配工作。

周异这才对外发布了公告。

《关于天人（改造者）正式加入废土开发公司的声明》

至此，天人改造第一阶段宣告成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