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预发福利,工匠交心

他向钱进仔细讲解。

老头是个老泥瓦匠,叫张厚德,今年66岁了,是大柳树公社张家旺大队的著名老匠人。

此人解放前就在省城有名的裕泰营造厂当过学徒,跟着师傅修过教堂、盖过洋楼,一手“清水墙”的绝活在十里八乡都出名。

钱进低声问:“什么叫清水墙啊?”

张厚德急忙说:“俺这里的俗话,就是砌墙的时候不用抹灰,砖缝一样勾得笔直漂亮。”

钱进诧异。

还有这么漂亮的本事?

干部继续说,老汉家里困难,老伴常年生病,儿子残疾,就指望他这点手艺活贴补家用。

可农村家家户户没钱,起不了新房甚至都修不起老房子,他这手艺在农村是明珠暗投。

即使平日里谁家要给房屋修修补补,也顶多管工匠吃顿饭,确实没闲钱给工钱。

这样明明张厚德老汉有一手好本事,家里日子却过的苦。

此次听说能进城吃商品粮、拿固定工资,是他改变全家命运的唯一希望,所以他赶紧来了。

结果他来的也晚了,加上民兵一看他年纪不符合标准阻拦了他,最后老汉绝望,蹲在公社政府门外哭,让这干部给遇上了。

干部低声说:“钱指挥,您要是瞧得起我,我也愿意给张师傅担保,他的手艺、他的人品、他的身板,都是没得说。”

“我们公社礼堂那面山墙,就是55年他带着人砌的,多少年了,一点缝没有,结实着呢,所以我觉得他这个情况比较特殊,特意带他过来向您做个说明。”

钱进想了想,问道:“同志我记得您是姓常?”

干部说道:“对,常住海,我是大柳树公社民兵大队的副队长,部队转业下来的战士,我立过三等功,在战场负过伤。”

“说这些,我不是要自吹自擂,是想说明我不是个没谱的人,我给张师傅担保,绝对是因为我知道他能行,他是市里头搞建设需要的人。”

然后他看了看老头,叹了口气:“就是年纪大了一点,不过他身边是没问题的,79年还来给公社修过会议室呢。”

钱进饶有兴趣的看向常住海,问道:“你们俩怎么过来的?”

常住海说:“我骑着自行车带他过来的。”

钱进问道:“我看你腿不太好?”

常住海不明白他问这个干嘛,有些尴尬的扶了扶右腿:“膝盖被流弹打掉了,不过不妨碍骑车子。”

钱进又问道:“你想不想去城里干?别在公社当民兵了,我给你在我单位找个班,怎么样?一样带编制,待遇肯定好的多。”

他现在是核准委的老大,要安置几个人进单位上班,太轻松了。

但是他不是真要把常住海留在核准委里。

这个常住海是个人才。

刚才处理乱局果断勇猛,为人又有同理心、同情心,能下决断又有担当,这是个很好的管理人才!

他在劳动突击总队很缺这种人才。

于是钱进就想把他弄到自己手下去管突击队员,他肯定适合。

而且他知道,以后劳动突击总队肯定会发达,常住海去了当管理层,这未来比在乡下光明的多。

常住海下意识挠头。

我也没打算毛遂自荐啊。

此时有几个被选上的大柳树公社户籍的泥瓦匠围上来,他们多少都跟张厚德学过手艺:

“张师傅是俺师父,钱指挥,他手艺好,人也好,是个好手艺人。”

“钱指挥我说实话,张师傅不是俺师傅,但是我跟俺弟弟都跟他干过活,他干活时候从不藏私,教导俺两兄弟学手艺,您就收下他吧,他会带徒弟……”

“是,钱指挥,俺仨可以担保他,他要是干不动重活,俺替他干,保证不耽误事……”

钱进说道:“这样,张师傅你先留下,我找个人考察一下你的技术,过关了,咱们再商量后面的事。”

张厚德老眼里顿时流下泪水,赶紧点头:“没问题,没问题,你随便指使我就行。”

钱进还是更多的关注常住海,这才是他真正需要的人才:“你跟我去市里干吧,信我就行了,我肯定给你能谋一个好前程。”

“我信任您,钱指挥,我看过很多关于您的介绍,有报纸上看的也有听人家说的,我信任您,但我……”他低头看了看右腿。

“其实我是个残废人了。”

钱进笑道:“你是个残疾,但绝不是残废!你信我,那就回单位跟你们领导说一声,我回了市里立马给你下调令……”

“那我能不能问问,叫我去干啥?”常住海忍不住问道。

钱进说道:“先去扫地干活,然后,负责给我带队伍。”

“劳动突击队!”常住海下意识说道。

钱进笑了:“嘿,你知道我管着劳动突击队的事?”

常住海点头:“其实我有战友复员回城里后,就加入了劳动突击队,他是五台山路的,说是跟你们很近,他非常佩服你。”

钱进一拍手:“巧了,我起家的泰山路就跟你战友的五台山路是邻居路。”

“你猜得对,我要让你管劳动突击队的一些事,如果你这个战友也是人才,到时候你们俩都进管理层,给我好好管那帮知青。”

常住海放下心来,重重点头:“成,钱指挥您说啥就算啥。”

然后他又高兴的笑了起来:“做好事就是有好报啊,我本来只是看张师傅可怜,决定送他过来找你看看有没有特例,结果我自己成了特例。”

钱进想起张厚德的事,去看考验。

老吴给他进行考察,冲他一个劲点头:“这老师傅真行。”

空地上有些红砖和一桶和好的砂浆,这都是之前考验泥瓦匠们用的东西。

张厚德此时还在干活。

他挽着袖子,露出了布满老茧和青筋的手臂。

只见他一手拿瓦刀,熟练地铲起一坨砂浆,均匀地抹在垫好的砖块上,然后另一手拿起一块新砖,“啪”地一声稳稳按上去,手腕轻轻一抖,挤出的多余砂浆被瓦刀利落地刮掉。

动作行云流水,精准利落。

此时已经砌好几十块砖了,砖缝横平竖直,灰浆饱满均匀,如同用尺子量过一般。

最后,他用瓦刀尖在砖缝上轻轻一划,一道漂亮的“凹缝”瞬间成型,干净利落。

“好手艺!”老吴忍不住低声赞叹。

钱进点点头,心中已有决断。

他走到张厚德面前,说道:“张师傅,你手艺过硬,我信,但年纪确实大了。”

老汉顿时叹了口气。

钱进笑道:“这样,我们建筑大队还是破格录用你,但岗位调整一下,不安排在一线砌墙,做技术指导和质检员。”

“后面你负责带徒弟,检查砌筑质量,工资待遇按标准给。但有一条,你这身体吃不消了要及时说,千万别硬撑。”

钱进怕老同志在自己工地上出事。

到时候好心就要办坏事了。

张厚德此人感情很是充沛,听完以后老泪纵横,深深地向钱进鞠了一躬。

钱进扶起来,讪笑道:“鞠躬就免了,感谢是可以的,我确实给你走了特例。”

张厚德握着他的手哽咽的说:“谢谢、谢谢钱指挥!我一定好好干,你叫我带徒弟,我把浑身本事都教出来,一定把徒弟带好,也给你把质量关把好……”

钱进其实不太想破例录人。

因为底线这东西一旦破了,那很多事就没法办了。

此时他破例录用一个人,那么就有十个人想被破例录用。

果然,破格录用张厚德的消息,像一阵风传开。

那些落选的匠人仿佛看到了最后一丝希望,纷纷涌上来求情。

钱进坚持原则,除非是本事特别厉害的,或者是之前符合条件但没得到消息的,否则大部分婉拒了。

但就在这时,马从力悄悄拉住了钱进。

他也是泥瓦匠。

钱进估计他想找自己走后门,两人关系很熟,他不好拒绝,就抢先说:“我给你找了个好师傅,你进城以后给我好好学……”

“好好,”马从力满口答应,然后继续莽,“钱指挥,我想给你推荐个人,也是个厉害人。”

钱进无语的看向他。

结果他嘿嘿一笑:“默许了?那我给你介绍一下。”

“我介绍的是俺们队住西头的马木匠,马棚子。”

“他解放前被抓过壮丁打小鬼子,在工兵营当过随军木匠,后来跑回来了。”

“他的手艺绝对厉害,而且他是个全才,不光木工活好,砌墙、抹灰、做防水,样样精通样样会,我的泥瓦匠手艺,起初就是跟着他学的。”

“另外他还会、还会那个,呃,俺全公社就他会——哦,叫什么混凝土浇筑。”

“俺公社72年修水渠,那涵洞就是他带着人给支模板、打混凝土弄的,结实得很,一点没漏。他人品也没得说,就是命不好……”

本来他不打算给马从力这个面子的,但“混凝土浇筑”这个词,让他心头一动。

这确实是当时农村极其罕见的技术。

甚至别说农村,就是城里他组建起来的那支建筑队,里面都没有懂混凝土浇筑的。

而建筑大队未来要发展,要承接更复杂的工程,懂混凝土技术的人才太宝贵了。

钱进问道:“他怎么会这门技术?”

马从力讪笑道:“就是打小鬼子时候学的呗,他当时修过打小鬼子的碉堡,然后学会了浇筑混凝土什么的。”

“人呢?带来看看。”钱进看看天色说道。

此时他们已经到了最后一站大王公社,所以只能派车去接人。

越野车奔驰,马棚子被带来了。

这人看起来情况跟张厚德差不多,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看起来六七十岁了。

他身材瘦高,背有点驼,大冷天也穿着一身打补丁的旧军装,冻的耳朵手上都有疮。

钱进见此脱下棉衣让马从力给他穿上。

马棚子没道谢,他赶紧往后退,期间低着头、眼神躲闪,很明显的带着一种长期压抑形成的卑微和谨慎。

马从力摁住他,将棉衣给他穿上了,然后笑着对钱进说:“他是狗坐轿子往下蹦——不识抬举,其实他真的老有本事了。”

“俺队里还有大队公社平日里不敢招呼他,但有大活、大事还真得靠他,他有那个本事。”

“再就是你看他挺老的吧?其实年纪没超出你的要求,他不到六十!”

钱进诧异的问:“马棚子同志,你不到60?”

“五、五十五六。”马棚子含糊的说。

钱进没多问过去的事,直接让他现场展示手艺。

马棚子拿起工具,干活确实利索。

他先是用斧子和锯快速加工出一根带榫卯的木构件,动作精准利落。

接着又拿起瓦刀,砌了一段砖墙,手法老道,丝毫不逊于专业瓦工。

钱进连连点头:“嘿,有这样的人才你们队里怎么没给推荐?马从风呢!”

马从风也是个泥瓦匠,这货不干生产队队长了,也要跟着队伍进城。

马从力拉了钱进一把,帮兄弟做了解释:“俺哥不想给你找事,他解放前被抓过壮丁——你明白我意思,我是觉得你钱指挥办事最公道,只看人才不看别的,所以才敢跟你说。”

此时马棚子也来信心了,问道:“这里有水泥有粗骨料细骨料,就差点掺和料了,要我调点混凝土料出来?”

钱进说道:“不用调了,别浪费公社水泥了,你说说吧,调混凝土是怎么回事?”

马棚子给他口头讲解。

讲解了水灰比、塌落度控制,提到了什么振捣密实之类的词。

钱进听不懂,但他大受震撼。

这样他主动跟马棚子握手:“马棚子同志,你的手艺,我看到了,很好,建筑大队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马棚子猛地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使劲说:“愿意,我做梦都想进城里去。”

他想去个没人知道他过去的地方,因为他自认有一身好本事,但就是得不到施展,一直郁郁不得志。

“好!”钱进拍了拍他的肩膀,“收拾东西,跟队伍走!”

最后他统计了一下名单。

后面又特招了八个人。

一百零八将!

县里为了表示对市里工作的支持主动派了卡车,两车塞的满满当当:

尽管钱进说了,去了市里会发铺盖卷和劳保用品有福利待遇。

可朴实的农民们秉持着穷家富路的想法,还是带上了家里能带的行李:

打补丁的被褥、棉衣棉鞋、包袱箱子,还有用布包装着的吃饭家伙,另外有些人还用尿素袋子装了一袋子的玉米饼子。

怀揣着对城市生活的憧憬和对新工作的期待,他们在公社干部的欢送下,坐上了开往海滨市的卡车。

也是开往未来的开车。

钱进这边也看到了未来,建筑大队在政策破冰和严格程序下终于诞生了,现在又终于拥有了坚实的技术骨架。

卡车驶过坑洼的土路,驶上平坦的柏油马路。

路两边逐渐出现成排的砖瓦房、苏式风格的办公楼、冒着白烟的工厂烟囱,夜幕降临,更有路灯亮起来……

这一切对常年生活在农村的匠人们来说,既陌生又新奇。

他们扒着车帮,贪婪地看着窗外的景象,脸上写满了兴奋。

此时倒是没有什么忐忑或者紧张了。

毕竟不是一个人进城,是一群乡亲进城,而且前面还有钱进的越野车带队。

马从力在车上搞怪的喊了一声:“咱这像不像军车?军官坐小车在前面领路,咱当兵的在后面塞了满满一车?”

“没有枪啊。”

“但家伙什可不少,还有被褥干粮咧……”

卡车最终停在了培训学校。

里面有宿舍有床铺。

匠人们有些拘谨地跳下车,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环境。

钱进提前打电话安排了徐卫东带着一些队员过来帮忙分宿舍。

他则带人去打开了杂物间,里面被褥和福利品够多,是他以前买了拿出来为了大部队准备的东西。

学校宿舍很简陋,但干净整洁。

红砖地面,白灰墙面。

每间房约20平米,靠墙放满了上下铺的木架子床,全是实木质地,绝对结实,宿舍只在中间留出个过道。

床上铺着崭新的草席,墙上钉着几排挂衣钩。

虽然拥挤,但比他们想象中农村大通铺强多了!

“这床崭新啊,嘿,松木床啊,真结实!”

“诶爹啊,你住我下面,你腿脚不方便了别爬上去了……”

“这地方比咱家强多了,咱现在也住上带电灯的屋子了……”

“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现在有电灯了……”

钱进回来说道:“也有电话,就在前面的校长办公室里,谁家里有急事,那就给公社打电话。”

匠人们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笑容。

等他们安顿好行李,钱进把大家召集到宿舍前的空地上:

“同志们,进了城,就是建筑大队的人了,大队不会亏待大家!”

“还是那句话,我钱进许诺的东西呢,一定会做到,但是!”

“我钱进提出的要求,你们也必须得做到,否则别怪我不讲情面往后清人!”

“好了,大家舟车劳顿了一路,今天不强调太多事了,就是一个别打架、别随地乱小便也别随地吐痰,行吧?”

众人七嘴八舌的喊:

“准行。”

“谁那么干谁是狗。”

钱进点点头,招呼他们去杂物间:“走了,跟我去发福利品。”

徐卫东带领的工作人员开始有条不紊地往外分发。

全是好东西,徐卫东看的都眼馋:“钱老大你从哪里弄的这么多睡袋啊?真好,给我也弄一个呗。”

钱进斜睨他:“你也要过来住?你也要进建筑队去干活?你也准备风餐露宿?”

徐卫东想了想。

还是放不下即将进入家里的娇妻。

卷成团的保暖睡袋确实是好东西,农民们压根没见过这东西,还是有几个退伍兵匠人打开后搞清楚了:

“噢,这是睡袋啊,我当兵那会听当官的说,美帝国那些少爷兵就用这个,老好了……”

“绝对好,真厚实,真暖和,你们摸摸,多软化,是不是?”

“真发给咱啊?扣不扣工资啊?这东西,多好啊,崭新啊,咱这辈子还没用上这崭新的被褥呢,这下子可好,一来来一套!”

捧着厚实崭新的棉睡袋,好些人还搞不清楚这东西怎么用:

“到底是被子还是褥子?怎么跟个棉布袋子似的?”

懂行的匠人教导同伴:“打开,整个人钻进去……”

“噢,明白了,就像是自己滚了个被窝!”匠人们这才恍然大悟。

钱进还给配了暖水袋。

这是普通的深红色橡胶暖水袋,属于经典款了,带螺旋盖,从九十年代开始比较常见,但在1981年绝对是高档货,冬天在百货大楼能占据C位,在农村罕见。

农村晚上要取暖,基本上就是人手一个挂吊水的瓶子。

“晚上灌上热水,塞被窝里,暖和一晚上。”突击队队员示范着,同时补充,“一定小心别被烫伤啊,这东西可热乎。”

匠人们拿到后轮流看,看稀罕。

带栽绒领子的棉服又暖和又干练,裤子是厚棉裤,二者是一套,上面都印着“劳动光荣”四个大字。

另外保暖防滑水靴、带护耳的棉帽子,统统是一人一套。

甚至钱进还给他们准备了洗漱用品:

一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脸盆,一个同款搪瓷茶缸,一条白毛巾,一块灯塔肥皂,一支中华牙膏,一把牙刷。

这就不是商城出品了,都是钱进通过关系采购的。

他冲一行人吆喝说:“都得注意卫生啊,在城里不比乡下,必须得把个人卫生搞好了。”

“洗脸刷牙洗头,这都是每天必须的事!”

马从力问道:“啊?每天还得洗头啊?这大冷天不得吹感冒了?”

马从风从后面踹他一脚:“就你娇贵。”

钱进说道:“在屋里擦干头发,出门戴上棉帽子,这怎么会感冒?”

其他匠人纷纷点头:“对对对。”

“钱指挥怎么说咱就怎么做。”

“以后可别叫钱指挥了,叫钱总,钱总队!”

现在钱进说什么,他们都说好都说对。

因为给的太多了,太好了!

匠人们看着手里捧着的这些福利品,一样样崭新实用,是农村结婚都见不到的好东西,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尤其是从帽子到鞋子配了一身,很多人一辈子都没穿过这么厚实、这么新的衣服。

而且这还是工作服。

对于农民来说,跟城里端铁饭碗的工人一样能够有一身所谓的工作服,这可太骄傲了。

放在21世纪,就是一身飞行员防静电服也比不上!

甄家爷们凑在一起心花怒放。

多数人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马棚子默默地把棉帽子戴在头上,护耳放下来,一股暖意瞬间包裹了耳朵,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福利品发完,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

钱进让人推过来平板车,上面盖着帆布。

“掀开!”

徐卫东一声令下。

帆布掀开。

下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崭新的工具,并且都按照工种进行了分类摆放。

木工组那边,崭新的框锯,大锯、小锯齐全,刨子一溜好几个。

甄大鹰拿起来比划着说:“长刨、中刨、短刨——师傅,这是什么啊?”

“那叫线刨,真全乎啊。”甄开来赞叹。

他拿起一套凿子看。

平口、斜口、圆口、半圆口,洋洋洒洒一套十来个呢。

其他至于斧头、木工锤、墨斗、角尺、卷尺……

琳琅满目,型号尺寸非常齐全。

瓦工组的家伙也多,铮亮的瓦刀分为大小号、抹子、压子、灰板、线坠、靠尺、砖夹子……

马从风拿起一根两米长的靠尺很震惊:“城里人的家伙什就是好啊,大力你赶紧看看,这家伙,嘿,铁的!”

“这叫铝合金。”马棚子说,“不是铁,它更轻快但一样结实耐用。”

马从风恍然的点点头。

他伸手试了试,笑道:“是更轻快。”

此外还有大锤、钢钎、撬棍、洋镐、铁锹等重工具。

甚至钱进还准备了管钳、扳手、螺丝刀、电工刀、测电笔等。

总之,建筑工程队的基础拉起来了。

马从力抹着鼻子上来问:“钱总,这东西都是?”

“都是给大家伙准备的,”钱进大声说,“是建筑大队配发给你们的,是你们吃饭的家伙,然后不是公用啊,大家按照小组分一套,小组内共用。”

“所以大家要爱惜,要保管好,这东西不是随便能买到的,都是咱市府为了支持咱们建筑大队工作特批的,一个萝卜一个坑……”

匠人们沸腾了。

他们像孩子看到心爱的玩具一样,呼啦一下围了上去研究起来:

“这刨子好,真轻,钢口真好!”

“师傅你看这个瓦刀,多厚实!你试试,趁手不?”

“这是水平尺?师傅,这是不是你说的水平尺啊?你看看这里面带气泡,噢,就是用这个气泡看看水平不水平?”

“乖乖,这辈子没用过这么好的家伙事儿,政府真好……”

沉默寡言的马棚子一直对那2米长的铝合金靠尺爱不释手,有了它,砌墙找平就方便多了。

夜色越来越深,寒风渐起。

钱进监督,让匠人们分组选了组长,又在组长里选了队长,然后出来领了各自组里的家伙。

人民食堂的周一行赶到,问钱进:“钱总,什么时候开饭?”

匠人们早就饿的前腹贴后背了,一直等着这句话呢。

钱进说道:“现在就开饭吧,各自回宿舍吃饭——还是那句话,注意卫生啊。”

“马从力,你去烧点开水,待会刷碗洗筷子用。”

马从力大大咧咧的说:“嗨,钱总你别浪费热水了,俺庄户人没那么金贵,就用凉水洗行了。”

钱进说道:“你不懂咱这里的菜,菜里油水多,冷水洗不干净。”

马从力笑了起来:“钱总,是你不懂俺庄户孙,嘿嘿,你看着吧,碗里留不下油水!”

队长们组织人手,上百号匠人们拿着新发的搪瓷碗和茶缸开始排队。

装载着大保温桶的三轮自行车被推过来,盖子打开,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前面的人探头一看,激动的说:“猪肉炖粉条,我看见猪肉了,那么老大块……”

“是,五花肉,我看见了,真肥呀……”

打饭的队员用大勺子在里面使劲搅和,力求菜肉粉条匀称。

钱进点点头,一大勺油汪汪的白菜猪肉炖粉条被倒入了搪瓷缸里。

主食是馒头,白面和玉米面混合蒸出来的大馒头。

馒头暄软,汉子们看到后眼睛都亮了。

但真正馋人的还是大师傅炖出来的猪肉白菜炖粉条。

那肥瘦相间的猪肉片是晶莹剔透,吸饱了汤汁的白菜软烂可口,粉条滑溜油香,香气扑鼻。

轮到马从力了,他咽着口水说道:“同志,给打一勺汤吧,俺弟兄们都爱吃汤泡饭。”

“你可真够精的。”甄大鹰在他后头说道。

这汤是很好东西,表面飘着油花,比往年过年时候家里炖的白菜猪肉还带劲。

一各人一碗菜,两个二两半的白面大馒头。

好些人实在饿到着急了,顾不上回宿舍,找了个地方蹲下就吃。

咬一口大馒头,暄软蓬松,满嘴是麦香。

再来一筷子白菜粉条,吃的人眉开眼笑:“真香啊,这白菜怎么炖的这么香?”

徐卫东笑道:“肯定香,这是饭店大师傅炖的,你们以为是家里娘们随便炖的?”

“俺吃的这是饭店里的菜?”木工队的队长赵顺子吃惊的问。

钱进说道:“对,咱队伍有自己的饭店,实际上你们以后等于是天天下馆子吃饭店!”

一群人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天天下馆子!

天天吃饭店!

说实话,他们生产队干部都不敢想这样的日子,不,公社干部也顶多是天天吃个食堂,哪能天天吃饭店?

马从风冲堂弟使了个眼色:“怎么样?我就说我不干队长是对的!”

下马坡是生产大队,人口多,可是太穷了,他马从风当大队长还得补贴那些穷社员,要不然都是一个马,良心上过不去。

周一行喊道:“这里还有咸菜啊,还有汤,飘着油花和虾皮的紫菜蛋花汤!”

马棚子迟疑的问:“能、能给我点咸菜不?我口重,我、我吃的咸。”

一个队员立马给他夹了一大筷子咸菜。

香油葱丝拌疙瘩丝。

马棚子闻了一下,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惊奇:“诶,是香油拌的?”

周一行点头:“对,你们这顿饭的咸菜,用了一斤香油!”

其实一百多人的饭菜,用一斤香油不多,十个人都分不到一两。

但对于缺肉少油的农村来说,一斤香油这个数字可太有震撼力了。

一行人立马又开始排队:“给俺弟兄也弄点咸菜,香油拌咸菜丝,好吃!”

“放心的吃,咱这里的饭菜管饱,不够再来添。”周一行豪爽地喊着。

钱进往宿舍赶人:“大冷天别在外面蹲着,小心灌一肚子凉气,我跟你们说啊,吃饱睡好,明天开始就要干活了,都得好好干!”

泥瓦匠队的队长马从风站起来说:“钱总,你把俺这帮子庄户孙当人看,咱不给玩孬的、装孙子,你看着就行了,马勒个巴子,明天都给老子往死里干!”

马从力喊道:“对!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

一群汉子齐声喊好。

这就是钱进要选择老实人的原因。

有些人你对他好,他只会觉得理所应当,甚至得寸进尺,蹭鼻子上脸。

有些人则记着你的好,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钱进挥挥手:“行了,都去吃饭吧,吃完饭再来两碗热汤。”

“饭店的紫菜蛋花汤,你们肯定没喝过!”

安果县几乎是海滨市下辖各区县里隔着海边最远的地方,压根没有紫菜。

匠人们进宿舍,三五成群凑在一起。

他们看着碗里实实在在的肉片,闻着那久违的荤腥香气,很多人都舍不得吃肉。

有人一个劲的叹气:“孩子他妈跟着我受苦受罪,结婚十几年了,还没这么放肆的吃过肉呢,我一个人吃,不得劲。”

“那你把你老婆拉来,我把我床给她睡。”

“你睡哪里?”

“我睡我床上我睡哪里……”

荤段子立马开始了。

对于这些粗鲁的汉子来说,好饭好菜不能配好酒,那就得配荤段子!

不过今天他们主要还是猛攻锅里饭菜。

在农村,白面馒头是稀罕物。

更别提这油水十足的大锅菜了。

起初还有人说个荤段子逗个乐子,慢慢的没有人说话了,只有一片狼吞虎咽的声音。

因为大家都想明白了。

这饭菜是管够,可人家送来了那么多馒头那么多菜,他们吃干净了,还能真再去要饭要菜?

那不是不要脸了?

所以,饭菜是定量的,谁先吃完谁还能去打一份,谁吃的慢,等着喝汤吧。

一双双筷子飞快地夹起肉片、白菜、粉条塞进嘴里,汉子们大口咀嚼着,脸上是满足的笑容。

有的舍不得吃菜,把馒头掰开蘸着碗里的汤吃,或者就着咸菜吃,这菜还想留着晚上慢慢享受。

张厚德是老师傅,身边围了几个人,都是他徒弟。

有人看他只吃馒头,问他为什么,他便含糊的说:“这馒头甜滋滋的,光吃馒头也好吃。”

徒弟们有孝心,你一块肉我一块肉的挑给他:“师傅,吃肉吧,咱明天要使死力气啊,就吃了肉才有劲!”

他们知道张厚德是舍不得吃,想冻起来留着什么时候回家或者有同乡人回家,帮他给家里带回去,让家里人吃。

其实他们何尝不是这样想的?

但没法留,因为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回去呢。

马棚子是自己一个人。

所以,他可以放心的吃。

此时他坐在角落的位置里,低着头,默默地吃着。

他夹起一块肉,看了又看后才放进嘴里,细细地品味着油腻的口感和香气。

多少年了,他没有这么享受过。

好像从打记事起,就没享受过这样的生活。

不仅仅是饭香也不仅仅是穿的暖,对他而言,重要的是被当作人来对待了。

钱进给他一个技术组长的官儿,现在手下没人,但据说明天会有十多号人过来跟他学习。

他很感谢钱进。

他也从没见过这样的干部。

钱进现在便端着碗在几个宿舍之间窜门子:

“怎么样,好吃吗?”

“要不要来点辣椒?大蒜?大蒜有啊,你挺会吃,吃肉不吃蒜,滋味少一半。”

“老马组长,怎么一个人吃啊?”

他最后坐在马棚子身边:“你带出来那么多徒弟,他们其实都是你的同志,你甭管以前了,反正以后咱队伍就看技术看人品。”

“你要是技术好人品好,你就是咱队伍里的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给马棚子看。

马从力也坐过来,一直嘿嘿笑:“钱总,以后俺这个饭?”

钱进说:“放心吧,不敢说顿顿有荤腥,但天天有细粮,而且管饱。”

“不过还是那句话,我得看大家的干活水平,是吧?干得好,嗯,咱的伙食水平肯定没问题,福利也会更好,要是干的不好……”

他把手一摊。

众人大喊:“肯定干的好!”

钱进笑道:“那就行,哈哈,以后别拿以前集体劳动吃大锅饭的那个熊样子来应付我,咱还是吃大锅饭,但干活却要量化!”

几个队长都表态,肯定把队伍带好。

饭菜一扫光。

连紫菜蛋花汤都扫的干干净净。

很正常。

他们哪里喝过这么鲜美的热汤?

钱进把他们给安置好了,坐车离开。

工匠们为了省电,给橡胶水袋灌满了热水塞进被窝后,人就钻进去关了灯。

被窝里暖烘烘的,吃饱喝足身上也热烘烘的。

但大家睡不着,对头的、上下床的,都在说话:

“爹,这城里真不一样!”

甄大郎摸着身下厚实的垫子,很感慨:“这个棉被窝、这热水袋,还有那新工具,钱总真是说话算话!”

“是啊!”甄开来靠在床头,抽着旱烟袋。

烟雾缭绕中,老汉的眼神悠远:“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被人这么当回事。”

“给这么好的东西,还管这么好的饭,这要是不好好干,对得起人家对得起咱自己的良心?”

“师父,你说咱真能在这城里扎下根?钱总这里真能给解决户口?”甄大鹰还有些不敢相信。

“钱总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的,这还能有假?”甄大郎抢着说,“他说话算话,咱只要好好干,把手艺亮出来,肯定能留下!”

隔壁宿舍,马棚子默默地用带来的旧毛巾擦着脸盆

这新脸盆是搪瓷的,他不敢使劲怕刮花

同屋的瓦匠老李凑过来:“老马,想啥呢”

马棚子抬起头,笑道:“没啥”

老李递给他一根自己卷的旱烟卷,然后透过旁边的窗户玻璃往外看:“听说咱这个地方出去没多远,就是海边?咱俩搭伙去看看海吧”

“唉,今年五十一了,还没见过大海啥样呢。”

“你说,我老婆子要知道我进城第一天就发这么多好东西,还吃上肉了,非得乐疯了不可。”

他是个碎嘴子,很能说,说起来没个停下。

马棚子则是个闷葫芦,他喜欢听,而且点头或者微笑回应。

老李的情绪价值反正被他给足了,一个劲的喋喋不休。

张厚德披着衣裳凑过来要火。

老李立马把话题转向他:

“老张头,你这把年纪了,还赶上这好事,钱总破格收你,是看重你的手艺!”

“是啊!”张厚德摩挲着新发的棉工服,“我这把老骨头,唉,一个月45啊,唉……”

他声音又有些哽咽了。

“我琢磨着,你得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拿出来,带好徒弟,钱总让你把质量关?那你可得把严实了,不能辜负了钱总这份信任。”老李又说。

张厚德郑重点头:“这是肯定的。”

一直默不作声的马棚子突然说:“钱总看得起咱的手艺,咱就得干出个样来。我以前接触过城里人,他们瞧不起咱乡下人。”

“尤其城里的师傅,瞧不起咱的手艺,所以这次咱得好好干,让那些国营大厂的师傅也瞧瞧,咱农村来的匠人一点不差!”

老李:“老马说的对!”

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过澄净的玻璃洒进来,比农村的月光要亮堂。

时不时还有自行车铃声和汽车喇叭声传进来,这跟农村入夜后的寂静更是截然不同。

宿舍里,鼾声此起彼伏。

可好些工匠睡不着。

橡胶水袋在被窝里散发着持续的热量,温暖着他们的身体,也温暖着他们的心。

他们不会说太多场面话,但都有感觉:

自己甚至自家的命运在今天被改写了!

(本章完)

第359章 陈井底的新声和新生

兵贵神速。

第二天钱进请了半天假。

上午建筑大队正式成立,他作为带头大哥肯定要主持成立大会。

晚上安顿好安果县来的一百零八将,他和王东回到泰山路筒子楼那两间简陋的办公室里。

门口的牌子已经换了,《泰山路劳动突击队办公室》改成了《海滨市劳动突击总队办公室(暂)》。

里面桌子上有一张市区内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粗略标注了泰山路街道里的几栋楼,都归属于西关里那片区域。

徐卫东指着标注的地方说:“从前天开始,咱的建筑队就过去了。”

“街道向区里申请了水泥砖沙之类的材料,建筑队分开,同时从五家下手……”

“光靠建筑队这点人手,修修补补个防水裂缝什么还行,搞楼顶重建这样的大工程不行!”钱进摇摇头,“而且怎么分散开了,一下子去了五家?”

坐镇办公室的庞工兵解释说:“钱总队,没办法的事,家家告急,这个能哭那个能闹。”

“我跟他们说了,咱建筑队不擅长盖楼补屋顶,集中力量办大事,一家一家来修。”

“但不行啊,没有这个觉悟——我是说遭灾的这些人家,哪怕他们家里短时间内修不好,只要有人去帮忙维修他们就满意。”

最后他摇摇头:“还是需要一支专业的建筑队,这是大活。”

钱进说道:“我今天去安果县就是为了拉起一支建筑队来。”

庞工兵挠挠头:“啊?你去安果县拉人了?”

钱进诧异的问:“王东知道呀,他没跟你说?”

庞工兵摇摇头,又急迫的问:“那你凑齐人了吗?”

钱进看他态度有异,不答反问:“怎么了?”

庞工兵嘿嘿一笑,不大好意思的解释说:“咱建筑队里不是有西坪生产大队的一批工匠吗?”

“他们得知这次总队要组建建筑大队,跑来找你没找到,他们就找我协商,说是他们家乡还有一些好手艺人,问问能不能带过来。”

钱进听后点点头:“行啊,带过来呀。”

建筑工匠,他这里是韩信点兵,多多益善。

回城知青太多,要解决他们的工作,必须得需要搞劳动密集型企业。

女工进饭店进服装厂,男工最好就是进建筑队。

钱进了解了一下,八十年代商品房就要出来了,另外这个年代还将诞生一大批的居民建筑:

工人新村!

所以建筑大队不会没活的,只要他们能盖楼建房子,那么以后生意少不了。

建筑生意那利润可就厉害了。

这样他早就想好了,找老工匠当师傅带知青进工地,从工人新村开始盖起,一步步打造出一支建筑铁军。

之所以从工人新村入手,是因为工人新村跟日后的农村自建楼房很像,没有高楼大厦,最多四层楼,甚至是三层楼。

普通的建筑工匠就能盖得了这样的楼房。

此次的暴雪坍塌楼房修缮工作,只是开胃菜。

从总队长口中得到确定答案,庞工兵挺高兴的,但又有些担心:“钱总队,他们想跟现在这些建筑工一样,进咱泰山路街道拿城里的户口。”

钱进满口答应:“不就是个户口吗?能解决,问题是他们的人能行吗?”

庞工兵不敢说,他打电话给居委会,把还在居委会里加班的老槐叫来了。

老槐在居委会里制定接下来的施工计划,被叫来后有些手足无措。

他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即使肩负着帮父老乡亲找门路进城的重任,还是不知道怎么说,看到钱进就尴尬的笑。

钱进主动问道:“你们西坪的好手艺人不是都已经录用到咱突击队里了吗?还有吗?”

“有的是。”老槐老老实实的说,“除了俺西坪生产大队,还有东洼、南岭那几个大队,他们都有好木匠、泥瓦匠啥的。”

钱进问:“手艺呢?”

“都是老把式,手艺好着呢,就是平时没活干,在家种地。”老槐说。

他知道钱进重视人才,便努力打开了话匣子:

“那个东洼的老张头,他那木匠活,榫卯做得严丝合缝,比我还好咧。”

“还有东洼的李瓦匠,他砌墙有一手,又快又直,以前俺大队盖猪圈还是请的他来指挥。”

“南岭有个王石匠,他打石头是一把好手,六五年六六年的时候,还去县里盖过小学呢,听说他当时还学了架子工,会搭架子。”

钱进一听,确实有人才。

这样他一拍桌子说:“老槐叔,明天你用居委会的电话给你们公社打电话,找你们大队长说一声,让他去把那些有好手艺的师傅给我请来。”

“先别说肯定能给解决编制和户口的事,就说市里有活干,管吃管住,按工计酬,待遇从优!”

他实在没时间去现场考察了,为了避免鱼龙混杂、鱼目混珠,只能把人叫过来考察。

考察通过的他想办法给解决户口,无法通过的那只能哪里来的回哪里去了。

“好——啊不,是!”老槐急忙应道。

钱进问道:“不是?”

老槐尴尬的说:“是是是!”

第二天一早,他起床吃了饭后没有直接去昆仑山路的培训学校,而是先去城南的供销社招待所。

红星公社铁匠陈井底所就职的那个招待所。

钱进现在手上有了建筑大队,那还得有个信得过的人当大队长。

他昨晚思来想去,就陈井底最合适!

陈井底年轻有精力,且对他很钦佩,甚至可以说是对他忠心耿耿。

另外他心灵手巧,虽然以前是干铁匠的,可他有家传的银匠手艺。

再一个他进入招待所后一直在默默学习,电气水暖四大工程项目多少都会一些。

去年过年的时候,陈井底来给他送礼,那时候两人聊天,钱进得知钱进对在招待所里什么都干,又学习了木工和泥瓦活。

反正招待所里桌椅板凳、门窗墙壁的小修小补,全是他一手包办,干得又快又好。

这样他就是一个全才了。

当然他不是天才,这些活也就是能干,而不是精通。

但钱进要的就是一个各行各业都懂一些的人,能够在宏观上起一个综合调控的作用。

当人,这个人还必须得是他的心腹,必须得信得过!

在这方面陈井底也不是特别合适,他性格比较内敛甚至懦弱,当大队长未必能撑起队伍来。

钱进觉得这点不要紧,大柳树公社民兵大队的那位副大队长常住海开始辞职了,用不了几天就可以来他手下报到,那时候他就把常住海派过去给陈井底当副手。

常住海肯定能镇得住局面、带得了队伍。

他赶到招待所。

这次招待所的女服务员可不敢慢待他了——当初陈井底刚进入招待所上班的时候,钱进有一次来找他,结果女服务员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招呼他来着。

现在他名气太大了,招待所这种地方的服务员要学习认识干部。

钱进进门,两个正在唠嗑的女服务员见了立马站起来恭敬问好。

而钱进根本没闲暇与她们打招呼,直接问:“陈井底呢?”

“谁?哪位领导?”有个女服务员还拿起了顾客签名簿来查。

钱进无奈:“你们后勤修理工师傅,就是那个哑巴。”

一提哑巴,两人明白了,立马一起伸手指向后面:“在仓库里。”

后院的小仓库里,陈井底正蹲在地上,用刨子仔细地刨着一块木板。

他穿着干净的蓝色劳动布工装,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

钱进过去拍他一下,他迅速起身拍了拍手和身上,然后看到是钱进,脸上露出兴奋而略带疑惑的笑容,急忙用手比划着打招呼。

钱进也笑着点点头,拉过旁边一张小板凳坐下。

他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说:

“陈师傅,元旦下大雪,市里头很多房子被雪压坏了,很多人没地方住。我受到市府领导的委托,想以劳动突击队的队员们为主体,组建一支建筑队去修房子。”

“现在人手已经齐了,四五百个人吧,但是缺个领头的。我觉得你最合适,你手艺好,人实在,又是我的心腹,用你我放心,所以你愿意来吗?”

建筑大队当大队长,管的人多拿的钱多名头好听,可是没有编制!

陈井底现在是招待所的正式职工,享受的是招待所的正式福利。

但钱进不担心他会拒绝自己,否则也不会来找陈井底了。

这人讲义气。

只是他得把话说清楚,不能仗着人家讲义气就独断专行把人弄走。

陈井底是小时候声带受损不会说话,不是天生聋哑人,他能听懂人的话。

于是听清钱进的话后,他吃惊的看向钱进,又比划着指向自己。

钱进说道:“对,就是你,你去我手下当个大队长,给我管他几百号人。”

“你别担心你管不了,但凡我来找你,肯定是觉得你能行。”

“另外我实话实说,咱是自己人,你是我信得过的嫡系,队伍交给你,我放心!”

听到后面的话,陈井底眼睛瞬间亮了一下,露出笑容、

但随即又黯淡下去,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他拿起笔,快速的在纸上写字:

“谢你看得起,但我哑巴,当队长不行,指挥不了人。”

钱进摆摆手,笑道:“我要不是能解决你发声的这个问题,还会上门找你?”

“你要是一直哑巴,我找你去当什么大队长?到时候你没法开展工作,光去受手下人的羞辱就行了。”

他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书本大小的黑色塑料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是个点烟器一样的东西。

电子喉。

钱进还是抗旱工作那会偶然在商城看到的这个东西,当时他考虑了陈井底的情况,猜测这东西可能适合陈井底使用,只是一直太忙,没机会见陈井底,把礼物送给他。

现在展示出电子喉不要紧。

他找医院耳鼻喉的大夫打听了一下,其实早在1858年首先有人提出人工喉的概念和设计,并称之为说话机。

1873年奥地利医师比尔罗特在为一喉癌患者行全喉切除以后,设计了一个管状金属制发声装置为机械人工喉雏形。

到目前已经经过100多年的改进了,人工喉在全球有了大发展。

另外我国在这方面的研究生产也有些年头了,1957年便有人发明了人工喉。

然后美帝国方面在1942年开始推出电子人工喉,也就是钱进现在拿出来的电子喉。

电子喉出现后被认为是人工辅助发音的未来——机械人工喉的使用看起来比较不人道,很多公共场合不便使用。

现在国外便有比较小巧的电子喉发售了,1959年的时候出现了可以放于口中的假牙型电子喉。

这种电子喉可以藏在人上颌的义齿中,属于口内振动发生器。

然后前些年出现了与钱进手里这种电子喉相仿的手持便携式电子喉。

当然,现在国外的产品和他从商城买到的肯定不一样。

商城里的这款电子喉厉害的很,主要是它搭载了八核芯片,处理频率和声音能力极强。

半导体方面的差距,是这款电子喉和当下国际先进电子喉区别最大的地方。

这电子喉的音频调节和音量调节都是八档。

音量好说,现在的电子喉也能做到多档调节,可音频就太难了。

而偏偏对于电子喉来说,音频识别又是最重要也是最难的地方。

因为每个人说话的习惯语速不一样,需要不同的音频,甚至可以说,不同方言对音频要求也不一样,吴侬软语需要的频率高,川音需要的低。

所以更丰富的音频识别能力,可以让人通过电子喉说话更清楚。

“陈师傅,你看这个!”

钱进将盒子递过去:“这叫电子喉,你听说了吧?我之前出国去给咱的化肥厂打官司来着。”

陈井底急忙竖起大拇指,他拿起自己写字的笔记本,翻到后面给他看。

上面有剪报,全是钱进的报道。

钱进找到关于自己去西德的报道后笑着点头,指着上面说:“这就是一款西德的进口电子喉,西德的科技力量你听说过吗?他们的机械很厉害。”

陈井底点点头,但疑惑地看着这个奇怪的装置。

钱进示意他坐下,然后拿起那个金属头,轻轻贴在陈井底的喉结下方,按照说明书那样调整好位置。

他打开盒子上的开关,里面发出轻微的“嗡嗡”电流声。

“陈师傅,你试着用力从喉咙里呼气,咳嗽几声,然后再冲我说喂、喂。”

脖子上贴着个冰凉的东西,陈井底有些紧张,但还是按照钱进说的深吸一口气。

顿时‘嗡嗡’的轻微电流音响起。

芯片开始工作,开始调频。

钱进鼓励他:“说,喂喂喂。”

陈井底尝试着从喉咙里用力呼出气流,同时想象着要发出“喂喂喂”的声音。

“嗡——喂喂喂……”一个机械感很浓的金属发音声响了起来。

很不好听,如同破锣般,但声音相当清晰。

陈井底猛地瞪大了眼睛。

他往后退了一步瞪眼睛看电子喉,又伸手指向钱进。

钱进冲他点点头:“你是小时候咽喉出问题了,所以不能说话,不是你没有发出声音的能力,简单的说,现在这个东西就是起到了正常人声带的作用,把你的声音给转换出来……”

陈井底听不懂这些话。

他只觉得难以置信!

甚至他随后抽了自己一嘴巴子。

声音又响又脆。

钱进咋舌。

这家伙是真心狠啊,抽自己是真用力啊,左侧脸颊明显发红了。

显然很疼。

但他很高兴。

不是做梦!

他看向那个盒子,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嗬嗬”声和含糊的发音声。

钱进仔细听,大概能听出陈井底想说的话。

陈井底不是完全不能说话,他肯定是小时候和青少年时期被人嘲笑的太多,导致他太自卑,索性不说话了,才成了沉默的哑巴。

“来,再试一次,说出你最想说的话。”钱进教他自己控制开关和音量,又手把手的将这台电子喉给贴在他的咽喉处。

陈井底再次深吸气,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压着气流慢慢说话:“我……不是……个……哑巴!”

这一次声音虽然依旧机械感十足且沙哑刺耳,却清晰了许多,音量也大了!

“成了!”钱进高兴地一拍大腿!

陈井底却像被雷击中一样,僵在原地。

他拿起这个小小的机器看,再次放到了咽喉处慢慢的说:

“我不是个……哑巴!”

声音依然机械感很重,这是没办法改的了,这是电子喉的特点。

但陈井底压根不在乎这点。

他就没想过自己还能够跟正常人一样说话,他就没想到自己还能摆脱哑巴的阴影!

如今他却有了发出声音的能力。

当即,一股巨大的狂喜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爆发,从来都沉默寡言没有存在感的汉子,猛然跳了起来。

跟一只老母鸡一样在仓库里拍打双臂又蹦又跳!

钱进笑着看他激动的样子,心里很欣慰。

兴奋蹦跳了得有一两分钟,陈井底才喘着粗气停下来,他双手死死握着电子喉,仿佛抓住自己的命运。

他又使用了电子喉冲着钱进张开嘴,随着喉咙剧烈地耸动着,显然他想说什么,却因为此时激动到只能喘粗气而说不出话来。

然后。

他流泪了。

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汹涌而下!

他先是站在钱进对面无声地掉眼泪,没有声音,仅仅是肩膀剧烈地抽动。

后面,那压抑了二三十年的情感终于冲破了无声的牢笼,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哭着哭着他又笑了起来,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泪水混着鼻涕糊满了他的脸,他却浑然不觉。

钱进默默地站在一旁,默默的将手绢递给他。

他无法感同身受,但能理解这种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陈井底的情绪才恢复正常。

他抹了一把脸,用手绢仔细干净眼泪鼻涕,然后再看钱进的时候,红红的眼睛里,眼神很亮。

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拿起笔下意识的要写字,忽然看到自己手里的是电子喉而不是铅笔,又笑了起来:

“钱总,我去!我去当队长!我陈井底……这辈子……给你当牛做马!”

钱进笑道:“不用那么严重,以后你慢慢说话,这样反而更有领导的派头。”

“至于这个机器,你不要让太多人清楚它是怎么回事,这东西其实是我偷偷带回来的,实际上人家西德还没有出售呢,是我通过关系从他们的实验室里拿出来一个试验品!”

陈井底郑重的点头。

他用手包裹住电子喉顶在咽喉下,慢慢说:“我让……他们……看不到。”

钱进笑道:“对,另外我跟你说,你信我就行了,给我去当大队长,比在这招待所里有前途的多。”

这是实话。

随着私人旅馆、大型宾馆乃至星级酒店的诞生,这些国有招待所用不了多少年就被淘汰掉了。

以前和如今骄横傲娇的服务员们,最终会被历史无情的送入垃圾堆里。

陈井底说:“我懂……我信你……钱总,我跟你走!”

“等等!”钱进拉住他笑道:“别急,先去跟招待所领导说个申请,还得办离职手续和交接工作呢。”

“不过你要负责的工程很重要,我来负责跟你们招待所领导打招呼,你去写申请,最多今天中午就要去我的突击总队报道。”

陈井底用力点点头,几乎是跑着冲出了仓库。

上午。

培训学校的操场上变得异常热闹。

学校开起来快一年了,如今还是第一次被彻底使用。

钱进来到学校很感慨。

得亏是办了这么个学校,否则还真没办法安置这么多手下人。

前两天被派出去的初始建筑队被召集回来了,今天建筑大队成立,要正儿八经举办个成立仪式。

钱进甚至还从报社找了朋友过来写一篇报道——

劳动突击总队将义务劳动为全市遭受暴雪侵袭的老破房子进行修缮。

这是大事,肯定值得登上报纸。

工匠们都来了,按照昨天的队伍列队站好。

各条街道选出来的突击队队员也来了,都是二三十岁的壮劳力。

根据钱进提出的要求,这些人必须都懂一些木工或者泥瓦工的活计,起码当初下乡的时候干过相关工作。

人多且杂乱,操场上乱糟糟的。

钱进招呼中队长们来开会,给他们互相做了介绍,然后也把即将上任的陈井底的情况介绍给他们。

他现在有威信,中队长都信服他,所以开会的时候就是他讲话,其他人听话。

会议内容很简单,就是让他们好好带队,别出什么幺蛾子。

钱进正说的起劲,一辆黑色小轿车开到了门口。

站在门口正跟人吹牛的徐卫东爬上去一看,蹭蹭蹭的跑过来激动的喊:

“老、老大、老总咳咳,钱总,是韩总来了!韩总又来啦!”

不用有人来通报。

钱进看到这台车就知道是韩兆新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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