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5章 准备、消化

河道之外,鼙鼓之声动地而来。

铺天盖地的骑兵冲了过来,声势之大,几让人想起数十年前的那场大战。

那也是一个冬月,天寒地冻,漫天大雪,东吴舟师扬帆北上,雪中奋短兵,大破司马氏。

但那都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而今这帮吴人,似乎远不及当年。

这不,刚刚从船上卸下粮草、金帛,准备用牛车运往附近的军堡内,就被鲜卑骑兵发现了。

他们呼啸而来,快如奔雷,驱驰之间,大呼小叫,箭矢飞来飞去。

拉车的役徒、护卫的军士们见了,发一声喊,直接向后逃窜,车辆扔得满地都是,沿河一字排开,颇为壮观。

船上放下搭板,将溃逃的人接了上去。

眼见着鲜卑骑兵越来越近了,船工们干脆收起搭板,向河中心撑去,免得被敌人下马杀至船上。

船舷外侧也竖起了盾牌、挡板,后面脚步声不断,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唏律律!”第一批抵达的鲜卑骑兵在河岸边勒住马匹,随手朝船上射了几箭,不过都如泥牛入海,没造成什么影响。

船上之人也不与他们交战,而是撑船远离,渐渐消失在了视线中。

更多的鲜卑骑兵冲了过来,闹哄哄地下马,抢掠金帛财货,喜笑颜开。

当先抵达的那批人见了,心下焦急,亦下马争抢。

“嘚嘚”马蹄声响起,第三批人到了。

他们算是有点责任心的,拿马鞭抽了几下乱哄哄的人群,打算先把粮食收拾起来。

而就在此时,对岸的湖荡中响起了低沉密集的鼓声。

顷刻之间,数十艘小船自芦苇后直冲而出。

船工操舟技艺高超,三两下之间,船只便横了过来。

每艘船上载着数十名兵士,前排举盾,后排拈弓搭箭。

霎时间,密集的步弓射向岸边,箭矢去势之快,几乎让人反应不过来。

正在收拾财货的鲜卑人猝不及防,成片倒下。

船只越来越多,好像他们早就埋伏在那里一样。

箭雨也越来越密集,河岸边如同长了一层白毛,在寒风中飘飘荡荡。

如此密集的箭雨覆盖,自然不可能还有人幸存。

少数反应较快的鲜卑骑兵连滚带爬,抢得马匹后逃至远处,惊魂未定地看向这边。

船上鼓声再一变,放下了搭板。

片刻之后,数百步卒依次上岸,手持长枪大盾,弓弩遥遥对着远方。

还有一些人手执刀斧,搜索整个战场,将鲜卑人的首级尽皆斩下,收集起来。

湖荡中最大的一艘船上,周光松了一口气,胆怯之心消去很多。

看样子,只要合理运用战术,在水网密布地带,是可以击败骑兵的,没必要那么害怕。

至于空旷无垠的地区,那就算了吧。

沿着河道进军就很好,后勤无虞,还能依托战船背水而战……

正月十五前后,晋军在巢湖附近连续打了两次小规模的战斗。

一次以金帛粮草相诱,舟师伏击,斩首四百余级,俘百人,获马二百匹;

一次以舟师绕后,截断桥梁,鲜卑骑兵仓皇撤退,在水网密布地带苦不堪言,放眼望去,要么是坞堡,要么是沼泽树林,要么就是横亘于前的小溪河流,被水师截击了几次之后,散落一地,如同当年在河南失了建制的匈奴骑兵一样,饿死、病殁、冻死、被杀千余,还有数百人迷失了方向,最后成了俘虏。

正月十八,山遐山彦林亲至合肥,不过没有北上。

为了不影响芜湖的垦荒,他只带了两千水军、两千步卒来合肥。听闻合肥以北的河道时而冻几天、时而又融化几天后,他果断放弃了北上的念头。

合肥以北的施水,几乎成了双方默认的缓冲区。

******

几乎是在山遐抵达合肥的前后脚,张硕也来到了芍陂以北巡视。

从去年深秋开始,一批又一批的役户、罪人抵达此地。

除了冬至、正旦各休息了几天外,所有人都在清淤沟渠、平整田地。

期间发生过几次叛乱事件,但都被银枪中营快速平定了,也正好让新送来的军士锻炼一下。

去年该部病死了近千人,是成军以来损失最大的一次,今全数补齐——不过,这一批禁军新兵的队副、队正乃至督伯、幢主却并非武学生,而是来自北方的镇兵。

少府陆陆续续发了一千三百园户过来,多为原郎陵屯田军士卒。

男女老幼近六千人于八公山下清理农田,又在山上伐木取石,修建屋舍。

整个山区外加附近一大片无人区被划为了淮南苑,为天家苑囿。

下个月就要开始春播了。

粟种已经准备好,农具业已齐全,就是耕牛、耕马还有些匮乏,只能凑合着来了。

祖约部军士也在淮北的下蔡县境内展开了屯田。

张硕实在不敢让这些人还留在淮南。

随着时间的推移,眼见着打回徐州无望,三天两头有人逃亡,再搞下去,怕不是要逃散略尽。

没办法,张硕上书,从前阵子作乱被镇压的刘汉禁军家眷中,挑选了一批孤儿寡妇发来下蔡,以安众心。

若这也安不下心来,还想着回去找原本的妻儿,那就没办法了,只能全数调离淮上。

不过这样一来,淮南的兵力就很稀薄了。

府兵、胡兵不可能长期驻留此处,现在的寿春就银枪中营一部,其他都回家团聚了。甚至就连他们也无法久驻此地,年后就会离开。

届时谁来接替,并无人知晓。

巡视归来之后,张硕得到了鲜卑骑兵开始收缩的消息,顿时冷笑一声。

那个什么镇北大将军达奚贺若自大无比,以为可在水网密布地区纵横驰骋,纯粹是想多了。

不过还是要安抚下这些人,别让他们泄了士气,先顶到换防人马过来再说。

正月二十,他又去了一下东西二硖石山。

经过入秋以来的努力,两座山上的城寨都进行了加固。山下的河面上也修治起了水寨,水军都督杨宝各派了千人分驻两地,权作留守。

有这两个水寨在,整个寿春便安全了许多。

一直到河南境内的河道冰封前,水师都在抢运资粮,输往寿春。

淮水今年其实几乎没有结冰,不过晋军水师也没来,故转运起来非常顺畅,前后送了百余万斛粮豆至寿春各地。

可惜朝廷没有在过年前选派大队步军南下,支持他攻庐江,反而派了拿钱打仗的鲜卑骑兵,如之奈何。

******

时间进入开平三年(329)后,一切都渐渐明朗了。

及至二月春社前后,梁晋双方气氛日渐紧张,虽然没有大打出手,边境上小规模的摩擦开始增多。

仍驻跸广成泽的邵勋,适时抛出了议题,令朝堂重臣们讨论:南征之役,先攻晋还是成?

在此期间,他则加快速度,安排一系列的事务。

桓温现在成了大梁公卿子弟的公敌,他与景福公主将在三月成婚。

邵勋没有管小儿女的事。

如果桓温连这些压力都扛不住,那就一辈子驸马都尉当到死吧。

不过符宝倒是很维护未来的丈夫,把那些人一个个骂得狗血淋头。

这未必是好事,也不一定是坏事,全看他的造化了。

长子金刀已经完全胜任左金吾卫长史一职,诸般事务都清楚了,邵勋将他调到了少府,出任第二位少府少监,专管雕版印刷最后冲刺事宜。

目前调配出来的墨已经相对不错了,但邵勋还是有些不满意,让少府再改进一下。

给他们一到两年时间,如果还是不行,那就用现在的残次品,不会再拖了。

次子邵珪仍驻左国苑,不过兼了个太仆寺少卿的职务。

他在单于府的幕职仍挂着,在代国深入推广马耕事宜,并督促太仆寺的牧官继续选育优良的适合马耕的马匹。

三子勖将桑梓苑打理得井井有条,户口有所增长,财货产出大增。

当然,这不一定是他的功劳,更大可能是赵王府僚属们的本事,但会用人也不错。

邵勋会考察下赵王府哪位属官这么有能力,随后会将其调走,再看看三郎能不能稳住这一摊子事。

安排完这一切后,他就开始把精力放在军事上了……

“什么时候放我走?”清晨的广成宫内,王氏把脸靠在邵勋胸口,轻声问道。

二月初的天气还有些冷,山中尤甚。

两人拥卧在一床被子内,说实话挺舒服的。

不仅仅是温暖的原因,王氏更感觉到了一种心理上的放松。

她在平城权势熏天,威风八面,但不知道为什么,神经就是紧绷着。

看谁都觉得他想造反。

看到那些部落大人,就在猜度他的内心:你是不是觉得我和祁氏无异?你是不是觉得我在牝鸡司晨?你是不是觉得很屈辱?你是不是在等什翼犍长大?

这种不安感始终无法排遣,哪怕攻灭刘路孤势力后,许多人看她的眼神已经有些畏惧了,她依然没法彻底放下心来。

但当她离开经营多年的老巢,来到陌生的广成泽时,却一下子放松了。

尤其是晚上说几句软话,让男人抱着她睡时,那股安心的感觉是难以言喻的。

在这里最大的风险,其实就是这个男人总想弄大她的肚子。

来广成泽这两三个月,她可能比庾皇后陪他过夜的次数还多,这也是她唯一的烦恼了。

“这么急着走?”邵勋用力抱着女人,说道:“刘路孤刚被收拾,你兄长坐镇盛乐,清理残余,平城还有单于府,你担心什么?”

“我要回去看女儿。”王氏轻声说道:“我们的女儿。”

“她现在像我还是像你?”邵勋来了兴趣,问道。

“小时候像你,现在像我。”王氏轻笑一声,道:“像她的娘亲才好啊,以后便是草原上最美丽的云雀。”

邵勋笑了起来,道:“把她接来洛阳,我要抱抱乖女。”

“过了年才三岁,太小了。”王氏往上挪了挪,双手抱紧了邵勋的脖颈,硕大无朋贴着他的胸口滑动了起来。

“真是年轻的肉体啊。”邵勋心中感叹道。

睡了王氏几年了,孩子都生两个了,但眼前这个女人才二十四岁。

拓跋郁律给他留下了多么享用不尽的遗产啊。

“怀了孩子再走。”邵勋拍了拍她的屁股,波纹荡漾。

王氏没有说话。

“嗯?”邵勋倒有些不习惯了,以前这女人总是苦苦哀求的。

“你说鲜卑贵人都在怎么看我?”王氏突然说道。

“他们在装傻。”邵勋说道:“第一个不愿装傻的人被杀了,会消停一段时间。”

“其实,漠北那些部落已经不来平城朝贡了。”王氏说道:“东木根山也有部落私下里骂我,不辞而别。”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邵勋无耻地说道:“你不是刚征服了朔方、库结沙和卑移山的部落么?我看来的人比走的人多。”

“总有一天会四分五裂的。”王氏突然有了些情绪,道:“草原上都是桀骜不驯的狼。我就算养几个面首玩弄他们都不会如此轻视我,反倒还会保持敬意。但一个被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人,有什么威望可言?若非什翼犍还在,代国早散了。到了最后,恐怕只有乌桓人和梁人不会走。”

邵勋沉默了一会,道:“过几天我会在洛南招募一些愿意博取功名的府兵、部曲子弟,去盛乐南边的红城设军镇。每年都招募,招到多少算多少,最终把红城镇完善起来。有武周、高柳、红城三镇在,会安稳一些的。”

“你还是不懂。”王氏说道:“他们现在是不会反,但他们可以走。”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邵勋问道。

“我想要当你的皇后,你能给吗?”王氏突然笑了,语气似乎也是玩笑。

“代国女主不要了?”邵勋似乎也用玩笑的语气说道。

“代国早晚是什翼犍的,我还能当政几年?”王氏说道。

“哦?”邵勋笑了,道:“什翼犍亲政第一件事,就是赐死他的母亲。”

王氏怔忡无语。

有那么一刻,竟然想流眼泪。

她不知道为什么事情就走到了今天这步。

在一开始的时候,她好像是为了什翼犍求救兵复国来着,并且那时候是真心实意为这个儿子奔走。

但渐渐地,什翼犍不理解她,她也一步步疏远这个儿子,只拿他当招牌。

现在,她竟然防备着儿子了,儿子似乎也对她痛恨无比。

这中间一定有什么人或事情促成了这个变化。

曾经善良的母亲堕落了,也回不去了,因为她有点上瘾,也有些贪恋。

“我怀了。”许久之后,王氏说道。

“真的?”邵勋一喜,问道。

“天天被你这么用,能不怀么?”王氏有些无力地说道:“大着肚子回去,便是有鲜卑贵族作乱,发动宫变都不奇怪。”

“那就去凉城,稍稍遮掩下耳目。”邵勋说道:“凉城是安全的。‘凉城’越多,你越安全。”

王氏不太想说话。

“我多拨五万匹绢帛给你。”邵勋又道:“你拿去给出战淮南的诸部丁壮发赏赐,战死者多给些抚恤。那些不太稳的人,你拟个名单给我。代国是大梁臣属,我还是可以征调属国兵马的,入秋之前让他们来河南。你做好准备,如果他们不来,立刻飞骑相告,即行镇压。”

“我一次次这么做,他们能认我才怪。”王氏终于说了一句话。

“这次如果是个男孩,再册封一个郡公。只要他们现在不敢造反,以后就难了。”邵勋紧紧抱着女人,柔声说道:“待草原上都是我们的孩儿,你还用怕那些部大们?”

“你要这些兵做什么?”王氏反搂住邵勋,在他怀里低声问道。

“打襄阳。”邵勋说道:“陶侃和乐凯互相攻杀这么多年,南阳都穷困潦倒了,我不信襄阳还能撑多久。”

“我怀孕了,这几天你陪我。就在这边走走看看。”王氏又道。

“不急着回去了?”邵勋笑问道。

王氏摇了摇头,道:“我是女人,总有软弱的时候。你陪陪我,我满足了,回去后才能狠下心杀人。”

“好。”邵勋一口应下。

稳住北边,他才有余裕攻南方。

而且,虽说重点是攻打江南,但对北方的消化却不会停下,这也是一项长期国策。

(本章完)

第1046章 余丁

二月中下旬的时候,大部分人都离开广成泽返回洛阳了。

邵勋时而在梁县,时而至鲁阳、叶县,时而在襄城,与父老交谈。

这一片算是他统治最铁的地方了,真真正正的龙兴之地,又位于洛阳肘腋之侧,快马一天可至,行军也不过几天路程而已。

“说难听点,如果将来洛阳有人作乱,关闭城门。”邵勋指着四周遍布的村舍,说道:“我儿一可去弘农、河内召集府兵、黑矟军,二可至平阳、河东集结黄头军,三可以南下此地,征集最早跟随我的儿郎们,届时四个方向进兵,洛阳内部再有些忠勇之辈,奸贼不死何待。”

说话间,已经扩充至两千五百人的亲军散往各处警戒。

如同当年杨勤站好最后一班岗之旧事,黄正也要离开了,下个月就会出任万胜军副督兼第一营督军。

杨勤将出任银枪中营督军,率部回汴梁休整。

张硕仍留淮南,升从三品征虏将军,但并不开府只兼领淮南太守,监淮南、庐江、汝阴、谯四郡水陆诸军事。

他手下的基本部队也进行了大调整。

鲜卑骑兵已经北返,头领达奚贺若正赶往广成泽面圣。

之前攻灭匈奴时有赵固、杨韬、梁勋三人,各种部众。

其中赵固还有两万兵,约一万四千余家,之前被发往义阳郡屯垦,今仍留原地。

杨韬还有六千余家、七千余兵,之前在汝南,正月下旬被发往了寿春,张硕令其开至西曲阳一带,收拾淮人留下的农田。

梁勋已改名梁功,手下有五千家、五千兵,之前发往谯、沛一带垦荒,正月中同样南下了,屯于淮北的平阿、涡口一带,这会已经在春耕。

黑矟右营赵玮部全体南下,屯寿春城内,是张硕的基干力量。

下蔡还有祖约部军士。

总计两万多人以步军为主,兼有少量骑兵,便是张硕所能掌握的全部力量。

去年腊月间,冯翊郡氐羌酋帅虚除权渠因儿子伊余死于淮南,遂趁着关中胡汉百姓即将过年的机会,举兵作乱,一时间声势浩大。

金正率步骑一万五千余人东行,同时檄调关中府兵、雕阴、上郡胡兵,厉行镇压。

年前,权渠为部下所杀,降。

邵勋遂插手冯翊诸部事务,调整了一番,于后世澄城县附近置洛东龙骧府。

又将赵固、梁功、杨韬等人迁走后的地调整了一番,分置阿城、蓝田二龙骧府。

所需三千六百府兵由兖州、豫州世兵抽调精壮二千四百人,再由洛南招募数百弓马娴熟之府兵、部曲子弟,外加去岁攻凉之战中表现出色的数百精壮,共同编组而成,部曲则抽调汴梁役户配给。

兖豫世兵还剩少许老弱病残,悉数转为民户,令其脱离苦海。

如此,兖豫二州世兵已成历史。

大梁朝境内,还存在大规模世兵编制的州,已然不多了。

新的军事力量取代了传统旧军队,是为新朝雅政。

邵勋也对整个天下乱七八糟的军队、部落感到头疼,这种乱象贯穿整个南北朝,直到苻天王在淝水一把送掉——坑人的是,送掉杂兵的同时,也把嫡系给送了。

邵勋并不认为苻坚的思路有什么不对。

杂兵不送留着过年吗?

他真正信任的还是自己一手创建的禁军、府兵,包括他们的子弟——

此刻进村之时,早就得到消息的府兵子弟纷纷上前,好奇地看着父辈口中英明神武的太白星精。

“吾皇万岁。”在亲兵的示意下,众人纷纷拜倒。

还有那“机灵”的,又补了一句:“拜见皇后。”

同时暗叹,皇后可真年轻。

抱着元真的王银铃先是一愣,然后竟然不避,就站在那里。

邵勋轻咳一下,站到她身前,道:“都起来吧。”

亲兵们也知道捅了娄子,气急败坏,低声喝骂道:“此非皇后,乱喊什么?”

王银铃轻声嘟囔一句:“元真,你父可真无情。”

五岁的元真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把脸埋在母亲怀里,道:“我听阿娘的。”

王银铃亲了儿子一口,贴在他耳边说道:“乖儿,不枉怀胎十月生你下来。以后阿娘只能靠你——你们啦,你们一定要兄弟友爱,互保互助。”

“阿娘,你是说什翼犍吗?”元真好奇道。

那个“兄长”他不喜欢,以前还悄悄打过他,长大后他一定要打回来。

王银铃腾出一只手,轻轻抚了下小腹,道:“你的弟弟在这里呢。”

元真有些迷茫地看向母亲平坦的肚子。弟弟在哪里?

王银铃轻笑一声,心情好了许多。

男人可以换,儿子没法换。

男人绝情,那就好好培养儿子。

“都是好儿郎,却不知可愿远赴边塞,建功立业。”邵勋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此话一出,原本热闹的氛围微微有些冷场。

邵勋不以为意,大笑一番,道:“窝在家中,种着那几亩薄田,勉强度日,有滋味吗?富贵自当马上取,连这点志气都没有,恁地让人轻视。”

毫无疑问,这是激将法,对十几岁的少年郎有特攻,因为他们容易脑子发热。

而效果确实也不错,天子激将,一瞬间便有人上套了,不顾父母忧愁的目光,大声道:“陛下,仆愿取这功名。”

“仆亦愿取此功名。”有一就有二,很快就有更多的人站了出来。

邵勋趁热打铁,对黄正说道:“找人记下,再发给安家费。”

黄正会意,这是不给他们反悔的机会。

邵勋看向跟在不远处的常隆,道:“朕记得你家便住石桥防吧?”

“正是。”常隆说道:“老宅留给弟妹们了,我随爷娘住洛阳。”

常隆是左金吾卫将军常粲长子,今年十八岁。

五年前的晋阳,常粲这个粗人灵机一动,打蛇随棍上,赖上邵勋的话头,把他儿子送到身边当亲兵。

邵勋对这些勋贵子弟一样照顾。

亲军不需要战斗力多强,要的是忠诚、细心,于是着意栽培,已将其提为队主。

“石桥防算是最早的一批府兵了,各家子弟可多?”邵勋问道。

“仆不常回老宅,只听闻家家户户都有二三个成年子弟,当不成府兵。”常隆说道:“后面几批还好,没那么多。但再过几年,也会多起来。”

“这些人靠什么过活?”邵勋问道。

据他从左骁骑卫那边查到的数据,洛南、襄城府兵及部曲家庭加起来,大概有超过三万十五六岁以上的子弟,既无法继承府兵位置,也无法给府兵当部曲。

前阵子靳准本来只打算招募一千人的,最后一口气招走了约两千人。

侯飞虎也派人来洛南、襄城募兵,因为武威条件还算不错,直接干走了三千少年郎。

弄走了这批人之后,剩下的多是外出闯荡意愿没那么强的了。

其实这还是府兵子弟呢,尚武风气较强,如果是普通民人子弟,绝无可能招到这么多。

“回陛下,左骁骑卫府兵几乎人人是勋官。许多老兵就拿出一辈子的积蓄去买田,先在洛南、襄城本地找寻,但田少价贵,买不了多少。后来多去邻近的汝南买地,那里荒地多,价廉,离襄城、洛南也不远,买了地就在那落籍为民户。”常隆说道:“还有没那许多钱的,或者父母不舍得儿子离开本乡本土的,则将部曲之地分给他们耕种。但朝廷管得严,部曲不能赶走,于是只能析分田地,一家府兵往往有四五户、五六户部曲,其中两三户是新府兵的兄弟甚至妹婿、姐夫之类。”

“二百亩地养的人多了,供给府兵的钱粮就少了。”邵勋说道:“有些人宁愿挨饿吃不饱,也不愿意去边塞,甚至不愿离开家乡。”

“确有此事,还不少。”常隆说道:“不过还是能勉强糊口的,若真活不下去,定然会去当流民。”

“五年前还没这许多事呢。”邵勋说道:“变化真快啊。”

当然这也正常。

五年前才十一二岁呢,还跟着父兄生活,五年后就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了。

太平世道,人口增长是真的快,这还是被疾疫横扫过的呢,不然怕是更吓人。

两次募兵弄走了五千丁,其中甚至包括了部分家眷(多为二十岁以内的女子及年龄尚幼的小孩),总人数超过八千,也极大缓解了人多地少的问题。

官府是怠政的,不可能时时刻刻给你解决这些问题。能五年、十年上奏一次就不错了,一般而言,只要地方上不闹出乱子,百姓还能勉强糊口,他们是不会管的。

邵勋想起了长子金刀担任左金吾卫长史时,数次去陈留清丈田亩,就提过这个事情。只不过左金吾卫并不严重,洛南、襄城人口膨胀得太快了。

邵勋如果不管,那么府兵制度还能用个大几十年,管一下的话,则能在这个基础上继续延寿。

思虑之间,黄正那边已经把愿意应募的人聚拢在了一起,大概有三百人上下。

其中约一半人已经成家,有的只是小夫妻两个,有的则有婴孩。

邵勋算了算,左骁骑卫三万“余丁”(府兵及部曲之子)之中,已经有数千人由老府兵自己解决了,或去外地,或成为部曲;两次募兵再弄走五千,今日石桥防募得三百人,其他防继续招募,料还有不少,凑个两三千丁不成问题,最后全家发给路费,一起前往红城镇当镇兵。

剩下的大概是“顽固分子”了,很难动摇他们的心志,除非不顾人伦,强制迁徙。或者等到他们自己觉得日子过不下去,愿意去外地落籍了。

这是一个不小的麻烦,同时也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因为他们是有一定基础武艺和战阵知识的。

“再招募一批愿意去平城的。”邵勋又道:“和他们说清楚,已经成婚的可带上妻儿。去了平城便是当代国侍卫亲军,此军多有缺额,尚未补齐。虽言平城苦寒,但侍卫亲军的日子却比在家乡勉力糊口要强。”

王银铃在一旁听了,注意到邵勋看向她的目光,亲了口儿子嫩嫩的小脸。

元真咯咯笑着。

邵勋也笑了,妻儿依赖他,这感觉颇是不错。

入秋之后,再在此地征发万人南行。

这可都是好兵,至少比丁壮强,转输资粮的话,即便吴人来抄截粮道,他们也不一定一哄而散。

若能攻取襄阳,邵勋想看看这些人愿不愿意留在当地。

来都来了,回去干啥?

顶多遣人带消息回去,让老家赶紧说个新妇,夫妻二人一起到襄阳定居,这样多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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